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米尼克,难道我是你唯一没有邀请参加晚宴的人吗?你是想用我来弥补你从前的过错,你错了。当你老去的时候,客人不会再来,我来教你如何过日子吧。”
“我邀请你参加晚宴。”多米尼克带着莫名其妙的亲热郑重其事实地回答道。
“谢谢。”陌生人说。
他的戒指底座上没有印刻任何徽饰,锋芒毕露的话语中仍然透着机智。多米尼克对他那亲如手足而又强劲有力的目光一见如故,他陶醉在一种不可言喻的幸福之中。
“不过呢,如果你想把我留在你身边的话,你就必须打发走其他的客人。”
多米尼克听见客人在敲门。火把尚未点燃,屋里一片漆黑。
“我不能把他们打发走,”多米尼克回答说,“我不能孤单一人。”
“其实,即便跟我在一起,你还是孤单一个人,”陌生人悲哀地说,“但是你必须挽留我。你从前怠慢过我,你必须弥补。比起他们所有的人,我更喜欢的是你,我来教你怎样打发没有他们的日子,当你老去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再来的。”
“我不能。”多米尼克说。
他觉到自己刚才牺牲的是一种高尚的幸福,为的是遵奉一种义不容辞而又俗不可耐的习惯,他为此付出的代价甚至根本毫无乐趣可言。
“赶快选择吧。”陌生人傲慢地恳求道。
多米尼克准备去给客人开门,同时,他头也不敢回地问了陌生人一句:
“你究竟是谁?”
已经消失不见的陌生人对他说:
“你今天晚上再次牺牲我去服从的这个习惯,到了明天就会变得更加强悍,因为你给我造成的伤口流出的鲜血给它提供了营养。这样的习惯,你越是服从它,它就越专横,这个习惯让你每天都离我更远,迫使你给我带来更多的痛苦。你很快就会杀死我的,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然而,比起其他的人来,你欠我更多,在不久的将来,那些人就会抛弃你,我附身于你却又始终离你很远,我已经几乎不存在了。我就是你的灵魂,我就是你本人。”
客人们进来了,他们走进餐厅。多米尼克想讲述他与消失的来访者之间的谈话。然而,面对晚宴主人回忆一个几乎淡忘的梦时的那种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众人的无聊烦闷,吉罗拉莫不想让所有的人,包括多米尼克本人扫兴,他用这样的结论打断多米尼克说:
“永远不要单独一个人呆着,忧郁是孤独的产物。”
于是,大家重又开始饮酒;多米尼克愉快地交谈着却又没有丝毫的喜悦,但他还是得到了所有到场的贵宾的一致恭维。
十七 梦
“你的眼泪为我而流,我的嘴唇啜饮你的泪水。”
阿纳托尔·法郎士373
我不费一点力气就能回想起星期六(四天之前)我对多萝茜·B夫人的评价。那天,大家偶然谈起她,坦率地说,我觉得她既缺乏魅力又毫无风趣。我想她大概有二十二或二十三岁。总而言之,我不怎么了解她,当我想起她的时候,我的记忆中没有丝毫生动的回忆,映入我眼帘的只有拼写出她姓名的那些字母。
星期六那天,我很早就睡下了。两点钟左右,风刮得很紧,我不得不起床关上那扇没有拴牢、把我吵醒的百叶窗。我回顾了一下自己刚才睡着的那一小段时间,令我欣慰的是,这次小睡让我恢复了元气,既没有身体上的不适,也没有做梦。我再次躺下,刚一躺下,我就再次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又渐渐醒来,确切地说是渐渐苏醒在一个梦的世界里,起初,这个世界混沌模糊,犹如平常一觉醒来所面对的现实世界,然而,梦的世界却变得明朗了起来。我在特鲁维尔沙滩上歇息,那也是陌生的花园里的一张吊床,一个女人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我,她就是多萝茜·B夫人。早晨醒来,我不无惊讶地发现,那是我自己的卧房。更让我吃惊是,我的女伴超乎自然的妩媚和她的出现让我产生了汹涌澎湃的灵与肉的仰慕。我们心照不宣地注视着对方,彼此心领神会,一个幸福和荣耀的伟大奇迹正在发生,她便是其中的同谋,为此我对她感激不尽。可她却对我说:
“你别犯傻了,谢我干什么,难道你不是在为我做着同样的事情吗?”
