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当机立断冒把险,诸位今天必然见不到村长了。
所以,西藏这个地方,我是又爱又怕。忽而惊喜万分,忽而惊恐万状,心脏功能不强大都不足以支撑。
就在我惊魂未定之时,只听一阵“嘀嘀叭叭”狂响,一辆满载乘客的西藏本地“小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我左边超了过去,速度奇快,很拉风的样子。我心中暗叹:“还是本地司机技术好。”
隔了一会儿,“小面”就甩开我整整一圈,出现在头顶上方那一层盘山路上。又过一会儿,甩开我两圈,再过一会儿,甩了三圈……哇,这未免太酷了吧,叹为观止啊。
转瞬间,忽然又看到它,就在我正前方,停着的。
怎么了?穿越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分明记得它的车牌号一难道是套牌车?
定睛一看,“小面”上的人全下来了,神情淡定地站在路旁,抽烟的抽烟,喝水的喝水,聊天的聊天。车的前挡风玻璃全碎了,壳也瘪了,敢情是从山上“咚咚咚”一层层翻下来的!佛袓保佑!老天保佑!
他们的淡定让我一度深深地怀疑人生。我是一个自定义“坚强乐观”的人,途中频频见证天灾人祸,精神上已然大受剌激。
而他们在灾难面前毫不Care,一派听天由命的怡然自得。
越是在自然条件艰苦的地方,人就越超脱,反正大多数情况下“努力”也是于事无补的,不如老老实实顺应接纳。
想来他们绝对不会像我们城里人,为一点点小事烦心吧?
轮回
藏人信轮回,修来世。他们关注内在的灵魂,远胜于关注外在的世界。
那一年,山外盛夏七月,山中漫天飞雪。
已经深入藏区十几天,白茫茫一片,有点找不着北。我说,得找人问问路。说完自己都觉得很可笑,这无边无际的雪原,哪儿有人烟?
可是说也奇怪,想问路的念头刚冒出来,就看见远处若隐若现,冒出两个黑点儿,不知道是人还是动物。再离得近些,终于看出来是一对情侣。男人身体笔直,迎着风雪向前走,女人小鸟依人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很安静,不说话。
能在冰天雪地里遇见人类,我们太激动了,热情洋溢地跟他们打招呼。他们的普通话不是很好,只懂得最基本的词汇。
我问:“你们从哪儿来啊?”
他们指指身后说:“那边。”
我问:“你们要去哪儿啊?”
他们指指前方说:“那边。”
我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们茫然地摇摇头。
专注地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对人际交往很陌生,甚至是些许漠然——这是我对当地人最初的粗浅印象。
我们途经很多当地的家庭,见闻与想象大不一样。
石头上铺些稻草,就是孩子的床。游客丢弃的牛奶盒,穿成一串,就是她唯一的装饰品。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都心疼得掉眼泪,想留些零用钱给她。
后来见到她的父亲才知道,尽管爷儿俩都是衣衫褴褛、生活简陋,其实她家不仅不穷,用世俗标准看还挺富裕,养着几百头牛羊。每到秋天,男人就把牛羊卖了,换成金银珠宝供养给寺庙,自己再重新开始。
他们相信,此生克己供奉,皆为来世福报。
在这片与神最为接近的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心机也最少,一切都是随遇而安。
因为途中险路太多,再亲自驾车,深感无论从技术上还是精神上,都不太Hold得住,于是请了一位当地司机协助。原以为可以少操点心,没想到惊恐程度有增无减。
内地人开车时,眼睛总会紧盯前方道路,即使需要回头看后面的情况,也是回一下立刻转过来。这位老兄却不是,心大得很。
有时我说,稍等一下,后面的车还没有跟上来,他就回头去看,而且一直看一直看,前面马上要拐弯了都不知道。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哎哎哎,拐弯拐弯!”他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把头转过来,嘴上说着“哦哦哦”,手上赶紧打方向盘,惊得我呆若木鸡,他倒是一点事也没有。
走着走着,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横在面前。
司机叹口气说:“哎,没路了。”车上吓得脸色发白的同事讪笑着说:“没事,咱们下去抽根烟吧。”伸手准备拉车门。
没想到这哥们儿毫无预兆地,“轰”一脚油门,我们的“BJ212”大吉普“咚”的一声就进了水,水瞬间没到了车窗以下的位置。进水之后还继续猛踩油门,车在大河中嘶吼挣扎着。
车一边朝下游漂,一边朝对岸开,七扭八歪总算接近了河心的位置。
“大哥你太厉害了,连这水底下的路都知道。”我为了缓和一下车里的紧张气氛,没话找话。
“哦?路?不知道!”司机一边茫然四顾,一边跟我聊,“这河啊,有时候水深,有时候水浅,都没准儿。有时候对面山上冲下来一股洪水,多大的车也能给你冲没影儿了。”
瞬间哥儿几个脸色由白转绿陷入沉默,只有司机大哥一个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说啊说。我盯着车门四周粘着的地毯条,原来一直不明白干什么用的,这下懂了,敢情他们经常“水下作业”啊!
他们似乎从来不懂得“怕”这个字,做什么都是随心随性,相信头顶三尺有神明,吉人自有天相之。
这里也并非我们想象中那么闭塞,民族文化正在与外来文化发生着微妙的融合。同时,这里的人保持着一种纯真的“原生态”,有时候让人又吃惊又好笑。
其中有一段很窄的山路,汽车无法通过,我们改为骑马。每匹马都由一个养马人牵着。
半路上,一个小兄弟突然悄悄趴我耳朵边说:“锐哥,我想和你换马。”
“怎么了?你的马不好骑?”
“不是。”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回头看了看给他牵马的女人,“那个女的,我上马的时候,她老掐我屁股。”
我想笑又不敢笑,跟他说:“说明人家喜欢你呗。”
说着我也回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人家一脸坦荡,迎着我的目光,嘿嘿笑了起来,反倒笑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后来,还路遇一群藏族大妈,经她们允许后,扛起摄像机想要拍些有民族特色的画面。
“跳一段锅庄舞吧!”我们提议。
大妈们却不乐意。她们从家里拎出一台录音机,放进一盘磁带,喇叭里传来的音乐让我们震惊了,这不是城里流行的广场舞么!
