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她一天的工作是随着第一批游客的到来而开始的。那时候,地宫里还没有电,她要领着游客们下去,把蜡烛点燃,然后小心地放在石门的门槛上。后来,有人说,石门槛也是文物,不能把蜡烛放在上面,文管所便焊了些高高的铁架子,让蜡烛挪了地方。
游客来得多了,什么样的她都会碰到。有人在光绪的棺椁前放一捧塑料花,有人在旁边放一盒象棋,有人掏出一把口琴和一本琴谱摆到光绪的棺椁上。她印象最深的是,棺椁前曾放过一封信。信封是北京师范大学的,那个留名“费洋”的人在信封上写着“爱新觉罗·载湉”,邮编格里则写着“我不知道啊”。
她没看过那封信,看亡者的信是大不敬的。但当其他游客打开看时,她也并不制止。她知道他们只是好奇,并无恶意。看过那信的游客都会毕恭毕敬地把信放回去,嬉笑的表情也会瞬间变得严肃。
陆陆续续,她也看了一些关于光绪皇帝的书。甲午战争打败了,在慈禧太后阴影下小心谨慎做皇帝的光绪也想血气方刚一把,在康有为、梁启超的影响下,颁布了《明定国是昭》,宣布变法,想使国家强大。后来,变法失败,光绪被慈禧太后囚禁在涵元殿。在中南海那个叫“瀛台”的小岛上,光绪皇帝寂寞凄苦地住了十年,唯一的温暖是与珍妃的幽会。为了和自己相爱的女人见面,皇帝不得不在深夜让心腹太监冒死拉船偷渡。孤零零的瀛台小岛上,小船总是悄无声息地滑向对岸,成全皇上和皇妃相见的温暖。船的两头各有一条绳子,分别拴着湖的两岸,这边放,那边拉。然而,即便这样的温暖也是短暂的,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出逃,珍妃被投入井中,心如死灰的光绪皇帝也在1908年11月14日的傍晚,死在了瀛台。
六
伊术敏每次读光绪皇帝的书,都会替他伤心,眼泪会不经意地从眼眶里流出来。她有时甚至会想,光绪皇帝如果是个普通人该多好啊,能过简单自在的生活,像她一样。
她跟丈夫岳数林是在崇陵里相的亲。那天,她到泰陵报账去了,回来后,同事告诉她,跟她相亲的人来了。她问,人呢?同事说,自己买了票,进崇陵逛去了。她进去找,却老远看到数林在方城上朝她招手。她的相亲在别人看来都很好笑。她和数林从小就认识,同岁、同村,中学时还同班。但彼此并没讲过什么话,农村保守的思想让他们更像是一对陌生的熟人。数林声音很细,每次说话前,总是温柔地先说一声“术敏”。
她问数林:“你为什么自己跑到方城上来?”数林说:“术敏,因为远远就能看到你来没来。”她笑了。她记得,当时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方城上,阳光很温暖。
他们很快就结婚了,彼此看中对方的只有一点——朴实。
结婚后,数林从紫金山供销社调到了西陵行宫旁的一个酒精厂,但没过多久,酒精厂破产了,数林便开始在崇陵外摆小摊,卖些介绍清西陵和清宫秘史的书和纪念品。开始,生意还行,但随着摆摊的越来越多,游客越来越少,慢慢地,也就一般了。大家都到同样的地方进货,每个摊位上都摆满了同样的东西。
他们在崇陵西边开了片荒,种了些菜。五孔桥下有泥鳅和王八,数林找个网,往水里一沉,很快就能满。数林把它们放到班房后院的大盆里,什么时候想吃,就抓把盐和碱,往它们身上一撒,或蒸或煮,美味至极。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每年开春,伊术敏都带着儿子在崇陵里拔草。那时候,儿子还小,她把儿子放在柳条篮里的被褥中,把篮子放在罗汉松下。她蹲在地上拔草,各种杂草一到春天便从地砖缝里钻出来,疯一样地长。羊胡子草最难拔,根很深,拔的时候要用很大力气,还会带出一坨坨的泥巴。而它们两三天便又会长出来。很多砖都坏了,地面坑坑洼洼。拔草时,她常能在草堆里捡到鞋跟,都是高跟鞋卡到地砖里崴下来的。
到了一九九几年,儿子越长越大,她也不用蹲着拔了。春天打遍除草剂,草便都长不出来了。负责打药的人说药剂能在草根上烧出一个个小泡泡,烧死它们的神经。这种说法让她觉得有些残忍,似乎比把它们拔出来更残忍。她想起了光绪皇帝之死。
七
