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我简单地谈谈这两个方面的问题。
首先是幸福的问题。在西方哲学史上,对幸福问题的看法有两大流派,一派是从伊壁鸠鲁开始的享乐主义,另一派叫作完善主义。前者认为幸福就是快乐,后者认为真正的幸福是精神上的完善、道德上的完善。这两派对幸福的概念虽然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都认为精神的快乐、灵魂的快乐要远远高于物质的快乐、身体的快乐。
事实上,物质上、肉体上的快乐是非常有限的,超过了一定限度,物质条件再好,快乐也增加不了多少,最多只是虚荣心的满足,只有精神上的快乐才可能是无限的。精神的快乐来源于灵魂的丰富,那么怎样才能使你的灵魂丰富起来呢?我觉得应该养成一种过内在生活的习惯,这一点很重要,尤其是在我们这个时代。这个时代太喧闹、太匆忙,生活逼迫我们总是为外在的事物去忙碌,基本上生活在外在世界里面,这是很可悲的。一个人应该有自己的内在生活,有自己的内在世界。怎样才能有自己的内在世界呢?一条就是要养成独处的习惯,有自己独处的时间;另外一条就是阅读,读那些真正的好书。独处是和自己的灵魂相处,读好书是和历史上那些伟大的灵魂沟通,这是使我们的灵魂深刻和丰富起来的两个基本途径。
其次是德行的问题。完善主义的哲学家,从苏格拉底开始,后来包括斯多亚学派、中世纪的哲学家奥古斯丁、近现代的像康德和一些德国的哲学家,他们都有一个观点,认为幸福就是德行,就是过有道德的生活,就是说人的灵魂生活本身就是幸福的实质部分,哪怕你因为灵魂生活而受难,也是一种幸福,不需要用快乐来证明。“德行即幸福”是苏格拉底最早提出来的,但是这一路的哲学家,包括康德在内,都是这种看法,从这一点来说,他们是把灵魂的高贵看得更重要了,灵魂的高贵既是德行,又是幸福。我们现在很少提高贵这个词,但我觉得高贵是人类一个特别重要的价值,古希腊人讲高贵,罗马人也讲高贵。那么什么是高贵呢?换一个说法就是人的尊严,做人是要有尊严的,一个人要意识到做人的尊严,做事情的时候也要体现出做人的尊严,这样的人就有一颗高贵的灵魂。用康德的话说,就是人是目的,那个大写的人、作为精神性存在的人是目的,永远不可以把他当作实现物质性目的的手段,对自己、对别人都要这样。我认为,“尊严”这个概念是中国传统文化里所缺乏的,现在更是特别缺乏的。
在最高的层次上,德行就是信仰,相信人是有尊严的、有做人的原则的,这样的人就是有信仰的人,倒不一定非要有一种宗教来统一人们的思想,我觉得这在现在的中国也是不可能的。我们说人作为有灵魂的存在是高贵的,是有尊严的,灵魂是人的本质部分,这一点从哲学上讲也许是有问题的。比如有人就会问,这个高贵的、本质的部分是从哪里来的,它的根源是什么,在宇宙中有没有根据?实际上,形而上学也好,唯心主义也好,都是想论证有这个根据,但这是一个理性无法解决的问题。我们的灵魂到底是不是来自宇宙间某种不朽的精神本质,和它有一种联系,这一点是无法证明的。但是,哲学家们在这个问题上都宁愿保留宇宙具有精神本质这个假设,包括康德,他说上帝是一个必要的假设,因为如果没有上帝这个假设的话,我们无法解释我们的道德行为。这样做的好处,是让我们的生活按照上帝存在的假设来进行,这时候我们的人生境界和我们不相信的情况下是不一样的。与哲学不同,宗教不论证,它就是要你相信,它已经给你提供了一个现成的答案。反正不管信不信教,我们都要做一个高贵的、有尊严的人,应该有这样一个信念。在我看来,人与人的根本区别,就在于有没有这样的信念,是不是按照这个信念做人和处世。
哲学对于当代青年有什么意义,这也是很多青年关心的问题。我们这个时代,今天青年所处的这个时代,我认为有两个显著特点。第一个特点是意识形态弱化,价值多元,没有了统一的信仰。这和我年轻时所处的那个时代完全不同,我们那时候有统一的意识形态管着,用不着你,更准确地说是不允许你自己去寻求一种信仰。现在不同了,在信仰问题上,实际上发生了一个去中心化的、个体化的过程,信仰不再是自上而下规定下来的,而成了每个人自己的事情。我认为这是很大的进步,信仰恢复了它本来的意义,回到了它应该有的状态。自己去寻求信仰,这当然比较累,不像有一个现成的信仰那么轻松,但是,信仰本来就是个人灵魂里的事,从外面强加的信仰算什么信仰呢。现在,有些人可能找到了自己的信仰,比如真的信了某一宗教。不过,据我看,大多数人是没有一个确定的信仰的,我也是这样,可以说仍在寻找的过程之中,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哲学就有了重要的作用,哲学就是让你独立地思考人生意义的问题,自己去寻求人生的意义,这实际上就是自己去寻求和确立信仰的一个过程。在我看来,最后能不能找到一个确定的信仰,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始终在思考、在寻求,这本身就使你在过一种高品质的精神生活,其实也就是一种有信仰的生活。我认为这是哲学对于当代青年的一大价值。