“我们喜欢这个!”她们喜笑颜开地说。
性灵
藏地的动物是有灵性的,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这里的马就很奇怪,用拟人的说法形容,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在陡峭的盘山路上行走,我们人类,为了不坠入万丈深渊,必然是尽可能贴着峭壁这边。马却不是,专门蹭着悬崖这边走,而且还走不好,每隔几步就马失前蹄,打个趔趄,几块崖边的小石头被它踩掉,顺着山坡轱辘下去,因为谷底太深,连个响都听不见。简直能把骑马的人吓个半死。
在藏区这些天,脸色都快变成阿凡达了。我实在受不了这剌激,让马夫把它往里牵牵。马夫却说,你闭上眼就不害怕了。他还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认真地讲道理:“你,两只眼睛长在这里(前面),所以你觉得这边安全(指靠山这边)。它,两只眼睛长在这里(一边一只),所以它觉得这边安全(靠悬崖一边视野开阔,据说马害怕眼睛近的东西)!”
哦,这个说法很科学,看来一切真知都来自实践啊。
关于骑马,还有一个笑话。
翻山越岭终于来到高山平原,想到途中的艰辛劳顿暂时告一段落,我一时忘情,两腿一夹马肚子,屁股上轻扬一鞭,马就跑了起来,越跑越快,及至狂奔。
痛痛快快地撒了一阵欢之后,我才勒住缰绳,悠然地回过头去,幻想着能看到天之涯,地之角,一行马队缓步而行的景象。谁知看到的却是“打板哥”,骑在他的马上,停在我身后大约两三米处,呆若木鸡。
“你不是不会骑马吗?怎么跟着我跑这么远?”
他惊魂未定地举起双手,让我看他手中的缰绳,断了!“不是我要跟着你,是我的马非得跟着你的马。”
后来才知道,我的公马和他的母马正在热恋中,一个跑,另一个自然得追。打板哥不会骑马,全靠双膀较力扯着马,缰绳都扯断了。后半程多亏他运动员出身,体力好,趴在马背上死死抓住马鞍,才没掉下来。
我们登上了一座神山。自古以来极少有人上去过。
这座山的神奇之处在于,它和周围另外五座山,每座山的山壁上都与着一个大字,合在一起就是六字真言:嗡玛尼嘛咪吽。据说是神山上寺庙里的喇嘛写的,很难想象他们是怎样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有如鬼斧神工。
神山上的动物不仅不怕人,还跟人特别亲近。
清晨,僧侣们做早课,敲响手中的佛器,清脆悠扬的声音在山间回响。
不一会儿,动物们就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来了。有几百只的岩羊家族,成群结队的雪雉、雪鸡,还有从远方飞来的雕群,盘旋一阵,落在金殿的屋顶上。它们静静地待在寺庙前的空地上,有的站着,有的半坐半跪,仿佛在等待着聆听唱诵经文。
诵经过程中,有一只雪雉不老实,蹦来跳去,惹怒了一只岩羊。岩羊站起来走过去,不客气地用犄角把它赶走,又回到原处,静静地跪坐下来。
半小时后,随着几声清脆的罄响,动物们知道今天的早课结束了,于是又四散开,回到各自的栖息地。
远方的雪山迎着初升的朝阳,山顶闪耀着一层金光,像极了小时候看过的连环画,放射万道光芒。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永远无法想象也无法相信这一切。曾尝试用科学去解释,也许是动物们像荷兰奶牛一样喜欢听音乐?喜欢听那些法器发出的声音?
坐在山谷中的石堆里闭上眼睛冥想,周身暖暖的,让我感受这天地间的神奇力量吧。
生死
沿着陡峭的山路下行,视野渐渐开阔,地势渐渐一马平川。看到了多日不见的柏油马路,所有的人都欢呼雀跃起来。
虽然天色已晚,大家都希望开一段夜车赶到距离最近的县城,可以洗个热水澡。但是我和“打板哥”坚决反对。出发前定了纪律,为了确保安全,不赶夜路。这个规矩不能破。
在帐篷里宿营一宿,第二天早上,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夜里突然暴发泥石流,不知多少处公路塌方,很多路基直接被冲入山涧。山上落下来的巨石把柏油马路砸得像玻璃开花一样,炸开无数纹路。
当地驻扎着两个护路班。其中一个护路班全军覆没,无一幸存;另一个护路班却毫发无损。他们给我们讲了昨晚的一段经历。
一辆大货车在路上出了点毛病,遇见第一个护路班时停了下来,想借住一晚,补给些食物和水。那个护路班说他们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住,也没有多余的食物可以共享。正在这时,第二个护路班有人经过,问清楚情况,就邀请车上的人到他们的营地去借宿。
当晚灾情发生时,人们都在熟睡,没有任何防备。据他们描述,泥石流下来的时候,那动静就像打仗。先是手枪零零星星地响,小石头落下来了;然后是步枪“嗒嗒嗒”连续响;最后是机关枪响、大炮响,越来越大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
这辆载重货车当时停在帐篷外面不远处,被泥石流推着平移了几十米,移到帐篷旁边,几乎快要轧到的时候才停下来,正好成为一道屏障。于是所有的人都得救了。另外一个护路班则不幸罹难,现场之惨状让人不忍直视。
惊心动魄之余,我只想到一件事:或许很多时候,人在做,天在看,帮别人就是在帮自己。
如果第一个护路班的人留下了那辆车呢?
