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鱼盛会:古本三大祭(2 / 2)

2012秋之古本祭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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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本祭上最多的就是学生,尤以知恩寺对面的京大生为多。其中最能买的又是文学部的学生,有人评价这是“属于文学部的盛会”,也不过分。当然,也会偶有中国来的学者在此淘书

后两天下雨,冒着大雨过去,买下《宫崎市定全集》中的两册。道路泥泞,书摊上罩着雨棚。从一家窜到另一家,不留神就被雨棚顶上聚积的雨水兜头泼下,浇得浑身冰冷。最后一天时间倒充裕,但好书已被挑拣得差不多,此前心仪但犹豫未买的《柳田国男全集》已售出。倒是大阪来的某位友人买下三大箱很便宜的漫画,很欢喜地找宅急送去了。

回到研究室,楼里的人都聚在廊内交流各自所得。彼此或叹或羡,满意散去。

第三年秋天,风物人事渐已熟稔。早早在日历上圈出10月末到11月末的那五天。头一天赶早,响晴天气。太阳暖洋洋,此年秋天来得最迟,枫树丝毫未有消息。正殿内的轮数念珠仪式刚刚结束,各家书摊的盖布次第掀开。入口处最显眼的是紫阳书院,摆满东洋学一系的书籍,不少都包了塑料封皮,很洁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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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和服的女子也常是古本祭一道风景

正殿左侧的阿弥陀堂回廊内外堆满各家书店推出的套书,每一捆都系着纸签,表明书目与某家书店名。有些未标价的,客人可自携此签到该店问价。套书品相皆佳,乃各家精品。如京都学派诸家全集、文集,古典文学大系,近代文学诸家全集,正仓院画册等等,琳琅满目。我刚瞧见1951年手稿影印的《鲁迅日记》,踌躇是否要买,某师兄道,且查查孔夫子的价格再说!忽听寺院北首人语喧嚷,耳朵内刮入“东洋史”三字,立刻与师兄奔去看,原来是拍卖会。

师兄手快,已用一千五百日元的低价拍下全套《中国古典选》《中国诗人选》。此版共三十六册,吉川幸次郎主编,可称经典,平日恐怕是数万之价。师兄欣喜万状:“居然没有人和我竞争!”

我因而也加入拍卖的行列。主持人立在阶上,书籍成捆摆在阶下。众人此起彼伏喊价,主持人重复某价逾三次者,即花落某家。规模虽小,气氛却十足紧张。我看中一套岩波本的《夏目漱石全集》,价提到四千五时,即露退意。再叫到五千,迟疑间被人以五千二的价格拍走。又拍一种,仍因迟疑不决,被人以两千的低价拍走一套岩波小开本的《漱石全集》。眼见剩下的《子规全集》《俳句集成》等书并非迫切渴求,便怅然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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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堂的廊檐下,堆满了一圈套书,都是各家书店选出的精品套书,价格之低平日难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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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冈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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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秋之古本祭的拍卖会现场

然而到底不死心,第二天又早早赶到拍卖会场。昨日大有斩获的师兄也在人群里跃跃欲试。见到摆出的书中有土屋文明的《万叶集私注》全集、小学馆的《日本历史》全集、《芭蕉全集》等,遂一心等待开拍。完全不懂喊价的规则与节奏,满心惴惴,万般紧张,兴奋得要拿双手紧紧盖住胸口。好像一不小心,腔子里一颗心就会蹦出来似的。师兄与其余几位友人临时向我传授经验:“每次喊价要紧紧咬着前一次价格,千万不要提得太快。也不要怀有侥幸,乱喊高价。”

拍卖开始后,前几套价都压得很低,场内气氛尚未热起来。到讲谈社经典版《日本的历史》时,与师兄犹豫如果拍下,如何运走这沉重的二十六本书,却听主持人一锤定音:一千八百日元。又见那边两位男学生欢天喜地,抱书离开,我们相顾大惊:“怎么可以走神!居然是这个价!”此书乃讲谈社近年推出的力作,编者有网野善彦、冈村道雄、大津透、新田一郎、铃木淳、伊藤之雄等当代著名史学家,实力雄厚,广受好评。白川静、鹤见和子、弓削达等人均有赞语。师兄虽治清史,然对日本史也深感兴趣,一时恍惚,错失佳品,不免跌足痛悔。其时被人拍了拍肩,回头看是同研究室的某君,他道,原来你也在!我看中那套《平家物语》。我说,我是《万叶集私注》。简单通报毕,各去准备。

而后富士见书房的《校本芭蕉全集》(全十卷,别卷一)品相一般,书套有破损,价格抬高到一千日元时,我便收手不要。最后被一位老人以一千五日元的价格拍下。一位日本文学专业的同学惊道:“这版已绝版,市价每册皆在四五千左右,你竟不拍!”我只好自叹无知。

围观人群益发多起来,就到了我中意的《万叶集私注》。神经非常紧张,担心像昨天那样被抬到很高的价格。穷学生兜里不过揣了一张福泽谕吉(一万日元上印的人物),如何与那些坐拥退休金的老爷爷们竞争?战战兢兢叫了两回价,转瞬已抬到一千日元。我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朝师兄做手势,示意请他帮忙喊价。他悄问我心理价几何,我瑟缩着比了两根手指。那边已是一千两百日元。叫了声一千四百,心提到嗓子眼,眼见要到手,又有人叫一千六。踌躇不定时师兄斩钉截铁道:两千!我心想:也罢,再抬高就算了吧。孰料主持人已朝我挥手:恭喜!两千!你的《万叶集私注》!