我在为她做着同样的事情,这种感觉(况且非常确定实在)让我心花怒放,仿佛那是体现最亲密无间的结合的象征。她微笑着用手指摆出一个神秘的姿势。我明白其中的含义,好像在我身上她和我兼而有之:“你所有的宿敌,所有的悲苦,所有的悔疚,所有的怯弱,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不等我开口,她就听见了我的回答;她轻而易举地大获全胜,摧毁一切,性感地对我的痛苦施展魔法。她走近我,双手轻轻抚摸我的脖颈,慢慢撩拨我的髭须。然后,她对我说:“现在可以到其他人那里去了,让我们走进生活。”一种不可思议的喜悦涌上我的心头,我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将这种潜在的幸福全部付诸实施。她想送我一支花,她从胸前取出一支含苞待放、黄色与粉红相间的玫瑰,将花插在我领驳扣眼上。一种全新的快感顿时加深了我的醉意。插在我领驳扣眼上的玫瑰开始散发出爱的扑鼻芳香。我发现我的欢乐让多萝茜感到心神烦乱,我对此不明就里。此时此刻,她的眼里(那是一种神秘的感觉,凭着我对她个性的了解,对于这一点,我还是有把握的)闪现出哭泣之前的那一秒钟才有的轻微痉挛,我的眼里充满泪水,那也是她的泪水。她走近我,仰着脑袋凑近我的面颊,我得以窥见其中的神秘妩媚和诱人生机,她从清新含笑的嘴里伸出舌头,吮吸我眼角旁的每一滴泪珠。继而,她嘴唇微微一响,带走了我的全部眼泪,我仿佛感觉到一种不为人知的吻,比直接触摸我更加震撼人心。我猛然清醒过来,意识到我置身在自己的卧房里,暴风雨即将来临,轰隆隆一声雷鸣,闪电接踵而至,令人眩晕的幸福回忆之后,便是对这种不可能的虚幻幸福的恍然大悟。然而,撇开所有的推理不谈,多萝茜·B夫人在我看来已经不再是昨天的那个女人。我早先跟她的一些交往在我的记忆中留下的浅显痕迹几乎消失不见了,仿佛一股汹涌的海潮退却后留下无法觉察的痕迹。从前的失望让我迫不及待地想再次见到她,我本能地需要给她写信却又顾虑重重。言谈中提及她的名字都会让我浑身战栗,让我回想起这个夜晚之前与她如影随形的那个微不足道的形象,她越是像上流社会的任何平庸女人那样让我无动于衷,她对我就越有吸引力,这样的吸引力比最高贵可爱的情妇或最令人振奋的命运都更加难以抗拒。为了见到她,为了那另一个“她”,我不仅会朝前迈进一步,而且还会献出自己的生命。每个小时都在一点点地逐渐抹去这段叙述中已经面目全非的梦的回忆。我的梦变得越来越模糊,犹如夜晚降临,白日将尽的光照不足以继续阅读放在桌子上的那本书。为了能够窥见哪怕是一星半点的回忆,我不得不暂时停止思考,就像人们为了在影影绰绰的书本上看清几个字而不得不先闭上眼睛那样。尽管梦的航行溅起的泡沫或梦的芬芳带来的快意已经荡然无存,可我仍然会为此心烦意乱。然而,这种纷乱的思绪本身终究也会逐渐消退,我还会见到B夫人……我不会再激动。何必跟她讲她一窍不通的这些事情。
可惜啊!我经历的爱情犹如这个梦,它带有一种同样神秘的改头换面的力量。所以,即使您认识我爱的女人,那个没有进入我的梦乡的女人,您也无法理解我,您就不要劝我了。
十八 回忆的风俗画
我们的某些回忆如同我们记忆中的荷兰风俗画,画中的人物往往身世平庸,画面取来他们生活中十分平凡的瞬间,没有重大的事件,有时甚至没有任何事件,背景既不奇特也不宏大。自然淳朴的个性和简单朴素的场景使画面有趣可爱,将画面与我们隔开的柔和光线让画作沉浸在美雅之中。
