第四辑 母亲的羽衣(2 / 2)

弟弟,提起你,我不由得振奋了,虽说重男轻女的时代早已过去,但你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孩,无论如何,你有着更重要的位置。最近你长胖一点了吧?早几年我们曾打过好几次架,也许再过两年我便打不过你了。在家里,我爱每一个妹妹,但无疑地,我更期望你的成功。我属蛇,你也属蛇,我们整整差了一个生肖,我盼望一个弟弟,盼望了十二年,我又焉能不偏疼你?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要对你宽大一点,相反,我要严严地管你,紧紧盯你,因为,你是唯一继承大统的,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我们常爱问你长大后要做什么,你说要沿着一条街盖上几栋五层楼的百货公司,每个姐妹都分一栋,并且还要在阳台上搭一块板子,彼此沟通,大家便可以跳来跳去地玩。你想得真美,弟弟,我很高兴你是这样一个纯真可爱、而又肯为别人着想的小男孩。

你也有缺点的,你太好哭了,缺乏一点男孩子气,或许是姐妹太多的缘故吧?梅姐曾答应你,只要你有一周不哭的纪录,便带你去钓鱼,你却从来办不到,不是太可惜吗?弟弟,我不是反对哭,英雄也是会落泪的,但为了丢失一个水壶而哭,却是毫无道理的啊!人生的路上荆棘多着呢,那些经历将把我们刺得遍体流血,如果你现在不能忍受这一点的不顺,将来你怎能接受人生更多的磨炼呢?

最后,小妹妹,和你说话真让我困扰,你太顽皮,太野,你真该和你哥哥调个位置的。记得我小时候,总是梳着光溜溜的辫子,坐在妈妈身边,听七个小矮人的故事,你却爱领着四邻的孩子一同玩泥沙,直弄得浑身上下像个小泥人儿,分不出哪是眉毛,哪是脸颊,才回来洗澡。我无法责备你,你总算有一个长处——你长大以后,一定比我活泼,比我勇敢,比我能干。将来的世代,也许必须你这种典型才能适应。

你还小,有很多话我无法让你了解,我只对你说一点,你要听父母和老师的话,听哥哥姐姐的话,其实,做一个听话者比一个施教者是幸福多了,我常期望仍能缩成一个小孩,像你那样,连早晨起来穿几件衣服也不由自己决定,可惜已经不可能了。

我写了这样多,朝阳已经照在我的信笺上了,你们大概都去上学了吧?对了,你们上学的路上,不也有一片稻田吗?你们一定会注意到那新稻的绿,你们会想起你们的姐姐吗?——那生活在另一处绿色天地中的姐姐。那么,我教你们,你们应该仰首对穹苍说:“求天父保佑我们在远方的小姐姐,叫她走路时不会绊脚,睡觉时也不会着凉。”

现在,我且托绿衣人为我带去这封信,等傍晚你们放学回家,它便躺在你们的书桌上了。我希望你们不要抢,只要静静地坐成一个圈儿,由一个人读给大家听。读完之后,我盼望你们中间某个比较聪明的会站起来,望着庭中如盖的绿树,说:

“我知道,我知道小姐姐为什么写这封信给我们,你们看,春天来了,树又绿了,小姐姐要我们也像春天的绿树一样,不停地向上长进呢!”

当我在逆旅中,遥遥地从南来的熏风中辨出这句话,我便要掷下笔,满意地微笑了。

<h2>母亲的羽衣</h2>

讲完了牛郎织女的故事,细看儿子已经垂睫睡去,女儿却犹自瞪着坏坏的眼睛。

忽然,她一把抱紧我的脖子把我赘(此字稍俗,也有人以为当写成“坠”)得发疼:

“妈妈,你说,你是不是仙女变的?”

我一时愣住,只胡乱应道:

“你说呢?”

“你说,你说,你一定要说。”她固执地扳住我不放,“你到底是不是仙女变的?”

我是不是仙女变的?——哪一个母亲不是仙女变的?

