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道(1 / 2)

别处生活 晏礼中 4089 字 2024-02-18

巡道工冯谆穿着干净的橘黄色工作服,戴着一顶新的黄色安全帽,肩上扛着长长的锤子,锤柄上挂着一个蓝色皮袋,里面装满了扳手、道钉、螺丝。他顺着自己负责的铁道线往前走,身后跟着个年轻记者。

“冯老师,别动!”老冯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在说话,他愣了一下。“冯老师,别走了,给您拍张背影。”突然反应过来是那个记者在叫他呢。他49岁了,从“小冯”到“老冯”,从“矮哥”(因为身材矮小而得的绰号)到“冯师傅”都有人叫,就是没人叫过他“冯老师”,他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叫他“冯老师”。

还得从上个月说起。娄底市娄星区摄影爱好者协会举办了一次业余摄影比赛,两百多人寄来的照片中,评委把老冯的作品评了个一等奖,当地电视台的编导听说后,觉得一个巡道工能有这样的爱好和取得这样的成绩,是件值得提倡的好事,便在“都市播报”栏目里专门给他做了期节目。节目播出时,老冯想这节目最好让周部长看一下,便拨通了单位宣传部长家的电话:

“周部长,我是编组车间的巡道工冯谆,跟您汇报一个事情,娄星电视台正在播一个关于我的节目,您要有空就看看呵。”

“行,这就看。”周部长虽是部长,可也就二十来岁,新婚不久。当时,他正搂着老婆躺在沙发上看中央台的“非常6+1”,听到单位职工上了电视,二话没说就转了台。看完节目,周部长心里很是高兴,有这样的职工,自己这个做宣传部长的,面子倒也光彩。

周部长把刚才老冯拨过来的电话又拨了回去:

“冯师傅,感谢啊,感谢你为我们工务段赢得了荣誉……冯师傅,我能拜你为师,跟你学学摄影吗?”

老冯高兴地回答:“好啊!好啊!”

就这样,老冯成了周部长的老师。

又过了几天,老冯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以010开头的号码,老冯还没来得及想是哪儿打来的就按下了接听键。

“喂,冯谆先生吗?我是北京《生活》杂志的记者,我们在做一个关于铁路的专题,有人推荐说巡道工是个很奇特的职业,一个人孤独地工作,却又责任重大,我在网上搜了搜,发现了您,想过来跟您聊聊,方便吗?”

“方便的,方便的……不过……我得跟单位上汇报一下,5分钟后,您再打过来好吗?”老冯被太阳晒得黑黑的双颊停止了咀嚼槟榔,拨通了“徒弟”的手机。

“周部长忙啥呢?一直等您拍照片又没您消息。”

“哦,是师傅啊,最近应酬太多,年底的职工代表大会要开了,抽不出身啊……”

“啊,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是这样,跟您汇报一个事情,刚才有个北京的记者给我打电话说,在网上看到了我获奖的消息,想过来采访一下,我想单位是有新闻纪律的,所以先跟您请示一下。”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05S12W.jpg" />铁路巡道工/晏礼中

“好事啊,北京媒体采访完,你就是全国铁路系统的先进典型了,多好的事啊,看来网上那个消息我没白放上去。”

“周部长把我获奖的消息放到网上了呀,我还不知道呢,真是谢谢了。”老冯说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记者是坐火车来的,周部长带上老冯,又请了两个工务段的领导借了辆奔驰牌面包车去车站接。

记者姓晏,小个子大眼睛,穿了件蓝色羽绒服、绿色迷彩裤,背着个黄色的背包,戴了副滑稽的小圆眼镜。吃饭时,周部长发现这个记者既不说客套话,也不喝酒。只是一个劲儿地缠着老冯问东问西,有种不经世事的幼稚。周部长心想,怎么一点也不像从北京来的记者啊,把领导晾在一边,真没礼貌。

记者从背包里抽出一本又厚又大的杂志递给老冯。

“冯老师,这就是我们《生活》杂志,您的报道会发在上面。据说您拍了一些照片,我们也想选一些发在上面。”记者说。

老冯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杂志,里面还夹了张CD。记者说是谭盾做的。

“谭盾是谁?”老冯问。

“也是你们湖南人,得过奥斯卡最佳音乐奖,现在在国际上可红了。”

老冯有点后悔自己的多嘴,但还是很高兴。只是参加了一个业余摄影比赛,可是忽然间……在电视剧里常常可以遇到这个“可是忽然间”。导演们是对的:生活里充满了多少意外的事情啊!可是忽然间,他老冯——一个从不曾被领导器重过的铁路巡道工就这样出名了。没准还会像他的老乡谭盾一样,在国际上出名呢。