我的军旅生活374充满了我切身体验过的这类场景,没有大起大落的喜悦和忧伤,回想起来却又无比甜蜜:粗犷的田野风情;我的几个农民出身的战友的简单纯朴,比起我从前和后来经常交往的年轻人,他们的形体更优美更灵活,思想更独特,心性更率真,个性更自然;平静安宁的生活让他们的活动更有规律,想象更加无拘无束,让陪伴我们的欢乐天长日久,因为我们在追寻欢乐的同时永远没有时间逃避欢乐;如今,我生活中这个阶段的所有这些东西汇聚成一系列组画,画与画之间隔着一些空白,小小的绘画确实洋溢着真实的幸福和妩媚,画面上有时光播散的甜蜜忧伤和诗意。
十九 田野上的海风
“我会带给你一支紫红花瓣的娇艳罂粟。”
(忒奥克里托斯:《独眼巨人》)
风穿过花园、树林、田野,带着一种狂热和无奈驱赶太阳的阵阵热浪,猛烈地摇撼着低矮的树枝和茂密闪亮的矮树丛;先前倒伏的树枝正在簌簌发抖。树木、晾晒的衣物、开屏的孔雀在透明的空气中勾勒出异常明晰的蓝色阴影,在八面来风的吹拂下,飘摇翻飞却又离不开地面,犹如一只没有放好的风筝。风与光的混杂使香槟省的这个角落酷似海边的一处风景地。来到这条烈日炎炎、狂风呼啸的公路高处,头顶明媚的骄阳朝着无遮无盖的天空攀登,我们即将看到的不正是被阳光和泡沫染白的大海吗?每天清晨您都来到这里,手中捧满鲜花和柔软的羽毛,一只野鸽、一只燕子或一只松鸦飞过时掉落在林荫道上的羽毛。羽毛在我的帽子上颤动,罂粟花在我的领驳扣眼中凋谢,赶快回家吧。
房屋在狂风下呼啸犹如一艘航船,屋外,看不见的船帆慢慢鼓起,看不见的旗帜猎猎飘扬的声音隐约可闻。请把这束清新的玫瑰放在您的膝头,让我的心在您合拢的手掌中哭泣。
二十 珍珠
早晨,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浑身发冷,一阵忧郁冰凉的谵妄让我不寒而栗。刚才,在你的房间里,你前一天的那些朋友,你后一天的那些计划——还有数不清的敌人,还有为了对付我而策划的种种阴谋——你此时的各种想法——还有无数看不清走不完的路,所有这一切将你与我生生隔开。现在,我已经远远离开了你,在我看来,这种不尽人意的出现似乎足以向我显示你的真实面目,满足我对爱情的憧憬,很快被亲吻戳穿的永远不在的面具稍纵即逝。我必须离开;但愿伤心而又冻僵的我远远地离开你!然而,我们的幸福所熟悉的梦幻重新开始升腾,熊熊烈焰上的浓烟在我的头脑里欢快地不断升腾,这又是中了哪种突如其来的魔法?被褥下我那只让焐热的手重又散发出你给我抽的那种玫瑰香烟的味道。我把嘴唇贴在我的手上久久地回味这种香味,在记忆的暖流中,这种芬芳洋溢着一阵阵浓浓的温情,浓浓的幸福和浓浓的那个“你”。啊!我挚爱的心上人,当我没有你也能过得很好的时候,当我在对你的回忆中欢快地畅游——这样的回忆现在填满了我的卧房——用不着抗拒你那无法征服的肉体的时候,我就荒唐地这样对你说,我必须这样对你说,我不能没有你。你的出现给我的生活带来的这种细腻、忧郁而又温暖的色调,如同你那天夜晚佩戴的珍珠。如同这些珍珠,我感受着你的热情,伤心地细细品味这热情中的深浅浓淡:如同这些珍珠,如果你不带上我,我就会死去。
二十一 遗忘之岸
“据说,死神会美化她要打击的那些人,夸大他们的品德,然而,一般来说,伤害他们的恰恰就是活着的生命。死亡,这个虔诚而又无可非议的证人告诉我们,从真与善的角度来看,每个人身上的善通常多于恶。”米什莱375关于死亡的这番话也许比经历一次不幸的伟大爱情后的那种死更加真切。先前让我们备受煎熬的这个人跟我们不再有任何关系,用通俗的话来说,这就意味着她“已经在我们心里死去”。我们为死者哭泣,我们仍然爱着他们,久久地感受着他们的无法抵御,让他们虽死犹生的魅力,正是这种魅力让我们经常去他们的坟前。相反,让我们体验到一切,本质上让我们感到满足的那个人现在却再也无法用痛苦或欢乐的阴影来笼罩我们。