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海啊故乡啊成长(2 / 2)

何必等来生 燕子 6370 字 2024-02-18

就在同一天的下午,我邂逅了最美好的海边,那是一片无意中转到的不起眼的偏海。不是什么景区,道路蜿蜿蜒蜒地伸入到当地人的生活里去,迎着夕阳上几个台阶,映入眼帘就是一整片干净的海。说这海干净,不是指环境。而是没有任何游客,只有阖家出游的当地人。远处的海滩上有二十几个当地男孩子在踢球,旁边围观的人不断地飞着口哨凑热闹。就连四五岁的小孩子都被大咧咧放在海水涌上来退下去的水边坐着,大人们就在远一点儿的沙滩上晒太阳。涨潮没过屁股和腿的时候,孩子们就轰一声发出大笑,那声音,简直比这世上最美妙的音乐动听一百倍。我心里窃喜,仿佛误入世外桃源,这样的天伦美景唯我独享。灵魂蠢蠢欲动,快要飞脱自己的身体融入到那些快乐的当地人里去。我只恨不得手边有张明信片,一支浅蓝墨水的钢笔,或者随便什么笔都好。也把这一刻的当下写下来,寄给热爱大海的阿财。告诉他,最美的不是海,而是海边的人。

还有圣托里尼的海,当时去圣托里尼的时候,坐的是游轮。船将到岸,整一艘船充满兴奋气息。准备下船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聚集在了一起。巨型的铁门从上往下慢慢放下去,从一片昏黑中慢慢透进光亮来,然后就是水声。门彻底放下去,视野所见是无数白色的建筑。我们拖着行李箱从铁门走到岸上去,船与岸之间的空隙里是嫩蓝色的海水,一波一波地荡上来,来回拍打。走在圣托里尼,总会有一种莫名的不真实感。觉得那些纯粹的蓝白房子不像是拿来住人的,倒像是个巨型玩具。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地方,审美观如此统一,近乎偏执地把整个岛变成了蓝白调色盘。要是不见了眉飞色舞骑着驴子走街串巷的游客们,没有了琳琅满目摆出十几米的纪念品摊子,圣托里尼看上去一定更神奇。

圣托里尼的白天,日照太盛,眼睛都不易睁开,我们就躲在可以看见海的下坡台阶的阴凉地乘凉。有一对外国母子坐在我们旁边,小男孩最多只有四五岁。小男孩每隔几分钟就大喊大叫着让妈妈看,手指着海的方向,原来是有轮船经过。大概是喊的次数多了,小男孩的母亲内疚起来,跟我解释说,她们是从瑞士来的。儿子从小没有见过大海,所以有点儿兴奋。我们赶忙摆手说没关系,可后来大约她总是觉得打扰到我们了,抱起小男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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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103U.jpg"/>天将黑时的圣托里尼开始慢慢恢复平静

我们的好情绪却被他们带得很高涨,贪心的我们似乎总在寻找能让我们动心的东西。却不知道那些我们不知珍惜的寻常物,也许正是别人眼里比金子还要珍贵许多的稀世奇宝。入夜以后的海岛,亮起黄色的灯火,跟蓝白的底色混在一起,每一个透亮的玻璃窗都让人觉得好。蓝色的圆顶子门上的小十字架都微微发着光,游客们渐渐散去,住在岛上的人们带着闲散的神情慢慢走着。我完完整整地记住这些风景,并刻在脑子里。

