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能再宽阔的旷野(2 / 2)

何必等来生 燕子 7640 字 2024-02-18

后来我回到北京,才想起来,居然既没有问问她的名字也没有留下个联系方式,心里有点儿后悔。但也马上释怀了,跟歌里唱的一样,总是要说再见,相聚又分离,总是走在漫长的路上。

我常跟朋友们说,如果你无法找到自信就去旅行,如果你觉得自己好像老了就去旅行,如果你觉得什么都一成不变就去旅行。你会发现,在宽天阔地的风景里,慢慢清晰起来的自己,永远都是个有趣的人,你变得多话且生动,你对很多东西充满了好奇,你仿佛在内心深处寻找到一点儿模糊的信仰。你变得不惧怕后果,更愿意迈步往前走。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兴奋而鲁莽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己,带上那样的自己再回到原本的生活,其实一切也就没那么糟了。

我想于自己也是一样的,肯定也有一个人吧,曾像我一样,在远远的地方看我举着相机爬雪山的时候想,那个短发姑娘一脸欢容挺棒的。人的心是有弹性的,在空阔敞亮的地方,就嘭一声变得饱满。这种饱满是与金钱无关的充实,无论是清贫还是富饶岁月,都闪烁着夫复何求的光芒。

草原的晚上,很冷,地上的低草上都结着冰霜。我就住在草原牧民的蒙古包里,炉子里的柴噼里啪啦地发出温暖的声响。炉子上架着的锅里煮着牧民拿来的黑头羊肉,砍得一大块一大块,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整个空间都是肉香。我抱怨烧熟了怎么也不给点儿什么佐料,没滋儿没味儿的怎么吃啊。阿辉瞥了我一眼,“真没见过世面,你当是北京小商场里的小饭馆啊,这可是在草原上,就这么吃,煮透以后拿手抓着直接吃,既不膻也不腥,老香了!”说完他就撅起一大块,大口咬下去。大家也都不犹豫了,袖子一捋头发一扎开吃,吃得酣畅淋漓。外面狗吠马鸣地打节奏,连吃个晚饭也带着点儿草原的彪悍气势。蒙古包里的门,说是门也有点儿不负责任,就是两片木板往门口的地方一摆,然后一条细细软软松松垮垮的麻绳两头一拦,就算是门了。大草原上的人们,靠天靠地生活了悠悠岁月,他们相信的东西比不信的多,感恩的东西比仇恨的多。蒙古包的顶上是豁口的,顶上是一片毛毡子,控制毛毡子的绳子挂在屋外头,出去抓住了用力一拉,头上的毛毡子就被掀开了,躺在炕上看得到一小片圆形的天空,全景天窗星空套房,那一小片圆圆的深色天空上,密密麻麻全是星星。我是躺下的时候突然看到的,一下子就从炕上蹦起来。套上靴子裹了大衣抓起相机就蹦了出去。掀开毡门站出去的一瞬间,话都说不出来。一整个暗黑色的无边草原,除了我自己身后的蒙古包再没有灯光。就一个巨大的半圆罩子的天空罩在深色草原上,从地平线拉到漫漫天空上,全是繁星,一闪一闪的,银河清晰可见,笼着淡淡的紫色。羊和马都睡了,出门的动静让牧民的狗警觉地叫了一声,我不作声,它也安静下来。出去的时间略长一些,眼神调整过来,外面变得没那么黑。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03B6.jpg"/>-游牧民族的流动性的房帐驻扎在冬日的草原上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03225.jpg"/>-房帐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里面的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03517.jpg"/>-这一家里传出煮肉的香气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03219.jpg"/>-巨大的,广袤的,肉眼可见的紫蓝色星空上的银河和繁星

我从来从来从来从来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星空,仰着头看,气氛就像一首歌,动情得让人想流泪。

在这样的星空下流过去的时间,才能被叫作时光。一分一秒的时间都发着微光,我坚定地相信,无论过多少年,这些画面统统会历历在目,无法忘怀。我设了慢门拍星空,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摄影师还挺不错的,或多或少可以留下这些时光。让我在瞠目结舌的时候有点儿事可做,为这一片想抓在手里或者融入其中的片刻做点儿事。