我们时代另一个显著特点是竞争激烈,在市场经济的环境中,青年们面临着严峻的生存问题。那么,在我看来,哲学就有助于我们在激烈的竞争中保持头脑的清醒,为自己保留一种内在的自由。当然,事实上,一个人越是重视精神生活,有精神上的追求,他在这个商业社会中就越可能会有更大的困惑甚至痛苦。因为我们无法否认,精神追求与生存竞争之间是会发生冲突的,往往生存竞争会使你无暇进行你喜欢的精神活动,比如读书、写作等,精神追求又会使你厌恶生存竞争。对于这个问题,我的想法是,我们只能正视现实,不管你的精神欲望多么强烈,你必须解决生存问题,精神追求不会赋予你在生存竞争中受特殊照顾的权利,市场就是这样,你再抱怨也没有用。不过,我们应该看得远一点。长远来看,在现代竞争中,一个人的综合素质是非常重要的,其中包括精神素质。同时,也要看到精神追求是不以社会酬报为目的的,否则就不成其为精神追求了。两方面只能尽量兼顾,而在真正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就甘愿舍弃利益,这是必要的代价。说到底,你的做法和心态取决于你究竟看重什么,仅仅是实际利益,还是人生的总体质量。
<h3>中央国家机关青年哲学知识系列讲座现场互动</h3>
问:今天在座的不少人是慕名来听您的讲座的,这种名气多半与您那本《妞妞》有关。有这样一句话,悲剧就是把美丽的东西破坏了以后向他人展示。这可能是您书里的一段话,是不是?(答:这是鲁迅说的。)而大多数人都对别人的隐私、痛苦身世怀有窥视的欲望。您作为一位洞悉人性的哲学工作者,对此更是明白的。那您当年在出版《妞妞》时,对由此产生的轰动和反响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
答:关于《妞妞》这本书,我为什么要写这本书,写了以后为什么要出版,其实已经有人提出过一些质疑。当然,我可以写了以后不出版。但是我最后终于把它出版,因为我认为这本书的意义,不仅仅限于我自己的一段私人经历,我也不认为它是我的隐私,我认为它应该有更多的意义。当时我是突然陷到了苦难中,在这个过程中,为了自救,我有很多思考,我试图从哲学上开导自己。妞妞的到来,让我第一次品尝到了做父亲的那种快乐、那种喜悦,同时也给我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妞妞的病情给我带来极大的痛苦。我把这两方面的体验都记下来了。那么,这本书对于别人、对于读者会有它的意义,就是亲情和苦难,这两方面的体验和思考对别人会有意义。不过,你说书出后轰动,这不符合事实。我和出版社更没有有意要轰动,开始只印了一万册,后来慢慢加印,它的影响是逐渐产生和扩大的,完全是自发的。当然,有些评论让我很感动,我觉得在读者眼里这本书不是你所说的隐私,譬如有人说,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妞妞,我觉得讲得非常好。
问:听了几次哲学讲座之后,感觉每位学者所研究的内容都变成了他本人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左右了他的生活方式,这就是哲学与自然科学的不同之处吗?
答:对,在我看来,真正的哲学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一种化为血肉的生活方式。但是能做到这一点是不容易的,我觉得我还没有做到,我也不相信其他来讲座的学者都做到了。哲学的存在方式有几种。一种是作为形而上学的沉思,是对人类处境的根本性思考,而且是创造性的、提供了新角度的思考,这属于那些哲学大家、哲学史上留名的大师。还有一种是作为学术,其实大量的学者都是把哲学作为学术,一辈子研究一个领域里的一个问题,整理资料。第三种就是真正把哲学变成自己的生活方式,能够和自己的人生追求融合在一起,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高的要求。其实,古希腊的很多哲学家就是这样的,哲学的开端就是这样的。但是,后来哲学的发展离开了这个传统,我认为应该回到这个传统。一个是自己性情的原因,另外由于我对尼采的研究,我觉得尼采是回到了这个传统上,对我有很大的启发,使我相信这是我努力的一个方向,但是我还没做到,我正在做。
问:您是共产党员吗?如果是,您如何处理共产主义和您所从事的研究工作的冲突?
