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 步下红毯之后(2 / 2)

“不,不要问我。”

“你不舒服吗?”

“没有。”

“那,”他着急起来,“是我惹了你?”

“没有,没有,都不是——你不要问我,求求你不要问我,一句话都不要跟我讲,至少今天别跟我讲……”

他诧异地望着我,惊奇中却有谅解,近午的阳光照在宽阔坦荡的敦化北路上,我们一言不发地回到那紫色小巢。

他真的没有再干扰我,我恍恍惚惚地开始整理自己,我渐渐明白有一些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一直潜藏在我自己也不甚知道的深渊之处,是淑女式的教育所不能掩盖的,是传统中文系的文字训诂和诗词歌赋所不能磨平的,那极蛮横极狂野极热极不可挡的什么,那种“欲饱史笔有脂髓,血作金汤骨做垒,凭将一腔热肝肠,烈作三江沸腾水”(那是我自己的句子,不算诗,因为平仄不对)的情怀……

我想起极幼小的时候就和父亲别离,那时家里有两把长刀,是抗战胜利时分到的,鲨鱼皮,古色古香,算是身无长物的父亲唯一贵重的东西,母亲带着我和更小的妹妹到台湾,父亲不走,只送我们到江边,他说:

“守土有责,我会熬到最后五分钟。——那把刀你带着,这把,我带着,他年能见面当然好,不然,总有一把会在。”

那样的情节,那样一句一钢钉的对话,竟然不是小说而是实情。

父亲最后翻云南边境的野人山而归,长刀丢了,唯一带回来的是劫后之身。

不是在圣人书里,不是在线装的教训里,我了解了家国之思,我了解了那份渴望上下拥抱五千年、纵横把臂八亿人的激情,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

随便抓了一张纸,就在那空白的背面,用的是一枝铅笔,我开始写《十月的阳光》:

那些气球都飘走了,总有好几百个吧?在透明的蓝空里浮泛着成堆的彩色,人们全都欢呼起来,仿佛自己也分沾了那份平步青云的幸运——事情总是这样的,轻的东西总能飘得高一点,而悲哀拽住我,有重量的物体总是注定要下沉的。

体育场很灿烂,闪耀着晚秋的阳光,礼炮沉沉地响着,这是十月,一九六六年的十月,武昌的故事远了。西风里悲壮的往事远了……

中山陵上的落叶已深,我们的手臂因渴望一个扫墓的动作而酸痛。

我忽然明白,写《地毯的那一端》的时代远了,我知道我更该写的是什么,闺阁是美丽的,但我有更重的剑要佩,更长的路要走。

《十月的阳光》后来得了奖,奖金一千元,之后我又得过许多奖,许多奖金、奖座、奖牌,领奖时又总有盛会,可是只有那一次,是我真正激动的一次,朱桥告诉我,评审委员读着,竟哭了。

我不能永远披着白纱,踏着花瓣,走向红毯尽处的他,当我们携手走下红毯,迎人而来的是风是雨,是风雨声中恻恻的哀鸣。

——但无论如何,我已举步上路。

<h2>只被允许的二夜情</h2>

如果你正年轻。

如果你出发去旅行,只身,在风和日丽的四月天。然后,夜来了,你打开卧具,也许连卧具也没有,你便芳草以为褥,曲肱以为枕,沉沉睡在一株树下。在倦极卧地和酣然入眠之间,你发现原来头上的树实在是一棵很美丽的树,而树上的天空则尤其美丽。

树的美丽在于它的翠盖像一面筛子。天上的星星已经够细粒了,树却努力把星光筛得更细,仿若极绵幼的白糖霜,落在你黑黝黝的梦之咖啡里。

树的美丽又在于它的芬芳,它的枝枝叶叶都恍如隐身暗夜的情人,你看不到他,却气息分明。古希腊神话中的赛克公主和邱彼得之间的恋情,便是如此吧?