我忍不住进蒙古包喊了所有人起来看星星,城市里待惯的人一时半晌都消化不了这种程度的美景,全都被生生震住。这种风景我后来在丽江束河古镇的后山顶上看过一次,那个时候我帮住在古镇里的朋友遛三条狗,都是成年哈士奇,如果不是狗绳握在我手上,完全就是狗遛我。好不容易踉踉跄跄跑到山顶,我和三条狗很戏剧性地并排坐在山顶的亭子里,看着深蓝夜晚的星空和山下星星点点的古城灯火觉得特别宁静。还有在拉萨河边的深夜里也看过一次,在拉萨的时候和新认识的朋友自我介绍说我是摄影师,被怂恿着让我教他拍延时。我被人一捧,又喝了几瓶冰镇啤酒,好为人师的劲儿一上来,大晚上地扛了三脚架就跑去拍延时,相机杵在岸边,我们在一旁蹲着。天太冷了,冷得受不了,蹲了一小时,觉得那些星星跟固定了一样,一动没动。蹲也蹲不住,就蹦来跳去地取暖,再受不了,就开始讲冷笑话以毒攻毒,生生地挨到天蒙蒙亮,跺着冷得麻木的脚走去布达拉宫看了金色的日出。长大后每次看星空都宛如一次人生的节点,每一个看星空的夜晚想起来都饱含了浪漫主义的色彩,跟一首歌一样充满情怀地刻在记忆最深处。

小时候的很多记忆都不太清楚了,但铺了凉席在巷子口一家几口吃着棒冰看星空的夏夜却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时候,随随便便抬起头,就看得到繁星灿烂,一眨一眨的,虽然比不上大草原上广阔震撼,却是入夜后最好的风景。我们一家四口,爸妈姐姐和我。姐姐生在八零前,我生在八五后。她送我的本子上贴满了小虎队的贴纸,我被她和她的朋友喊成跟屁虫。现在姐姐的女儿六岁了,我常在陪她玩iPad打游戏的时候,想起童年。我一直坚定地觉得,我们和我们之前的人才是真正有童年的一群人。捉过小蝌蚪,捕过蝉,七星瓢虫和十一星瓢虫的星星是捏在手里一颗颗数出来的。饭点儿的时候,所有的爸妈都在院子里喊我们回家吃饭。晚上六点的电视里,放的都是国外的卡通片。仲夏的夜里,就全家出去纳凉,躺下来,满天的星星都在眨眼睛,眨着眨着就和满天星斗一起睡了。那些夏天,就像少年时光一样,永远回不来,整个世界变得比我们长大的速度还要快。

现在的都会城市里已经再也看不到星空,它被遗憾并珍惜地写进歌里书里电影里。莫名地,我站在空无一人漆黑一片的大草原上,听着结霜的细小劈啪声,想起了很多零碎和片段,和完整的小时候。就像在时间的长河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停的地方。不用想明天,不需管以后,只要感受现在,现在,就现在。我干了一件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的事情,我摘了围巾脱了大衣,在一片旷野里跑起来。跑得过瘾,风也吹着,鼻子被冻得麻木起来。我常常想,有的时候,人生总需要疯狂一次。当然不是指在深夜的草原上狂奔这样中邪一样有些好笑的举动,还有很多种故事。去追求你的爱,你的梦,你的理想,不问结果,鲁莽一些迅速启程。旅行让人变得自由,壮丽的景色让人热血沸腾。你变得勇敢和无厘头,觉得没什么可怕的。我常常格外珍惜这个时候的自己,就像一个梦想家,仿佛可以抓紧全世界。

睡之前就决定看日出,第二天喊了凑堆住蒙古包的人很早就起。没有水洗脸,也没镜子端详眉目计较美丑,用手指捋巴一下头发,拉紧围巾就出去。虽然知道在草原上,仍然有些恍惚,跨出蒙古包就是茫茫草原,冷劲儿又蹿上来,我没习惯猛地一哆嗦。远处的几个蒙古包里已经升起炊烟,东方的天空有微红的浅霞。马儿就在身边吃草,羊儿也开始醒来。我一直向着日出的方向走,草原的早上冷得我甚至抓不紧相机,穿着棉绒靴子,脚底板还是冻得透凉。牧民家的两只狗一直跟着我,我以为他们是跟我寻吃的,一直回头说我没有吃的,别跟着我,后来走得远了,踏入了别家牧民的领域,那户的狗飞奔着就冲我直线跑过来,我冻得行动已经不太方便,想跑也挪不开步了,又想到老人都说狗追过来千万别跑,脑子里思想乱跑的时候,我身后的一直紧随我的狗咆哮着迎上去,它们奔到我的身前,一直对着冲过来的恶狗狂吠,直到把它吓退。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因为住了一晚上它们主人的蒙古包,就被它们当成了主人的朋友,它们一直悉心保护着我呢。我心里不免感动,到底是陌生的风景生发了感性还是什么情况,就觉得这朴实雄伟的大草原上,连动物都变得多情又深情。

