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那云状的种子在我心底强烈地碰撞上什么东西,我不能不被生命豪华的、奢侈的,不计成本的投资所感动。也许在不分昼夜的飘散之余,只有一颗种子足以成树,但造物者乐于做这样惊心动魄的壮举。
我至今仍然在沉思之际想起那一片柔媚的湖水,不知湖畔那群种子中有哪一颗种子成了小树?至少,我知道有一颗已经成长,那颗种子曾遇见了一片土地,在一个过客的心之峡谷里,蔚然成阴,教会她,怎样敬畏生命。
<h2>我的幽光实验</h2>
闰三月,令人犹豫。恋旧的人叫它暮春,务实的人叫它初夏——我却趑趑趄趄,认为是春夏之交。
这一天,下午五点,我回到家。时令姑且算它是春夏之交,五点钟,薄暮毕竟仍悄悄掩至了。这一天,丈夫和女儿刚好都有事不回家吃晚饭。我开了门,一个人站在门前,啊!我等这一天好久了,趁他们不在,我打算来做我的“幽光实验”。
想做这个实验想了好一阵子,说起来,也不过发自一点小小的悲愿,事情是这样的:我反核,可是,我却用电。我反对我们的核能废料运到雅美人的碧波家园去掩埋,然而,我却每个月出钱给电力公司以间接支持他们的罪行,我为自己的伪善而负疚。不得已,只好以少用电来消孽。因此,在生活里,我慎重地拒绝了冷气。执教于公立学院,学校的预算比捉襟见肘的私立大学是阔多了,连工友室也装冷气,全校不装冷气的大概只剩我一个了。每次别人惊讶问起的时候,我一概以“我不怕热”挡过去。后来,某次聊天,发现林正杰也不用冷气,不禁叹为知己。台北市的盛夏,用自己一身汗水去抗拒苦热,几乎接近悲壮。这其间,也无非想换个心安。“又反核四厂,又装冷气机”,对我而言,简直是基本上的文法不通,根本是说不出口的一句话。
除了冷气机不用之外,还能不能找个法子省更多的电呢?我问自己。
有的,我想,如果每一天晚一点才开灯的话。
听母亲说,外婆和曾外婆,她们虽然家境富裕,却都是在黄昏时摸黑做针线的。“她们的眼睛真好哩!摸黑缝出来的也是一手好针线呢!她们摸黑还能穿针,一穿就进。”
我遥想那属于她们的年代,觉得一针一线都如此历历分明。人类过其晨兴夜寐的岁月总也上万年了,电灯却是近百年来才有的事。油灯、蜡烛在当年恐怕都是能省则省的奢侈品。既然从太古到百年前,人类都可以生活得好好的,可见“电力”是个“没有也罢”的东西。
上帝造人,本是一件简单的生物:早晨起床,工作,晚上睡觉,睡觉前的时间可以摸黑做一些半要紧半不要紧的事,例如洗澡、看书、讲故事、作诗。
反正上帝他老人家该负全责的,白昼是他安排的,黑夜是他规划的。那么,在昼夜之间的夕暮,也该归他管才对。根据这样的逻辑演绎下来,人类的眼睛当然理该可以适应这时刻的光线。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变得像一个神经质的小孩,不能忍受一点点幽暗。一个都市人,如果清晨五点醒来,连想都不用想,他的第一个本能大概就是急急按下电灯开关,让屋子大放光明。他已经完全不能了解,一个人其实也可以静静地坐在黎明前的幽光里体会时间进行的感觉。那时刻,仿佛宇宙间有一把巨大的天平,我在天平此端,幽光,在彼端。我与幽光对坐,并且感知那种神秘无边的力量。方其时,人,仿佛置身密林,仿佛沉浮于深泽大沼,仿佛穴居野处的上古,仿佛胎儿犹在母体,又仿佛易经乾卦里的那只“潜龙”正沉潜某处,尚未用世。方其时,“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是《千字文》的句子,古代小孩启蒙时要念的第一篇,是幼童蒙昧的声音在念宇宙蒙昧期的画面——一切还停顿在圣经创世纪的首章首句:
“未始之始,未初之初……地则空虚浑沌,渊面黑暗……”
坐在这样黎明前的幽光里,何须什么飞利浦牌或旭光牌的电灯来打扰。此时此刻,那曾经身处幽潜的地球和曾经结胎于幽潜子宫中的我,一起回到暖暖幽光中,一起重温我们的上古史。当此之际,我与大化之间,心会神通,了无窒碍。此刻,灯光,除了是罪恶,还会是什么呢?