如果,年轻的你清晨醒来,你便在那一带城镇间游走、休憩。黄昏,你再次回到树下,冥想、惊奇,像一切的旅行者,并且倦极盹去。

如果,你再度醒来,如果你再度起身去满城漫步,这一切是可允许的。

可允许的?被谁?被佛戒。有这么一条怪戒律吗?有的,不过,那不被允许的又是什么呢?不被允许的是,你不可以在第三夜仍回到这棵同样的树下,因为,这样你就会沉迷耽溺,习惯于它的荫庇安详。你只准有二夜情,和那棵树。

这说法记载在哪里?记在《四十二章经》里,原文如下:

沙门受道法者,日中一食、树下一宿。慎莫再矣。所云浮屠,不三宿桑下,即不再宿树下之谓,此谓沙门办道宜精进,不可爱安逸也。

南朝范晔写《后汉书·襄楷传》时也用了这个典故:

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精之至也。

这本《后汉书》,后来有位李贤为它作注(李贤为唐朝高宗的第六子,也就是章怀太子,却因遭疑被母后武则天赐死),注上说:

言浮屠之人寄桑下者,不经三宿便即移去,示无爱恋之心也。

后来的文人,爱用这个典故的人不少,其中比较向佛的白居易用得最多,如:

分袂二年劳梦寐,并床三宿话平生。(《答微之咏怀见寄》)

秋雨经三宿,无人劝一杯。(《雨中访崔十八》)

下面的句子也分别承袭了这份哀愁,如:

桑下岂无三宿恋,樽前聊与一身归。(宋·苏轼《别黄州》)

结习尚余三宿恋,残年多负半生闲。(金·元好问《望崧少》之一)

握手遂成三宿恋,论心那觉十年迟。(元·黄溍《次韵答蒋春卿诗》)

我欲更除三宿恋,就公新治乞《坛经》。(清·姚鼐《答孙补山中丞见怀》之二)

空桑三宿犹生恋,何况三年吟绪?(清·龚自珍《摸鱼儿》)

比较令我惊讶的是,连姚惜抱先生这种古板的桐城派老将也有这种恓惶的情怀。

回看我自己,我的平生几乎都是一连串的耽溺:我耽书、耽文学、耽美。耽一则婚姻已四十多年,住的房子也住了四十一年,教书至今竟四十六年,我根本无法和二宿就掉首而去的旅人相比。而凡耽溺者,大概都会受到一种诅咒,这诅咒便是你会生痴恋之心,在不得不告别之际,会伤心欲狂。

有位聪明干练的教授,他却有个极敏悟多情的小儿子,小儿不过刚会说话,见家中来了送瓦斯的工人他便极欢悦,待工人五分钟后走人,他便号啕大哭。

他也许预知,此生此世,茫茫人海,这张面孔竟再也不会重现了。此人可能不久后改业,也许虽未改业,但下次瓦斯却不轮他送,而或者不幸,此人也会遭险巇,或者,小儿自己搬了家……总之,五分钟因缘,以后——我们并不知道以后,小儿哭得有理!

唉,如果你不想学小儿痛哭,我倒有个“赖皮法”相授,你可以告诉自己,不妨,人生迅疾如飞箭,三十年不过是一宿,我目前的一切耽溺沉迷,其实都还属于被允许的“二宿之限”呢!

<h2>种种有情</h2>

有时候,我到水饺店去,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我总是怔怔地望着那一个个透明饱满的形体,北方人叫它“冒气的元宝”,其实它比冷硬的元宝好多了,饺子自身是一个完美的世界,一张薄茧,包覆着简单而又丰盈的美味。

我特别喜欢看的,是捏合饺子边皮留下的指纹,世界如此冷漠,天地和文明可能在一刹那之间化为炭劫,但无论如何,当我坐在桌前,上面摆着的某个人亲手捏合的饺子,热雾腾腾中,指纹美如古陶器上的雕痕,吃饺子简直可以因而神圣起来。

