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知道,在阳台上,在她的房间里,她一直都在哭,但也一直没哭出来,有时候,她会偷偷地站在镜子前,长时间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等待着自己哭出来,“人生如梦——”这是她刚刚学会的话,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对姐妹说,“我连哭都不会哭了!”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她其实是会哭的,有时候,我在客厅里写作,可以隐约听见房间里的她在睡梦中发出的呓语和叫喊,它们是惊恐的,在梦里,它们是她的敌人,她怒斥着它们,最后,终于放声大哭。
就像等待戈多一样,她在等待着那个女孩子从鄂尔多斯回来,在等待中,她日渐焦虑,几乎坐立难安,渐渐从一个她变成了两个她。一个她是:从不看电视,觉得电视剧都是骗人的,倒是抱着一堆杂志彻夜翻看,乃至读出声来,对于杂志上的某些文章和段落,她大为叹服,想办法将它们都挂在嘴边上,跟我聊天的时候,她有意无意都要将话题引向她感兴趣的地方,最终,她会顺利地背诵出杂志上的那些话,用它们作为谈话的结论,“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等等等等,无非这些。
另一个她却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的尖刻与乖戾:没来由的暴怒,一刻也离不开零食,手持电话本到处打电话,但是,每打一通电话都是以争吵和哭泣而告终,如果我去提醒她,她不该任由自己无度地怨天尤人,她便会正告我,她是在等待,她马上就要去鄂尔多斯了,等待于她,已经变作了一个巨大的容器——一切悲上心头和百无聊赖都是因为它,而它又让她动辄陷入剧烈的担心,担心身体,担心鄂尔多斯的女孩子已经忘记了承诺,担心几乎全部未曾发生的事情,最后,又将这些担心带入了崭新的暴怒与无精打采之中。
然而,鄂尔多斯的女孩子始终没有回来,她的等待也来到了极限,她决心不再等下去了,她要自己去找她,所以,她想要我给她一点钱,以作上路的盘缠。但我告诉她,我不会给她,除非她要跟我解释清楚:为什么每一天她都会在睡梦里发出惊叫,她之前的打工生涯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她为什么要寻死?
这些疑问,其实已经被我反复提起,但是,每说一次,话头刚起,就迅速被她掐灭了,这一回却是躲不过去了,她必须要说出来,才能换来前去鄂尔多斯的盘缠,她想了又想,这才开口说话。
事情起源于一种红色的药丸——在她打工的工厂,拥有着众多骇人听闻的森严规定,譬如迟到一次要加班五个小时,譬如午饭只能站在机床背后吃,在这些规定面前,人人都被折磨得五内俱焚,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这时候,主管就发给她们一种红色的药丸,说是吃下了就会精神抖擞,几乎人人都吃了,她也吃了,吃下去之后,果然精神好了许多,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红色的药丸就是她的救命稻草,也是更多人的救命稻草。然而,后来他们慢慢才知道,那其实就是普通的口服避孕药,也就是说,在吃下药之前,他们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之所以觉得精神抖擞,完全是因为心理暗示的缘故。
当别人都在庆幸自己的身体没事的时候,我的小表妹,她却受不了了,因为她突然认识到,自己可能是愚蠢的。自小她就活得认真而极端,认真的人都有强烈的自尊心,尽管没有念过什么书,但她也大致可以猜测得出来:既然一颗红色的药丸都可以骗过自己,那么,在许多时候,她肯定被更多的东西骗了,如果她一直生活在被欺骗之中,那么,还有必要活下去吗?
“我也没办法,别人看起来都是小事,可我就是过不去,所以我非要去鄂尔多斯不可——”她说,“以前我觉得是我在操作机床,后来就不了,我盯着机床看,发现我根本就不存在,我就是铆钉,是冲头,是冷却管,总之,是没有脑子的,那我到底是谁呢?”