草原的视线尽头是远山,天空惊人的湛蓝。太阳开始升起来,金光灿烂的东方,影子向身后被拉得很长。我大声在喊着往前跑,两条狗就摇头晃脑地跟在我后面,整个草原上的狗都跟着叫起来。偶尔有牧民策马奔腾,踏起来的尘土就像阳光里的山水画。我觉得所有的形容都在这样的景象前失去了表达力,忍不住要得意自己正站在这些美丽的奇迹里。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04448.jpg"/>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04595.jpg"/>

草原上还栖息着野生天鹅。当地的牧民对天鹅都倍加保护,与天鹅恬然相处。冬天过去、春日来临的时候,上万只天鹅就成群结队不远万里地飞到草原上栖息。我们一行人来巴音布鲁克的时候,是秋天,所以我们兴冲冲地开车绕到天鹅湖去看天鹅的时候,发现湖里的天鹅并不多,零星地剩下一些还没有南去的小群落。在草原深处有一排灰色的房子,烟囱里有炊烟,像画中风景。阿辉告诉我们,这是一对内地的夫妻,因为天鹅留在了草原。春来冬去,有些天鹅受伤生病,就无法跟上大部队。他们就留在草原上照顾这些落单的小家伙们。我想过去拜访,后来想想算了,也许我们听来的奉献故事对于人家来说只不过是平常的生活抉择,还是别带一脸围观者的表情去打扰了。想一想很入迷,这是怎样的一种感情,相濡以沫的两个人为了这样一个目的,隐姓埋名地留在了广袤的天地间。活脱儿就是现代生活里的武侠剧,最标准的浪迹天涯。我笃定地想,除了对天鹅们的爱,一定也因为这片草原上的星空和太阳吧,谁不留恋这画卷一样的地方。

两年前在云南的时候,我在大研古城里转,沿着向上的楼梯一路往上爬,无意中溜到一个禅茶馆,在那里坐了很多陌生人。好像是因为元宵节,落单的旅途中的人都凑堆坐到一张大桌上。茶馆的老板用小电锅正在煮元宵准备分给大伙儿吃,人太多,什么杯子器皿都有,估计能盛水的都寻摸了来。我就伸头那么一看,就被一并招呼了坐过去。年过六旬的老板来自台湾,一直用温软的台湾普通话和我们聊着天,泡茶,倒茶。我因为爬山也实在是渴得厉害,一口气闷了好几杯。老板笑眯眯地说,这位小妹妹,这么喝茶可真是既浪费好东西又累死泡茶人啊。一句话逗笑了所有的人,也让我一下子融了进去。天南海北,来自各地的人,忍不住都开始说起自己的家乡来。每个人都用各种美丽的语言形容着生养自己的那块地方。当时,有一个从新疆来的男孩,默默用手机翻出在家时拍的照片。我被惊艳到除了哇塞哇塞完全说不出话来,活脱儿像个土鳖。他话也不多,就很实在地说,人一辈子一定要去一次新疆,看看真正的大山大水,才知道什么叫壮美。从那时起,我心里就存了去新疆的念想,所以当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有兑现了自己许自己承诺的美好感慨。但往往,对自己许下妄诺最多的人常常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我们在狭促的现实里不停地画饼充饥,没法儿释怀。

时间过得真是不留情,我回忆从前事儿的时候,常常觉得只有那些我和导演一起走着的时间没有被虚度。一些感慨一直留在心里,转化来的力量也一直发挥着作用。上一届世界杯的时候,我们和一群男生坐在路边大排档喝着啤酒吃着烤串看比赛。那时候,我们说,这么看太没劲了。下一次世界杯,咱们也去现场躁一次。那个时候,觉得2014年很遥远,甚至在想,会不会到那时大家就都老了。转眼间,2014年也过去了。2014年的世界杯在巴西踢起来了,我们的玩笑话没有成真,真的是玩笑话了。那些夏天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变成了渐渐模糊的往事。很多事说了不去做,就变成了悲伤的梦想。人生的荒诞和庸常,在日复一日相同的日子里变得没有区别。走在路上的时候,人的敏感度变得很高,自由和悠哉变成常态。搭车,聊天,跋山涉水,都是生活里的实在享受。我想,这才是旅行最迷人的地方。与其常常想念乡野,不如索性开始一次出发。