像故事中的小织女,每一个女孩都曾住在星河之畔,她们织虹纺霓,藏云捉月,她们几曾烦心挂虑?她们是天神最偏怜的小女儿,她们终日临水自照,惊讶于自己美丽的羽衣和美丽的肌肤,她们久久凝注着自己的青春,被那份光华弄得痴然如醉。

而有一天,她的羽衣不见了,她换上了人间的粗布——她已经决定做一个母亲。有人说她的羽衣被锁在箱子里,她再也不能飞翔了,人家还说,是她丈夫锁上的,钥匙藏在极秘密的地方。

可是,所有的母亲都明白那仙女根本就知道箱子在哪里,她甚至也知道藏钥匙的所在。在某个无人的时候,她甚至会惆怅地开启箱子,用忧伤的目光抚摸那些柔软的羽毛。她知道,只要羽衣一着身,她就会重新回到云端,可是她把柔软白亮的羽毛拍了又拍,仍然无声无息地关上箱子,藏好钥匙。

是她自己锁住那身昔日的羽衣的。

她不能飞了,因为她已不忍飞去。

而狡黠的小女儿总是偷窥到那藏在母亲眼中的秘密。

许多年前,那时我自己还是一个小女孩,我总是惊奇地窥伺着母亲。

她在口琴背上刻了小小的两个字——“静鸥”,那里面有什么故事吗?那不是母亲的名字,却是母亲名字的谐音,她也曾梦想过自己是一只静栖的海鸥吗?她不怎么会吹口琴,我甚至想不起她吹过什么好听的歌,但那名字对我而言是母亲神秘的羽衣,她轻轻写那两个字的时候,她可以立刻变了一个人,她在那名字里是另外一个我所不认识的有翅的什么。

母亲晒箱子的时候是她另外一种异常的时刻,母亲似乎有好些东西,完全不是拿来用的,只为放在箱底,按时年年在三伏天取出来曝晒。

记忆中母亲晒箱子的时候就是我兴奋欲狂的时候。

母亲晒些什么?我已不记得,记得的是樟木箱又深又沉,像一个混沌黝黑初生的宇宙,另外还记得的是阳光下竹竿上富丽夺人的颜色,以及怪异却又严肃的樟脑味,以及我在母亲喝禁声中东摸摸西探探的快乐。

我唯一真正记得的一件东西是一幅漂亮的湘绣被面,雪白的缎子上,绣着兔子和翠绿的小白菜,和红艳欲滴的小杨花萝卜,全幅上还绣了许多别的令人惊讶赞叹的东西,母亲一面整理,一面会忽然回过头来说:“别碰,别碰,等你结婚就送给你。”

我小的时候好想结婚,当然也有点害怕,不知为什么,仿佛所有的好东西都是等结了婚就自然是我的了,我觉得一下子有那么多好东西也是怪可怕的事。

那幅湘绣后来好像不知怎么就消失了,我也没有细问。对我而言,那么美丽得不近乎真实的东西,一旦消失,是一件合理得不能再合理的事。譬如初春的桃花,深秋的枫红,在我看来都是美丽得违了规的东西,是茫茫大化一时的错误,才胡乱把那么多的美堆到一种东西上去,桃花理该一夜消失的,不然岂不教世人都疯了?

湘绣的消失对我而言简直就是复归大化了。

但不能忘记的是母亲打开箱子时那份欣悦自足的表情,她慢慢地看着那幅湘绣,那时我觉得她忽然不属于周遭的世界,那时候她会忘记晚饭,忘记我扎辫子的红绒绳。她的姿势细想起来,实在是仙女依恋地轻抚着羽衣的姿势,那里有一个前世的记忆,她又快乐又悲哀地将之一一拾起,但是她也知道,她再也不会去拾起往昔了——唯其不会重拾,所以回顾的一刹那更特别地深情凝重。

除了晒箱子,母亲最爱回顾的是早逝的外公对她的宠爱,有时她胃痛,卧在床上,要我把头枕在她的胃上,她慢慢地说起外公。外公似乎很舍得花钱(当然也因为有钱),常常带她上街去吃点心。她总是告诉我当年的肴肉和汤包怎么好吃,甚至煎得两面黄的炒面和女生宿舍里早晨订的冰糖豆浆(母亲一再强调“冰糖”豆浆,因为那是比“砂糖”豆浆为高贵的),都是超乎我想象力之外的美味。我每听她说起那些事的时候,都惊讶万分——我无论如何不能把那些事和母亲联想在一起。我从有记忆起,母亲就是一个吃剩菜的角色,红烧肉和新炒的蔬菜简直就是理所当然地放在父亲面前的,她自己的面前永远是一盘杂拼的剩菜和一碗“擦锅饭”(擦锅饭就是把剩饭在炒完菜的剩锅中一炒,把锅中的菜汁都擦干净了的那种饭),我简直想不出她不吃剩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而母亲口里的外公,上海、南京、汤包、肴肉全是仙境里的东西,母亲每讲起那些事,总有无限的温柔,她既不感伤,也不怨叹,只是那样平静地说着。她并不要把那个世界拉回来,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我很安心,我知道下一顿饭她仍然会坐在老地方,吃那盘我们大家都不爱吃的剩菜。而到夜晚,她会照例一个门一个窗地去检点去上闩。她一直都负责把自己牢锁在这个家里。