好不容易越过塌方路段,开始正常行驶。
一辆贴着“凤凰卫视”LOGO的车,从我们左边超了过去。都是国内的知名媒体,在那么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碰上了,错车的时候,自然相互之间多看了几眼,也算结了一段“眼缘”。
大约20分钟以后,突然看到路上有一道深深的刹车印,路旁的护栏被冲开了。我们见前后无人,找了个安全地带把车停下,小心翼翼走过去,趴在残缺的护栏边往下看一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相互议论了一阵,会不会是“凤凰卫视”那辆车掉下去了?但又不愿把结局想得太糟。大山深处,没有手机信号,无法联络救援,我们也只好返回车中,继续赶路。
当天晚上,终于平安抵达成都双流机场。西藏之行,有惊无险,圆满结束。
这时看到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今天早上,“凤凰卫视”一采访车坠崖,五死一重伤……
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或说敢不敢,再去西藏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拍摄。
经历了险,才看到美。见证了不幸,才懂得幸运。
未知的旅途如同未知的人生。总有一种力量,让你无视陈规桎梏,勇敢出发;总有一种护佑,让你越过艰难险阻,平安归来。我庆幸,我感恩。
<h2>我难过,但我不遗憾</h2>
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小时候奶奶带我最多,跟她在一起,最重要的不是物质上有多么丰富周全,而是她给予我的温柔、慈爱、幸福、安全感,无人可以取代。她的后背,她的怀抱,在记忆中是那么温暖熨帖。从小到大,每一次我在冰天雪地中与她告别,无论走出多远,回过头来,只要看得见,她一定还在原地站着,满头白发,笑着挥手。
奶奶像这个大家庭的庇护伞,只要有她在,家里就永远那么和睦安详,充满快乐。奶奶的经历让我相信,快乐和幸福并非来自生活的完美无缺,而是一种面对坎坷、不平和缺憾,依然能够开朗豁达、微笑面对的能力。
奶奶是锡伯族人,姓佟,叫佟素娟。我爱骑马打猎、爱吃肉、喜欢音乐,估计跟她遗传给我的锡伯族血统有关。
奶奶很善良。一辈子身边没有一个人说她坏话,就连邻居家那条见人就咬、连主人都不放过的疯狗也知道,咬谁也不能咬她。
奶奶是个“神经大条”的人。这个词乍一听不像褒义,体现在奶奶身上,却是一种人生智慧。她这一辈子,因为出身富裕阶层,各种“风波”“运动”都没能幸免。尽管际遇跌宕起伏,她对生活从来没有任何抱怨。过起日子,永远都是快乐的。说起孙子,永远都是最好的。
小时候我是个挺容易伤感的孩子,时常从睡梦中哭醒,怕奶奶有一天会离开我。但那些忧郁的小情绪在奶奶的笑容面前,顿时又会烟消云散。
那是物质贫瘠的年代,奶奶偷偷塞到手里的一毛钱。
那是冬天里悄悄放进兜里的一个苹果。
或是淘气惹祸挨了批评后的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
奶奶教会我永远怀着一颗开朗和善意的心,去看待周遭人和事;教会我懂得爱与被爱,哪怕别人递来一杯水,也能感到温暖,哪怕只收到一份很小的礼物,也明白那代表一种力所能及的爱。她留给我最大的财富,就是善良。
小学毕业以前,我的性格很懦弱。
父母教育我做人要厚道,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要惹是生非。有时候我在外面受欺负,都被人压倒在地上打了,也不敢还手,就知道用手指着对方鼻子据理力争:“不许打人!君子动口不动手!”
上了初中才逐渐学会反抗,压抑太久之后的爆发,很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长大后经常跟爸妈讲南海外交形势:“看,我小时候你们就是这样教我的。一个人欺负你,你不反抗,后果就是大家都欺负你!”初中二年级时开始拉帮结派,认识“大哥”,谁再欺负我,咱就“削”他!
那时我家做生意,搞装修,经济上比较宽裕。自己手里零花钱多了,开始有了“钱能搞定的事,那都不叫事”的心理。资本跟“黑社会”相勾结,自己“练”不过的,还可以去外面雇人帮着“练”。再后来,很多社会小混混被打怕了,开始偷偷往我家门缝里塞纸条,写给我妈“阿姨,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李锐了,请阿姨帮着劝劝,别再打我们了。”
我妈见状开始紧张:我那乖儿子不是加入黑社会了吧?
我爱读书,啥书都看,孙子兵法也略通一二。这在胡抡王八拳打架的孩子中,属于难得的军事技术型人才了。
学校周围有一大片毛豆田,我们老想从地里偷点毛豆回家煮着吃,村里的孩子当然不让我们偷,所以见着就打。我们没农村孩子个头高,也没他们力气大,打不过,每次都落荒而逃,又不甘心,总想着伺机报仇。
屡战屡败后,经过一次全体会议,我开始有机会掌握军事指挥权了。
我先派了几个身体弱的小兄弟当侦察兵,骑车去村里侦察“敌情”,得知那帮孩子准备去河里游野泳。机会来啦!我指挥大家先去小卖部里买烟,一人嘴上叼一根,也不点,但气势起来了,好孩子都觉得自己像流氓了。又去工地上捡了几根木棍,手里有了家伙,胆儿就更肥了。
我们一帮人偷偷潜伏在他们游泳的河边,“敌人”毫无防备。大家问:“打吗?”我说:“不!你们先把岸上的衣服和鞋都收走!”后来战况可想而知。我们舞着木棍宣战,爬上来一个打一个,刚一上岸就被打下去,那帮孩子都光着屁股光着脚哪,心理上先崩溃了,还能有啥战斗力啊?
