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的性格是想一出是一出,爱丽丝就笑,说那我肯定是慢性子,后来犹豫一下说,其实全用慢来形容也不对,是渴望简单,就慢慢来。凡事都先让自己沉下心来,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
打电话告诉爱丽丝我要写写她的时候,她就笑起来,说怎么今天那么多好事。接我电话之前,刚送走一对客人,人是从台湾飞来的,专程飞过来仅仅是为了吃她做的甜品。现在又接到我的电话。她说,这就像是平平淡淡的好事聚在一起,完全培育成了幸福的感觉啊。
我隔着电话就想象得出爱丽丝的脸,肯定就像她平时一样平静而洒脱地笑着,不算长的黑头发都散在脸边上,一屋子的阳光都洒在她身上,全都是让人安心的味道。狗狗肯定就卧在她脚边,桌上是还没有收拾的有余温的红茶,一派家常而老式的温情。
认识爱丽丝是因为一次杂志拍摄,借用了她店里的场地。那时候,她开着一家小小的家庭式下午茶工作室,一天接待一桌客人。房子是个楼中楼的小LOFT,窄窄的没有多宽敞。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香甜的面包味,温暖得让人几乎要怔住。我一进门,就喊,这味道太好闻了,闻起来太幸福了。爱丽丝迎出来说,没错儿啊,我就是因为太迷恋面包店里的这种幸福的味道,才转行的,谈恋爱一样的味道,对吧。她们的日子格外简单,简单得几乎不像都市人,每天早晨起来准备拾掇洗洗弄弄,下午漂漂亮亮摆满一长桌甜点等客人来。她的店里太美,白砖墙木地板,小干花和剔透的瓷器们,于是成了北京城里天天都在搜刮拍摄场地的杂志编辑盯上的宝地。也就因为这个,我们俩认识了。
爱丽丝是学平面设计的,大学毕业后在房地产公司工作,每在朝九晚不五地像每一个普通的白领一样穿梭在城市里。后来她开始喜欢甜点,慢慢地学,再后来就辞了职,开了店,每天如愿地过上了和甜品打交道的生活。我以前问她为什么辞职,她说得很干脆,做不喜欢的事情就像是消耗生命,抓住人生里的主心骨的感觉,才像是释放生命。
她说,她接受得了一切,唯一受不了的,就是被不喜欢的事情困扰。
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会不会太自我,我们俩曾经用一个晚上的时候闲聊。她说,这怎么会是自我,这是忠于自我,把自己推入另一个环境,更能找到自己,爱上自己的环境。
我问过她如此喜欢简单的安静,有没有想过离开北京去一个浪漫的小城。
当下她没有回答我,事后几天,她说,大概咱们俩是一种人,喜欢悠闲却又闲不下来。北京这座城有朋友,有好多还能做的梦,还能经历的故事,这些太有趣,怎么舍得走。
谁又能说,嘈杂的环境里创造不出安静呢?
这话,我在另一个人那儿也听到过,他开着一家旧货店。
五道营胡同有一家小杂货铺叫另存为杂货店,店主是个双鱼座的文静男孩,到今天我已经和他认识了好久。
那时候我正在为一个拍摄工作寻找一个复古环境的场地,在网上搜到了一张特别合适的照片,却苦于不知道是哪儿。(又是因为拍摄,摄影师的好处总算是见到了,哈哈)直到有一次,我朋友看到我手机里的这张照片,说,这不是另存为嘛,我知道,在五道营。那时候五道营比现在还要安静,没有什么人,每一家店都不急不躁地等着他们应该等的客人上门,像北京城里的一处桃花源,没有什么人民币的味道。于是我拿着照片就寻了过去。店门口写着几个大字,没有记录就没有发生。看了这句话我踏实了很多,想来有这种想法的店主应该不会拒绝我的拍照要求。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12129.jpg"/>爱丽丝做的蛋糕
第一次去他店里的时候,他正在做木工,给一块长方形的大木块刷清漆,很认真的样子。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等一下演示给我们看,从背后的杂物里翻出被锯去了吹嘴的一把铜号的喇叭。木块上原本就被挖好一个圆洞和一个长条的小凹槽,他把喇叭管子往圆洞中一插,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往凹槽里一放。打开音乐,巨大的声音因为共振发声,从铜号管子里传出来。经过木块和老铜的过滤,声音醇厚而美妙。他做了一个音响!我嘴巴都合不拢,觉得他简直就是个天才。他挺腼腆也不爱吹嘘,就一直说这样多方便,又环保,造型也漂亮,我觉得肯定有人喜欢。
还有一次去,他正在做一个台灯。用的是老式的钨丝灯泡,品相美透了。也是用木头凿出灯座,用圆形的小铁杠做钮,一拨就亮。灯光里的一把钨丝发出亮黄色的光,可爱极了。现在我的床头就摆了一盏他做的台灯,又小又敦实的样子让人没法不喜欢。灯是换来的,我去拍照的时候,带了一个银色镭射球,挂在他店里,他很喜欢我就说送给他。他在店里转悠了两圈,把台灯直接拿起来,说我跟你换。用我的灯换你的球怎么样,我不知道觊觎了多久,马上乐开花就抱走了。
他的店也很有趣,十几平方米的一家小店,名叫杂货店,真的就是一家范儿很正的杂货店。里面堆满了老旧的美物,各种老钟表、旧木马、旧皮箱、旧摆件。我还在里面找到了小时候玩的一整罐子玻璃弹珠,还有各种老的黑胶唱片。甚至还有小时候玩的胖娃娃,不知道多少年都没有在江湖上见到过它的踪迹了。满满都是八〇后的童年味道,直接把我拽进回忆的深渊,回不过神来。听说彭浩翔还借他的小店拍过电影,周迅主演的。我很有兴致地问他,他就结结巴巴半天跟想了一个世纪一样:“啊,好像是这样的,好像是拍了,叫什么我忘了。”
我原竟不知道,北京城里藏了这么多好玩的人,他们住在好玩的房子里,做着好玩的事情。这让我在后来的生活里对北京充满了好奇,很想更多地认识这些散落在京城各地的又闲又忙的人们。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13649.jpg"/>晚上,另存为的小店中,放着老音乐