黄昏,是另一段幽光时分。现代人对付黄昏的好办法无他,也是立刻开灯。不错,立刻开灯的结果是立刻光明,但我们也立刻失去自己和天象之间安详徐舒的调适关系。
现代的人类如此骄纵自己,夏天不容自己受热,冬天不容自己受冷,黄昏后又不容自己稍稍受一点黑。
然而,此刻是下午五时,我要来做个实验。今晚,我来试试不开灯,让我来验证“黄昏美学”,让我体会一下祖母时代的生活步调,我就不信那样的日子是不能。
记得十多年前,有一次为了报道兰屿的兰恩幼稚园,带着个摄影家去那里住过一阵子。简单的岛,简单的海,简单的日出日落。没有电,日子照过。黎明四五点,昊昊天光就来喊你,嗓音亮烈,由不得你不起床。黑夜,全岛漆黑,唯星星如凿在天壁上的小孔,透下神界的光芒。
在岛上,黄昏没有人掌灯。
及夜,幼稚园里有一盏气灯,远近的孩子把这里当阅览室,在灯下做功课。
而此刻,在台北,我打算做一次小小的叛逆,告别一下电灯文明。
天不算太黑,也许我该去煮饭,但此刻拿来煮饭太可惜,走廊上光线还亮,先看点书吧。小字看来伤眼,找本线装的来看好了。那些字个个长得大手大脚的,像庄稼汉,很老实可信赖的样子。而且,我也跟他们熟了,一望便知,不需细辨。在北廊,当着一棵栗子树,两钵鸟巢蕨和五篮翠玲珑,我读起陶诗来——“……斯晨斯夕,言息其庐,花药分列,林竹翳如。清琴横床,浊酒半壶,黄唐莫逮,慨独在予。”
哇!不得了,人大概不可有预设立场,一有立场,读什么都好像来呼应我一般。原来这陶渊明也注意到“林竹翳如”之美了,要是碰到今人拍外景,就算拍竹林,大概也要打上强光,才肯开镜吧?
没读几首诗,天色更“翳如”了,不开灯,才能细细感觉出天体运行的韵律,才能揣摩所谓“寸阴”是怎么分分寸寸在挪移在推演的。
一日的时光其实是一段完美具足的生命,每一刹那都自有其美丽。然而,强灯夺走了暮色,那沉潜安静的时分,那鸟归巢兽返穴的庄严行列,在今天这个时代,全都遭人注销,化为明灿的森严的厉光。
只因我们不肯看暮色吗?
天更暗,书已看不下去,便去为植物浇水。
我因刚读了几行诗,便对走廊上的众绿族说:“唉,你们也请喝点水,我们各取所需吧!”
接下来,我去煮饺子。厨房靠南侧,光线很好,六点了,不开灯还不成问题,何况有瓦斯炉的蓝焰。饺子煮好,浇好作料,仍然端到前面北廊去吃。天愈来愈暗,但吃起饺子来也没什么不便。反正一个个夹起塞进嘴巴,也不需仔细的视觉。我想从前古人狩猎归来,守着一堆火,把兔肉烤好,当时洞穴里不管多黑,单凭嗅觉,任何人也能把兔子腿正确地放进嘴里去的。今人食牛排仍喜欢守着烛光,想来也是借一点怀古的心情。
饺子吃罢,又剥了一个葡萄柚来吃,很好,一点困难也没有。我想,人类跟食物的关系是太密切了,密切到不需借助什么视觉了。
饭后原可去放点录音带来听,但开录音机又要用电,我想想,不如自己来弹钢琴,反正家里没人,而我对自己一向又采高度容忍政策。
钢琴弹得不好,但不需看谱,暮霭虽沉沉,白键却井然,如南方夏夜的一树玉兰,一瓣瓣馥白都是待启的梦。
琴虽弹得烂,但键音本身至少是琤琮可听的。
起来,在客厅里做两下运动,没有师承,没有章法,自己胡乱伸伸腿,扭扭腰,黑暗中对自身和自身的律动反觉踏实真切,于是对物也觉有亲了。楼下传来花香,我知道是那株二人高的万年青开了花。花不好看,但香起来一条巷子都为之惊动,只有热带植物才会香得如此离谱。嗅觉自有另一个世界,跟眼睛的世界完全不同,此刻我真愿自己是一只小虫,凭着无误的嗅觉,投奔那香味华丽的夜之花。
我的手臂划过夜色,如同泅者,泅过黑水沟,那深暗的洋流。我弯下腰去,用手指触摸脚尖,宇宙漠然,天地无情,唯我的脚趾尖感知手指尖的一触。不需华灯,不需明目,我感受到全人类的智慧也不能代替我去感知的简单触觉。
闻着楼下的花,我忽然想起自己手种的那几丛茉莉花来,于是爬上顶楼,昏暗中闻两下也就可以“闻香辨位”了,何况白色十分奇特,几乎带点荧光。暗夜中,仿佛有把尖锐的小旋刀,一旋便凿出一个白色的小坑。那凿坑的位置便是小白花从黑夜收回的失土,那小坑竟终能保持它自己的白。
原来每朵小白花都是白昼的遗民,坚持着前朝的颜色。
我把那些小花摘来放在我的案头,它们就一径香在那里。
我原以为天色会愈来愈暗,岂料不然。楼下即有路灯,我无须凿壁而清光自来。但行路却须稍稍当心,如果做“幽光实验”,弄得磕磕碰碰的,岂不功亏一篑?好在是自己的家,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大致心里是知道的。