“手泽”为什么一定要拿来形容书法呢?一切完美的留痕,甚至饺皮上的指纹不都是美丽的手泽吗?我忽然感到万物的有情。

巷口一家饺子馆的招牌是“正宗川味山东饺子馆”,也许是一个四川人和一个山东人合开的,我喜欢那招牌,觉得简直可以画入清明上河图。那上面还有电话号码,前面注着TEL,算是有了三个英文字母,至于号码本身,写的当然是阿拉伯文,一个小招牌,能涵容了四川、山东、中文、阿拉伯(数)字、英文,不能不说是一种可爱。

校车反正是每天都要坐的,而坐车看书也是每天例有的习惯,有一天,车过中山北路,劈头栽下一片叶子,竟把手里的宋诗打得有了声音,多么令人惊异的断句法。

原来是通风窗里掉下来的,也不知是刚刚新落的叶子,还是某棵树上的叶子在某时候某地方,偶然憩在偶过的车顶上,此刻又偶然掉下来的,我把叶子揉碎,它是早死了,在此刻,它的芳香在我的两掌复活,我揸开微绿的指尖,竟恍惚自觉是一棵初生的树,并且刚抽出两片新芽,碧绿而芬芳,温暖而多血,镂饰着奇异的脉络和纹路,一叶在左,一叶在右,我是庄严地合着掌的一截新芽。

二年前的夏天,我们到堪萨斯去看朱和他的全家——标准的神仙眷属,博士的先生,硕士的妻子,数目“恰恰好”的孩子,可靠的年薪,高尚住宅区里的房子,房子前的草坪,草坪外的绿树,绿树外的蓝天……

临行,打算合照一张,我四下浏览,无心地说:

“啊,就在你们这棵柳树下面照好不好?”

“我们的柳树?”朱忽然回过头来,正色地说,“什么叫我们的柳树?我们反正是随时可以走的!我随时可以让它不是‘我们的柳树’。”

一年以后,他和全家都回来了,不知堪萨斯城的那棵树如今属于谁——但朱属于这块土地,他的门前不再有柳树了,他只能把自己栽成这块土地上的一片绿意。

春天,中山北路的红砖道上有人手拿着用粗绒线做的长腿怪鸟在兜卖,风吹着鸟的瘦胫,飘飘然好像真会走路的样子。

有些外国人忍不住停下来买一只。

忽然,有个中国女人停了下来,她不顶年轻,大概三十左右,一看就知是由于精明干练日子过得很忙碌的女人。

“这东西很好,”她抓住小贩,“一定要外销,一定赚钱,你到××路××巷×号二楼上去,一进门有个×小姐,你去找她,她一定会想办法给你弄外销!”

然后她又回头重复了一次地址,才放心走开。

台湾怎能不富,连路上不相干的路人也会指点别人怎么做外销。其实,那种东西厂商也许早就做外销了,但那女人的热心,真是可爱得紧。

暑假里到中部乡下去,弯入一个岔道,在一棵大榕树底下看到一个身架特别小的孩子,把几根绳索吊在大树上,他自己站在一张小板凳上,结着简单的结,要把那几根绳索编成一个网花盆的吊篮。

他的母亲对着他坐在大门口,一边照顾着杂货店,一边也编着美丽的结,蝉声满树,我停下来搭讪着和那妇人说话,问她卖不卖,她告诉我不能卖,因为厂方签好契约是要外销的。带路的当地朋友说他们全是不露声色的财主。

我想起那年在美国逛梅西公司,问柜台小姐那架录音机是不是中国台湾做的,她回了一句:

“当然,反正什么都是从日本跟中国台湾来的。”

我一直怀念那条乡下无名的小路,路旁那一对富足的母子,以及他们怎样在满地绿荫里相对坐编那织满了蝉声的吊篮。

我习惯请一位姓赖的油漆工人,他是客家人,哥哥做木工,一家人彼此生意都有照顾。有一年我打电话找他们,居然不在,因为到关岛去做工程了。

过了一年才回来。

“你们也是要三年出师吧。”有一次我没话找话跟他们闲聊。

“不用,现在两年就行。”

“怎么短了?”

“当然,现代人比较聪明!”

