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变奏
水是最好的。
——泰勒斯
我们曾经为鱼类。我们用鳃呼吸。空气和水一样澄明,且无涯涘。没有影子的追逐。我们在时间之外嬉游。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遂与禽兽为伍,不复摆动尾鳍。大森林成了人类王国。我们构木为巢,用树叶子编织围裙,打磨石器,寻找偶像和酋长;然后,乃有无止的砍伐,捕获,角斗,凯旋或惨败,颂唱或哭泣。水,因陆地分割而呈网状。人在网中。我们舍弃澄明无限的大海,而后凿井而饮,倾盆而浴。水的本然状态使人惊恐。静止的水,曰死水;动荡的水,曰风波;洪水是灾祸,深渊是罪恶。那个飞去飞来的小精灵为甚么衔石填海呢?
为了对水的征服,人类筑堤堰,建桥梁,造舟楫。从大陆到大陆。人类宁可在沙上建塔,却认海市为缥缈之乡。然而,徐福居然成为水上使者。郑和下西洋。有号麦哲伦者,载沉载浮于另一张海图,既非君临也非朝觐。开拓是冒险的事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人们从无刻度的水里辨认时间,而忘川悠悠,人们早已忘却自己曾经为鱼类。
子交手兮东行,
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
鱼鳞鳞兮媵予。
唯诗人是人中之鱼。他们一直梦游于水,甚或委身于水。庄子一生述说着同一个关于鱼的寓言,从“逍遥游”,到“相濡以沫”,到“相忘于江湖”。屈子行吟泽畔,结果怀石自沉,是否可以算是东方宗教徒的一种受洗方式?太古无酒,水而已矣。后来刘伶阮籍一类酒徒,其实是耽于水的。传说飘然太白醉后死于月光,月光如水,何处无水呢?“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望断秋水,月光便长此萧瑟了。这之后,是王国维,是朱湘,是老舍,都是屈原的模仿者。老舍写龙须沟,沟里有水,何以要去寻找浑浊的太平湖?智慧的东方诗人大抵喜欢投水,或沉于江,或沉于湖,却无一沉于海。河殇不是海殇。
一天,大陆突然凹陷为红海洋。复苏的鱼性,因了海潮的刺激而狂游无已,不知所之。始而汹汹然,继则悄悄然,终归一片沉寂。
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春秋时,大约已盛行吃鱼。士阶级冯驩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不过,那时许是另一种烹法。总之,鱼一旦成为美食,天下就少游鳞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
蓝色的多瑙河,那才是水;天鹅湖,那才是水;德彪西的大海,那才是水呵!
水复以澄明无限环绕我们,诱惑我们在某一个时刻,无数支僵直的手脚于是柔软成鳍,成尾,次第展开成雄壮而优美的旋律,回荡于盈盈天地之间……
——再会吧,自由的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