那是唯一一次“我方无一伤亡”的战斗,相当于“某某大捷”了。由于我是战役指挥者,自此一战成名。
直到有一天,出了事,伤了人,惊动了派出所,警察拿着一份名单到学校来找人。那个下午,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应该算是一次命运的转折。
我和另外几个犯事儿的学生,在办公室里靠墙站着。警察坐在旁边,等待和校方交涉。这时校长走了进来。校长姓吴,一向对我印象很好,见我也低头站在那儿,显然惊了一下,但并没有表现太明显,而是冲着警察颇为“豪迈”地哈哈笑了几声。在我听来,这笑声中却透着几分失落和心虚。
没等警察说话,校长就先开口道:“别的孩子我不敢说,这个李锐啊,一定是你们搞错了。我了解这孩子,从来都特仁义,特懂礼貌,又善良又老实,我担保,绝对没他事儿。”
警察一笑:“没搞错,打架的不但有他,他还是领头的。”
我偷偷瞄了一眼校长,她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直到我被带走,再没说一句话。她的表情我永远也忘不了。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的心猛抽了一下,疼。还有一种感觉,悔!
从派出所回来,去了奶奶家。进门之前,心情很忐忑,奶奶从不打骂我,可我最怕她。没想到奶奶见了我,表情毫无异样,一如既往,笑着迎接她的大孙子。
“困了吧?”
“嗯。”
“你先睡一会儿吧。”
睡到昏天黑地、半梦半醒间,鼻子里飘来一股香味,眼前是一大碗刀削面,奶奶坐在床边望着我,在抹眼泪。我很快就又睡过去了,但是那一瞬间,我记得很清楚,心,又抽着疼了一下。
我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奶奶,那么多痛苦,那么多艰难,何曾掉过一滴眼泪。但这回,为了我,她哭了。
第二天早上,父亲早早把我叫起来,让我和他出去跑步。空气很清冷,街上很空旷。除了我们俩,几乎没有别人。那时父亲已经五十多岁了,跑步对他并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但是他就那样陪着我,一圈一圈地跑。
在这点上,爸爸像奶奶。一路上,他对我说了很多话,但没有任何批评和指责,只是要我拼命地跑,告诉我应该成为怎样一个男人。那些话我其实记不清了,但是那条仿佛永无止境的空旷的道路,却一直刻在记忆里。
校长眼中那一抹黯然,奶奶无声的泪水,还有父亲的陪伴——他们让我的心疼了三次。三次之后,便完成了一个懵懂少年的蜕变。我从此知道了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该走什么样的路。
所以直到现在,我都相信,真正从内心深处改变一个人的,不是责骂和教训,而是爱和宽容。
都说“父母在不远行”,我没有做到。十几岁离开长春,到北京上学,后来又到长沙工作。但那些年里,只要有机会,无论我在哪里,坐飞机、坐火车、坐汽车,都一定要回家看望奶奶,给她带好吃的,陪她说会儿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静静地待着,我觉得那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福。
最后一次见奶奶,是几年前在哈尔滨拍《勇往直前》,拍完以后还要赶回长沙录另外一台节目。我查了一下航班,如果先从哈尔滨坐大巴回长春,再从长春飞长沙,应该也来得及一虽然在家能待的时间少得可怜,大概只有20分钟。
那是我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奶奶已经九十多岁了,大多数时候都坐在床上,很少活动。可她见孙子回来了,立刻要下地,去厨房给我煮饺子。饺子煮好了,我赶忙囫囵往下吞,连味儿都没尝出来。吃完了,也就差不多该走了。
到了楼下,我发动汽车准备往机场赶,有个陪我一起回去的兄弟指着外面喊:“李锐你快看!”
我打开天窗,大雪纷纷扬扬飘了进来,冷风也呼呼地往里灌。我看到奶奶站在二楼的窗边,她已经没力气再下楼送我了,就把厨房的窗户打开,笑着冲我挥手,满头白发在风中乱作一团,就像每一回我离开她一样。
我鼻子酸了,也朝她微笑,挥手。
那是我与奶奶的最后一次对视。
不久后的一天,我正好没工作,在家里看《狼图腾》。之所以要强调这本书的名字,是因为不知何故,那个下午它让我感觉世界格外宁静,宁静得有些失真。
读到一半,电话响了。
姐姐在电话那头告诉我,奶奶走了,很突然,也很安详。
挂了电话,我呆住了,然后回过神来,开始号啕大哭。我的哭把家人都吓坏了,因为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恍惚中去了机场,只有到沈阳的票了。站在候机大厅里我依然号啕大哭,完全不能控制。很多人认出我来,惊讶地问:“这不是锐哥吗?出什么事了?”我像个小孩似的边哭边说:“我奶奶去世了。”
上飞机以后,我不能让自己再哭了,于是又从书包里拿出《狼图腾》。说也奇怪,当那个天崩地裂的消息占据了我的整个心脏,只有这本书能让我宁静片刻,抽离片刻。当我一合上书,回到现实世界,眼泪马上又会止不住地落下来。
好朋友在沈阳机场等我,开车接我回长春,一路上眼泪就没有干过。夜晚的高速公路上浓雾弥漫,能见度极低,根本看不到路标。可是上路不到五分钟,牛奶一样的浓雾竟然渐渐散去了,月朗星稀,一路通畅。我知道这是奶奶在保佑我安全回家。
那天晚上,我在殡仪馆为奶奶守灵,跪了整整一夜。虽然置身于无数陌生的灵魂中间,我却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因为我和奶奶在一起。奶奶是善良的人,我也是,没有谁会伤害我们。
第二天,是我与奶奶真正的永别。当我看到她瘦弱的身躯被熊熊火焰吞没,痛苦得难以自持,不断将头撞向水泥地板,咚,咚,咚……寄望于肉体的疼痛能麻木内心的疼痛。我逢人便说:“我就是奶奶养的一条狗,现在主人走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都说时间可以淡化一切。奶奶离开我几年了,对她的思念丝毫没有减少,只是痛苦不再那么浓烈。