在我们心里,他死得更加彻底。我们把他当作这个世界上唯一珍贵的东西,我们诅咒他,蔑视他,却又无法评判他,他的面容刚才还清晰地出现在我们记忆的眼睛面前,却又因为凝视太久而消失殆尽。对挚爱之人的评判,时而以其远见卓识折磨我们盲目的心灵,时而又盲目地结束了残忍的分歧,必须终结最后的摇摆。由于这些景色只能在山顶上发现,于是在宽恕的高度便出现了那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在成为我们的生活本身之后,她在我们心中死得更加彻底。我们仅仅知道她不会把我们的爱情归还给我们,她对我们只有一种真正的友情,我们现在才明白这一点。记忆没有让她变得更美,爱情使她备受伤害。对于那个想得到一切、即使得到一切也不能满足的人来说,得到一点似乎只是一种荒唐的残酷。我们现在才明白,我们的绝望,我们的嘲讽,我们无止无休的暴虐没有让她失去勇气实在是她的慷慨秉性所致。她始终温情脉脉。如今人们告诉我们的某些言论在我们看来似乎公平公正,既宽宏大量又充满魅力,她的某些言论让我们无从理解,因为她并不爱我们。相反,我们却带着诸多有失公允的私心苛刻地谈论她!难道我们亏欠她的还少吗?即使这阵爱情的高潮一去不复返,我们在自己心中散步的时候也总会捡到一些奇异迷人的贝壳,把这些贝壳贴近耳边,我们会听见往日的大量喧嚣,带着忧郁的喜悦却又不再为之痛苦。于是,我们动情地回想起她,我们的不幸在于我们总是希望我们爱她甚于她爱我们。对于我们来说,她不再“彻底死去”。她是我们情深意切地回忆的死者。我们必须公平公正地纠正我们从前对她的看法。她借助于公平正义这种无所不能的美德让她的精神在我们心中复活,出现在我们平静地含泪作出的最后判决面前。
二十二 圣体存在
我们在恩加丁376的一个偏僻村落彼此相爱。恩加丁这个词含有双份的美妙:日耳曼语铿锵响亮的梦消融在意大利语甜美性感的音节之中。环顾四周,三个绿得难以形容的湖泊环抱着杉树的森林。天涯尽头是冰川和山峰。傍晚,各种景色使光照更加柔美。我们怎能忘记午后六点在锡尔斯—玛丽亚湖畔的散步?黑压压的落叶松与皑皑白雪连成一片,将它们绿得赏心悦目、绿得闪闪发亮的树枝伸向几近淡紫的浅蓝色湖水之中。一天傍晚,我们格外地走运,就在那个时辰,夕阳在水面上变幻出各种光怪陆离的色彩,在我们的心灵中折射出各种快感。突然间,我们挪动了一下,看到一只小小的粉红色蝴蝶,继而是两只、五只粉红色蝴蝶,飞离我们岸边的花丛,在湖泊上空飞舞。它们就像触摸不到的粉红色尘埃,很快抵达对岸的花丛,然后再飞返回来,悄悄地重新开始冒险的穿梭,时而试探性地停留在湖泊上空。五光十色的湖泊恰似一朵枯萎凋谢的硕大花朵。这就够了,我们的眼睛里充满泪水。穿越湖泊的小小蝴蝶在我们的心灵上飞来飞去,犹如一把欢快的琴弓,面对如此之多的美景,我们的心灵充满了激情。蝴蝶掠过水面,动作轻捷地飞舞翩跹,轻轻地抚摸着我们的眼睛和我们的心,粉红的小翅膀每扇一下都会让我们难以自持。看着它们从湖泊对岸飞回来,悠然自如地在水面上漫步嬉戏,我们的心中回荡着一种美妙的和弦;它们轻柔地飞回来,变幻出随心所欲、千回百转的姿态,让原来的和弦更加丰富多彩,谱写出一曲令人心旷神怡的幻想旋律。我们激荡的灵魂从它们无声无息的飞翔中听见了一种妩媚逍遥的音乐,湖泊、树林、天空、我们的个人生活所由构成的柔美激昂和弦带着一种让我们热泪盈眶的神奇温情为这音乐伴奏。
