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博览群书与当代印象(2 / 2)

首先得承认:我们的印象相当含混,我们的见解甚至比当初更不明确、更无把握——事情就是这样。因为,只要想一想我们试图理解的这种文学,它的起源就很含混。它虽然是那么年轻、但在其演化过程中却出现过各种各样的思潮,对此我们就可能会觉得十分惊异;所以,若要谈总的印象,我总觉得,这种新兴的美国文学似乎比法国、英国和其他各国的现代文学都要复杂一点。美国文学就其根源上说,就不那么单纯,也就是说,美国小说家的自然倾向从一开始起是有点扭曲的。因为,美国小说家越是敏感的话,就越有可能去读英国文学作品;而他越是读英国文学作品,就会越来越敏感地意识到,英国文学固然伟大,但对他来说却不免棘手;因为这种文学虽然使用的就是他嘴上正在说的那种言语,但它所传达的那种生活经验却是他很不熟悉的,它所反映的那种社会文化也是他很难理解的。所以,他必须作出选择:要么接受英国文学,要么拒绝英国文学。接受英国文学的美国小说家,如亨利·詹姆斯先生和艾迪丝·华顿夫人等人,他们往往直接继承英国文学的斯文传统,强调细腻的描写,或者——最低限度地——讲究文笔的精致;但由于他们过分强调或者说不适当地强调了这一点,他们的作品尽管很容易引起英国人的注意,却不可能使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们的文笔固然精致而优雅,但他们的价值观念毕竟不同于英国小说家,所以他们对古堡豪宅和名门望族的描写不仅不可能像在英国作家笔下那样富有魅力,倒往往会给人肤浅、做作的感觉。就是亨利·詹姆斯先生,假如我们不想刻薄地说他附庸风雅,那也得承认他终究是个美国小说家,而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英国小说家</small>另一方面,有些美国作家,如瓦尔特·惠特曼先生、安德森先生、马斯特斯先生,则一味强调美国文学的独立性。他们彻底抛弃英国文学的斯文传统,转而追求一种原始、粗犷的表现风格。但是,为了显示他们的独立性和个性,他们往往又表现出过多的自我意识,而且往往过于好斗,常常会像佣人那样,以故意抗拒主人来表示自己的不满。我们认为,这两种情况都很不幸——它们阻碍和延迟了真正的美国文学的形成和发展。有些评论家可能不同意我们的看法,可能会认为我们是不是在小题大作?是不是在凭空想象出一些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矛盾?他们会说,在霍桑、爱默生和洛威尔的时代,「真正的美国文学」和当时的英国文学之间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现在美国文学中的这种民族情绪,不过是少数思想激进的年轻人的一时冲动,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会变得聪明起来,会意识到自己当初的那种情绪是极其愚蠢的。

这种说法虽然会使不少英国人觉得很惬意,甚至感到很自豪,但我们作为对美国文学已经有所了解的英国旅游者,却再也不可能相信这种说法了。因为我们已经看到,在美国不仅有像拉德纳先生这样的小说家,他们根本就不关心英国文化或者英国人会有什么看法,但他们照样能生气勃勃地写作;还有像维拉·卡瑟这样的作家,他们不仅富有教养、才华出众,而且从不滥用自己的才能;甚至还有像芬妮·赫斯特小姐这样的美国人,他们所追求的目标,就是只凭自己的能力写作而不依赖任何人。我们在美国文学中漫游的时间尽管非常短而且看到的也只是一些最表面的东西,但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个国家完全不同于其他国家,他们的社会完全不同于其他社会;既然如此,他们的文学也必然不同于其他国家的文学,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差异只会越来越大。

当然,和其他国家的文学一样,美国文学也会受到外来影响,而且最大的影响仍可能来自英国;但不管怎么说,英国文学传统显然已无法适应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它既无法适应那里的大草原、玉米地和那些四处分散、相距甚远、住着一群群互不相干的男男女女的小村镇,也无法适应那里的摩天大楼林立、彻夜灯火辉煌、到处是机械设备的工业化大都市。按英国文学传统,显然无法从这样的环境中提取创作主题,也无法表现出其中的美感——这还用说吗?英国文学传统是在一小片国土上形成的,它所关注的往往只是一幢古老的住宅,里面的每一个房间不是堆满了东西就是挤满了人,而且人与人之间都非常熟悉,过往甚密,甚至人们的思想言论和行为举止都无意识地趋于一致,都遵循着一种古老的民族精神。然而,在美国却根本不是这样,那里没有我们这里的社交活动,取而代之的是打棒球;没有我们这里的小桥流水和悠悠情思,有的只是一大片新发现的土地,而就在这片土地上,毫无规则地散布着许许多多村镇、牧场和玉米地,就像一把洒落在地的珍珠,正等着工艺家把它们捡起来做成一串项链;再说,那里的人也是各不相同的,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民族。