哪一个母亲不曾是穿着羽衣的仙女呢?只是她藏好了那件衣服,然后用最黯淡的一件粗布把自己掩藏了,我们有时以为她一直就是那样的。

而此刻,那刚听完故事的小女儿鬼鬼地在窥伺着什么?

她那么小,她何由得知?她是看多了卡通,听多了故事吧?她也发现了什么吗?

是在我的集邮本偶然被儿子翻出来的那一刹那吗?是在我拣出石涛画册或汉碑并一页页细味的那一刻吗?是在我猛然回首听他们弹一阕熟悉的钢琴练习曲的时候吗?抑或是在我带他们走过年年的春光,不自主地驻足在杜鹃花旁或流苏树下的一瞬间吗?

或是在我动容地托住父亲的勋章或童年珍藏的北平画片的时候,或是在我翻拣夹在大字典里的干叶之际,或是在我轻声地教他们背一首唐诗的时候……

是有什么语言自我眼中流出吗?是有什么音乐自我腕底泻过吗?为什么那小女孩会问道:

“妈妈,你是不是仙女变的呀?”

我不是一个和千万母亲一样安分的母亲吗?我不是把属于女孩的羽衣收折得极为秘密吗?我在什么时候泄漏了自己呢?

在我的书桌底下放着一个被人弃置的木质砧板,我一直想把它挂起来当一幅画,那真该是一幅庄严的画,那样承受过万万千千生活的刀痕和凿印的,但不知为什么,我一直也没有把它挂出来……

天下的母亲不都是那样平凡不起眼的一块砧板吗?不都是那样柔顺地接纳了无数尖锐的割伤却默无一语的砧板吗?

而那小女孩,是凭什么神秘的直觉,竟然会问我:

“妈妈?你到底是不是仙女变的?”

我掰开她的小手,救出我被吊得酸麻的脖子,我想对她说:

“是的,妈妈曾经是一个仙女,在她做小女孩的时候,但现在,她不是了,你才是,你才是一个小小的仙女!”

但我凝注着她晶亮的眼睛,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不是,妈妈不是仙女,你快睡觉。”

“真的?”

“真的!”

她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旋又不放心地睁开:

“如果你是仙女,也要教我仙法哦!”

我笑而不答,替她把被子掖好,她兴奋地转动着眼珠,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她睡着了。

故事中的仙女既然找回了羽衣,大约也回到云间去睡了。

风睡了,鸟睡了,连夜也睡了。

我守在两张小床之间,久久凝视着她们的睡容。

<h2>血沥骨</h2>

在唐代,有一个名叫王少元的孤儿。他是一个遗腹子,当年父亲为乱兵所杀,弃骨荒冢。

王少元长到十几岁,知道事象,小小的心中只有一个悲哀的愿望:他想到荒野中去找回父亲,重行安葬。可是,他生平连父亲的面都不曾一见。其实就算他曾在模糊的记忆里有过父亲的面貌,此刻父亲也已经是没有面目可言的枯骨了。他所知道的,只是别人指给他的,一个粗略的位置。而战乱十余年之后,怎样才能在一片森森的白骨间去找到属于父亲的那一把呢?

他听人说起一种验定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血滴在死人的骨头上,如果是亲子关系,血液会渗到骨头里去。如果不是,血液就渗不进去。那少年听了这话,果真到荒野上去实验,他穿破自己的肌肤,试着把鲜血一一去染红荒野的白骨。

从破晓到黄昏,他匍匐在荒冢之间,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他的心比他的伤口更痛。然后,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他的全身刺满了小小的破口,他成了一座血泉,正慢慢地,不断地流出血来,这样的景象,连天神也要感动吧!

到了第十天,他终于找到这样一具枯骨,他滴下去的血,那骨头立刻接受了。而且,深深地,深深地吸了进去,像是要拥抱那血液的主人一般。那少年终于流下眼泪,把枯骨虔诚地抱回家,重新营葬。

那种认亲的方法并不见得正确,可是,使这故事动人的,是在方法正误之外的那少年真诚寻根的一颗心。

<h2>一握头发</h2>

洗脸池的右角胡乱放着一小团湿头发,犯人很好抓,准是女儿做的,她刚才洗了头。

讨厌的小孩,自己洗完了头,却把掉下来的头发放在这里不管,什么意思?难道要靠妈妈一辈子吗?我愈想愈生气,非要去教训她一场不可!