那一年,我从未跟你说过话,因为你一直远离我的眼界。可我们却在恩加丁相爱!我永远不会厌倦你,永远不会让你留在家里。你陪伴我一起散步,与我同桌用餐,睡在我的眠床上,在我的灵魂中梦幻。有一天——也许,作为神秘的信使,一种可靠的本能没有提请你注意这些与你水乳交融的孩童稚气,你曾经如此投入地置身于你体验过、真实确凿地体验过的孩童稚气之中,因为你在我身上是一种“圣体存在”?——有一天,听见有人说出阿尔卑格林(我们俩从来没有看见过意大利),这个词让我们心醉神迷:“从那里一直可以看到意大利。”我们动身前往阿尔卑格林,在毗邻意大利的山峰前开阔的景色中想象着真实而又冷峻的风景戛然而止,一处湛蓝的山谷在梦境深处展现。一路上,我们还记得,一条边界线无法改变土地,即使有所改变,这难以觉察的变化也不是我们一下子能够发现的。我们有点失望,却又为刚才如此小孩子气而好笑。
然而,到了山顶,我们感到心醉神迷。我们稚气的想象化为现实展现在我们眼前。冰川在我们身旁闪闪发光。激流在我们脚下勾勒出一片深绿色的恩加丁荒野,继而是一座有点神秘的山丘;淡紫色的斜坡后面时隐时现地露出一块真正的蓝色地域,一条闪闪发亮、通往意大利的林荫道。就连地名也变了样,立即与这种气象一新的美妙景色协调起来。人们向我们指出波斯基亚沃湖、维罗纳峰、维奥拉河谷。接着,我们来到一个非常荒凉偏僻的地方,那里满目苍凉,肯定没人来过,没人看见而且无法征服,这就足以把在此地相爱的快感推向狂热的极限。于是,我真切地从内心深处感觉到实实在在的你不在我身边的悲哀,你不是藏匿在我悔疚的外衣底下,而是存在于我欲望的现实之中。我往下走了几步,来到游客刚才眺望驻足的那个高地。偏僻的客栈里有一本名册簿,里面有游客的签名。我写下自己的名字,旁边的字母组合影射你的名字,因为我无法不在现实中把你近在咫尺的精神具体化。将点点滴滴的你写进这本名册簿似乎减轻了你窒息我灵魂的那种迷恋重负。继而,我又非常渴望有一天能够把你带来这里看看这行文字;随后,你再跟我一起往高处攀登,以此酬报我的所有悲伤。用不着我开口,你就会明白一切,确切地说,你会回想起这一切;登山时你轻松自然,略微倚靠在我的身上,为的是更好地让我感受到这一次你就在我身旁,而我却从你留有东方烟卷幽幽清香的嘴唇之间发现了彻底的遗忘。我们大声地说着一些疯疯癫癫的话,拼命叫喊,远处的任何人都听不见我们的声音;低矮的野草在高山上的微风中孤独地颤抖。攀登让你放慢脚步,微微喘息,我的脸凑近你的脸,为的是感觉到你的气息:我们都疯了。我们还会来这里:一个白色的湖泊紧挨着一个黑色的湖泊,美妙得就好像一颗白珍珠紧挨着一颗黑珍珠。让我们在恩加丁的一个偏僻村庄里彼此相爱吧!我们只会让山里的向导接近我们,这些人身材高大,眼睛里流露出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目光,就好像他们来自一方截然不同的“水域”。可我已经不再牵挂你了。厌腻已经赶在占有之前来临。柏拉图式的爱情本身也有其厌腻的时候。我再也不愿带你来这个地方,不知道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你却怀着如此感人的忠诚牵记着我。你的目光只为我留住了一份娇媚,让我突然回想起这些奇异温馨的德语和意大利语的名字:锡尔斯—玛丽亚、席尔瓦普拉纳、克鲁斯塔尔塔、萨马登、切莱里纳、尤利尔、维奥拉河谷。
二十三 内心深处的日落