听他说得一本正经,顿时对人类前途都觉得乐观了起来,现代的学徒不用生炉子,不用倒马桶,不用替老板娘抱孩子,当然两年就行了。

我一直记得他们一口咬定现代人比较聪明时脸上那份有尊严的笑容。

老王是一个包工头,圆滚滚的身材加上圆头圆脸圆眼睛——甚至还有个圆鼻子。

可是我一直觉得他简直诗意得厉害。

一张估价单,他也要用毛笔写,还喜欢盯着人问:“怎么?这笔字不顶难看吧?”

碰到承包大工程,他就要一个人躲到乌来去,在青山绿水之间仔细推敲工和料的盈亏。

有一次,偶然闲谈,他兴高采烈地提到他在某某地方做过工程。那是一个军事单位。

“有人说那里有核子弹,你看到没有?”

“当然有!”

“有,又怎么会让你看见?”我笑了起来。

“老实说,我也没看见,”他也笑了起来,不过仍是理直气壮的,“不过,有,我也说有,没有,我也说有,反正我就是硬要说它有。我们做老百姓的就是这样。”

有没有核子弹忽然变得不重要,有老王这样的人才是件可爱的事。

学校下面是一所大医院,黄昏的时候,病人出来散步,有些探病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散步。

那天,我在山径上便遇见了几个这样的人。

习惯上,我喜欢走慢些去偷听别人说话。

其中有一个人,抱怨钱不经用,抱怨着抱怨着,像所有的中老年人一样,话题忽然就回到四十年前一块钱能买几百个鸡蛋的老故事上去了。

忽然,有一个人憋不住地叫了起来:

“你知道吗,抗战前,我念初中,有一次在街上捡到一张钱,哎呀,后来我等了一个礼拜天,拿着那张钱进城去,又吃了馆子,又吃了冰淇淋,又买了球鞋,又买了字典,又看了电影,哎呀,钱居然还没有花完哪……”

山径渐高,黄昏渐冷。

我驻下脚,看他们渐渐走远,不知为什么,心中涌满了对黄昏时分霜鬓的陌生客的关爱,四十年前的一个小男孩,曾被突来的好运弄得多么愉快,四十年后山径上薄凉的黄昏,他仍然不能忘记……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那人只是一个小男孩,如果可能,我愿意自己是那掉钱的人,让人世中平白多出一段传奇故事……

无论如何,能去细味另一个人的惆怅也是一件好事吧。

元旦的清晨,天气异样地好,不是风和日丽的那种好,是清朗见底毫无渣滓的一种澄澈。我坐在出租车上赶赴一个会,路遇红灯时,车龙全停了下来,我无聊地探头窗外,只见两个年轻人骑着机车,其中一个说了几句话忽然兴奋地大叫起来:“真是个好主意啊!”我不知他们想出了什么好主意,但看他们阳光下无邪的笑脸,也忍不住跟着高兴起来,不知道他们的主意是什么主意,但能在偶然的红灯前遇见一个以前没见过以后也不会见到的人真是一个奇异的机缘。他们的脸我是记不住的,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记得他们石破天惊的欢呼,他们或许去郊游,或许去野餐,或许去访问一个美丽的笑面如花的女孩,他们有没有得到他们预期的喜悦,我不知道,但至少我得到了,我惊喜于我能分享一个陌路的未曾成形的喜悦。

有一次,路过香港,有事要和乔宏的太太联络,习惯上我喜欢凌晨或午夜打电话——因为那时候忙碌的人才可能在家。

“你是早起的还是晚睡的?”

她愣了一下。

“我是既早起又晚睡的,孩子要上学,所以要早起,丈夫要拍戏,所以要晚睡——随你多早多晚打来都行。”

这次轮到我愣了,她真厉害,可是厉害的不止她一个人。其实,所有为人妻为人母的大概都有这份本事——只是她们看起来又那样平凡,平凡得自己都弄不懂自己竟有那么大的本领。

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人,她可以没有籍贯、没有职业,甚至没有名字地跟着丈夫活着,她什么都给了人,她年老的时候拿不到一文退休金,但她却活得那么劲头,她可以早起可以晚睡,可以吃得极少,可以永无休假地做下去。她一辈子并不清楚自己是在付出还是在拥有。