我不再作声,只在心底里叹息着,给了她盘缠,再给她两个月的生活费:世间众生,谁能逃得了对“远方”的渴慕和追逐?更何况,在受侮辱受损害之时,如果没有一个“远方”作为念想,作为安慰,我们又如何能欺骗自己度过诸多难挨的此刻?这个“远方”,于昆德拉是巴黎,于南唐李煜是沦落的故都,于千里送京娘途中的赵匡胤是开封,于我是写作,于我的表妹来说,就是鄂尔多斯。她既然想去,迟早就一定会去,尽管到最后她会知道,所谓鄂尔多斯,不过是另外一粒红色的药丸,但是现在,且让她先走进“远方”里去,再让“远方”来检验她想象中的“清醒”,为了获得这些“清醒”,只有天知道,她到底背会了多少杂志上的文章和段落。
第二天一早,她就坐上了去鄂尔多斯的火车。而我的生活还将继续,继续写作,继续发呆,继续迎来散落在这城市各处的穷亲戚。
接下来找我的穷亲戚,实际上只是我的远亲,虽说我应该叫他表舅,但他的年纪其实比我大不了几岁,十年里我并没有见过他几回,但是作为一个老好人,作为被交口称赞的孝子贤孙,他的好名声却一直被我熟知,所以,当他给我打来电话,尽管我对他说起的遭遇觉得匪夷所思,但还是赶紧去接了他,让他住进了我的工作间。
大概在半年以前,他在工厂里做工的时候,和另外一个工友一起,被工厂里的铲车撞了,当即,两个人的腰都被撞断,迅速住进了医院。他受的伤要轻些,住了两个月的院以后,算是重新站了起来,他的工友则没有这么好的命,时至今日,还瘫痪在病床上接受治疗。这只是悲剧的开头,紧接着,工厂只肯赔他们一点点钱,作为一个怯懦的好人,他接受了,但工友的兄弟妻女却不肯罢休,开始了漫长的逐级上访。
为了突出上访的效果,他们做了一块木板,然后,又强迫我的表舅继续扮作瘫痪的样子,躺在木板上,被他们从一个大院的门前再抬到另外一个大院门前,理由是,真正的瘫痪者必须继续接受治疗,而他作为共同的受害者,理当跟他们一起上访,还不能私自接受工厂赔偿的那一点点钱,否则就是对他们的背叛。老天作证:他简直害怕死了。他一边怕工友的兄弟妻女对他不依不饶,另外一边,他又怕有一天他会被人抓起来,到了那时候,一家老小的吃喝可如何是好?
在假扮了两个月的瘫痪之后,恐惧大过了一切,他实在承受不了了,终于和工友的兄弟妻女不告而别,住进了我的工作间。自此之后,他便闭门不出,并且不断地对我强调,他必须闭门不出。终日里,他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跪在地上,对着虚空里的十方菩萨死命磕头,再眼巴巴地等着风平浪静,到了那时,他好出去找一个新的工作。
除了恐惧,慌张也如影随形:磕头的时候,嘴巴里念念有词;不磕头的时候,嘴巴里还在念念有词;一天到晚,窗帘紧闭,他就躲在窗帘背后往外眺望,看看那些逼迫他躺上木板的人找来了没有,他深信,即使今天没有找到他,明天他也一定会被他们找到。“这可怎么办?”他的满眼里都是火烧一般的焦虑,“这可怎么办?”我安慰他,让他些微放心,听我这么说,他也似乎好过了些,也在认真地听,等我说完了,他却又惊慌失措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这是在宽慰我。”
而事实上,这个胆小到怯懦的人,几乎无一日不在违背自己定下的禁戒:他每天都在出门,且不是去往他处,而是去医院,去看那个至今还瘫痪在床的工友。“毕竟,”他对我说,“我们是好兄弟。”每次前去,他都像打了一场仗,因为怕被兄弟的妻女发现,从来都不进病房,远远地扫一眼,掉头就狂奔而去。回来之后,他再一遍遍对我说起他和这个兄弟的情义,在自己最穷困的时候,这个兄弟借过钱给他,如果不是因为怕被抓起来,他确实应该配合他们,将那一出戏演下去,可他就是怕。