如同大自然一样,智慧也有其自身的景象。日出和月光经常让我欣喜若狂直至流泪,它们比忧郁的熊熊火焰更能让我深受感动,傍晚时分,在散步的时候,这种忧郁之火在我们的心灵泛起无数高低起伏、色调各异的波涛,宛如海面上熠熠生辉的夕阳。于是,我们在黑夜中加快步伐。一只可爱的动物加快了飞奔的速度,它比骑兵跑得更快,快得让人眩晕兴奋,我们满怀信任和喜悦,颤抖着把自己交付给汹涌澎湃的思想,我们对这些思想的掌控和操纵能力越强,我们就越难抵御它们的控制。我们满怀深情走遍昏暗的田野,向黑夜笼罩的橡树,向庄严肃穆的田野,向引导我们、让我们陶醉的冲动的宏伟见证致意。抬起眼睛仰望天空,我们不无感慨地从仍然为告别太阳而激动的云层之间辨认出我们思想的神秘反照,我们越来越快地隐没在田野之中,狗跟随着我们,马载着我们,朋友默不作声,我们身边有时甚至没有任何有生命的东西,我们领驳上的花朵或手中不停地欢快转动的手杖至少从目光和眼泪中收获了来自我们狂喜的忧郁贡品。
二十四 恍若月光
夜幕已经降临,我走向自己的卧房,黑暗中再也无法看见天空,田野和太阳下闪烁的大海,我不由得忧心忡忡。然而,一打开房门,我却发现屋里光亮宛如夕照。透过窗户,我看见了房舍、田野、天空和大海,确切地说,我仿佛与它们在梦中“重逢”;温柔的月亮把它们唤回到我的面前而不是仅仅把它们指给我看,月光将一种无法驱散黑暗的惨淡辉光播洒在它们的轮廓之上,犹如一种遗忘浓浓地罩住它们的外形。我在院子里一连几个小时地凝视着各种事物留下的沉默、朦胧、迷人而又苍白的回忆,白天,这些事物以它们的呐喊,它们的声音或它们的嘈杂让我快乐或者痛苦。
爱情溘然消逝,遗忘的门槛让我胆战心惊;然而,我往日的所有幸福,所有愈合的忧伤佛都在月光底下悄悄地注视着我,而它们在我心里本来早已平息,有点茫然、模糊不清,离我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它们的沉默令我感动,它们的疏远和渺茫让我陶醉在忧伤悲哀和诗情画意之中。我情不自禁地凝视着这内心深处的月光。
二十五 在爱情的光芒下评判希望
即将到来的一个小时在我们眼里变成了现在,它已然魅力尽失,当我们把这一个小时远远地甩在我们身后的时候,如果我们的心胸再宽阔一点,视野更加周全,我们确实会在记忆的路途中重新找回这些魅力。于是,我们催促着我们的不耐烦的希望和疲倦的牝马,匆匆忙忙地去投奔那个诗意盎然的村庄,越过山岗,村庄再度洋溢着影影绰绰的和谐景象,平庸的街道、风格混杂而又摩肩接踵的房屋消融在地平线上,似乎渗透村庄的蓝色雾霭徐徐飘散,所有这一切都难以将渺茫的承诺留住。炼丹术士把自己的每次失败都归咎于不同的偶然原因,却又从不怀疑现时的本质中存在着一种不可救药的缺陷。正如炼丹术士那样,我们也把自己的幸福惨遭扼杀归咎于充满恶意的特殊情况,令人羡慕的环境带来的负担,心仪的情妇的坏脾气,某一天我们糟糕的健康状况,而那天本来应该充满快乐,旅行中遭遇恶劣的气候或一塌糊涂的客栈。这些破坏一切快乐的原因注定会消除,我们满怀信心地不断祈求一种梦中的未来,虽然这种信心有时带有赌气的成分,却又从来没有在一个已经实现的梦,即绝望的梦面前幻灭过。
然而,某些深思熟虑而又性情忧郁的人在希望之光的照耀下比其他人更加容光焕发,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可惜这希望之光不会在期待的时辰闪耀,它来自我们大放光芒的心灵,而大自然却对此一无所知,希望之光把这些光芒大量倾泻在我们的希望之上却又不致点燃火炉。他们再也无力憧憬他们明知是不可企及的东西,追寻在他们心中凋零的身外之梦。恋爱中,这种忧郁的情形尤其如此而且更加严重。想象不断地围绕着希望徘徊,奇妙地把矛头指向绝望。痛苦的爱情在断绝我们的幸福体验的同时还阻止我们发掘其中的虚无。然而,究竟怎样的哲学课,怎样的老者忠告,怎样备受挫折的抱负才能将幸福爱情带来的欢乐变成忧郁!您爱我,亲爱的可人儿,您这么说该有多么残忍?唯有分享爱情无比幸福这种想法令我头晕目眩、咬牙切齿!