资深主妇真是一种既可爱又可敬的角色。

文艺会谈结束的那天中午,我因为要赶回宿舍找东西,午餐会上迟到了三分钟,慌慌张张地钻进餐厅,席次都坐好了,大家已经开始吃了,忽然有人招呼我过去坐,那里刚好空着一个座位,我不加考虑地就走过去了。

等走到面前,我才呆了,那是谢东闵“主席”右首的位置,刚才显然是由于大家谦虚而变成了空位,此刻却变成了我这个冒失鬼的位子,我浑身不自在起来,跟“大官”一起总是件令人手足无措的事。

忽然,谢“主席”转过头来向我道歉:

“我该给你夹菜的,可是,你看,我的右手不方便,真对不起,不能替你服务了。你自己要多吃点。”

我一时傻眼望着他,以及他的手,不知该说什么。那只伤痕犹在的手忽然美丽起来,炸得掉的是手指,炸不掉的是一个人的风格和气度。我拼命忍住眼泪,我知道,此刻,我不是坐在一个“大官”旁边,而是一个温煦的“人”的旁边。

经过火车站的时候,我总忍不住要去看留言牌。

那些粉笔字不知道铁路局允许它保留半天或一天,它们不是宣纸上的书法,不是金石上的篆刻,不是小笺上的墨痕,它们注定立刻便要消逝——但它们存在的时候,它是多好的一根丝绦,就那样绾住了人间种种的牵牵绊绊。

我竟把那些句子抄了下来:

缎:久候未遇,已返,请来龙泉见。

春花:等你不见,我走了(我两点再来)。荣。

展:我与姨妈往内埔姐家,晚上九时不来等你。

每次看到那样的字总觉得好,觉得那些不遇、焦灼、愚痴中也自有一份可爱。一份人间的必要的温度。

还有一个人,也不署名,也没称谓,只扎手扎脚地写了“吾走矣”三个大字,板黑字白,气势好像要突破挂板飞去的样子。也不知道究竟是写给某一个人看的,还是写给过往来客的一句诗偈,总之,令人看得心头一震!

《红楼梦》里麻鞋鹑衣的疯道人可以一路唱着《好了歌》,告诉世人万般“好”都是因为“了断”尘缘,但为什么要了断呢?每次我望着大小驿站中的留言牌,总觉万般的好都是因为不了不断,不能割舍而来的。

天地也无非是风雨中的一座驿亭,人生也无非是种种羁心绊意的事和情,能题诗在壁总是好的!

<h2>想你的时候——寄亡友恩佩</h2>

轳辘在转,一团湿泥在我手里渐渐成形,陶艺教室里大家各自凝神于自己转盘上那一块混沌初开的宇宙,五月的阳光安详而如有所待,碌碌砸砸的声浪里竟有一份喧哗的沉静。

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在学陶,或者说,我在玩泥巴,我想做一个小小的东西,带去放在你的案头,想必是一番惊喜。但是,你终于走了,我竟始终没有能让你知道这样微不足道的一项秘密。

一只小钵子做好了,我把它放在高高的架子上,等着几天以后它干了再来修坯。我痴坐失神,窗外小巷子里,阳光如釉,天地岂不也是这样一只在旋转后成形的泥钵吗?

到而今,“有所赠”和“无所赠”对你已是一样的了,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实,相知如此,我也并不是成天想着你的——但此刻,泥土的感觉仍留在指间,神秘的成形过程,让人想到彩陶和黑陶的历史岁月,甚至想到天地乍创,到处一片新泥气息的太初,这一刻,我知道,注定了是想你的时候。

想你的一生行迹也是如此,柔弱如湿土,不坚持什么,却有其惊人的韧度。卑微如软泥,甘愿受大化的揉搓捣练和挖空而终至成形成器。十九岁,患上淋巴癌,此后却能活上四分之一世纪,有用不完的耐力,倾不完的爱。想故事中的黄土抟人应是造人的初步,而既得人身,其后的一言一行,一关心一系情岂不也是被一只神秘的手所拉坯成形。

人生在世,也无非等于一间轳辘声运转不息的陶艺教室啊!