那些出发后会与之相遇的大山大水,海光山色可以净化所有尘世里的琐碎。在新疆,遇上让人忍不住把眼睛都瞪出来的景色是件太稀松平常的事儿,去博斯腾湖的时候,整条细窄的公路弯曲上扬。左边的车门开出去,是像沙漠一样广阔安宁的湖水;右边的车门开出去,是金色的像海浪一样起伏流动的茫茫大漠。我下了车站在路的中间,前前后后没有一丝声响。我就躺在路中央,看到的天上都是密集的流云。然后我竟然就躺在马路的中间睡着了,睡得半沉的时候,就能听见风的声音,是细小的叶子与叶子相互碰撞的声音。还有圆骨碌碌的小石头被风带起来滚动在沙石路面上的声音。我回来以后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描述当时的所见所感,我在跟朋友描述这个场景的时候,需要一直不停地呐喊,你能想象吗你能想象吗。哪怕别人特别肯定地说,我能想象,很美。我心里也暗暗下定论,他没法想象,他没有亲眼见到那不可思议的风景怎知美得多么惊心动魄。

阿辉在新疆这样的地方做租车生意,自然能交到各式各样的朋友。新疆太大,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都要缠绵几百公里。外地的游客到此,都免不了需要租一辆汽车才方便行走。我说其实我们的工作差不多,都是要见不同的人听不同的故事旁观不同的人生,他想一想,点头说好像也是。他讲起刚刚开始做生意的经历,成本小所以每一辆车都需要亲自去提取,然后一路翻山越岭开回库尔勒来。他口里的真实故事和戏剧性改编相互混合着听起来很精彩,什么大雨滂沱被困在外地,什么遇到泥石流堵路耽误了好一阵子,什么车子被砸了曾经被骗,听起来都像历险一样。但他有一个好本事,就是话题无论从哪里起源,总能七扭八拐地绕回到他的萨克斯流浪事业里。我一向对事业有成但仍怀揣诗意梦想的人十分钦佩,总觉得他们的流浪里除了走出去的勇气,还有舍掉现有王国的气魄。

后来有一天他带着我们去沙漠越野,车子快到路尽头的时候,他用手敲着前窗玻璃说,看到前面那个小坡没有,翻过去,就是汪洋一样的大漠。我满心期待地坐在车上抓着旁边的扶手,等着被美景震撼。结果车子却不给力起来,刚刚开始爬坡就熄火。沙子细软松散,车子耍不了威风,只能闷闷地用蛮劲,还总是轻而易举就被以柔克刚了。阿辉不甘心,试了好多路径,用了很多方法,前前后后快快慢慢,也没能爬上去,终于完全陷进了沙子里。去越野看大漠的美梦,转眼就演变成了挖沙救车的苦工。日头很大,我晒得有点儿焦躁催着问什么时候好,万一就此取不出来了怎么办。阿辉边用手挖斜车轮下面的沙,边说,别急,这都是小事。当年我一个人开车过无人区的时候,最怕遇上车子有问题,不也出来了。有故事的人总是得意的,我们随口一扯不外乎是今天吃了什么明天又准备吃什么。而他轻描淡写一开口就是别人生活里惊心动魄的小说。后来总算是等来一个车队,不知道是不是越野的人都有难兄难弟有忙就帮一把的情怀,他们大老远看着我们停在这儿一个大转弯就抄过来了。他们停下来,直接扔出来绳子,前后一绑,三下两下就拖出来了。这样折腾了一番,天也快黑下来,阿辉开车往回走的时候,一直说得换车了,这车不行,那哥们儿那辆车比较好,要是给老子开,老子一口气开进沙漠里。充面子的辩解的说辞通通丢进了空气里,车里一众人早就累得厉害,睡过去了。回到北京以后,我常常想,如果那时候车子顺利冲上了沙坡,坡那一面的风光是如何的。会不会像阿辉嘴里说的一样,延绵流动一望无际。那天的天上还有云,被风吹得水波一样流在天空里,合并起来,一定像幅楼兰古画。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04555.jpg"/>-马匹悠闲地徜徉,我骑了黑色的那一匹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04J0.jpg"/>-流云压得很低很低,就像伸手可以摸到一样