我弄散了您的鲜花,撩起您的头发,扯下您的首饰,触摸您的肌肤,我的亲吻犹如漫上沙滩的海水遍及您的全身,而您却带着幸福离我而去。我必须跟您分手,我独自一人回家,心情更加悲伤。我诅咒这最后一次的灾难,永远回到您的身旁;我抛弃了我最后的幻想,我是永远不幸的人。
我不知如何鼓起勇气对您这样说。我刚才毫不吝惜地舍弃的正是我毕生的幸福或至少是宽慰,因为您充满幸福的自信,有时令我陶醉的眼睛仅仅流露出这种忧伤的醒悟,您的聪明颖慧和您的失意绝望已经为此向您发出了警告。既然我们已经高声宣布彼此互相隐瞒的这个秘密,我们再也不会幸福。我们甚至连希望的无私欢乐也没能留住。希望是一种信仰的行为。我们滥用了对希望的轻信:希望已经死灭。在拒绝享受之后,我们再也无法沉湎于希望的狂喜之中。毫无希望地希望也许非常明智却又毫无可能。
到我的身边来吧,亲爱的心上人。擦亮您的眼睛看一看,我不知道让我的视线模糊的是不是眼泪,可我似乎看清了我们身后燃烧的熊熊烈火。噢,我挚爱的女人,我的宝贝,把您的手伸给我,让我们走向这美丽的火焰,不要太靠近火焰……在我看来,我们都得益于宽容和全能的回忆,回忆正在为我们很多很多事情,亲爱的。
二十六 林中灌木
我们丝毫不会畏惧茂盛而又温和的树林,树林让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不断为我们提供强身健体的精华,镇静安神的香膏,我们在树林的亲切陪伴下度过了无数清新、寂静而又私密的时辰。在这些炙热的下午,为了让视觉避开过分强烈的光线,我们来到诺曼底的一处“洼地”。那里挺立着婀娜多姿、高大茂密的山毛榉树,叉开的树叶犹如一道单薄的陡峭堤岸,抵御着这光的海洋,仅仅留住了在灌木的黑暗沉寂中碰撞出优美旋律的点滴光线。我们并没有置身于海边、平原、山峦时的那种向全世界蔓延的精神喜悦,却只有与世隔绝的幸福;我们的精神就好像处在无法连根拔除的树桩包围之中的树木那样高耸挺立。我们仰天躺下,头枕干枯的树叶,在彻底放松的休憩中,我们可以追随我们欢快敏捷的思想一路攀援到树梢高处,来到一只唱歌的鸟儿身旁,却又不惊动树叶,周围是风和日丽的天空。阳光在树底下到处滞留,时而让树木沉浸在梦幻之中,为树枝末梢的叶片镀上一层金光。其余的一切既放松又专注,在昏暗的幸福中沉默不语。高耸挺立而又悠闲安逸的树林大量地贡献出自己的树枝,用这种奇特而又自然的姿态优雅地呢喃着,恳请我们认同这种如此古老却又如此年轻的生活,这种生活与我们的生活截然不同,仿佛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看不见摸不着的储藏。
一阵微风暂时打破了树林闪烁而又幽暗的宁静,树林在轻微的摇曳中平衡着树顶上的光线,摇动着树底下的阴影。
小阿布维尔(迪也普),一八九五年八月377
二十七 栗树
我特别喜欢驻足在被秋天染黄的大栗树下。我曾经在这些绿茵茵的神秘洞穴里耗费了许多时辰,仰望那些在我头顶上播撒清新和黑暗的飒飒作响的浅金色瀑布!
我羡慕树枝中间红喉雀和松居住的这些单薄而又幽深的绿色楼阁,两百年来,这些悬在空中的古老花园每年春天都覆盖着洁白清香的花朵。难以觉察地弯曲着的树枝高贵地从树上向地面低垂,犹如栽种在树桩上,顶端朝下的其他树木。尚未凋零的树叶浅淡的颜色更是烘托出因为赤裸光秃而显得格外茁壮、格外黝黑的所有树枝,聚拢在树桩周围的树枝就像一把漂亮的梳子,拢住了散开的柔软金发。
雷韦永378,一八九五年十〇月
二十八 大海
大海始终吸引着遭遇了第一次心碎之后开始厌倦生活和爱好神秘的那些人,因为他们有一种预感:现实无法让他们满足。在感到任何疲倦之前,这些人需要休息,大海会让他们感到安慰和隐约的激动。大海与陆地不同,没有人类劳作和生活的痕迹。海上的一切来去匆匆,不留踪影,轮船穿越大海的航迹转瞬即逝!因此,大海的这种极度纯净是陆地所不具备的。清纯的海水远比需要用鹤嘴镐挖掘的坚硬土地更加精致。孩子踏进水中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划开一道深痕,由海水所组成的各种色调刹那间支离破碎;然后,所有的痕迹消失殆尽,大海重新变得像创世初期那样宁静。厌倦陆路的人上路之前就在揣测陆路的坎坷平庸,他会受到海路的诱惑。相形之下,平淡无奇的海路更加危险,更加惬意、荒凉和不可预测。那里的一切更加神秘,巨大阴影有时安详地漂浮在没有房屋、没有树荫的赤裸海面上,浮云把这些天国的村落,朦胧的树枝铺展在大海上。