毫无疑问,要把这样分散的对象有条不紊地组合起来,描述出来,需要有新的创作手法和新的艺术传统才行,而美国人的语言就足以证明,这两者正在逐渐形成。因为美国人眼下正在做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人所做的事情——创造新词。他们正在本能地使语言适应他们的需要。在英国,创造新词的能力已经衰退,除非有一场战争才能把它重新刺激起来。我们的诗人还在创造新的诗歌韵律,我们的散文家也时常改变文章格局,但你若想在英国小说中寻找新词,那简直就是徒劳。说来也真有意思,每当我们想要更新自己的语言时,竟然还需要到美国人那儿去借用新词——那些虽然不登大雅之堂、但却生动而富于表现力的美国俚语,不知不觉地就在我们这儿流行起来,开始只是在口头上使用,后来就正式出现在书籍中了。而无需多大的远见也能预见:只要有新词不断被创造出来,随之必将有一种新的文学诞生。现在,我们已经听到了一种不熟悉的、有点刺耳的声音——这是一种长期被压制、因而听起来很不悦耳的声音。现在,就让我们合上刚才谈到的那些书,抬头向窗外遥望。我们的目光越过英国海岸投向大西洋的那一边,我们的耳边回荡着一阵阵刺耳的声音。我们仿佛听到,有个年轻人</small>在诉说:三百年前,他的父母</small>把他抛弃在大洋彼岸的荒滩上,他为此感到心酸,感到愤怒,但他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活了下来。现在他快要成年了——他为此感到幸运,感到自豪。

[1] 17世纪英国诗人。

[2] 均为19世纪英国著名诗人。

[3] 19世纪后期英国小说家、散文家,一生坎坷。

[4] 即16世纪,有时也称为「莎士比亚时代」。

[5] 莎士比亚时代的戏剧均为诗剧。

[6] 古希腊哲学家。

[7] 古希腊数学家。

[8] 18世纪英国小说家笛福笔下的著名人物。

[9] 古希腊地名。

[10] 伦敦街名。此句的意思是:现代诗剧总采用历史题材,而非现实题材。

[11] 19世纪英国浪漫派诗人,其《夜莺颂》为传世之作。

[12] 指《夜莺颂》。

[13] 均为19世纪后期英国唯美主义作家。

[14] 均为19世纪后期英国现实主义作家。

[15] 此文原是作者为《英国现代随笔选,1870年至1920年》一书撰写的序言。

[16] 此句中的舰队街和契普赛街均为伦敦地名。

[17] 17世纪荷兰大哲学家。

[18] 19世纪英国著名随笔作家。

[19] 16世纪英国哲学家,英国随笔之父。

[20] 19世纪英国著名学者。

[21] 均为19世纪英国散文家。

[22] 指帕狄森《蒙田》一文,该文主要评论法国作家格伦的《蒙田传》。

[23] 19世纪英国批评家。

[24] 指罗伯特·韦里斯。

[25] 引自哈顿《穆勒的〈自传〉》一文。

[26] 19世纪英国批评家、散文家。

[27] 引自《达·芬奇札记》。

[28] 指康拉德。

[29] 均为19世纪后期英国小说家、散文家。

[30] 古希腊悲剧之父。

[31] 17世纪英国著名随笔作家。

[32] 均为20世纪初英国散文家。

[33] 19世纪英国著名历史学家、散文家。

[34] 即伍尔夫的父亲,19世纪后期传记作家。

[35] 与伍尔夫同时代的英国散文家。

[36] 均为当时的英国散文家。

[37] 引自培根《论�位》。

[38] 引自斯奎尔《一个死者》。

[39] 指19世纪。

[40] 《威弗利》,司各特的历史小说;《远游》,华兹华斯的长诗;《忽必烈汗》,柯勒律治的诗作;《唐璜》,拜伦的诗体小说;《傲慢与偏见》,简·奥斯汀的长篇小说;《赫坡里昂》,济慈的长诗;《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雪莱的诗剧。

[41] 均为20世纪初英国诗人。

[42] 20世纪初英国小说家赫德森的作品。

[43] 20世纪初英国小说家詹姆斯·乔伊斯的作品。

[44] 指司各特。

[45] 指简·奥斯汀。

[46] 简·奥斯汀的一部未完成小说,至1927年才出版。

[47] 1880年距拜伦、雪莱等人的写作年代已有半个世纪,但阿诺德仍将他们的作品视为「几乎和我们同时代的」。

[48] 此处提到的爱默生、洛威尔、霍桑、亨利·詹姆斯和华顿夫人均为19世纪美国作家。

[49] 均为20世纪初美国小说家。

[50] 菲尔丁,18世纪英国大作家;「菲尔丁大学」指18世纪英国文学。

[51] 萨克雷,19世纪与狄更斯齐名的英国小说家;「萨克雷学院」指19世纪英国文学。

[52] 刘易士在《巴比特》中虚构的美国城市。

[53] 均为20世纪初英国小说家。

[54] 指伍尔夫自己。

[55] 因亨利·詹姆斯后移居英国并加人英国国籍,故有此说。

[56] 喻离开英国移居美洲的移民。

[57] 喻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