决定去洗澡,在幽暗中洗澡自可不关窗,不闭户,凉风穿牖,莲蓬头里涌出细密的水丝。普通话叫“莲蓬头”,粤语叫“花洒”,两个词眼都用得好。在香港冲凉,(大概由于地处热带,广东人只会说“冲凉”,他们甚至可以说出“你去放热水好让我冲凉”的怪话来)我会自觉是一株给“花洒”浇透了的花。在台湾沐浴,我觉得自己是瑶池仙童,手握一柄神奇的“莲蓬”。
不知别人觉得人生最舒爽的刹那是什么时候,对我而言,是浴罢。沐浴近乎宗教,令人感觉尊重而自在。孔子请弟子各言其志,那叫点的学生竟说出“浴乎沂,风乎舞雩”的句子。耶稣受洗约旦河,待他自河中走上河岸,天地为之动容。经典上记录那一刹那谓“当时圣灵降其身,恍若鸽子”。回教徒对沐浴,更视为无上圣事。印度教徒就更不必提了。
而我只是凡世一女子,浴罢静坐室中,虽非宗教教主,亦自雍容。把近日偶尔看到想起之事,一一重咀再嚼一遍。譬如说,因为答应编译馆要为他们编高中的诗选,选了一首王国维的《浣溪沙》,把那三句“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细细揣想,不禁要流泪。想大观园里的黛王,因一句“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便痛彻心扉。人世间事大抵如此;人和人可以同处一室而水火不容,却又偶尔能与千年百年前的人相契于心,甚至将那人深贮在内心的泪泉从自己的目眶中流了出来。
黑暗中,我枯坐,静静地想着那谜一般的王国维,他为什么要投昆明湖呢?今年二月,我去昆明湖,湖极大,结了冰,仿佛冰原。有人推着小雪橇载人在冰上跑。冰上尖风如刀,我望着厚实的大湖,一径想:“他为什么要去死呢?他为什么要去死呢?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会去死呢?”
恍惚之间,也仿闻王国维讷讷自语:“他们为什么要活着呢?他们得要有多大的耐心才能活下去呢?——在这庸俗崩解的时代。”
而思索是不需灯光的,我在幽光中坐着,像古代女子梳她们及地的乌丝,我梳理我内心的喜悦和恻痛。
我去泡茶,两边瓦斯口如同万年前的两堆篝火,一边供我烤焙茶叶,一边烧水。水开了,茶叶也焙香了。泡茶这事做起来稍微困难一点,因为要冲水入壶。好在我的茶壶不算太小,腹部的直径有十五公分,我惯于用七分乌龙加三分水仙,连泡五泡,把茶汤集中到另外一只壶里,拿到客厅慢慢啜饮。
我喝的茶大多便宜,但身为茶叶该有的清香还是有的,喝茶令人顿觉幸福,觉得上接五千年来的品位,(穿丝的时候也是,丝织品触擦皮肤的时候令人意会到一种受骄纵的感觉,似乎嫘祖仍站在桑树下,用慈爱鼓励的眼神要我们把丝衣穿上)茶怎能如此好喝?它怎能在柔粹中亮烈,且能在枯寂处甘润,它像撒豆成兵的魔法,在五分钟之内便可令一山茶树复活,茶香洌处,依然云缭雾绕,触目生翠。
有人喝茶时会闭目凝神,以便从茶叶的色相中逃离,好专心一意品尝那一点远馨。今晚,我因独坐幽冥,不用闭目而心神自然凝注,茶香也就如久经禁锢的精灵,忽然在魔法乍解之际,纷纷逸出。
电话铃响了,我去接。
曾有一位日本妇人告诉我,在日本,形容女人间闲话家常为“在井旁,边洗衣服边谈的话”,我觉得那句话讲得真好。
我和我的女伴没有井,我们在电话线上相逢,电话就算我们的井栏吧。她常用一只手为儿子摩背,另一只手拿着电话和我聊到深夜。
我坐在十五年前买的一把“本土藤椅”里,椅子有个名字叫“虎耳椅”,有着非常舒服的弧度,可惜这椅子现在已经买不到了。
适应黑暗以后,眼睛可以看到榉木地板上闪着柔和的反光。我和我的女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为什么要开灯呢?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啊!摸黑说话别有一种祥谧的安全感。祈祷者每每喜欢闭目,接吻的人亦然,不用灯不用光的世界自有它无可代替的深沉和绝美。我想聊天最好的境界应该是:星空下,两个垂钓的人彼此坐得不远不近,想起来,就说一句,不说的时候,其实也在说,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温柔无边的黑暗。
丈夫忽然开门归来:“哎呀!你怎么不开灯?”