我对自己说:“我难过,但我不遗憾。奶奶在世的时候,我没有愧对她。”这是我在最痛苦的日子里,心底仅存的安慰。
生活仍在继续,酸甜苦辣仍在发生。
焦虑的时候,失落的时候,悲伤的时候,无助的时候,我好像又会看到奶奶那不变的笑容。她的笑容给我一种力量,让我永远不堕落,不颓丧,永远不让自己在负面情绪中沦陷太久,永远追寻真诚和善良。
没有人能够逃脱生老病死的宿命,然而我始终觉得奶奶没有走,她仍然离我很近,就在我的心里。我不变的惦念,和她不变的祝福,成全了生命与生命之间另一种形式的相通。
爱的承继,就是永恒。
<h2>过去他原涼我,现在我原涼他</h2>
我是一个家庭观念很重的人,最看重的就是一个完整和睦的家,可惜在我十几岁时,爸妈分开了。在他们分开之前,生意做得还算可以,所以彼此都不愁生计。
妈妈一直忧患意识很强,总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为我们带来更好的生活。可惜财运不济,基本上她的独立奋斗史就是一段惨淡赔钱史。后来生了一场大病,终于看清了形势,也能和附近的老头老太太打个牌,跳个舞,开始安安稳稳开开心心过日子了。
妈妈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从小除了她谁也没打过我。但我生病、打架、上学、工作、结婚,每一件事也都是她操碎了心。没有妈妈,就没有我的今天。
奶奶离世前,尽管爸妈已经离婚,但她还是逢人就夸妈妈好。“文革”时奶奶被“劳动改造”,大雪天里扫大街,妈妈当着众人的面严厉训斥她,要她好好接受改造。同事看不过偷偷说:“彩霞,不管怎样她是你婆婆,你怎么能这样?”妈妈不理,但晚上悄悄喊来姐姐:“去,把这些米给奶奶送去,别让人看见。”又把脚上唯一的翻毛皮鞋脱下来,“别让奶奶穿那个破布鞋了,告诉她我在医院里不冷。”那辈子人的事,我们真的很难懂。
客观地说,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的改善,爸爸付出了很多。后来他有了另一段婚姻,去了另一个城市。他走之前我哭了,问他老了以后打算怎么办,他很轻松地说,老了以后当和尚,住庙里。但他十几年后又回来了,因为生活并不幸福。家人气不过,问他咋没去庙里,他说岁数太大,庙里不要他。
庙里不留,我留。别人生他的气,我不气。我总记得小时候我犯了错误,他不打不骂,大冬天陪我在外面跑步,给我讲道理。他能原谅我,我也应该原谅他。回来了就好,不管怎样,我们还是一家人。
都说人上了年纪,就是“老还小”,爸妈在我眼里,就是两个小孩。年轻时的冤家,老了还是不太平。得给他们分别置办两套房,住在两处。
俩人原来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对中国民航和铁路有着深厚的感情,一年到头待不住,走南闯北,手机经常换号,动不动就失联。我爸仍然保持着年轻态生活方式,76岁还不服老,穿梭于长春、青岛、长沙之间,热爱滑雪、赛车、游泳,骑自行车还得骑那种弯把窄胎的赛车,体格比我健壮。终于有那么一回,在长沙被有如过江之鲫的电动自行车撞倒在地,缝了七针,现在很少骑了。
我和我爸还有岳父曾经一起聊天,开“三雄会”。岳父是我的精神启蒙导师,他的思想和理念对我影响很大,谈话主题多半是世界格局、国家大事、人生要努力工作奋斗等等。
我爸不一样,他爱聊宇宙、灵魂、禅意这类的话题,“人不能钻钱眼儿里,内心世界最重要。”说得我和岳父暗自流汗,自认平庸。
但是说到最后,我爸话锋一转:“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工程,还得盯着点儿。”我和岳父深感愕然,这思想和行动差别太大了。
用一句歌词形容我爸,就是“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现在老了,也开始体味舐犊情深,对孙女倒是满怀真爱。
有时候他主动提出要和跳跳吃饭,买一大堆零食准备讨好她。我想难得他有这样的“觉悟”,便把工作一概放下,专为老爷子和小丫头安排一次晚餐。可是我爸不像我,能做到二十四小时不错眼珠地盯着女儿,觉得幸福,他对孩子的热情最多维持两小时,超过两小时就开始坐立不安,起身要走。问他忙啥,他说回家看球。一个老小孩,七十多岁感觉还是没长大,呵呵。
如果我没有过家庭离散的经历,没有陷入过深深的无助和委屈,也不会懂得阖家团圆的含义,不会知道一家人高高兴兴在一起的平凡日子多么值得珍惜。
我爱我的父母。尽管他们带给我的烦恼有时比欢乐更多,但他们教给我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最亲近的人,也不会和你完全一样,或者按照你的想法去生活。我曾经深感痛苦,最后终于明白,那些对你很重要的人,如何才能好好相处?理解、宽容、爱和等待,也许是唯一的出路。
<h2>到底什么叫活着?</h2>
是不是亲人啊!
我是一个小人物,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也乐得让自己的人生价值体现在桩桩件件的小事上。平常警匪片看得很多,可从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2006年夏天,凭着三寸不烂之舌,配合警方和劫持人质者谈了一次判,成功解救了人质。
那年8月初,我正在湖南沅江拍片子,突然接到台领导的电话,让我火速赶回长沙,越快越好,有人点名要见我。
“谁啊?”我问。
“劫持人质的,在超市绑架了一个姑娘,说是除了《晚间新闻》的李锐,谁也不见!”
虽然听上去挺邪乎,我却不敢不当真,立刻暂停当地的工作,飙车赶回长沙。在确保不出事的前提下一路违章,时速超过200公里。同时脑子也没闲着,不停地编台词,想象自己在一圈荷枪实弹的警察保护下,很牛掰地和劫匪展开谈判,也是一件值得载入史册的事儿。
赶到河西那家超市,才意识到人生不是肥皂剧,情况真的很严重。警察确实荷枪实弹,也确实里三层外三层将超市包围。但真正要走进去跟劫匪面对面的,是我。据说,刀就抵在人质的颈动脉上,又据说,超市某处还安放了爆炸物。所有员工和顾客都已经疏散,只听劫匪在里面歇斯底里地狂喊:“李锐来了没有!我要引爆了!我要杀人了!我受不了了!”听得我汗毛倒立。
这可不是拍电视,这是玩真的了!