伊亚城的海边有一些延伸出去直接与海水相接的地方,开着露天咖啡馆,欧洲人不惧阳光,皮肤都被阳光熏成浅红色,胳膊上金色的汗毛一根一根地闪着金光。他们一堆堆地坐在外面,捧着咖啡杯聊天。欧洲人有一个习惯,就是他们往往都朝外坐着。与国内常常对坐不同,他们喝咖啡似乎只是一个幌子。哪里的欧洲人都一样,巴黎的、阿姆斯特丹的咖啡馆外,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好像全市的人们都到咖啡馆来了,只要从露天咖啡馆前走过,就有一种被那里的人们集体围观的感觉。人们面朝大海坐在那里,被风吹着,被太阳晒着,让自己看到风光旖旎的爱琴海。点一份熟樱桃番茄和黑西瓜拌羊乳酪,我们把白葡萄酒倒进冰咖啡,看一眼落日喝一口,不一会儿就有了醉意,趴在桌上歇会儿,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直到夜灯初上。码头附近也有咖啡馆,坐在那儿,风光就大不同,可以看到渔夫们满载而归的景象。我曾看到过一位中年老帅哥手里抓着一条巨型章鱼在自己的船前合影。相较于游客,渔夫们更了解海洋,也更深爱海洋。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10336.jpg"/>轮船从蓝色的海面上划出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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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家的嫂子是从威海嫁过来的渔民的女儿。每年一到最旺的渔季,她娘都会成箱成箱地往这边寄新鲜海货,有鱼有虾有贝类,很是丰富。虽说我们也靠海,可总比不上自家出海打捞来的海产,所以每到嫂子开着车各家亲戚间走动着分海货的时候,绝对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被挑了寄过来的海鲜个顶个的鲜活肥美,拿醋泡上三五分钟吐个沙,直接放在清水里煮熟。揭开锅盖,满锅的清香都溢出来,什么佐料都不必加。单单用蒜泥香油兑上点儿香醋,往里一蘸,真是拿满汉全席都不愿换了去。我对打鱼这件事实在好奇,风里来雨里去,一琢磨都是大电影里惊涛骇浪的架势。今年就缠着嫂子带我一并回她娘家去见识见识,于是长途跋涉地一番赶路,见到了嫂子那朴实厚道的一家子。人还没进院里,就先闻到海鲜的香气,进了屋,早就盆盆砵砵地摆了一大桌。吃得酣畅淋漓的时候,我就问起打鱼的事,我问他们是不是都很热爱海洋。老渔民一抹嘴说,对我们渔民来说,得敬海啊,你们年轻人说我们迷信,但我们敬海神娘娘啊,敬老龙王,敬这海里的各路神明。船一发动,出了港,往大了说海就关系着身家性命,往小了说,一家人生活富不富足,也全看大海慷慨不慷慨。

对老渔民来说,仰仗大海穿衣吃饭,赖以继日的人生,和阿财完全不同。大海不是云上的浪漫日子,大海是最脚踏实地的人间悲喜。越是明了了云上的日子没什么,无论身体上受着什么样的现世苦楚,心里竟越发自由起来。他们既没有把大海上升到人生理想、精神解脱的格调里,也不曾轻视成嬉笑玩乐的游乐场。他们虽说与之形成最亲密的挚友,可有时还要与大海搏斗,摸清海的规律,深谙海的脾性,什么时候起风,什么时候起浪,什么样的水里有什么样的鱼,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老渔民在海中捕钓了一辈子鱼,喝了点儿酒的晚上,和我们讲起他从十几岁跟着父亲开始出海这几十年来的风光往事。他用手比划着说,他曾经网起过一条巨型鱼,抱都抱不住,要两三个人才勉强按得住。中小个儿的鱼,放在他手里一掂量,斤两数就估得出来了。大鱼吃小鱼,小鱼食麻虾,怎么把活虾当成饵钓出一个好收成。我听得入了迷,觉得到了这一天,才听到大海的魂里去。“现在生活好了,孩子们都有了好前程,可我得守着这片海,这是祖祖辈辈的本,不能忘。”我嫌弃被子湿冷的时候,我爸就说我忘本,带一些玩笑的口吻,也不无道理。那湿润的地方才是我的故乡。

“海啊/用你浸透暴风雨的胸怀/接纳我——在我的心里藏匿着你的爱/这是我没有爱上任何人的缘故/让我翱翔在你的蔚蓝里/让我的血液/喧响你千古不灭的涛声。”