答:第一,我不是共产党员;第二,不管我是不是共产党员,这个问题都是存在的,都是有意义的一个问题。我并不认为我所从事的工作和共产主义之间有什么冲突。对于共产主义这个概念,实际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你也许想讲的是马克思主义,不一定是共产主义。共产主义是指一种社会理想,这种理想,我们原来以为很快就会实现,现在看起来是无限期地往后推了,推到什么时候能实现,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时候会实现。能不能实现?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好像是不能怀疑的,但是作为一种思想探讨,我想还是可以讨论的。不过,我想讲的是,马克思主义和我所思考的这些人生哲学,它们并不构成冲突的关系。问题出在什么地方?问题出在我们以前教科书上对于马克思主义的那种教条式的宣传和理解。其实马克思本人的哲学是很丰富的,而且是非常人性的。马克思的理想是什么?我觉得马克思的理想和我所追求的其实是完全一致的。你要说共产主义的话,其实马克思讲要通过所有制的改造、消灭私有制才能达到共产主义,这一点我们现在不知道,这条路是不是能够走得通,怎样才能走通。但是,马克思所想象的目标、所追求的目标,那种共产主义,最关键的一点,实际上就是一个人性化的社会。这个社会的标志并不是物质的极大丰富,也不是阶级的消灭,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东西是人们都自由了,从物质生产领域解放出来了。马克思说,真正的自由王国是在物质生产领域的彼岸,也就是说,社会上绝大部分的人,或者说全体成员,都用不着为自己的生存操劳了,都从这个领域里解脱出来了。到那个时候,社会发展的目的是什么?是人的能力的发展本身。人的能力的发展本身成了目的,这是马克思的原话。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去发展自己的能力,不再为生存忙碌,这就是一个理想社会要达到的目的,这才是马克思所盼望的共产主义。这和我对人生的看法、对人生的追求是完全一致的。但是,这一点在我们以前的教科书里面,我们是不说的,我们强调的是马克思的经济观点。我们现在应该更加丰富、更加本质地去理解马克思。
问:我有一次出差,途经纽约的曼哈顿,到西非的一个岛国。在曼哈顿看到了日进斗金的精英们脚步匆匆;在非洲的岛国看到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黑人手里拿着木棍,在太阳的炙烤下悠闲欢快地跳舞,他们大多是文盲。不知道您认为谁离天堂更近?
答:天堂实际上是指精神王国、精神乐园,离天堂远近当然是用精神指标来衡量的。耶稣说,想上天堂的人必须回到孩子,变成孩子,就是说一个人必须精神上单纯,才能上天堂。我觉得还应该加上丰富,一个人在精神上应该既单纯又丰富。物质越多,越陷在物质里面,离天堂就越远,所以耶稣又说,富人进天堂比骆驼钻针眼还难。不过,你提的问题比较复杂,牵涉文明的双重价值,既有正面价值,又有负面价值。如果你要杜绝后者,前者也会失去,只能是尽量减少文明的负面价值。
问:香港一位和黄沾齐名的才子曾说,用七十年的时间探求人生的意义,无非还是吃吃喝喝、男男女女。您怎样看待此人的人生态度?
答:我认为他根本就没有探求过,所以才会这么说。
问:您在广西工作时精神上很苦闷,想出来,从哲学层面上您如何评价这种想法?
答:我觉得这是本能,用不着从哲学层面上去评说。人当然是追求快乐、躲避不快乐的,但关键是快乐的标准不一样。桂林其实也是一个特别好的地方,很美的地方。可是,我觉得我的生活是在北京,为什么呢?因为在北京,我有更开阔的视野,有更加水平相当的精神交流。这是我最看重的那种生活。如果你让我永远生活在一个落后闭塞的地方,精神生活相对比较贫困的地方,我会感到痛苦,我是从这个角度上说的。如果光从物质生活、吃喝玩乐出发的话,那现在桂林也不错,去广州、深圳更好。
问:作为当代知识分子,对社会所负有的责任是什么?
