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爸爸(2 / 2)

猎人们 朱天心 3146 字 2024-02-18

我又照例后悔剥夺掉她那最强烈的生命原动力,这漫漫无大事可做的猫生,可要如何打发度过?

妹妹也一样,整天乱草丛中抓抓蚱蜢、纹白蝶,晚上路灯下的金龟子或蟑螂,要不墙头呆坐,眼睛斜斜的,愈发傻了。

我打心底深深地抱歉。

这期间,猫爸爸时而失踪十天半个月,出现的时候,往往大头脸上伤痕累累,身子瘦一圈,毛色又失去颜色,就是他,猫爸爸,我和天文在野地上帮他清理伤口、喂营养的,边异口同声问他:“猫爸爸,这次是哪家的大美女,长什么样,说来听听吧。”我还真想知道他这不时的经历,开疆辟土、王位保卫、寻求绝世美女、返乡……仿佛一则一则的希腊神话,现实的人生中,我也一时找不出有我知道的什么人活得那样精彩。

如此两年。

这中间,侯孝贤导演替中国信托拍企业形象广告,本打算拍一高阶白领爸爸下班途中与小女儿喂流浪猫的故事,便择某个好天气到巷口拍了猫爸爸一家子,猫家三口大派得很,丝毫未被大队人马器材给吓到,此构想后来虽未被客户接受,但,至今他们都留在侯导的片库中。这,太重要了。

因为这之后没太久,猫妈妈再不见了。

通常母猫没有理由离开自己的领域,我们默契极佳地假装没这回事,绝不冒失地自问问人:“奇怪这猫妈妈到底哪里去了?”(这份长长的失踪名单包括大Toro、花脸、破烂猫等等)绝不乱想,绝不问巷口邻家或清扫巷道的清洁人员是否有毒死或车祸死的猫(这通常是城市流浪猫最常有的下场)。

早就形同失去妈妈的猫妹妹愈发黏人,往往对我们的喂食看也不看,只要求人抱,我们谁有空就路边蹲下抱她个十分钟,她比家猫还撒娇,打着呼噜,不时从怀中仰脸仔细端详人脸,忍不住时就上前轻咬人下巴。猫妹妹只要爱情不要面包,但我们并不试图收她进家,因为成猫,尤其谨慎胆小的母猫,是无法克服天性本能踏进一个有十条狗的人家的。

冬天时,某场战役结束返乡的猫爸爸,竟至我们家门口张望叫唤,他唤天文时特有一种温柔的口气嗓音,他说:“美人啊,又要麻烦你啦。”我一直觉得他根本把天文也看作他后宫佳丽中的一名,我们对站在门口老不走的猫爸爸说:“可是我们家有好多狗喔。”猫爸爸一反过往,打定主意要进我们家,他像个意志坚定到无耻的摩羯座,好整以暇花了数天时间先在我们墙头门台蹲蹲(于是我们家的猫族包括猫王大白就都只好接受他为僭主),又在走廊废纸箱上睡一两夜(于是死对头狗族们习惯了他的气味未觉出他是外来者)。终至某个黄昏,一阵冷风荡开纱门,猫爸爸进得屋来,四下打量着(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人族的居处),半点未露大惊小怪的神色,因此狗族不惊,猫儿们安睡,在客厅看书并目睹的一二人族大气不敢出一声,猫爸爸施一礼(人族某如此坚持描述),熟门熟路选了一张沙发跳上去,呼呼展开一场时钟转了整整一圈的好睡,好像他生来就在这屋里,一辈子都在这屋里。

成了有家可归的半家居猫,猫爸爸仍不时得听任血液里的召唤出巡。他偶尔坐在窗台望空出神,一阵多讯息的风涌进,光看他的背影也知道他好难决定要不要出门,于是我们给中性的意见:“不然快去快回卯霸吧。”猫爸爸考虑着,几次像《百年孤独》双胞胎中的奥雷里亚诺第二一样决定不了要不要去情妇家,他最后看看天色说:“等雨停吧。”

结果那场好雨一下就整整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

猫爸爸说,等天暖吧。

天暖的某冬夜,天空晴得很,猫族又大游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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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爸爸众多后裔之一的尾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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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黄

这一直是我极好奇的,至今找不出频率,也归纳不出是什么样的环境条件(例如天候或月亮盈缺)久久总有那样的一夜,家里的、外头的、胆大胆小的、野性或驯良的、公的母的……一阵风的全不见,彻夜不归。我们暗自纳罕着,猜测着,我坚持是猫神出游或猫大王娶亲,后山的野地里,月光魔力如磁场,所有家猫流浪猫宛如星辰一般平等,没有饥饿,没有磨难,没有存活人族世界中的卑辱……那样的夜里,我多希望我也拥有无声避震的肉掌垫、跳跃起来有如飞鼠的矫健身姿、不带感情的夜视双眼,以及我羡慕透顶不分公母猫皆有的精神狞猛的长胡须,我将可以第一时间尾随动作最慢的大胖贝斯,跟踪至月光会场,证实我的猜测。

因为处女座较实际的天文说,那大多是气压低的夜晚,百虫出洞,他们原先追猎一只蟑螂、壁虎出窗,出阳台,越过挡土短墙走到尽头,或朝右跳上丁家的围墙或左往徐家的违建屋顶,最后不是在社区警卫亭前隙地上蹲蹲,就是在陈妈妈家门柱上傻坐一夜。

早春天候又转冷那日,猫爸爸缩短出游时间提早好几天返家,惊喜之余,发现他未有外伤却全身帕金森症似的抖晃不停,我们把猫爸爸送至吴医师处,吴医师建议先给支持性治疗再慢慢观察,我们也希望他借此好好休养免得回家又去寻访美女。

这一住,就半个月,接回家,是因为吴医师说:“我看他需要的不是医院,是养老院。”又说,猫爸爸当猫王的时日不长了。医院回来的猫爸爸,出了猫笼,认出是我们家,抬头望望我和天文,眼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因为我们都异口同声回答:“没问题,就在我们这儿养老吧,欢迎欢迎。”

猫爸爸的眼睛多了一层雾蓝色,是我熟悉尊敬的两名长者晚年时温暖而复杂的眼睛。

那最后的几日,我们帮他在沙发上安置了一个温软的铺位,但他极讲尊严地坚持下地大小便,尿的是血尿,吴医师说猫爸爸的内脏器官从肾脏带头差不多都衰竭了,这我们不意外,有谁像他这样一生当好几世用。他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看看周围,人猫狗如常,我们就唤他猫爸爸,猫爸爸总拍打尾巴回应,眼睛笑笑的,不多说什么。

最终的那日,二〇〇三年四月四日,全家除了天文正巧全不在,天文坐在他身旁看书,不时摸摸他唤唤他名字,于是他撑着坐起来,仿佛舒服地伸个大懒腰,长吁一口气,就此结束了我们简直想不出人族中哪一位有他精彩丰富的一生。

所以,不准哭!

猫爸爸不在,仿佛角头大哥入狱,小弟们纷纷冒出头争地盘,山坡巷子里,几场恶战后,出现两只一看就是猫爸爸儿子的分占山坡上下段,他们好似《百年孤独》中老上校散落各地、额上有着火灰十字印记的儿子们,两皆黄虎斑白腹、绿眼睛、大头脸、太爱用讲的以致打斗技术不佳的时时伤痕累累。太像了,只好以外观特征为名,一只叫(三)脚猫,一只叫(短)尾黄。我仍有空的话每天路边抱抱猫妹妹,短暂地庇佑她,给她些些人族的爱情和温暖,这是我唯一能为猫爸爸家族所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