“啪”的一声,他开了灯,时间是九点半。我自觉像一尾鱼,在山岩洞穴的无光处生存了四个半小时(据说那种鱼为了调适自己配合环境,全身近乎透明)。我很快乐,我的“幽光实验”进行顺利,黑暗原来是如此柔和润泽且丰沛磅礴的。我想我该把整个生活的调子再想一想,再调一调。也许,我虽然多年身陷都市的战壕,却仍能找回归路的。
后记:整个“幽光实验”其实都进行顺利,只是第二天清晨上阳台,一看,发现茉莉花还是漏摘了三朵,那三朵躲在叶子背后,算是我输给夜色的三枚棋子。
<h2>我知道你是谁</h2>
一
在这八月的烈阳下,在这语音聱牙的海口腔地区,我们开着车一路往前走,路上偶然停车,就有人过来点头鞠躬,我站在你身旁,狐假虎威似的,也受了不少礼。
——这时候,我知道你是谁,你的名字叫做“医生”。
到了这种乡下地方,我真是如鱼得水,原因说来也简单可笑,只因我爱瓮。而这里,有取之不尽的破瓦烂罐。老一辈用的咸菜瓮,如今弃置在墙角路旁,细细的口,巨大的腹——像肚子里含蕴了千古神话的老奶奶,随时可以为你把英雄美人、成王败寇的故事娓娓说上一箩筐。
而这样的瓮偶然从蔓草丛里冒出头来,有时蹲在一只老花猫的爪下,有时又被牵牛花的紫毯盖住,沉沉睡去。
“老师,你看上了什么瓮,就告诉我,这里的人我都认识,瓮这种东西,反正他们也不太用了,只要我开口,他们大概总是肯卖肯送的。”
然而这也不是什么“伯乐过处,万马空群”的事业,所谓爱瓮,也不过乞得一两只回家把玩把玩,隐隐然觉得自己拥有一些像“宇宙黑洞”般的神秘空间罢了。
捡了两个瓮,你忽然说:“我得去一位老阿婆家,我估计她这两天差不多了,我得去给她签死亡证明。”
我们走进三合院,是黄昏了,夕阳凄艳,小孩子满院乱跑,红面番鸭走前巡后,一盆纸钱熊熊烧着,老阿婆已过世了。
全家人在等你,等你去签名,等你去宣告,宣告一个生命庄严的落幕。我站在旁边,看安静的中堂里,那些谦卑认命的眼睛。(真的,跟死亡,你有什么可争的呢?)也许是缘分吧?我怎会千里迢迢跑到这四湖乡来参与一个老妇人的终极仪式呢?斜阳依依,照着庭院中新开的“煮饭花”,(可叹那煮饭一世的妇人,此刻再也不能起身去煮饭了)我和这些陌生人一起俯首为生命本身的“成”“坏”过程而悲伤。
——那时候,我知道你是谁,你这曾经与我一同分享过大一文学课程的孩子,如今,你的名字叫“医生”。
二
借住在蔡家,那家人,我极喜欢,虽然有点受不了海口腔的台语。
喜欢那只牛,喜欢那夜晚多得不可胜数的星星,喜欢一家人脸上纯中国式的淡淡木木的表情。(是当今世上如此稀有的表情啊!)
你说,这一带的农人,他们使用农药,农药令整个台湾受害,但他们自己也是受害人。在撒毒的时候,他们自己也慢性中毒,许多人得了肝病。蔡老先生的肝病其实也不轻了。送我回蔡家,顺便也给蔡老先生看看病。
“自从用药以后,”你暗暗对我说,“出血止住,大便就比较漂亮了。”
对一生追求文学之美的我来说,你的话令我张口错愕,不知如何回答。在这个世界上,像“漂亮”这样的形容词和“大便”这样的主词是无论如何也接不上头的啊!
然而我知道,你说这话是诚心诚意的,这其间自有某种美学。
我对这种美学肃然起敬。
只因我知道持这种美学的人是谁,那是你——医生。
三
人山人海,医院门口老是这样,我和季坐在诊疗室一隅,等你看完最后的病人。
走进诊疗室的是一个小男孩和他的母亲,母亲很紧张,认为小孩可能有疝气。小孩大概才六七岁吧!
你故意和小孩东聊西扯,想缓和一下气氛,而那母亲,那乡下地方的女人,对聊天倒很能进入情况,可以立刻把什么人的什么事娓娓道来,小孩的恐惧也渐渐有点化解的样子。
由于孩子长得矮,你叫他站在诊疗床上。
“脱下裤子来让我看看!”大概你认为时机成熟了。
没想到小男孩比电检处更讲究“三点不露”的原则,他一手护住裤腰,一手用力推了你一把,嘴里大叫一声:
“你三八啦!”
我和季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我想起小时候看的一幅漫画,一个小男孩用他暗藏的水枪射了医生一头一脸,然后,他理直气壮地向尴尬的母亲解释道:
“是他,他先用槌子敲我膝盖,我才射他的!”
原来小病人有那么难缠。我想,这种事也只是很小很小的Case罢了,麻烦的事,一定还多着呢!
但我相信你能对付的,因为,我知道你是谁,你的名字叫“医生”。
四
“有时候,我充满无力感。”
下午的诊所里,你的侧影有些忧伤。
“我忽然发现医疗能做的很少,环境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水不好了,食物不对了,医疗又能补救什么呢?”