答:这个问题当然是个很大的问题,可以再开讲一次。简单地说,我特别想强调的一点就是,在任何一个社会,知识分子都应该对社会承担责任,在我看来,这种责任应该是一种精神上的责任,就是要关心社会的精神走向。知识分子应该关注社会的基本走向,它在精神上是不是对头,如果不对头,要提出自己的意见,发出自己的声音,进行批判。我想,这是一个基本的责任,对任何一个社会的知识分子来说都是这样。知识分子应该是重大问题、根本问题的思考者和发言者。我想强调的一点是什么?中国的知识分子表面上、嘴上也说得很多,社会责任什么的,对社会问题很爱发言,但是有一个毛病。我认为,一个知识分子对社会的关注,应该是精神上的关注,既然是精神上的关注,那么他对自己的精神生活也应该是很重视的,应该是有自己的精神生活的。但是,很多知识分子忽略了这一点,没有自己的精神生活,没有自己的灵魂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关注社会生活往往是从功利出发,个人的功利或社会的功利。所以,很容易没有自己的一贯性,很容易根据风向来改变,我看到过很多这样的例子。知识分子也跟着社会的风向改变,还算什么知识分子?得有自己的立场。为什么没有自己的立场呢?我觉得重要的原因,就是不从精神的层面来看社会问题。看社会问题是有各种层面的,就社会论社会,甚至只从利益角度来看社会,这个层面低了一点。不能少掉精神纬度,但我觉得就中国知识分子的普遍情况来说,是缺少这个纬度的。
问: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即人的本质是人的社会性。作为社会中的一个个体的人,既是手段又是目的,是二者的辩证统一。如果灵魂的高贵体现为人是目的,永远不可以把人作为手段,是否会让人的灵魂变得更自私?
答:马克思关于人的本质问题有很多论述,这是其中的一个方面。我们以前的问题把这个方面当作马克思的全部论述,这样就把马克思理解得狭窄了。马克思还说过,人的本质是人的自由自觉的活动。这个观点就更强调人是精神性的存在,作为精神性存在的人的自由。所以,关于马克思的人的观点,其实是可以再讨论的。我记得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时候,我们中国学术界争论很激烈,一派是把马克思关于人的论述归结为人的社会性,然后把社会性又归结为阶级性,这是一派的观点;另外一派观点认为这是狭窄的,应该更强调马克思关于人的全面的论述,强调人的人性的方面,我当时是属于这一派的。现在来看,应该说仅仅归结为社会性,这种观点的狭隘性是一目了然的,用不着再争论了。不能只把人看作目的,也要把人看作社会的手段?我觉得,这是没有理解康德命题的含义。当然,手段和目的是相对而言的,譬如说,在某些具体的情况下,你用一些人去完成一件事情,在这个意义上你会说人是手段。从根本的意义上来说,我不知道马克思曾经说过人是手段,我不知道有这样的论述。从根本意义上来说,你只能把人作为目的,不能把人作为手段。当然,为了实现社会的目标,需要个人、很多人去参与、去奋斗,但这并不意味着人是社会的手段。从根本的意义上来说,个人和社会之间的关系是,个人是目的,社会是手段。社会无非是个人、许多个人结成的一种关系。社会为什么要存在?个人为了生存的需要,必须依靠他人,在这个过程中,人们才结成了一种社会关系。社会不为所有的个人而存在,它为什么而存在,难道是为它自己?如果抽掉了所有的个人,社会就成了一个抽象的东西,是一个抽象的实体。所以,从社会产生的原因和社会最后要达到的目的来说,都是社会为了个人,是为了个人才产生、才存在的。我觉得,我们以前过于强调社会对于个人的支配,好像个人只是手段,只是为社会服务。那么,社会究竟为了什么而存在?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了。如果不是为了每一个个人的话,社会为什么要存在?你能提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吗?我们把社会作为一个抽象的实体,作为一种凌驾于个人之上的东西,这种思路造成了很多问题,导致对人的不重视,对个人价值的蔑视,所以我认为应该颠倒过来,更强调社会是为了个人,而不是个人为了社会。这不是鼓励自私,个人当然要为社会做贡献,但是,当你这样做的时候,你要明白,你归根到底是为了人,为了社会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问:宗教常常被科学的进步证明是错误的,想请您评价一下科学和宗教哪个更有价值。