还有一个有趣的人是花间小筑的主人,叫亚红,比我年长几岁,所以我喊她亚红姐。她是一名花艺设计师,每天与花花草草为伍,单单是听起来就觉得很幸福。应该怎么形容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工作室的感受,就像看到了现实版的宫崎骏动画。满眼全都是花,鲜花、干花簇拥着摆满一整个大房间。鲜花都种在盆里养在瓶中摆得像植物园一样,干花统统都晒好风干,倒挂着绑好,一束一束地挂在墙上。院里子也是,像是小型的植物园。仿佛与外界隔绝,走进另一个区别于现实的世界,一颗心变得无比平静。整房子都呈现清脆的绿色,还有一面墙上镶嵌了壁炉,古朴的砖面墙自然甚至带一点儿粗鲁,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每次收到亚红姐的礼物都是一束花,白白粉粉的一大捧,用牛皮纸包着,上面挂着露水,一接过来就满怀清香。我总忍不住揣测她的生活,每天和花草们住在一起的感受是怎样的。每一天,一睁眼就是五彩缤纷鲜亮生命的感受是不是特别完美。
我看过一次亚红姐插花,她把一堆花花草草都摊在大工作台上,然后站定看很久。慢慢取出其中一枝握在手里,接着就开始不犹豫地从它们中一枝一枝抽出。慢慢握着花的左手就渐渐成形,它们从形单影只的一枝枝花变成浪漫温柔的一捧。就像一场魔术,我当时看着她的手拨来弄去地摆弄着,几乎着了迷。
还有一个做家具设计的朋友,经营一个小小的品牌叫木纳。他带着妻子儿子一家三口远离繁华的城区中心,住在北京城郊,在那儿租了一个大仓库。划好区域,分为居住区和工作区。我去过那儿,去的时候是夏天,他的乌托邦就隐藏在茂密的一大片绿色中。因为有小孩子跑来跑去,让本来很安静的工作室里有了一种欢快和散漫的味道。大仓库里放满各种各样的家具,每一件都古朴可爱。空气里充满了木头的味道,还混合了清漆的油香味,阳光从边窗洒进来,木屑在金色的光里翻滚。哪里是工作间,简直就像秘密的游乐空间。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13b3.jpg"/>花间小筑就像是个童话世界
他说他很享受一家三口住在安静的地方的感受,人生无非就是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且和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他都有了,他很满足。
还有一个婚纱设计的朋友叫五月,是个和我同岁的姑娘。中分及肩发,总是涂娇艳的小红唇。我们的兴奋点出奇的一致,于是每次见到都会远远地就奔跑起来,搂抱在一起。她在东四环边缘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每天设计着自己的喜欢的裙子,并且目睹着它们从图纸被实现成实物。她说,就像看着一场梦变成现实,棒极了。
有一回她从巴黎回来,我去找她。她特别兴奋地把我拉到她的座位上,从墙角处拖来一个大包,一块布头一块布头地扯出来给我看。一面说着,这块蕾丝美吧,我从旧货市场上淘回来的,可以做成花片嵌进裙子里。还有这块,这块我爱死了,可惜太贵,我犹豫了好久,还是觉得不买会后悔,心里淌着血就把它抱回来了。还有,还有这块,看这个金色,简直太漂亮了,在巴黎布匹市场上看到它的时候我都说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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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那么坐在她的椅子上,看着她站在下午的阳光里,神采飞扬地跟我讲每一片蕾丝的故事。倾诉着她对每一块面料的感情。突然就觉得她好生动,跟很多警惕而小心的人不一样,她是完全敞开的。她饱满而热情地活在自己的理想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美人儿。
我知道,他们和她们都在无悔而勇敢地活着。
人与人的关系大概都是这个样子,时间往前走,我们在生活中不断地停下思考,然后继续前进,又停下,又继续,迂回而有节奏地长大,不情愿也无法抗拒地老去。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认识数不清的人,缘分厚浅不同,也许是朋友也许是过客。
总会有那样的时刻,神仙从水潭中出现,举着金斧子和银斧子看似平淡地问哪个是你想要的,谁知这每一次的选择竟都左右着人生。不知道一直握在手中的铁斧子究竟应不应该属于自己,更不知道看起来金光闪闪的那两把可不可以是自己的。
我们想了很多如果,假设,也许,最好,可是……装作不遗憾地,无作为地做过每一次选择。上次回家我经过我的小学,我扒在铁门外面无法相信这是我记忆里的那所学校。分明记得白桦树都高耸入云,教学楼也都威武雄伟。现在再去看,就像浓缩版的建筑群。楼都高不过二层,甬道旁边的花丛围栏最多就只能到小腿。小孩子在里面奔跑,我看着他们的细胳膊细腿,回忆是怎样的十几年,就让我们从这样袖珍的一名小孩子长成现在的模样。小学里老师们永远聊不够的就是长大想要做什么,不知道多少人,能按着自己憧憬过的未来编排自己的生活。
两个小孩子,从大门旁边的小卖部跑出来,手拉着手往里跑,脚步吧嗒吧嗒地踏在水泥地上,好像是曾经的我又好像是曾经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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