想到这一去,万一哪句话没说好,把人家惹毛了,可就是踏上了不归路,还是先给老妈和老婆打个电话吧,万一呢……
怕她们太紧张,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实则当然是很悲壮的。但我妈和我老婆,这两个神经大条的女人,显然没领会我复杂的心情,回答简洁得让人失望:“哦行,知道了,小心点啊。”
哎,什么事嘛!是不是亲人啊!
守在门口的特警队长和我是老相识。他叮嘱我,千万不要剌激劫匪的情绪,顺着他的话茬说。又把自己的防弹背心脱下来,穿在我身上。我当时几乎没过大脑,做出一个下意识的“壮举”:把背心扒下来,奋力丢在地上。
我大义瘭然地说:“他既然点名要见我,就是信任我。我穿着这玩意儿进去,还怎么建立信任啊?怎么解救人质啊?”
现场气氛凝重,不适合鼓掌,但我仿佛已经听到锐哥的豪言壮语在人们心中激起的经久不息的掌声。队长大哥的眼眶湿润了,他没再多说什么,重重拍了两下我的肩膀,“小心点儿!”
那个瞬间我现在想起来仍然激动得想哭,因为实在是“戏过”了。其实当时心里想的是:对方手里拿的是刀不是枪,防弹背心有啥用!而且死沉死沉的,不穿它还能逃得快点儿。
和我一起进去的还有一个摄像,其实是特警,随身有特种武器,威力巨大。
还有人温馨提示:已经在后方安排了狙击手,万一你和人质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射击路线是如此这般,你得躲着那条线走。
我继续很入戏地补充了两句:“既然让我去谈,就请务必尊重我的意见。就算他情绪失控,做出过激行为,也不许在我面前击毙他,否则我会崩溃。你们不能利用他对我的信任!如果我发现你掏枪,我一定会拦!”言毕昂然转身,胸中豪气万丈。
真不是坏人!
知道狙击手的射击路线之后,我反倒有点成心地,擦着那条线往里走,故意让胳膊甩来甩去,潜意识里还是希望干扰狙击手的视线。如果劫匪真的情绪失控而撕票,我犯不着为他挡子弹。但是只要有可能,我还是希望枪下留人。
刚走出不到十米,就听到身后一片“噼里啪啦”拉枪栓的声音。我顿时英雄气短,两条腿也开始不听使唤。难怪刚才让我穿防弹背心呢,是不是怕警察擦枪走火啊?可是这会儿再掉头回去拿防弹背心也不行了,劫匪已经看见我了。
只见他躲在两排大冰柜的后面,探出大半个身子,很警觉地看着我的方向。人质被他反锁着颈部,刀背抵在脖子上。他的位置选得很刁钻,是个射击死角,显然作案前有过一定研究。
“是锐哥吗?”他居然脸上带着笑意,很兴奋地喊我!
虽然,虽然我很紧张,但是故作从容,拿出平时扯淡的功夫,“是我是我!不好意思,路上太堵让你久等了啊!”
估计外边看的人都快吐了,这俩老爷们儿还真卿卿我我,跟拍电影似的。
“真是你吗锐哥?”
“如假包换!给你看我的工作证!”
验明正身后,对方明显放松下来,锐哥在他心目中肯定不是个坏人,不过这想法真别扭……
我走到距离他大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有什么心里话,跟我说说吧,我能帮一定帮,好不好?”
他那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还真不是个坏人!
他曾经有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在工作中,接触到很多遭遇不公的社会底层人士和弱势群体。出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想法,他开始帮助这些人寻找维权途径,四处鼓与呼,无论经济上还是精力上,都投入了很多,甚至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最落魄的时候,鞋底磨掉了都没钱买新的,用鞋带绑起来凑合穿。
父母也不要了,家庭也不要了,怀着“当代正义化身”的使命感,这位大哥流落到长沙街头。命运基本上没给他什么好脸儿,提出的诉求,相关部门不管,社会无人支援,好好的一个“正义化身”,愣是被扭曲成“反社会人格”,恨天恨地恨所有人。
压垮他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个说来欠揍的有钱人。
那天他在路边漫无目标地晃荡,看见一高富帅从车里下来,穿得挺体面,就鼓足勇气走上前说:“大哥,我两天没吃饭了,能不能帮我买点吃的?”