答:科学和宗教各有各的价值。科学可以证明宗教里面的某些具体说法是错的,但是科学不能证明宗教本身是错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譬如说,现在从科学来说,我们可以说知道宇宙是通过大爆炸产生的,地球是经过星云的冷却过程产生的,生物、人类是通过进化产生的,等等。这样,《圣经》里面讲的上帝在六天之内创造世界,你可以说它已经被证明是错的,世界不是上帝创造的。对这些宗教里面的具体说法,科学可以否定它,但是科学不能证明宗教最根本的东西是错的。宗教最根本的东西是什么?实际上就是世界的本质问题。世界的本质是什么?一直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世界的本质是物质,这是我们的唯物主义的说法;还有一种就是像柏拉图、基督教,认为世界具有一种精神性的本质,对它的叫法不一样,柏拉图说是绝对理念,基督教说是上帝,我们的灵魂、精神追求都是从那里来的。这一点科学能不能把它否定?我认为不能。为什么不能?科学是管什么的?科学是管经验的,科学只能从我们感官所接触的现象里总结出一些规律来,这是科学所做的事情。但是,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有没有一个精神性的本质?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在我们的经验里出现的,是我们永远经验不到的。既然经验不到,科学就不能证明它,也不能否定它。凡是第一原理都是这样的,无论是哲学上的,还是宗教上的,都是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的。有没有一个上帝存在,有没有一种神圣的本质存在,世界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这永远是科学所不能断定的,科学既不能证明也不能否定。这一点不是我的说法,费希特、列宁都说过。列宁说,到底是物质第一性还是精神第一性,这是一个信念,不是可以通过争论解决的。所谓物质第一性或精神第一性,就是世界的本质到底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这一点永远不可能用事实来证明,所以它是一个信念,信念只能够相信,不能够证明。那么,到底哪一个更有价值?各有各的价值,宗教有宗教的价值,科学有科学的价值。宗教解决的是生活目的的问题,为什么活着的问题;科学解决的是生活手段的问题,怎么样生活得更舒服也就是更复杂的问题。科学面对的是事实,宗教面对的是价值,它们管的领域是不一样的。所以,很多大科学家同时也是教徒,或者虽然不信教,但有强烈的宗教情绪。
问:在今天的讲座中,您提到不经历苦难的人生是浅薄的,是有缺憾的,但我宁愿我的人生永远不曾有过失败,您如何看?
答:我相信没有人主动去选择苦难、挫折、失败,问题是这些遭遇是人生中难以避免的,一旦遇上了,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如果你总是怀着侥幸或害怕的心理,一心躲开这样的遭遇,那么,第一你在走人生的路时就会谨小慎微,成为平庸的人;第二你很可能仍然躲不开,那时候你就会埋怨、屈服甚至一蹶不振,成为一个真正的失败者,丧失了苦难本来可能给你的那些正面价值。
问:当今世界纷繁复杂,在社会里我们年轻人应该多读哪些书来净化自己的心灵,提升精神境界?希望您给我们推荐一些好书。
答:我很难拿出一个具体的书目来,因为我相信,对每一个人来说,真正会发生兴趣、读得进去的书肯定是不一样的。我想强调一点,我的建议是直接去读那些经典著作,不要去读那些二手、三手的解释性的作品。直接读大师的作品,这是我自己在读书方面最重要的经验。我上中学时就很爱读书,但是那时候我读的是一些介绍性的小册子。后来,进了大学以后,我开始读原著,读那些经典著作,包括哲学的、文学的,我马上就感觉到,其实许多大师的作品并不比那些小册子难懂,它们一下子把本质问题说清楚了,而那些小册子,那些二手的、三手的东西,在那里绕来绕去,总也说不清楚。所以,要读就去读大师的作品,那些经典著作。你读的范围可以稍微宽一点,文学的、哲学的,都可以读一些。在哲学方面,一开始的时候,你也许不知道该读哪些经典作品。我的建议是,去找一本简明的哲学史,把它浏览一下,自己感觉一下可能对哪个哲学家更感兴趣,然后就去读这个哲学家的书。简明的哲学史,我可以推荐的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美国学者梯利写的《西方哲学史》,这本书的好处是的确比较简明,并且忠实于原著,把每个哲学家的基本思想用准确的语言说出来了。还有罗素的《西方哲学史》或《西方的智慧》,《西方的智慧》可以看作《西方哲学史》的简缩本,再比如威尔·杜兰的《哲学的故事》,这两本书都有中译本,用生动的语言介绍了西方最伟大的哲学家。总之,先对大哲学家们有一个大概的了解,然后挑自己感兴趣的细读,就这样渐渐地受熏陶,渐渐地扩展阅读范围,这是一个办法。文学的就太多了,而且个人的趣味更不一样。我希望你们不要光看现代中国作家写的东西,不如多看一些西方古典的,像歌德、托尔斯泰,你们会发现,这些作家写的作品,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大师就是大师。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225120.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