你碰到我此生最痛最痛的问题了,我不敢和你谈下去。全世界的环境都坏了,台湾也坏了。幼小时节那些清澈见底的小河,河里随便一捞就是一把的小鱼小虾哪里去了?那些树、那些鸟、那些蝉、那些萤火虫,都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你的忧伤,你的痛。正如在百年前习医的孙中山和鲁迅心中,也各有其痛。我认识你,你的忧世的面容。你,一个“医生”。
五
“病人一直拉肚子,一直拉,但是却找不出原因来,”你说,“经过会诊,还是找不出原因来,最后,就送到精神科来。”
那是一场小型的有关精神病学的演讲,但不知为什么,听着听着,令人眼中涨满泪意。
“我慢慢和他谈话,发现他是个只身在台的老兵,想回老家,可是那时候还没解严,不准回去。他原来是该痛哭流涕的,可是这又是个不让男人可以哭的社会,他的身体于是就选择了腹泻来抗议……”
这是精神医学吗?我竟觉得自己在听一首诗的精心的笺注,一首属于这世纪的悲伤史诗的笺注。
那个病人,就如此一直流耗着,一直消减着。我想起这事,就要落泪,为病人,也为那窥及灵魂幽秘处的精神医学……
是的,我知道你是谁,你这因了解太多而悸动不已的人,你,医生。
六
因为要参加一个校际朗诵比赛,你们便选了诗,进行练习。我是指导老师,在台下一遍遍地听,一遍遍地修正。
其中有一句独诵是你的,但每次你用极低沉哀缓的声音念“当——我——年——老——”同学就吃吃地笑出声来。并不是你念得不好,而是一颗年轻的心实在不知道什么叫“年老”。把“年老”两字交给十八岁的人去念一念,对他们已足以构成一个荒谬古怪的笑话,除了好笑还是好笑,此外再无其他。
但是,事情渐渐居然变得不再好笑了。那句话像什么奇怪的咒语,渐渐逼到眼前来了。老韩院长匆匆去了,一位姓周的职员也去了——我一直记得他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开始有阳明的时候,那些办公桌是怎么运来的,全是我用我这个背一张张背上来的呀。——然而,他们走了。
曾有一个同学,极长于模仿老韩院长的声音,凡遇什么有趣的场合,总要抓他表演一番。他则老喜欢学那一段老韩院长最爱自卖自夸赞赏阳明人的话:
“We are Second to none.”
当年他学的时候,大家都开心、都笑,都有大人物遭丑化的无伤大雅的喜悦。而现在,我多想再听一遍那仿制的声音,也许听了以后会哭,但毕竟是久违的故人的声音。就算是仿制的。
“当——我——年——老——”
原来那样的诗不仅是供作朗诵比赛用的句子,它真的蹦到我们的生活里来了。
不,不仅是“当我年老”,还可以是:“当我死去——”
我看着你,你正盛年,但那咒语是谁都逃不过的。于是,我看见你们茂美的青发渐渐凋萎稀少,眼角的鱼纹趑趄游来……
“当我年老——”
当我年老,我知道你们的精神生命里曾有一滴半滴属于我的血,我为此,合十感谢。
当你年老,我知道属于你的一生已经全额付出。
两千年前的英雄恺撒可以这样扬声呼喊:
我来了,
我看见了,
我征服了。
你我却可以轻轻地说:
我来了,
我看见了,
我给予了。
而在你漫长一生的给予之后,我会躲在某个遥远的云端鼓掌、喝彩,说:“啊,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医生。”
后记:这里所写的人都是跟阳明有关的师生,但不指一个人。
<h2>幸亏</h2>
一
似乎常听人抱怨菜贵,我却从来不然,甚至听到怨词的时候心里还会暗暗骂一句:“贵什么贵,算你好命,幸亏没遇上我当农人,要是我当农人啊,嘿嘿,你们早都买不起菜了!”
这样想的时候,心里也曾稍稍不安,觉得自己是坏人,是“奸农”。但一会儿又理直气壮起来,把一本账从头算起。
譬如说米,如果是我种的,那是打死也舍不得卖得比珍珠贱价的。古人说“米珠薪桂”,形容物价高,我却觉得这价钱合理极了,试想一粒谷子是由种子而秧苗而成稻复成粒的几世正果,那里面有几千年相传的农业智慧,以及阳光、沃土,和风细雨的好意。观其背后则除了农人的汗泽以外也该包括军人的守土有功,使农事能一年复一年地平平安安地进行。还有运输业,使浊水溪畔的水稻能来到我的碗里,说一颗米抵得一颗明珠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吧?何况稻谷熟时一片金黄,当真是包金镶玉,粒粒有威仪,如果讨个黄金或白玉的价格也不为过吧!
所以说,幸亏我不种田,我种的田收的谷非卖这价码不可!西南水族有则传说便是写这求稻种的故事,一路叙来竟是惊天动地的大业了。想来人世间万花万草如果遭天劫只准留下一本,恐怕该留的也只是麦子或稻子吧!因此,我每去买米,总觉自己占了便宜。童话世界里每有聪明人巧计骗得小仙小妖的金银珠宝,满载而归,成了巨富。我不施一计却天天占人大便宜,以贱价吃了几十年尊同金玉的米麦,虽不成巨富,却使此身有了供养,也该算是赚饱了。故事里菩萨才有资格被供养呢,我竟也大剌剌地坐吃十方,对占到的便宜怎能不高兴偷笑。
逢到风季,青菜价便会大涨,还有一次过年,荠菜竟要二百元一斤。菜贵时,报上、电视上、公车上一片怨声,不知为什么,我自己硬是骂不出口,心里还是那句老话:嘿嘿,幸亏我非老圃,否则番茄怎可不与玛瑙等价,小白菜也不必自卑而低于翡翠,茄子难道不比紫水晶漂亮吗?鲜嫩的甜玉米视同镶嵌整齐的珍珠也是可以的,新鲜的佛手瓜浅碧透明,佛教徒拿来供奉神明的,像琥珀一样美丽,该出多少价钱,你说吧——对这种荐给神明吃都不惭愧的果实!