抓着那把头发,这下子是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可以抵赖,我朝她的房间走去。

忽然,我停下脚来。

她的头发在我的手指间显得如此细软柔和,我轻轻地搓了搓,这分明只是一个小女孩的头发啊,对于一个乖巧的肯自己去洗头发的小女孩,你还能苛求她什么呢?

而且,她柔软的头发或者是继承了我的吧,许多次,洗头发的小姐对我说:

“你的头发好软啊!”

“噢——”

“头发软的人好性情。”

我笑笑,作为一个家庭主妇,不会有太好的性情吧?

古人以三十年为一世,我现在握着女儿的细细的柔发,有如握着一世以前自己的发肤。

我走到女儿的房间,她正聚精会神地在看一本故事书。

“晴晴,”我简单地对她说,“你洗完头以后有些头发没有丢掉,放在洗脸池上了。”

她放下故事书,眼中有着等待挨骂的神气。

“我刚才帮你丢了,但是,下一次,希望你自己去丢。”

“好的。”她很懂事地说。

我走开,让她继续走入故事的途径——以前,我不也是那样的吗?

<h2>那夜的烛光</h2>

临睡以前,晴晴赤脚站在我面前说:

“妈妈,我最喜欢的就是台风。”

我有一点生气,这小捣蛋,简直不知人间疾苦,每刮一次大风,有多少屋顶被掀跑,有多少地方会淹水,铁路被冲断,家庭主妇望着六十元一斤的小白菜生气……而这小女孩却说,她喜欢台风。

“为什么?”我尽力压住性子。

“因为有一次台风的时候停电……”

“你是说,你喜欢停电?”

“停电的时候,你就去找蜡烛。”

“蜡烛有什么特别的?”我的心渐渐柔和下来。

“我拿着蜡烛在屋里走来走去,你说我看起来像小天使……”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吧?我终于在惊讶中静穆下来,她一直记得我的一句话,而且因为喜欢自己在烛光中像天使的那份感觉,她竟附带的也喜欢了台风之夜。

也许,以她的年龄,她对天使是什么也不甚了然,她喜欢的只是我那夜称赞她时郑重而爱宠的语气。一句不经意的赞赏,竟使时光和周围情境都变得值得追忆起来,多可回溯的画面啊!那夜,有一个小女孩相信自己像天使,那夜,有一个母亲在淡淡的称许中,制造了一个天使。

<h2>娇女篇——记小女儿</h2>

人世间的匹夫匹妇,一家一计的过日子人家,岂能有大张狂,大得意处?所有的也无非是一粥一饭的温馨,半丝半缕的知足,以及一家骨肉相依的感恩。

女儿的名字叫晴晴,是三十岁那年生的,强说愁的年龄过去了,渐渐喜欢平凡的晴空了。烟雨村路只宜在水墨画里,雨润烟浓只能嵌在宋词的韵律里,居家过日子,还是以响蓝的好天气为宜,女儿就叫了晴晴。

晴晴长到九岁,我们一家去恒春玩。恒春在屏东,屏东犹有我年老的爹娘守着,有桂花、有玉兰花以及海棠花的院落。过一阵子,我就回去一趟,回去无事,无非听爸爸对外孙说:“哎哟,长得这么大了,这小孩,要是在街上碰见,我可不敢认哩!”

那一年,晴晴九岁,我们在佳洛水玩。我到票口去买票,两个孩子在一旁等着,做父亲的一向只顾拨弄他自以为得意的照相机。就在这时候,忽然飞来一只蝴蝶,轻轻巧巧就闯了关,直接飞到闸门里面去了。

“妈妈!妈妈!你快看,那只蝴蝶不买票,它就这样飞进去了!”

我一惊,不得了,这小女孩出口成诗哩!

“快点,快点,你现在讲的话就是诗,快点记下来,我们去投稿。”

她惊奇地看着我,不太肯相信:

“真的?”

“真的。”

诗是一种情缘,该碰上的时候就会碰上,一花一叶,一蝶一浪,都可以轻启某一扇神秘的门。

她当时就抓起笔,写下这样的句子:

我们到佳洛水去玩,

进公园要买票,

大人十块钱,

小孩五块钱,

但是在收票口,

我们却看到一只蝴蝶,

什么票都没有买,

就大模大样地飞进去了。

哼!真不公平!

