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的月亮好看吗(2 / 2)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这一首词,是中秋写来思念弟弟苏辙的。苏辙被贬到循州,正好和苏轼隔海相望。兄弟俩少年时一起离蜀,上京城,同中进士,无尽的风流风光,然而一入官场岁月催,不胜人生一场醉,聚少离多。

每一年的月亮都是一样的,人却在月光下慢慢转换了容颜。同样是寄与亲兄弟,这一首,与二十年前在山东密州写下的那首著名《水调歌头》对照,人与事,许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在密州,东坡才四十岁,虽然反对变法被赶出京城,也只是暂时不得志。这一年,变法遇到危机,王安石于内忧外患中罢相,退居金陵。当前局势,危机重重,却也大有希望。东坡也在逆境中怀着热切的政治抱负。

政治肮脏,因为人们总是把政治搞成私欲。但苏东坡写他的政治抱负,就有着琼楼玉宇般的皎洁,他说他想要乘风归去,不理人间俗务,又终于心有所寄,不胜天上的孤寒。这些话,换了个人来说就是装十三,但苏轼说,就理所当然,你愿意相信他是天上谪仙,来人间走一回。

在人间的苏轼,经历艰辛,他的眼与心,随月光移动,明澈地注视着一切悲欢离合,他叹,“此事古难全”。他又微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所有过着中秋的中国人,读到这里,都将悠然会心。这是完全中国式的,对于现世无常,殷切而又温暖的答案。而于苏氏兄弟,更有为理想而互勉的心意。

在海南过的中秋节呢?宿命式的感叹,开篇就直击人心苍凉。这是一首属于老人的词,把风景看透,又对一切怀着淡淡的眷恋。

眉头有愁,发上有霜,座中无客,明月不现,真是挺惨淡的事。但他讲述得平静,让听的人心里更不好受。

每逢佳节倍思亲,看了中秋的月,才知道,亲人有多远,寂寞有多深。那一道海峡,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堑。这也传说是章惇的主意,非要让兄弟俩隔海相望而不得见。我倒觉得章惇未必无聊至此,而且,难道把他俩一个流放海南,一个流放塞北,就显得厚道了?以东坡的性子,政策稍一松动些了,偷偷渡海去见面,也不是没可能。

只要,上苍给他足够的时间。问题就在于,时间已经不多了。长夜将尽,大梦将醒,这已是最后的时刻。

“海南的月亮,好看吗?”东坡先生北望的目光有些凄凉,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可是,又怎么样呢?幸灾乐祸的人又能如何?明月就是明月,乌云遮掩不住。那一轮清光,终究属于东坡,和东坡爱着的人们——哪怕隔着千里,隔着海峡,隔着生与死。

东坡最后还是接到赦令,离开了海南。海南人记住了他。他也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海南人。在一首诗里,他说道:“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

犹记得,十几年前,东坡还没有踏上过岭南土地,他的朋友王定国,已经因为“乌台诗案”的牵连,被贬往岭南——也算是东坡惹的祸。王定国在那边呆了三年,死了两个儿子,自己也差点一命呜呼,东坡很不好意思见他,怕被人家当瘟神。王定国倒不小心眼,一回来,就找东坡叙旧。

王家有个歌姬叫柔奴,别名寓娘,女孩儿是京师人,陪着主人去岭南共患难。她运气比王朝云好,竟然安全回来了。东坡向来怜香惜玉,又好跟女孩子搭讪,就问她:“那边的风土,应该不怎么好吧?”柔奴回答说:“此心安处,便是吾乡。”东坡大喜,立刻提笔作词一首相赠:

《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东坡为啥这么高兴?无他,遇知音了。这句话就是东坡安身立命的所在,他是传统儒家知识分子,同时深受佛老之学影响。而不管是儒家推崇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改其乐。”还是佛家的识无常之苦,本来无一物,老子的清净无为,庄周的似梦非梦,纵身大化……都在一波又一波的磨难中,被东坡融会,形成了他独特的人生哲学。

现实中的家园是不存在的。人只要活在社会中,就会有所求,就会面临得失,就会有忧患之心,然后面临自我处境与价值实现的困惑,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所以,不管走到哪里,是在故乡还是在异乡,只要不能让心定下来,结果都是一样的不快乐。

而当找到内心的安定,那么,无论走到多糟糕的地方,也可以把它建造成家园,创造出你想象不到的奇迹。就像词中那个会唱歌的女孩儿,她是上天赐予朋友的礼物,当歌声从她的皓齿间传出,仿佛有风起、雪飞,炎热变成清凉。

此心安处是吾乡,怎样才能做到?东坡的答案是保持一颗无邪的赤子之心。所谓赤子,并不简单地是小孩子的意思,它是来源于童真,又超越童年蒙昧,一种纯粹浑然的精神境界。

赤子用最自然的状态迎接所有,当歌则歌,当哭则哭,当笑则笑,当怒则怒,毫无滞碍;赤子总是用善意与好奇打量世界,对污秽有着直觉的洞察并且不被传染,不被干扰;赤子永远不会在意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他只做自己就已经满意……东坡就是一个真正赤子之心的人,所以,他的生命质量才能够既如此厚重,又如此轻盈。

东坡激赏的柔奴姑娘,也同样具备着赤子之心。她经历磨折,从万里外归来,容貌反而看着更鲜嫩更年轻了,她的微笑里,似乎还带着岭外梅花的清香。岁月对那些天真而纯粹的人没有办法,风霜只能让他们变得更美好。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东坡在去世前不久,这样总结一生。世俗眼光中名副其实的滑铁庐,却是他回忆时最大的骄傲。

秦少游曾说:“苏氏之道,最深于性命自得之际,其次,则器足以任重,识足以致远,至于议论文章,乃其与世周旋,至粗者也。”少游看自己老看不大明白,评价东坡却有见地。他认为,苏轼的才识中最高深的,是他的人生观,其次是他治国经世的栋梁材,最后,才是文学。

知道了这一种“苏式之道”,也就可以理解,在月光下叹息着的苏东坡,须发披霜,满心忧伤的苏东坡,同时也就是那个阳光下快活着的东坡啊!

那个有趣、洒脱、自在的老顽童,顶着西瓜,在田野里边走边唱;和孩童们一起吹着木叶在风中跳跃。

穿庄稼人的雨笠蓑衣,在雨地里淌水,引得狗吠人笑。

不辞辛苦地走好几里路,到海边采水果。据说那里的水果,如果想要带走的话,就会风浪大作。

为泡脚梳头这种小事写诗,并继续吹嘘为养生妙法,还同情大人们不懂这样的好事。

丰收的时候,和农人一起喝酒庆祝,被黎族少女们的花裙团团围住,开心地大醉……

海南的月亮好不好看?还用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