把豇豆叫“翠蜿蜒”好不好?豌豆仁才是真正的美人“绿珠”,值得用一斛明珠来衡其身价,芥菜差不多是青菜世界里的神木,巍巍然一大堆,那样厚实的肌理,应该怎么估值呢?
胡萝卜如果是我种的,收成的那天,非开它一次“美展”不可,多浪漫多古典且又多写实的作品啊!鲜红翠绿的灯笼椒如果是我家采来的,不出一千块钱休想拿走,一个人如果看这样漂亮的灯笼椒也不感动于天恩人惠的话,恐怕也只好长夜凄凄,什么其他的灯笼也引渡他不得了。
蹋棵菜是呈辐射状的祖母绿,牛蒡不妨看作长大长直的人参,山药像泥土中挖出的奇形怪状的岩石,却居然可吃。红菱角更好,是水族,由女孩子划着古典的小船去摘来的,那份独特的牛角形包装该算多少钱才公平?
南瓜这种东西去开美展都不够,应该为它举行一次魔术表演的,如何一颗小小的种子铺衍成梦,复又花开蒂落结成往往一个人竟搬不动的大瓜。南瓜是和西方灰姑娘童话并生的,中国神话里则有葫芦,一个人如果有权利把童话和神话装在菜篮里拎着走,付多少钱都不算过分吧?
释迦趺坐在莲花座上,但我们是凡人,我们坐在餐桌前享受莲的其他部分;我们吃藕吃莲子,或者喝荷叶粥,细嚼荷叶粉蒸肉,相较之下,不也是一份凡俗的权利吗?故事里的湘妃哭竹,韩湘子吹一管竹笛,我们却只管放心地吃竹笋,吃竹叶包的粽子。记得有一次请海外朋友吃饭,向他解释一道“冰糖米藕”的甜点说:“这是用一种可以酿酒的米(糯米),塞在莲花根(藕)里做的,里面的糖呢,是一种长得像冰山一样的糖。”海外朋友依他们的习惯发出大声的惊叹,我居之不疑,因为那一番解释简直把我自己都惊动了。
这样看来,一截藕(记得,它的花是连菩萨也坐得的)应卖什么价呢?一斤笋(别忘了,它的茎如果凿上洞,变成笛子,是神仙也吹得的)该挂牌多少才公平呢?
所以说,还好,幸亏我不务农,否则,任何人走出菜场恐怕早已倾家荡产了。
二
世人应该庆幸,幸亏我不是上帝。
我是小心眼的人间女子,动不动就和人计较。我买东西要盘算,跟学生打分数要计到小数点以后再四舍五入,发现小孩不乖也不免要为打三下打二下而斟酌的,丈夫如果忘了该纪念的日子当然也要半天不理他以示薄惩。
如果让这样的人膺任上帝,后果大概是很可虑的。
春天里,满山繁樱,却有人视而无睹,只顾打开一只汽水罐,我如果是上帝,准会大吼一声说:
“这样的人,也配有眼睛吗?”
这一来,十万个花季游客立时会瞎掉五万以上,第二天,盲校的校长不免为突然剧增的盲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说,幸亏我不是上帝。
闲来无事,我站在云头一望,有那么多五颜六色的工厂污水一一流向浅碧的溪流,我传下旨意:
“这样糟蹋大地,让别人活不成的,我也要让他活不成。”
第二天,天使检点人数,一个小小的岛上居然死了好几万个跟“污水罪”有关的人。
有人电鱼,有人毒鱼,这种人,留他在世上做什么?……
其他在松林中不闻天籁的,留耳何为?抱着婴儿也不闻其乳香的,留鼻何用?从来没有帮助过人的双手双脚废了也并不可惜,从来没有为阳光和空气心生感激的人,我就停止他们五分钟“空气权”让他知道厉害。
所以说,还好,幸亏我不是上帝。
世间更有人不自珍惜,或烟酒相残,或服食迷幻药,或苟且自误,或郁郁无所事事,这样的人,留智慧何用?不如一律还原成白痴,如此一来不知世间还能剩几人有头脑?