我在新疆的那段时间还学会了骑马。在草原上骑马的时候,与平时理解里的风景区完全不一样,那是真正的骑马。牧民们把缰绳往你手里一放,交代一句“拉紧缰绳就停,腿夹夹肚子就走”后,扭头发动了摩托车就一溜烟儿走人了。我没骑过马,但胆子一向不小,就是马儿不配合,光是折腾着上马就花了大半天的时光。起初,它不愿意跑,任我怎么夹马肚子,它也不肯跑起来。阿辉说没有骑马等于白来了大草原,没有像风一样奔驰等于白骑了马。但是我铆足了气力也没能让它跑起来,又不忍心挥鞭打它,只好放弃,后来竟也体会到慢慢走的乐趣,慢慢走,在马背上看着一望无边的草原,风呼呼吹得很结实。因为山边有云,没能看到夕阳,但太阳从云背后照出七彩的光芒。后来一匹快马从我们身边飞奔过去,吓我一跳,而不等我有反应,我的马大概是受了刺激,好胜心被帅气飘过的马儿激起来,不甘被别的马轻松超赶了去。它竟然开始奔跑起来,一时之间我也没有什么心理准备,只能紧紧抓住缰绳,一直在心里跟自己说别怕。那么辽阔的地方,骑着马飞奔,头发都一晃一晃地飘在耳后,有种浪迹天涯的错觉。我手指捏紧缰绳,心里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充满了珍贵的热情。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04420.jpg"/>-路遇的动物头骨

策马奔腾,有多少人真的策马奔腾过。我坐在马背上,随着它的奔跑一起一伏,背包上的金属件都叮叮咣咣发出响声。我就知道,等我坐在车里,堵在北京的三环上,听着嘀嘀尖叫的喇叭,看着红色的双排车灯长河时,会多么想念这个地方。

与它相处久了,它似乎就认识了我一样,开始顺从我的命令。左右前进停下与奔跑,只要发出肢体上的命令,它马上很有灵性地跟上。我自作主张地不管人家叫什么名字,都给它起名叫追风。狂奔的时候,就大喊,追风,快跑,我们去追风。有牧民经过身边的时候,就马上佯装镇定不作声,心里着实也觉得自己幼稚得不行,但还是很快乐。有一些快乐,不在它们生发的地方就永远体会不到。就像在沙漠里打滚,在草原上疾驰,在落日里喝酒和在半夜里看星空。

那天,太阳始终在云里没有出来,我骑着马到了九曲十八弯的山顶,却没有看到传说中九个太阳相映生辉的景观,就有点儿郁闷,觉得大老远到这儿了,又费了大劲和追风相互较量着爬上来,拽缰绳拽得胳膊都酸了,心脏也一直提在嗓子眼里生怕一不留神就掉下马背,却只看到阴云下的蜿蜒河流。阿辉说,这也是缘分,大多数人有缘分看到金色的夕阳和倒影,少数人有缘分看到安静的河流。恭喜你,你成了少数人,你中了大奖了。这大概就是活着靠心态而不是靠心情的标准模范。这样想过来,倒觉得真就没那么遗憾。我回去,把九曲十八弯的风景描述给北京的朋友听,一直手舞足蹈地说,你想想看,一条河好几弯,每一道弯都有一个夕阳的倒影,九个太阳连成一线,你想想看,该有多美。朋友们都被我说得挑起了兴趣,问我你看到了吗。我说,没看到,我去的时候阴天。大家都切一声地笑我自己也没看到,还说得绘声绘色跟真的一样。只有我自己心里清醒地觉得,我就是看到了,在心里看到的,我和追风都看到了。

旅行最好的意义对我来说大概就是,那些因为放松束缚而膨胀起来的感受不会再缩水,它们让平实的空间也生出不一样的光彩。回来看北京,盛夏后海的一池荷花也挺浪漫,三里屯闹市区里的长腿姑娘们也真是好看。你常常以为你在旅行中,你感受一切震撼和惊喜,你体味着它送给你的一切感受。其实旅行也一样在感受你,它对于每一个不同的人发生不同的化学作用,有关于生命,有关于爱情,有关于自由。它坚定了你的坚定,引你义无反顾去更酷的地方。

它不曾让我想放弃现有的生活,反而,让我更加珍惜手边的日子,明白最深刻的爱,并不在远方。

阿辉常常管自己叫野生动物,有的时候特别搞笑,会很夸张地说:“看着一个个鲜活的姑娘口口声声叫我大叔,我很忧伤,敢问世上有几人能体会一颗沧桑面目下隐藏的纯情少男之心破碎时的痛呢?”我特别相信他快五十岁的身体里有颗少年的心,就在他的胸膛怦怦地跳动着。这让他永远都活得很热烈很欢脱。朋友圈里,有阿辉最近的两条消息。一条是他自拍了两条穿着破洞牛仔裤的腿,配的文字是“快五十的人了穿成这样是不是有点儿过”。另一条是他坐在空中草原的大石头上的背影,前面全是松翠碧绿的草原和树木,配的文字是“就是准备一直二下去,行不行”。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04216.jpg"/>

当然行,我也行,我们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