高富帅说:“你饿啊?跟我来。”
他就乐颠颠跟着去了。没想到高富帅把他带到湘江边,指着江水说:“从这儿跳下去,你就不饿了。”
你可以不管,可以无视,但你怎么能说这种侮辱人格的话!还有比这更缺德的吗?别说他了,我听到这儿都火冒三丈。别让我知道他是谁,知道了一准儿找上门揍他一顿。
这位“正义化身”受了剌激,当下怒火就把脑子烧坏了,精神世界中最后那点儿信仰也彻底崩塌。除了弄出点儿动静,让你们知道哥也是需要存在感的,他再也想不出第二种模式来跟这“浑蛋的世界”对话。
有一种观点说,如今以暴力手段报复社会的案例层出不穷,其实每个人都难辞其咎。这种观点我是基本认同的。我们的置若罔闻,我们的袖手旁观,我们的冷嘲热讽,最终拧成一股劲儿,指向那个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他不想真的伤害谁,只是想让社会知道他以及很多像他一样的人的存在。而这件事的影响,需要借助另一个人的力量来放大。
我相信做出那样的决定,对他来说也是非常艰难的。而他在那么艰难的时刻,唯一想到的就是让锐哥来配合他的戏码,真是锐哥的荣幸。
我之所以到现在都不认为他是“坏人”,因为他从开始到最后,说话做事的风格都不是“坏人”的套路。
比如抓人质这个环节,就设计得很傻很天真——蹲在一个角落里数,数到第十个人,就动手。
结果等他数完“九号”,发现刚刚过去的一个姑娘,“七号”,不知想起什么又回来了,成了目标中的“十号”。
看来是天意,就她吧!没再多想,扑上去按倒。
我这时候才腾出精力来,看了一眼那个被他锁住脖子的倒霉孩子。胖胖的,小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不忿儿的表情,翻译过来就四个字:宁死不屈。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抓着包带,好像不怎么担心丢命,但生怕丢了东西。
一个备受摧残的老实人,一个没心没肺的傻孩子,锐哥得拯救他们啊。我心里这么想。
“我现在答应你,帮你把诉求传递出去,一定不让你这么多年的努力付之东流。你说吧,有什么想法,想让大家知道?”我不慌不忙在他对面坐下来,和颜悦色地说。
“给我纸笔,我得写下来。”他说,“反正从这儿出去也活不成了,就当留个遗嘱。”
旁边的人赶紧递上纸笔,他换成左手持刀,右手奋笔疾书。写好了递给我一看,还真不少,整整七条——钓鱼岛问题,国企改革问题,环保问题,养老问题,医保问题等——全是大事。
“兄弟,字写得真不错,挺有文化啊!”他写那些大事我也不好评论,就只好拿字说事儿。
“不行不行,我没上过什么学。”他还挺不好意思,一个劲儿谦虚。一般有点文化的人被夸字写得好,都这反应。
旁边的警察暗示我,有成效,他愿意说话了,得接着聊。
“你平时看书挺多吧?”我接着找话题。
“还行。”
“你都喜欢看谁的书啊?咱们交流交流。”
“余华的《活着》。”他说。
“哟,巧了!我也喜欢余华的小说。你说说人活着是为了啥?”
说到这儿,他刚刚平复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了。我能感觉到,我旁边的警察原本放松了一些,此刻再度剑拔弩张。
“活着?活着就是受罪,活着就是吃苦,活着就是没完没了的折磨!”他的表情变得扭曲。
忽然想起特警队长嘱咐过我,千万别激怒他,我一时有点儿木,不知道怎么收场。说时迟那时快,我也顾不上理性判断了,完全凭直觉,“啪”一下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你说活着是什么?!”
动作过于突然,不仅“正义化身”吓一跳,警察也吓一跳。
“你再说一遍,活着是什么?活着就是受罪?活着就是吃苦?亏你还是读书人,亏你还会写几个漂亮字,人家余华写的是那个意思吗?”我佯装愤怒,掩盖心虚,还真把他给唬住了,呆呆地听我往下说。
“你记不记得书里有一段,写的是主人公躺在草垛里,从积雪里掏出俩土豆,烤熟了,吃,特别幸福地吃,特别幸福地读书?!什么叫活着?活着是吃苦,是受罪,但那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警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我唱的是哪一出,到底真怒还是假怒,不住地偷偷使眼色。
我不管不顾接着慷慨陈词,“光吃苦,光受罪,吃完苦受完罪就不想活了,那能叫活着吗?那他妈是死了!”
那哥们儿大张着嘴,想争辩又不知说什么好,空气凝固得仿佛马上要爆炸,每个人都呆呆地不说话。
“哎,你看人家姑娘,冻得直哆嗦。咱别老在冰柜旁边待着行不行?”我换了个话题。
就听这兄弟声嘶力竭地冲警察大吼:“你!给她找件衣服来!”
我的心全放下了。心中还有爱的人,干不了杀人的事。
“大哥,刚才听您讲了那么多,我觉得您其实是个好人。”我一边夸他,一边冲姑娘使眼色,“妹妹,你说是不是?”
我心想,这节骨眼儿上,你还不跟我一块儿忽悠?谁知这姑娘真轴,还是一脸“宁死不屈”,眼一翻,脖子一梗,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当时把我气得啊,这脾气咋这么倔呢!
“哼,好人?我都快成杀人犯了,还是好人?”他手里的刀又握紧了。
“你就是好人,你当不了杀人犯!我看你从小到大都没干过坏事,今天你也一样干不出来!”
硬的软的都来过了,锐哥也词穷了,最后一招就是死死盯着他,用眼神秒杀他残存的那点儿顽固。僵持了很久很久。
终于,“正义化身”战胜了短暂的邪恶,长叹一声,“咣当”,尖刀落地。
刀落地的瞬间又反弹一下,朝着姑娘的腿弹过来,他还本能地用手挡了一下,自己受了点轻伤。然后推开姑娘,站起来,平静地举起双手,向门口走去。
这时,如果没有姑娘的惊人表现,一切就像电视剧的情节一样平淡无奇。
只见她从地上一跃而起,以刘翔的速度冲破人群,越过无数障碍,向门口狂奔。好几个警察连追带拦,都没能逮住她,天可怜见,吓成了什么样。
一个警察试图把“正义化身”的胳膊扭到身后,我突然莫名其妙地怒了:“轻点儿,他又不会跑!”
不知为什么,这长达一小时的话语和精神对峙,让我和他之间,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关联。我好像很同情他!
走了很远,他知道我还跟在后面,微微一偏头,说了声:“谢谢锐哥。”
挽回了一颗心
几天后,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办案的警察亲眼见证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对我很亲切,见面就问:“锐哥,你渴吗?”