光绪之死是清宫八大疑案之一。有人怀疑是慈禧太后毒死的,有人怀疑是袁世凯害死的,也有人说光绪皇帝有严重的遗精病,是自己病死的。2003年,伊术敏守库房时,清西陵文物管理处的耿左车带来了中央电视台《探索与发现》栏目的编导钟里满,说要借用光绪的头发进行化验,拍一个关于《光绪死因之谜》的纪录片。头发借走后,便没了消息,因为很快就非典了。直到2007年初春的一天,文管处突然接到钟里满的电话,说经过中国科学院原子能研究所的科学家们用中子活化分析的方法,发现光绪的头发上有砷,含量是正常人的两千多倍,也就是俗称的砒霜。课题组迅速成立了。专家们亲自到清西陵再次取样,这次取样除了头发样本外,还有光绪的葬衣、棺内的围锦、灰土、香料,以便进行更全面、更深入的化验分析,后来又提取了周围环境中的土壤、水、灰尘等样本。与此同时,清西陵也展开了对样品真实性的求证工作。这成为了她进到西陵工作以来,最忙碌的时光。2008年11月2日,关于清史纂修的重大课题“光绪死因研究工作”新闻发布会在京西宾馆举行,会上发布最新的消息——光绪确系砒霜中毒致死。
事实上,当年发掘地宫时,光绪皇帝的头发和骨头也曾拿去做过化验,只是送去化验的地方是县防疫站,所以,什么都没化验出来。
八
伊术敏不喜欢守地宫,她喜欢守隆恩殿。
隆恩殿前,有几个被叫做铜海的大铜缸,用来储水防火的,用途跟玉带河一样。伊术敏曾在“铜海”里养鱼,但太阳出来一晒,鱼很快就热死了。除了卖票、看殿、打扫卫生,防火也是她的工作。她时常抬头看那些殿角的龙头,殿顶的走兽,看这些灭火的神将。她并不相信它们。刚来的时候,东配殿是一片废墟,残破的屋梁被风吹得歪歪斜斜。1976年雷击着的火,灭火的神将没有斗过雷公。东配殿20世纪90年代就重修了,现在被人租来卖那种叫做“易水砚”的砚台。
瞌睡来的时候,她会冲着太阳打哈欠,然后在庄严静穆的隆恩殿前打盹。她时常在打盹时做梦。有一次,她梦到拉着光绪皇帝棺椁的车从北京出来,马车哪儿都跑到了,就是跑不到西陵,拉车的一会儿是狗,一会儿是猫,一会儿是猪,就是没有人。
事实上,光绪皇帝的棺椁是用128人抬的皇杠抬来的,七千多名杠夫换着抬。为保证平稳,抬皇杠事先还经过了练习:在杠上放棺材的地方,放上一桌一椅,桌上放一碗水,椅子上坐着名官员,官员负责喊口号,并监督这碗水是否在行进时溢出来。从北京到梁各庄行宫,送葬的队伍走了四天,耗费白银四十三万八千四百余两,完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的“奉安大典”。
九
绵绵的永宁山,缓缓的易水河。日子,晴朗而又空空荡荡。
崇陵外曾有一片苹果园,林场的人种的。每到夏天,苹果园里的苹果总是坠在那里引诱她。苹果树直是直,横是横,虽然品种不同,却都被修理得规规矩矩的。看管的人是她的邻居,也是她相依相伴的朋友。脆的“国光”,甜的“印度”,有点酸的“红鸡冠”,每天换着吃。
苹果园是在2000年清西陵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时移走的。那一年,很多杨树也被砍了,砍掉的杨树都很粗,是当年日本人种的,申遗要修环陵路,所以,只能砍掉。
伊术敏很不喜欢砍树。过去,朝廷垮了,护陵人没了饭碗,为了谋生,要砍树木。现在,这里要成为世界遗产,为了发展,还是要砍树。砍树的人让她想起了那个种树的人,被书上称为“遗老愚忠”的梁鼎芬。梁鼎芬当过武昌知府和湖北按察使,曾因弹劾李鸿章和袁世凯,得罪过慈禧太后,后来,被陈宝琛推荐,成为溥仪的师傅之一。他曾准备给光绪皇帝殉葬,后来被人发现后强行背出。崇陵建成后,梁鼎芬见陵内无树,便一再要求补栽,但当时的“小朝廷”靠民国政府的施舍度日,拿不出经费,他便买来300只陶瓷酒瓶,在下雪天,将所有酒瓶都装上崇陵雪水,运回北京,然后每天带着雪水瓶子,到遗臣家中化缘,在崇陵栽满了树。
十
松林里的蘑菇秋天就采光了。跟夏天有吃不完的苹果一样,秋天有采不完的蘑菇。蘑菇采回来,洗净、晒干,再到梁各庄大桥头买些肉回来,跟着一起炖。在伊术敏眼里,没什么比汤锅里的蘑菇更美。
村庄里居住的是守陵人的后代。这些陵寝的附属建筑里至今还生活着那些已不会讲满语的满族人。他们认识这里的每个人。打招呼,就会得到回应。
伊术敏喜欢拉着数林的手在清西陵里散步。如果时光倒流到清朝,这是不可能的。任何王朝的皇家陵寝都是禁地,神圣不可侵犯。陵区知识的书里说,方圆800里的清西陵曾被红、白、青三层界桩层层围住,界桩上挂着禁入的牌子,上面写着“严令军民人等,不得于桩内取土取石,设窑烧炭,砍伐树株等,违者治罪”,即使误入,为首也要“枷号两月,期满发配边远烟瘴之地充军;为从者,枷号一月,杖一百,徒三年”。
他们在松林里散步,听松涛的声音。他们喜欢漫无目的地走,每天两小时,即使下点小雨,也出去走,并不在乎青草把裤腿儿打湿。数林喜欢唱歌,一首接着一首地唱,而伊术敏喜欢看松林里的小松鼠。松鼠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吱吱地叫着,像迷了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