“晏记者,你看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工作?”周部长问。

“什么都不用,今晚能让我跟老冯一起巡道就行。”记者说。

火车头拉响汽笛,放气的时候,老冯带着北京记者巡道去了。

老冯嘴里嚼着槟榔,一会儿用钉锤把被火车震松了的道钉敲回枕木,一会儿蹲下来在受伤夹板上标小三角。对于巡道工来说,敲道钉是简单业务,只要巡过,冒头的家伙总难逃脱被敲回去的命运。不过,发现连接在两条铁轨间那些断裂的夹板则需要些本事,它们常常被油泥盖住,年轻的巡道工懒得弯腰,也就发现不了,可对老冯来说,在自己巡护的路段里,每一块夹板他似乎都是熟悉的,哪块是新换的,哪块有轻伤,哪块有重伤,他都清清楚楚。

他始终记得第一天巡道时,铁道兵出身的父亲对他的告诫:干活时想着出事,休息时才不会有事。

娄底是一个大山坳中的城市,铁道线也就顺着山谷延伸。以25分钟走1公里的速度,从娄底车站往北走6公里,然后折返,在铁道上敲道钉、查夹板,这便是老冯的工作。

“老冯,喜欢自己的工作吗?”

“我们的工作就是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越是刮风下雨,我们越要提高警惕,因为我们的工作关系到国家和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好了,不说这个了。”记者突然打断了老冯的回答,“说说你自己吧!”“我从来不去歌厅舞厅,也从不去打麻将赌钱,在单位领导的支持和鼓励下,我利用工作之外的业余时间进行摄影创作,巡道时见到一些美丽的景色,下班后,就背着摄影包回来拍。有时候,为了创作一张能反映我们铁路工人精神面貌的好作品,我能等上好几天。拍出了好作品,我就把它放到枕头下,睡到半夜都拿出来看看。嗯,有时候,几天几夜都兴奋得睡不着觉。晏记者,你能不能采访一下我们领导,因为我的成绩和他们的关心是分不开的。上一次,我……”

“老冯,咱们能不能像朋友一样聊聊巡道时的孤独、乐趣、酸甜苦辣什么的吗?”记者又一次打断了老冯关于第二个问题的回答。

“我不太会讲,还是你问吧……”老冯实在不喜欢说话被打断的感觉。他觉得这个北京的记者有点怪。说不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先前准备好的,也就是那些在娄底电视台上说过的话,这北京的记者似乎一点也不关心,甚至连听他说完的耐心都没有。

“老冯,那就先讲讲你的身世好了。”记者想了一会儿说。

“我是1956年出生的,长身体时遇上了‘三年自然灾害’,身体就没发育好。我爸原来是铁道兵,小时候唯一的记忆就是像蚂蚁一样不停地搬家,铁路修到哪儿,我们就搬到哪儿。白天,我在铁路上玩,到了晚上,一家人就在帐篷里守着煤油灯说话。铁道兵解散时,我爸在娄底车站当上了财务室主任。知青返城时,因为父亲的关系我进了铁路系统,开始是在编组车间当调车员,给货车编组。1990年,工务段宣传部成立电影队,我就背着机器和拷贝到各个小站上去放电影。1993年,电影队取消,我回机关烧锅炉。1997年工务段电机维修厂需要工人,我又去当了三年钳工。2000年工厂改组,需要的是技术过硬、经验丰富的工人,而我才干了三年,你知道,在工务段里最底层的就是下工区进行巡道和维修。有门路的人都不会下工区,我爸虽然是财务室主任,是搞了三十多年财务没有任何污点的会计师,可这时他已经退休了,没人买他的账,我就只能下工区,成了一线的‘铁路农民’。”

“你看那边那条街。”老冯突然回过身指了指左边。顺着老冯手指的方向,记者看到了一条山坡上不宽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一些破旧的房屋,“那条街叫‘万福街’,20世纪90年代是娄底最有名的红灯区,那时候,山坡上站满了穿得特少的姑娘。”

“现在呢?”

“现在她们都转移到娄底的各处去了。”

“那时候,她们和你们说话吗?”

“说啊,怎么不说?我们从车站走出去巡道,她们也开始出来拉客,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没什么客人,她们就挥着手绢说:‘上来玩会儿啊,铁路哥哥’。”

“那你们上去吗?”

“不上,我还骂她们道德败坏呢!我说我们铁路工人的人格就像铁轨一样坚硬笔直。”

“哦?真的吗?”记者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的目光,“巡道工就真的一点七情六欲都没有?”

“嗯……其实也是有的,有人碰到招手绢的会说:‘我没钱,要是免费,我就上来玩玩’,于是,山上姑娘说,来呀来呀……”

“那他们会上去吗?”那记者睁大了眼睛。

“当然不会,巡道工那黄背心往上一走,全车站的人都看见了,所以,他们也就说,‘下回,下回’,过过嘴瘾罢了。”

绿色的车厢被夕阳照红的时候,老冯和记者走出了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