“我不渴。”
“你渴!”他加强了语气,然后不由分说递给我一杯水。
从他手里接过水杯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我猜他在表达某种意思,而这种意思,只有我们俩懂。
“那天我在场,我觉得吧,那人好像脑子坏了。”他淡淡地说。“对,我也觉得他精神有问题。”不知道法医鉴定是什么结论,但我当时离他最近,他很多反应都跟正常人不一样。
警察点点头说:“好,咱们开始正式做笔录。”
……
最后,“正义化身”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相对于案件本身的性质来说,量刑算是相对较轻了。这事一直不让宣传,据说是因为有关部门担心“以后再有人干这事,还要见李锐,我们上哪儿找他去”,呵呵。
这件事,如果一定要按照“非黑即白”的套路评判,绑架人质的确罪不可赦。但是当你了解到背后的那么多故事,又会对当事人多了几分理解和同情。情与法之间还有个地带,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一直都在。
后来,得知锐哥要举办“世纪婚礼”的消息,这位老兄从狱中带给我一封信,托人送到了婚礼现场。那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之一。
我为自己所做的努力感到骄傲。我相信,那天我说的和做的一切,挽回的不仅是一条人命,更是一颗人心。包括我自己的。
<h2>老汪,老何,老李</h2>
湖南卫视干得不错,是因为理顺了机制,尊重人才,给每个人创新和发展的机会。还有就得说是缘分了,某一时刻,人才辈出。何炅和汪涵,也是我的榜样。
老汪儒雅、风趣、深沉,心理年龄比实际年龄成熟两倍还多。经常和七八十岁的泰斗聊天,喜欢打麻将、收藏古董,一去古董市场,小贩们纷纷喜大普奔:“老汪来了,快把假货都摆出来!”
老汪的过人之处,在于“我的人生我做主”。得意时知进退,盛名时懂低调,面对许多发财机会时选择读书。在俗人圈玩古董的雅,在高雅圈玩麻将的俗,不靠炒作,不事张扬。
老李——就是我本人——曾幸灾乐祸地向老汪求证:“坊间传言,你收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老汪神情笃定地反问“谁会说自己收的东西是真的呢?”
老何名叫老何,看面相却是小何。一张永远二十岁的娃娃脸,青春快乐,喜欢一切最新潮的东西。身份是大学讲师,身姿却与中学生无异。往舞台上一站,从神态到心智立刻穿越回幼儿园,和我五岁多的女儿见面也能以兄妹相称,完全差了辈儿嘛。
老何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都会给予最真诚的笑脸,最鼓励的眼神,最热烈的掌声。他主持的《快乐大本营》为何十几年如一日地火?有人说:“快乐、有趣、轻松、好玩。”老李必须为他补充俩字:人品!
也许是为了制造“笑果”台里安排主持人“客串”。《晚间新闻》请他们两位来做主持。老何坐上主播台,娃娃脸开始僵硬,紧张的面部肌肉轻微抽搐,有录像为证。老汪比老何淡定,表情和语气都未见异常,但同事看了直笑:“他也紧张,你看他两条腿,一直在桌子底下哆嗦呢!”想起我自己,一上综艺舞台就不知手脚往哪儿搁……真是“术业有专攻”啊。
其实大家都看到,老汪老何的“紧张”有极大的表演成分,但我仍然从中悟到,人要扬长避短,发挥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就是最好的。
<h2>不拋弃不放弃</h2>
我认为自己是一个生命力很顽强的人,所以对世界上一切生命力顽强的物种——即使只是一盆小小的植物,一条小小的金鱼——都很偏爱。说来也很可笑,我总觉得这些无声的小生命是我的同类,看它们恣意地顽强地活着,我就能从中汲取力量。
最近和一个小兄弟谈人生,讲到“不抛弃不放弃”。见他似有困惑,眼神迷离,我便用一只鸭子举例。
那只鸭子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鸭子,每当想起它,心里总会泛起一阵惺惺相惜,尽管鸭子并不知道。
那年我在海南鳄鱼园录节目。鳄鱼池边,有人在卖活鸭子,35元一只。游客买下来以后,把它扔进鳄鱼池,可以观看鳄鱼怎样把鸭子吃下去。这门生意甚好,顾客络绎不绝,我也在一旁看热闹。可能是一种职业病,我很喜欢观察细节。只看了一小会儿,便在笼里的几十只鸭子中,发现了与众不同的一只,我们暂时叫它小强。
每当游客付了钱,老板就从笼中抓一只鸭子出来给他。开门伸手的时候,所有的鸭子都很惊慌,嘎嘎乱叫,挤成一团,赶上哪个倒霉,离门最近,自然就最先送死。
场面是惊心动魄的。游客抓住鸭脖子往空中一扬,池中鳄鱼大嘴张开,迎上前“啪”地一闭,鸭子就没了。还有的鸭子被扔出去,落在水面,还没回过神来,就有一条鳄鱼从水底冒出来,啊呜一口,水面立刻被血染红。岸上观看的人们,兴奋不已。
弱肉强食,这就是自然界的生物链。
然后我们来说那只叫小强的与众不同的鸭子。每当老板打开笼门伸手进来,在别的鸭子都惊慌失措的时候,它很淡定,既不叫,也不挤,稳稳当当地向后撤,灵巧地躲闪开老板的手。闪到最后,笼中只剩它自己,终于被老板抓出来,拎住脖子,它的表现还是不一样。别的鸭子会拼命扑腾翅膀,它不扑腾,很懂得保存体力。而后,它竟然会在被扔出去的那一瞬间,奋力拍打翅膀,像滑翔机一样,尽量让自己落在更远的地方。
水池中间有一座假山。我不知道小强的视力怎么样,也可能只是我的臆想吧,我觉得它是瞄准了假山去的。当然,它没能成功抵达,而是迫降在距离假山十几米远的水里。
即便如此,它的心理素质还是让所有人另眼相看。别的鸭子一落水都呆住了,东瞅西看,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鳄鱼生吞活剥。这只小强,却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俩脚奋力在水中划拉,居然赶在被鳄鱼追上之前游到了假山,成功诺曼底登陆。
一转眼工夫,只见它已经登上山顶,站在那里,骄傲地俯视着四周。
这时旁边有位大哥,显然是被小强的精神感动了,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给卖鸭子的老板,说:“这只鸭子我买了。”让老板想办法把小强抓回来。
不知小强后来命运如何。能被人用五百块钱买下来,应该不是炖着吃吧?
我对我的小兄弟说,这就叫不抛弃不放弃。一只鸭子,都懂得处变不惊,奋力活着,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咱们人,也得学着点儿。当然,这种鸭子太少了,这种人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