想你,在此刻。

泰国北部清莱省一个叫联华新村的小山村,住着一些来自云南的中国人。

白天,看完村人的病,夜晚,躺在小木屋里。吹灭油灯的时候,马教士特意说:

“晚安,你留意看,熄灯以后满屋子都是萤火虫呢!”

吹灯一看,果然如此,我惊讶起坐,恋恋地望着满屋子的闪烁,竟不忍再睡。

比流星多芒,流星一闪而陨灭,萤光据说却是求偶的讯号,那样安静地传情啊。

比群星灿然,因为萤光中多一分绿意,仿佛是穿过草原的时候不小心染绿的。

我拥被而坐,看着那些光点上下飘忽,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怅然。

想人生一世,这曾经惊过、惧过、喜过、怒过、情过、欲过、悲过、痛过的身子,到头来也是磷火莹碧,有如此虫吧?我今以旅人之身,在遥远异域的长夜里看萤光熠耀,百年后,又是谁在荒烟蔓草间看我骨中的萤焰呢?

这样的时刻,切心切意想起的,也总是你。

如果你仍在世,萤火虫的奇遇当足以使你神驰意远。如果你也知道这小小的贫瘠的山村,山村中流离的中国人,你会与我同声一哭。而今呢?大悲恸与大惊喜相激如潮生的夜里,感觉与你如此相近而又如此相远,相近是因二十年的缘分,相远是因为想不明白死者舍世以后的情怀。

祖国大陆的基督徒有一首流传的诗,常令我泪下,其中一段这样说:

天上虽有无比荣耀的冠冕

但无十字架可以顺从

他为我们所受一切的碾磨

在地,才能与他沟通(原文作交通)

进入“安息”就再寻不到“渡境”

再无机会为他受苦

再也不能为他经过何试炼

再为他舍弃何幸福

是不是只有此生此世有眼泪呢?此时此际,如果你我拨云相望,对视的会皆成泪眼吗?如果天上有泪,你必为此异域孤孑而同悲吧!

如果天上无泪,且让我在有生之年把此民族大恸一世洒尽,也不枉了这一双流泉似的眼睛!

檀香扇总让我想起你,因为它的典雅芳馨。

有一年夏天,行经芝加哥,有一个女孩匆匆塞给我一柄扇子,就在人群中消失了。

回去打开一看,是一柄深色的镂花檀香扇,我本不喜欢拥有这种精致的东西,但因为总记得陌生的赠者当时的眼神,所以常带着它,在酷热的时候为自己制造一小片香土。

但今夏每次摇起细细香风的时候,我就怅怅地想起你。

那时候,你初来台湾不久,住在我家里,有一天下午,你跑到我房间来,神秘兮兮地要我闭上眼睛,然后便摇起你心爱的檀香扇:

“你猜,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抵赖,不肯说。

“你看,你看,苏州的檀香扇,好细的刻工。好中国的,是不是?”

我当时不太搭理你,虽然心里也着实喜欢两个女孩在闺中的稚气,但我和你不一样,你在中国香港长大,拿英国护照,对故土有一份浪漫的幻想。

喜欢你穿旗袍的样子,喜欢你轻摇檀香扇,喜欢你悄悄地读一首小词的神情,因为那里面全是虔诚。

有些地方,我们是同中有异的。

但此刻长夏悠悠,我情怯地举起香扇,心中简简单单地想起那年夏天,想起你常去买一根橙红色的玫瑰,放在小锡瓶里,孤单而芳香。想你轻轻地摇扇,想你口中叨叨念念的故乡。檀木的气味又温柔又郁然,而你总在那里,在一阵香风的回顾里。

假日公寓楼下的小公园,一大群孩子在玩躲猫猫的游戏。照例被派定作“鬼”的那一个要用手帕蒙上眼睛,口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数目,他的朋友有的躲在树上有的藏在花间,他念完了数目,猛然一张眼,所有的孩子都消失了,四下竟一个人也没有。

我凭窗俯视园中游戏的小孩,不禁眼湿,我多像那孩子啊!每当夜深,灯下回顾,亡友音容杳然,怎么只在我一蒙眼的瞬间,他们就全消逝了呢?