大海的魅力在于它夜晚的不消停,对于我们骚动的生活来说,那是睡眠的许诺,一切都不会毁灭的许诺,正如为了让幼小的孩童感到不那么孤单而通宵点亮的夜灯。大海与陆地不同,它与天空唇齿相依,永远与天空的色彩协调一致,摇曳出天空最精美的色调变化,大海在阳光下闪烁,每天夜晚与太阳一起消逝。当太阳消失的时候,大海还在继续为太阳惋惜,在阴沉单调的陆地面前,保留一点对太阳的明媚回忆。那是大海忧伤返照的时刻,看着这些如此温馨的返照,人们的心都要融化了。夜幕降临之时,昏暗的天空笼罩着黝黑的陆地,大海却仍然在微微闪烁,不知道波涛底下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怎样闪亮发光的白日记忆。
大海让我们的想象焕然一新,因为它不会令人联想到人类生活,然而大海会给我们的灵魂带来欢悦,因为大海犹如我们的灵魂,它有着永无止境而又无能为力的憧憬,因挫折而不时中断的冲动,永恒而又温馨的哀叹。大海让我们欣喜犹如音乐,不像语言那样留有痕迹,它不会跟我们谈论人类,却又模仿我们灵魂的举止行为。我们的心灵在随着海浪一起跌宕起伏的同时忘记了自己的缺陷,在自己的忧伤与大海的忧伤之间的内在和谐中自我安慰,把自己的命运与世间万物的命运混为一体。
一八九二年九月
二十九 海洋
我不明白这些话语的含义,首先是长期以来经由某种途径直达我心的所有一切,也许我应该让这一切向我重复这些话语,这样的途径虽然早已废弃多年,但它仍然可以重新开启而且不会永远封闭,对此我坚信不疑。我必须重回诺曼底,无须勉强自己,只为走近大海。我会踏上树木繁茂的路径,从那里可以时不时地窥见大海,微风带着咸盐、潮湿的树叶和牛奶的混合味道。对所有这些故乡的东西,我会一无所求。它们对自己看着出生的那个孩子慷慨大度,它们会亲自让他重新领教已经遗忘的那些事物。一切都会向我预告大海近在眼前,尤其是大海的芳香,即便此时此刻我尚未看见大海。我会隐约听见大海的声音。我会踏上一条从前非常熟悉的道路,路边长满了山楂灌木,我会带着温情和焦虑,透过突然豁开的树篱顿时窥见大海,这个无形而又实在的朋友,永远抱怨的疯子、忧郁年迈的女王。我会突然看见大海,那是一个阳光明媚、令人昏睡的日子,大海映照着同样湛蓝只是色调比较浅淡的天空。白帆犹如热得不愿动弹的蝴蝶点缀着风平浪静的海面。或者相反,动荡的大海在太阳底下黄得就好像一大片翻腾的泥沼,远远看去凝固不动,像是覆盖着一层耀眼的白雪。
三十 海港船帆
狭长的海港就像介于不太高的码头之间的水道,沐浴在傍晚的余晖之中,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打量着汇聚在港口的海船,仿佛那是前一天刚到就准备再度动身的高贵异乡之客。海船对众人因此产生的好奇心无动于衷,似乎颇有居高临下的鄙视之意,或许只是因为言语不通,它们在逗留了一夜的潮湿客栈里寂然无声、静止不动。结实的艏柱还在述说它们即将进行的长途跋涉及其在平滑的道路上曾经遭受的损耗,这些道路古老如同世界,崭新如同开掘它们、让它们无法生存的通道。它们既脆弱又顽强,带着一种悲伤的骄傲转向由它们掌控、让它们迷失的海洋。倒映在水中的缆绳复杂得令人惊叹而又精巧别致,犹如准确无误而又远见卓识的智慧沉陷在迟早会让它粉身碎骨的渺茫命运之中。即使是刚从那种可怕而又美好的生活离开,它们明天还将再度投身于这样的生活,曾经被风吹鼓的船帆仍然在风中无精打采,艏桅就像昨天那样在水面上倾斜着;从船首到船尾,船身的弯曲线条仿佛还保持着它们航迹的那种神秘而灵活的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