我上任上帝后,不消半年,停阳光者有之,停水、停空气者有之,而且有人缺手,有人断足,整个世界都被罚得残缺了。而人性丑陋依旧,愚鲁依旧。
让河流流经好人和坏人的门庭,这是上帝。让阳光爱抚好人和坏人的肩膀,这是上帝。不管是好人坏人,地心吸力同样将他们仁慈地留在大地上,这才是上帝的风格,并且不管世人多么迟钝蒙昧,春花秋月和朝霞夕彩会永远不知疲倦地挥霍下去,这才是上帝。
是由于那种包容和等待,那种无所不在的覆罩和承载,以及仁慈到溺爱程度的疼惜,我才安然拥有我能此刻所拥有的一切。
所有的人都该庆幸——幸亏自己不是上帝。
<h2>人体中的繁星和穹苍</h2>
一个人是怎样变成自然科学家的?我认为是由于惊奇。
另一个人是怎样变成诗人的?我认为,也是由于惊奇。
至于那些成为音乐家,成为画家,乃至成为探险家的,都源于对万事万物的一点欣喜错愕,因而有不能自已地想去亲炙探究的冲动。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差别的话,那就是科学家总是惊奇之余想去揣一揣真相,文学艺术家却在惊奇之际只顾赞美叹气手舞足蹈起来——但是,其实,没有人禁止科学家一面研究一面赞叹,也没有人限制文学艺术家一面赞叹一面研究。
万物本身的可惊可奇是可爱的,而我,在生活的层层磨难之余仍能感知万物的可惊可奇,也是可喜的——如今,在这方专栏里能将种种可惊可奇分享给别人更是可喜的。让我们一起来赞叹也一起来探究吧!
生命最初的故事
夜空里,繁星如一春花事,腾腾烈烈,开到盛时,让人担心它简直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去了结。
繁星能数吗?它们的生死簿能一一核查清楚吗?
且不去说繁星和夜空,如果我们虔诚地反身自视,便会发现另一度宇宙,数以亿计的小光点溯流而上,奋力在深沉黑阒的穹苍中泅泳。然后,众星寂灭,剩下那唯一的,唯一着陆的光体。
——我其实是在说精子和卵子的结合过程,那是生命最初的故事,是一切音乐的序曲部分,是美酒未饮前的潋滟和期待,是饱墨的画笔要横走纵跃前的蓄势。
精子的探险之旅
如果说,人体本身的种种奇奥是一系列神话,则精子的探险旅行应视作神话的第一章。故事总是这样开始的:
有一次(Once upon a time),有一只小小的精子出发了,它的旅途并不孤单,和它结伴同行的探险家合起来有两三毫升,(也有到五六毫升的)不要看不起这几毫升,每一毫升里的精子编制平均是两千万到六千万只,(想想整个台湾还不到两千万人口呢!)几毫升合起来便有上亿的数目了!
这是一场机密的行军,所有的精子都安静如赴命的战士,只顾奋力泅泳,它们虽属于同一部队,(它们的军种,略似海军陆战队吧!)行军途中却没有指挥官,奇怪的是它们每一个都很清楚自己的任务——它们知道此行要抢先去攀登一块叫“卵子”的陆地,而且,这是一场不能回头的旅途。除了第一个着陆的英雄,其他精子唯一的命运就是死掉。“抱着万一成功的希望”,这句话对它们来说是太奢侈了,因为它们是“抱着亿一成功的希望”而全力以赴的。
考场、球场都有正常的竞争和淘汰,但竞争淘汰的比率到达如此冷酷无情的程度,除了“精子之旅”以外,也很难在其他现象里找到了。
行行重行行,有些伙伴显然落后了,那超前的彼此互望一眼,才发现大家在大同中原来还是有小异的,其中有一批是X兵种,另一批是Y兵种。Y的体型比较灵便,性格也比较急躁,看来颇有奏凯的希望,但X稳重踏实,一种跑马拉松的战略,是个不可轻敌的角色。这一番“抢渡”整个途程不过二十五厘米左右,但对小小的精子而言,却也等于玄奘取经横绝大漠的步步险阻了。这单纯的朝香客便不眠不休不食不饮一路行去。
优胜劣败的筛选
世间女子,一生排卵的数目约五百,一个现代女人大概只容其中的一两个成孕,而每一枚成孕的卵子是在亿对一的优势选择后才大功告成的。这种豪华浪费的大手笔真令人吃惊——可是,经过这场剧烈的优胜劣败的筛选,人种才有今天这么秀异,这么稳定。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但在整个人种绵延的过程中却反而只见铁面无私的霹雳手段呢!
虽然,整个旅程比一只手掌长不了多少,但选手却需要跑上两三个小时或五六个小时,算起来也是累得死人的长跑了。因此,如果情况不理想,全军覆没的情形也不免发生。另外一种情况也很常见,那就是选手平安到达,但对方迟到了,于是精子必须等待,事实上精子从出发到守候往往需要支持十几个小时。
好了,终于最勇壮的一位到达终点了,通常在终点线附近会剩下大约一百名选手。最后的冲刺当然是极为紧张的,但这胜利者会得到什么呢?有鲜花、金牌在等它吗?有镁光灯等着为它作证吗?没有,这幸运而疲倦的英雄没有时间接受欢呼,它必须立刻部署打第二场战,它要把自己的头帽自动打开,放出一些分解酵素,而这酵素可以化开卵子的一角护膜,那卵子,曾于不久前自卵巢出发,并在此中途相待,等待来自另一世界的英雄,等待膜的化解,等待对方的舍身投入。
生命完成的感恩
这一刹那,应该是大地倾身、诸天动容的一刹。
有没有人因精卵的神迹而肃然自重呢?原来一身之内亦如万古乾坤,原来一次射精亦如星辰纳于天轨,运行不息。故事里的孙悟空,曾顽皮地把自己变作一座庙宇,事实上,世间果有神灵,神灵果愿容身于一座神圣的殿堂,则那座殿堂如果不坐落于你我的此身此体,还会是哪里呢?