然而楼下那孩子却霸道地大笑起来:

“哈,王××,你别躲了,我看见了,你在花里!”

我也粲然一笑,我的朋友啊,我看不见你,却知道你在哪里,或在花香,或在翠荫,或在一行诗的遐思,生死是一场大型的躲迷藏啊,看不见的并不是不存在,当一场孩童的游戏乍然结束,我们将相视而喜。

并不是在每一个日子想你,只是一切美丽的,深沉的,心中洞然如有所悟的刹那便是我想你的时刻了。

<h2>请来与我同座,那弹琵琶的女子——抵抗塞车三招</h2>

“自己开车,那好,那方便。”

每次有人对我这么说,我就苦笑。开车方便,对,但只限于“方便的时候”才方便!一旦碰上“不方便的时候”,你真恨不得毁车而去。这才想起北欧神话里有些技艺特巧的侏儒,他们制造的战舰,不用的时候竟可以折成火柴盒大小。人家北欧说故事的人早想到了,我们现代的汽车制造厂怎么这么笨!

每次陷在车阵里,我就反复对自己说:

“喂,你这个倒霉的家伙,你已经够倒霉了,千万别生气哦!你一旦生了气,那就形成二次伤害,那叫‘祸不单行’,那你就更倒霉了!”

虽然如此,这番金玉良言居然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最佳状况也无非把“咬牙切齿”换成“暗生闷气”罢了。以上是我抵抗塞车的第一招。

有时候,也很想打个电话告诉市长大人说:

“喂,阿扁,你知道吗?我是个模范市民,虽然没办法凑合你,做到你所许诺的‘希望、快乐’,但我一定混个五十分,例如‘在失望的时候努力快乐’,并且‘在不快乐之际致力于拥抱希望’。”以上是抵抗塞车第二招——但阿Q式的幽默感也有不灵的时候,所以我还有第三招伺候。这第三招叫“遁身唐宋”。

什么叫遁身唐宋呢?那便是使些法术,跟白居易或苏东坡打个长途大哥大。只要我喃喃念起《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立刻喇叭声,油烟味一一退避三舍。长安古城安然归来,那穿着血色罗裙的妙龄女子挥手弹她美妙的琵琶。

而“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也让我痴痴地跟着那片月光走,一路走到大海之上,和写《春江花月夜》的诗人张若虚一起。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唉,写出这样清丽的句子的诗人怎么不立刻去死呀!我愤愤地想,句子华美透明到竟像是沾着月光下的江水写成的。实在令人嫉妒。

我想起自己有一次,到扬州去玩,循着清帝下马的渡口,走到博物馆,竟然看到一张毛笔写的《春江花月夜》,贴在橱子里,实在不胜惊骇。扬州古城,其实不乏古物,但扬州出了个张若虚,他们就把这个诗人的产品也当作文物展出。我在世界各地看过的有规模的博物馆少说也上百,但把一首诗贴出来当展览品的怪事,倒未之闻也。不过,我也立刻原谅了,毕竟,这是一首太好太好的诗,好到令博物馆长也糊涂了。其实它的展出应该还包括一千三百年前的唐代月光、花香和浩荡不尽的江声……

车阵稍稍移动了一点,我轻踩油门的时候,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不用转头去看,安坐在我右手边的当然是前来搭便车的东坡先生。我很惊喜,说:

“喂,你知道吗?我去年去了一趟海南岛耶!我去看你九百年前流放的地方。”

“哈,别想瞒我,你是羡慕的,就连我的贬官,你也是羡慕的。怎么样,要不要来杯椰子酒?”老苏真是可人,“前两天,土人酿了送我的。”

酒作淡乳色,芳甘怡人,有点女性品位,我仰首一干,暂时忘了车窗外又复纠缠打结的车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