“这真的是诗哇?”她写好了,仍不太相信。直到九月底,那首诗登在报上的“小诗人王国”上,她终于相信那是一首诗了。

及至寒假,她快十岁了,有天早上,她接到一通电话,接到电话以后她又急着要去邻居家。这件事并不奇怪,怪的是她从邻家回来以后,宣布说邻家玩伴的大姐姐,现在做了某某电视公司儿童节目的助理。那位姐姐要她去找些小朋友来上节目,最好是能歌善舞的。我和她父亲一时目瞪口呆,这小孩什么时候竟被人聘去做“小小制作人”了?更怪的是她居然一副身膺重命的样子,立刻开始筹划,她的程序如下:

一、先拟好一份同学名单,一一打电话。

二、电话里先找同学的爸爸妈妈,问曰:“我要带你的女儿(儿子)去上电视节目,你同不同意?”

三、父母如果同意,再征求同学本人同意。

四、同学同意了,再问他有没有弟弟妹妹可以一起带来?

五、人员齐备了,要他们先到某面包店门口集合,因为那地方目标大,好找。

六、她自己比别人早十五分钟到达集合地。

七、等齐了人,再把他们列队带到我们家来排演,当然啦,导演是由她自己荣任的。

八、约定第二、三次排练时间。

九、带她们到电视台录影,圆满结束,各领一个弹弹球为奖品回家。

那几天,我们亦惊亦喜,她什么时候长得如此大了,办起事来俨然有大将之风,想起《屋顶上的提琴手》里婚礼上的歌词:

这就是我带大的小女孩吗?

这就是那戏耍的小男孩?

什么时候他们竟长大了?

什么时候呀?他们……

想着,想着,万感交集,一时也说不清悲喜。

又有一次,是夜晚,我正在跟她到香港小留的父亲写信,她拿着一本地理书来问我:

“妈妈,世界上有没有一条三寸长的溪流?”

小孩的思想真令人惊奇,大概出于不服气吧?为什么书上老是要人背最长的河流、最深的海沟、最高的主峰以及最大的沙漠,为什么没有人理会最短的河流呢?那件事后来也变成了一首诗:

我问妈妈:

“天下有没有三寸长的溪流?”

妈妈正在给爸爸写信,

她抬起头来说:

“有——就是眼泪在脸上流。”我说:“不对,不对——溪流的水应该是淡水。”

初冬的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我收拾他们做完功课的桌子,竟发现一张小小的宣传单,一看之下,不禁大笑起来。后生毕竟是如此可畏,忙叫她父亲来看,这份宣传单内容如下:

你想学打毛线吗?教你钩帽子,围巾,小背心。一个钟头才二元哦(毛线自备或交钱买随意)。

时间:一至六早上,日下午。

寒假开始。

需者向林质心登记。

这种传单她写了许多份,看样子是广作宣传用的,我们一方面惊讶她的企业精神,一方面也为她的大胆吃惊。她哪里会钩背心,只不过背后有个奶奶,到时候现炒现卖,想来也要令人捏冷汗。这个补习班后来没有办成,现代小女生不爱钩毛线,她也只有自叹无人来续绝学。据她自己说,她这个班是“服务”性质,一小时二元是象征性的学费,因为她是打算“个别敬授”的。这点约略可信,因为她如果真想赚钱,背一首绝句我付她四元,一首律诗是八元,余价类推。这样稳当的“背诗薪水”她不拿,却偏要去“创业”,唉!

女儿用钱极省,不像哥哥,几百块的邮票一套套地买。她唯一的嗜好是捐款,压岁钱全被她成千成百地捐掉了,每想劝她几句,但劝孩子少作捐款,总说不出口,只好由她。

女儿长得高大红润,在班上是体形方面的头号人物,自命为全班女生的保护人。有哪位男生敢欺负女生,她只要走上前去瞪一眼,那位男生便有泰山压顶之惧。她倒不出手打人,并且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空手道老师说的,我们不能出手打人,会打得人家受不了的。”

俨然一副名门大派的高手之风,其实,也不过是个“白带级”的小侠女而已。

她一度官拜文化部长,负责一个“图书柜”,成天累得不成人形,因为要为一柜子的书编号,并且负责敦促大家好好读书,又要记得催人还书,以及要求大家按号码放书……

后来她又受命做卫生排长,才发现指挥人扫地擦桌原来也是那么复杂难缠,人人都嫌自己的工作重,她气得要命。有一天我看到饭桌上一包牛奶糖,很觉惊奇,她向来不喜甜食的。她看我挪动她的糖,急得大叫:

“妈妈,别动我的糖呀!那是我自己的钱买的呀!”