我好似遭了兜头一击,过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是大喜过望。不待感激师兄的果断,跑过去搬书。接下来还有不少有趣的书,被他劝说“见好就收”,又道“将来回国运书也是一件烦难的大事”,遂不多逗留,欢天喜地退出人群。

黄昏时下起秋雨,一如去岁此日。回研究室,那位同学也如愿拍到吉川英治版《新平家物语》。

当夜在家中翻看这两日得到的书。其间乐趣,莫可言喻。虽说聚书一事难料百代更迭,而这种兴奋与爱惜,仍无可替代。

历经拍卖会的紧张与惊喜,又在各处书摊得了几十册喜爱的书籍,很觉满足。又一日,应紫阳书院的镰仓夫人之邀参加了一场做书的活动。一位本地颇有名气的制书师傅在知恩寺阿弥陀堂内授课,方桌旁围了几十位学生。我被安排在师傅身边,同她聊了几句,知道她姓中尾,生在京都,婚后嫁到大阪,做了三十多年的图书装帧。

日本书籍装帧很精致,日记本、账本之类也有摩玩的价值。因为都是初学,所以那日中尾老师只教我们做一种非常小的册子,用简单的无线胶装,日语叫做“豆本”。“豆”是袖珍之意,比如“豆团扇”“豆香”“豆知识”等,皆同此义。

虽是“豆本”,却也五脏俱全。选纸,粘胶,切割书口,裹书脊,在书脊两头装饰堵头布,制作硬皮封面,看老师做得妥帖干净,自己下手却没有那么简单。或是涂多了乳胶,或是没有崭齐书页,又或用力过度戳伤书槽。

整个过程花费近三个小时,众人都完成作品,皆大欢喜。因是跪坐在抄经的书案前,腿早已麻木。廊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雨,大家留在佛堂内谈天。又看中尾带来的其他书籍,换了精装布面的文库本,各色千代纸拼缀的书封,还有指甲盖儿大小的书册,做成胸针或耳坠,纸页居然可以翻开。

想到近来关于纸本书与电子书孰优孰劣、纸本书是否会为电子书所替代的辩论。二者俱有优势劣势,无有绝对完美的一方,且各自功用无法完全重叠。读者自可各取所需,二者并存。有人喜爱电子书的轻简便利,有人偏好坐拥书墙的满足感,也有人会用好长时间去装帧一册心爱的书籍,从堵头布的花色到封面的设计、材质,到书签带的宽窄长短,处处用心。或许在相对和平的年代,纸本书并不是那么容易消亡。

哲学专业出身的柳宗悦倾尽平生之力推广民艺运动,书写日本、朝鲜、琉球诸地的手工艺品。他赞美手工,赞美朝夕相伴的器物在经年累月中散发的润泽光辉。他强调工艺能唤起人们对于情趣的追求,风韵与雅致是工艺的美德。这些看似过于饱含深情的论述,在时下嚣嚣世界里似乎有些不讲究效率,不合时宜。投入与产出不成正比的工艺随时都面临消失的危险,辛苦支撑下去的,就是这种“不合时宜”的心意,以及浩浩人群里几位具有鉴赏力与理解力的客人了。

客居不宜聚书,可每每遇到好书都少不了放纵。这一日又买了东洋文库版青木正儿的《江南春》、北京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的《长安客话》、1977年港版的《唐宋传奇集》、东洋文库的《东京年中行事》等等,共计五十余册。以前在重庆时也买书无度,毕业时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运回家乡。往事历历,居然不以为戒。

古本祭结束,知恩寺的门扉重又掩上。去紫阳书院送几本画册,店主夫妇正在满室书纸间辛苦辗转,重新归置。“又要等明年了啊。”他们笑着,好像小孩子放完了除夕夜的烟花,有些惆怅地盼望着。

古本三大祭中,我逛得最仔细、收获最多的,是秋天这场。最愉快悠闲、想与人携手同游的,是夏天时。倒是春天那场稍微冷落些。不过每年春天,神户也有春季书市(3月15日到5月15日),由日本某奖学金机构主办,因此书价极廉。单行本三百日元一册,文库本一百日元一册,留学生再半价。只是从京都去神户需坐一小时左右的电车,搬书不太容易。每年空出一天去淘书,也就罢了。此外,京都、近畿地区还有不少小规模的即卖会。比如京都长冈天满宫境内的“一箱古本市”,京都各大商场门口定期举行的旧书大会,都是淘选文库本、文学艺术类书籍的好去处。

过去在北京,逢到地坛书市也必去,往往有友人同行。少年心性,说是买书,不如说是踏春赏秋,一路有言笑。光阴疾逝,旧友难聚,佳期不再。买书的热情消减不少,对书也多了挑剔。偶尔过去一次,竟空手而归。在此略记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