阿财的众多明信片中的一张,没有什么寒暄的话,连固定节目的情谊长存都没有,只有这一首康桥的诗。

大概差不多到了2012年年底,我的生活也慢慢稳定,在北京的生活圈子变得多彩起来,理想逐步显露希望。还因着工作去了很多地方,见多了不同的风土人情,也坐着各式各样的游轮走过很多大洋,不再气急败坏地惧怕海洋。小时候我极其讨厌《人鱼公主》这篇故事,觉得小公主付出所有,做的好事竟被别人顶了包,连爱情也一并被认领走了。善良的小公主化成泡沫消失在海洋里,这是什么狠心又冷血的作者,竟写出这样不近人情的童话。后来迪士尼改编了这个故事,王子记得人鱼公主的头发,在人鱼公主伤心落海的时候,记起了她,于是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心心念念怨恨了那么久的悲伤在有条有理中,终于大团圆结局。看的时候我的心里却不是滋味,一瞬间体味到了作者的用意,小公主忍受痛苦、成全他人,慢慢地舍掉鱼尾化为人形,经受了磨砺和煎熬,但她永不放弃。早已不是仅仅为了简单的爱情,这是追求真爱的自由和对自己人生的选择。化作泡沫升腾在海洋之中,生命化为永恒,再也不会消散。她与海洋化为一体,只要海水不枯竭,小公主的心就永远留存。所有的人都一样,离开或追求的勇气,总是伴随着痛苦。未来亦未知,人们走遍四海,无非就是找寻心灵的归宿。这归宿对一些人来说或者是海,对另外一群人又或者是其他。

我和朋友们用周末两天的休息日,从拥挤的北京逃到秦皇岛去度周末。结果,秦皇岛照样拥挤,天气阴沉,海也灰灰黄黄脏得厉害,沙滩也不细软,光着脚在上面跑一趟,能踩到无数个石头碴子,扎得脸一皱所有的五官都缩在一起。满沙滩都是出租游泳圈和卖泳衣的,泳衣都五颜六色,带着别扭的花纹和褶皱,土土地被挂在铁丝网上。一群人挤在一块混沌的海滩上“下饺子”,站在最浅的海水中也看不到脚踝,泥沙太多,浊不见底。连坐在沙滩上休息一会儿都要见缝插针,有空就占,在人群与人群中间,生挤出一小片地方,铺块浴巾勉强坐下去。悻悻地踩了一会儿脏水,扫兴地回到旅馆。路上竟还目睹了小偷事件,跟犯罪分子起了争执,一群人见义勇为,折腾到警察来了,失物翻出来,各归各主才算完。这样一闹,天色也暗下来,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想到两天的假期,这就浑浑噩噩溜走了一半,不免有些惆怅。

旅馆外面有木围栏的小阳台,下面是热闹的街市。卖东北大冰棍的大婶和打糕的汉子一个比一个嗓门儿大,你一句我一句对呛着涨气势。对面的小院儿里正在拍卖假冒名画,看热闹的多,真掏钱的少。头一回看到这样的拍卖,价码越喊越低。主持的中年人青筋都快暴出来,从一百,一路降到十块,就差白送了也就卖出去三五幅。我们一群人趴在栏杆上取笑别人,自己也百无聊赖。突然,一声吉他声响起来,原来是同行的人带了吉他来,用插排接了电一路接到围栏边。一群人的情绪都乐活起来,竟然就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小街上车水马龙,伴着各路叫卖声,唱起民谣来。原本是玩笑着打发无聊的时光,越唱越走心,每一个人的脸庞都略略严肃起来,唱到后面竟然都带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我们唱的是宋冬野的《斑马,斑马》。

“斑马斑马/你不要睡着啦/再给我看看你受伤的尾巴/

我不想去触碰你伤口的疤/我只想掀起你的头发/

斑马斑马/你回到了你的家/可我浪费着我寒冷的年华/

你的城市没有一扇门为我打开啊/我终究还要回到路上/

斑马斑马/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只会歌唱的傻瓜/

斑马斑马/你睡吧睡吧/我会背上吉他离开北方/

斑马斑马/你会记得我吗/我是强说着愁的孩子啊/

斑马斑马/你睡吧睡吧/我把你的青草带回故乡/

斑马斑马/你会记得我吗/我只是个匆忙的旅人啊/

斑马斑马/你睡吧睡吧/我要卖掉我的房子/浪迹天涯”