“你买糖干什么?”

“买给他们吃的呀,你以为带人好带啊?这是我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办法呀!哪一个好好打扫,我就请他吃糖。”

快月考了,桌上又是一包糖。

“这是买给我学生的奖品。”

“你的学生?”

“是呀,老师叫我做××的小老师。”

××的家庭很复杂,那小女孩从小便有种种花招,女儿却对她有百般的耐心,每到考期女儿自己不读书,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教她。

“我跟她说,如果数学考四十五分以上就有一块糖,五十分二块,六十分三块,七十分四块,……”

“什么?四十五分也有奖品?”

“啊哟,你不知道,她什么都不会,能考四十分,我就高兴死啦!”

那次月考,她的高足考了二十多分,她仍然赏了糖,她说:

“也算很难得啰!”

我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本书,她走到我面前来:

“我最讨厌人家说我是好学生了!”

我本来不想多理她,只哦了一声,转而想想,不对,我放下书,在灯下看她水蜜桃似的有着细小茸毛的粉脸:

“让我想想,你为什么不喜欢人家叫你‘好学生’,哦!我知道了,其实你愿意做好学生的,但是你不喜欢别人强调你是‘好学生’,因为有‘好学生’,就表示另外有‘坏学生’,对不对?可是那些‘坏学生’其实并不坏,他们只是功课不好罢了,你不喜欢人家把学生分成二种,你不喜欢在同一个班上有这样的歧视,对不对?”

“答对了!”她脸上掠过被了解的惊喜,以及好心意被窥知的羞赧,语音未落,人已跑跑跳跳到数丈以外去了,毕竟,她仍是个孩子啊!

那天,我正在打长途电话,她匆匆递给我一首诗:

“我在作文课上随便写的啦!”

我停下话题,对女伴说:

“我女儿刚送来一首诗,我念给你听,题目是‘妈妈的手’”:

婴孩时——

妈妈的手是冲牛奶的健将,

我总喊:“奶,奶。”

少年时——

妈妈的手是制便当的巧手,

我总喊:“妈,中午的饭盒带什么?”

青年时——

妈妈的手是找东西的魔术师,

我总喊:“妈,我东西不见啦!”

新娘时——

妈妈的手是奇妙的化妆师,

我总喊:“妈,帮我搽口红。”

中年时——

妈妈的手是轻松的手,

我总喊:“妈,您不要太累了!”

老年时——

妈妈的手是我思想的对象,

我总喊:“谢谢妈妈那双大而平凡的手。”

然后,我的手也将成为另一个孩子思想的对象。

念着念着,只觉哽咽,母女一场,因缘也只在五十年内吧!其间并无可以书之于史,勒之于铭的大事,只是细细琐琐的俗事俗务。但是,俗事也是可以入诗的,俗务也是可以萦人心胸、久而芬芳的。

世路险巇,人生实难,安家置产,也无非等于衔草于老树之巅,结巢于风雨之际。如果真有可得意的,大概止于看见小儿女的成长如小雏鸟张目振翅,渐渐地能跟我们一起盘桓上下,并且渐渐地既能出入青云,亦能纵身人世。所谓得意事,大约如此吧!

<h2>我的脸是给妈妈Kiss用的</h2>

和能言善道颇具逻辑观念的“哥哥”比较起来,小女儿晴晴的言语别有一种可爱的稚拙。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壮志必须借用苦吟为手段,小女儿却天生是个“语惊四座”的人。

“你的脚是做什么用的?”

“走路用的。”

“你的耳朵是做什么用的?”

“听话用的。”

“我的小脸,”她指着自己蔷薇色的两颊,“是给妈妈Kiss用的。”

能用我们的身体去爱或被爱是一件多可惊异的美好的事!成人的世界里有太多“功利”观念,我们身体每一部分的功能都被指定标明了。其实,除了打字,上帝所赐的双手不是更该用来握一个穷人的手吗?除了辨味,上帝所赐的舌头不是更应该用以说安慰鼓励人的话吗?除了看书看报,上帝所赐的眼睛不是更应该给受伤者一些关怀的凝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