附:这样说吧,如果你行过街头,有人请你抽奖,如果你伸手入柜,如果柜中上亿票券只有一张可以得奖,而你竟抽中了,你会怎样兴奋?何况奖额不是一百万一千万,而是整整一部“生命”!你曾为自己这样成胎的际遇而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恩吗?
<h2>我有一个梦</h2>
楔子
四月的植物园,一头走进去,但见群树汹涌而来,各绿其绿,我站在旧的图书馆前,心情有些迟疑。新荷已“破水而出”,这些童年期的小荷令人忽然懂得什么叫疼怜珍惜。
我迟疑,只因为我要去找刘白如先生谈自己的痴梦,有求于人,令我自觉羞惭不安,可是,现在是春天,一切的好事都应该可以有权利发生。
似乎是仗了好风好日的胆子,我于是走了进去,找到刘先生,把我的不平和愿望一五一十地说了。我说,我希望有人来盖一间中文教室——盖一间合乎美育原则的,像中国旧式书斋的教室。
我把话说得简单明了,所以只消几句就全说完了。
“构想很好,”刘先生说,“我来给你联络台中明道中学的汪校长。”
“明道是私立中学,”我有点担心,“这教室费财费力,明道未必承担得下来,我看还是去找‘教育部’或‘教育厅’来出面比较好。”
“这你就不懂了,还是私立学校单纯——汪校长自己就做得了主。如果案子交给公家,不知道要左开会右开会,开到什么时候。”
我同意了,当下又聊了些别的事,我即开车回家,从植物园到我家,大约十分钟车程。
走进家门,尚未坐下,电话铃已响,是汪校长打来的,刘先生已把我的想法都告诉他了。
“张教授,我们原则上就决定做了,过两天,我上台北,我们商量一下细节。”
我被这个电话吓了一跳,世上之人,有谁幸运似我,就算是暴君,也不能强迫别人十分钟以后立刻决定承担这么大一件事。
我心里涨满谢意。
两年以后,房子盖好了,题名为“国学讲坛”。
一开始,刘先生曾命我把口头的愿望写成具体的文字,可以方便宣传,我谨慎从命,于是写了这篇《我有一个梦》。
我有一个梦。
我不太敢轻易地把这梦说给人听,怕遭人耻笑——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敢于去梦想的人并不多。
让我把故事从许多年前说起:南台湾的小城,一个女中的校园。六月,成串的黄花沉甸甸地垂自阿勃拉花树。风过处,花雨成阵,松鼠在老树上飞奔如急箭,音乐教室里传来三角大钢琴的琤琮流泉……
啊!我要说的正是那间音乐教室!
我不是一个敏于音律的人,平生也不会唱几首歌,但我仍深爱音乐。这,应该说和那间音乐教室有关吧!
我仿佛仍记得那间教室:大幅的明亮的窗,古旧却完好的地板,好像是日据时期留下的大钢琴,黄昏时略显昏暗的幽微光线……我们在那里唱“苏连多岸美丽海洋”,我们在那里唱“阳关三叠”。所谓学习音乐,应该不止是一本音乐课本、一个音乐老师。它岂不也包括那个阵雨初霁的午后,那熏人欲醉的南风,那树梢悄悄的风声,那典雅的光可鉴人的大钢琴,那开向群树的格子窗……
近年来,我有机会参观一些耗资数百万或上千万的自然科学实验室。明亮的灯光下,不锈钢的颜色闪烁着冷然且绝对的知性光芒。令人想起伽利略,想起牛顿,想起历史回廊上那些伟大耸动的名字。实验室已取代古人的孔庙,成为现代人知识的殿堂,人行至此都要低声下气,都要“文武百官,至此下马”。
人文方面的教学也有这样伟大的空间吗?有的。英文教室里,每人一副耳机,清楚的录音带会要你把每一节发音都校正清楚,电视画面上更有生动活泼的镜头,诱导你可以做个“字正腔圆”的“英语人”。
每逢这种时候,我就暗自叹息,在我们这号称为华夏的土地上,有没有哪一个教育行政人员,肯把为物理教室、化学教室或英语教室所花的钱匀出一部分用在中国语文教室里的?换句话说,我们可以来盖一间国学讲坛吗?
当然,你会问:“国学讲坛?什么叫国学讲坛?国文哪需要什么讲坛?国学讲坛难道需要望远镜或显微镜吗?国文会需要光谱仪吗?国文教学不就只是一位戴老花眼镜的老先生凭一把沙喉老嗓就可以廉价解决的事吗?”
是的,我承认,曾经有位母亲,蹲在地上,凭一根树枝、一堆沙子,就这样,她教出了一位欧阳修来。只要有一公尺见方的地方,只要有一位热诚的教师和学生,就能完成一场成功的教学。
但是,现在是八十年代了,我们在一夕之间已成暴富,手上捧着钱茫茫然不知该做什么……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我们仍然要坚持阳春式的国文教学呢?
我有一个梦。(但称它为梦,我心里其实是委屈的啊!)
我梦想在这土地上,除了能为英文为生物为化学为太空科学设置实验室之外,也有人肯为国文设置一间讲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