每一个民谣歌手似乎都做着与现实不相符的美梦,都幻想着自己永远地活在路上,却也都免不了渴望有一个家。

我们就生生唱到楼下的店铺关了门,行人渐少。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却都睡不着了。“要不去看海吧。”不知道是谁提议,一呼百应。于是我们背着吉他,举着手电,提着啤酒一路浩浩荡荡向海边进发。半途下起了雨,谁也不愿意半路折返,索性就淋着小雨继续走,气氛又浪漫了些。走到海边的时候,我恍惚了一秒,我不是顶反感在夜半的海边听海浪的造作行径吗。但也就一秒,后一秒已经被深黑色的大海俘虏。我们坐在寒冷的沙滩上,一波一波涌上来的潮水一会儿没过我们的脚,一会儿退下去,谁也不说话。我猜,每一个人都被莫名的气氛感动了,雨夜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整个传来波涛声的前方一片漆黑,被海水浸透的沙滩变得坚硬,雨水落在上面发出声响。原来这气氛如此迷人,难怪被诗人反复书写。雨滴打在啤酒瓶上,打在吉他上,打在头发上,打在手指尖,打在脚背上,打在睫毛上,打在嘴唇上,却愣是打不进心里去。心里都热烘烘的,仿佛最遥远的深黑海中有一座灯塔,指引着每一个不同的人去往未来不同的方向。

第二天再起来,也许是领了深夜里瑰丽海洋的情,觉得白日里拥挤的海岸线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太阳也升起来,嘈杂的一片海在阳光的映衬下也还是能发出亮晶晶的光芒。大人们都不下海,兴许和昨天的我们一样是觉得那海的卫生程度很可疑。小男孩小女孩们却什么都不顾,奔跑在浪里,模样特别可爱。那黄汤一样的海水看起来也没那么污浊了,大家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奔进水里。突然,一个和我一同去过海南工作的同事,盯着我,说,咦,你怎么不怕晒了。我一愣,记忆翻回到被误认成卖冰木瓜的小贩,质问是否酒店住客的那个夏天。对啊,我究竟是怎么就会游泳了,到底是怎么就喜欢上海了,我为什么就不怕晒起来了呢?肩上已经有些微微的脱皮,脸也滚烫滚烫,估计回到北京肯定黑个许多倍。但又如何呢,人真正的成长也许就包括了这一点,内心愈发强大,慢慢变得有所在乎有所不在乎,不需要任何外在支撑自信,这才称得上是长大啊。

再回青岛的时候,睡在潮湿的被窝里仍旧无法习惯,偷摸从行李箱里把带回来的毯子铺上。过年的时候到地下室去取平时不用的大盘子看到微微发霉的墙皮还是觉得再干爽一点儿多好。我平时就喜欢喝几杯,在家和我爸这样的老酒鬼更是不醉不罢休,回回都招得我妈骂我们上梁不正下梁歪。喝过酒的清早起来,和爸开车到海边去赶海,南风刮起来,礁石上都是海蛎子,用小锤子敲开了外壳,下面拿塑料小桶接着,拿小刀一抠就是一个,回了家拿盐水泡泡,蘸了酱汁生着就吃下去,美味极了。我高中毕业后,第一次被允许陪我爸喝酒,我端着酒杯说,爸,干了这杯酒,以后咱俩就是酒友了。我爸拍着我的肩膀说,果然是我的女儿,跟我一样爱喝酒。这次赶完海,他也像那时候一样拍着我的肩膀,说,这才对嘛,像海边长大的小儿女!我妈看我们生吃海蛎子,就凑过来回忆往事,说小时候我看到新闻上播出一则新闻,画面上出海的渔民们拿小钢刀直接挑开牡蛎的壳生吃,馋得心痒痒,耍赖打滚地要我妈给我买来生吃。我妈拗不过我,去海鲜市场上买了回来,我兴高采烈往嘴里一嚼,呸呸呸呸地跟吃到毒药一样往外吐,难吃死了,这辈子再也不吃了。其实真正有意思的是,我们渐渐长大,一些坚持过的被岁月温柔逆转,一些忽略过的也慢慢明确,相信过的也许禁不住时间考验,从未相信的也许饱含了人生哲理。这个世界注定随着年岁渐渐褪色,经历过跌宕青春,总有一些什么发生了改变,默默把我们推往更美好的地方。

阿财现在怎么样了?他已经离开了颠簸的海洋,在最安静的地方开了间更安静的茶室,也已经娶了温柔的姑娘,收回了不结婚不娶妻把一生奉献给大海的狂言。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寻常生活里常常想念大海,但可以确定的是,经历过风雨飘摇和漫长的寂寞,他在当下暖意慷慨的人生中必然找到了那茫茫汪洋中得不到的东西。

写这篇的时候,我坐在鼓楼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学着欧洲人的做派对着窗子。咖啡馆里正在放钢琴伴奏的《那些花儿》,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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