可是,在我看来,他其实是过分强调了他眼下的生活,惭愧,怕,幽闭,磕头,反复说起自己和兄弟的情义,这一切都被他过分强调了,他其实是对它们上了瘾,不如此,他便不知道怎么度过失魂落魄的现在,他非要这样,才能说服自己。在如此紧张的情势里,他只能什么也不做,就像他一遍遍地用言语和狂想给自己制造出风声鹤唳,然后,再用去医院探病来冒犯这些风声鹤唳,这样,他既能仍然对自己放心,反复确认自己还是从前的老好人,又可以告诉自己,你甚至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以此再来躲避他不肯继续躺在木板上的万般焦虑和自谴。
他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像个地下工作者般,火急火燎地去医院走上一遭呢?按照他的说法,危险其实是在一步步升级:他开始给他的兄弟买水果和营养品;他甚至进了病房去跟对方说话;最危险的一次,果真就被对方的妻女发现了,她们一直追着他跑出了医院,好在他还是顺利脱了身。在我看,骨子里,他其实是希望他们找到他,他甚至故意升级危险,希望他们早一点找到他。
——所谓勇气,不光是武松打虎,也不光是倒拔垂杨柳,有时候,它需要的,恐怕仅仅是一顿酒,一个犯了糊涂的念头,乃至一个仪式,这既是勇气的激发,也是勇气的磨损,但就是在对勇气持续展开的磨损中,勇气又渐渐被抹消了突出、严重乃至神圣,最后,它终于被视作了常物,懦弱的老好人才算有了跟它平起平坐的可能。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一天早晨,我打开工作间的门,看见了让人震惊的一幕:男男女女,七八个人,竟然全都跪倒在我的门口。我与他们素昧平生,但实际上我早就已经认得了他们,他们正是将我的表舅放置在一块木板上再抬着他四处奔走的人,只不过,这一回,强迫换作了哀求。我听见我的表舅在屋子里叹息了一声,终究还是走了出来,看看我,再看看他们,搓着手,一遍遍地问:“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问了足有十几遍,他才差不多是带着哭音对跪倒的众人说:“是祸躲不过,我跟你们走。”
我还是说实话吧。他言语里夹杂的哭音,首先自然是因为无辜,此去之后,恐惧,怕被抓起来的忧虑,再不能被他关在窗帘之外了,它们都将重新真真切切地进入他的生活,但是,这哭音里也隐藏着微妙的激动,那种姑且不论结果好坏、先硬着头皮迎来一个结果的激动:“我一直都在等,你们怎么现在才找过来呢?”
我并没有送他离开,不是因为门外北风呼号,天上降下了鹅毛大雪,而是因为表妹打来了电话,没有错,就是我远在鄂尔多斯的小表妹。再说,我几乎可以确定,当我的表舅跟着众人离去,在他们之间,其实已经滋生出了某种怪异的亲密。雪下得太大了,他们暂时还没有走远,还在一楼的楼道里躲雪,如此,我一边接着小表妹的电话,一边还可以听见楼道里的讨论:我的表舅正在责怪对方,木板太硬,太冷,他躺上去受不了。
先说表妹。我早就知道,鄂尔多斯并不能将我的小表妹从枯燥与琐屑造就的水火中拉扯出来,但是,我还是没想到,她的梦竟然破灭得如此之快。长话短说:那个被她当作救命指望的女孩子,根本就没有从事什么流光溢彩的工作,事实上,她是一个暗娼,小表妹赶到鄂尔多斯的时候,她刚刚被警察抓起来。随后,她一个人在鄂尔多斯奔走到今天,终究还是没有找到什么像样子的工作,就在刚才,她身上仅剩的钱却被人偷了,就算她已经决定离开鄂尔多斯,回来,可是,如果我不寄钱给她,她便连一张回来的车票也买不起了。
电话里,我的小表妹言语急促,甚至错乱,说到最后,终于放声大哭,但我没有阻拦她,任由她哭,世间之事,无非如此:千里万里地赶去鄂尔多斯,不过是重新学会了哭,但这也未尝不是好事一桩,当此之时,“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有何意义?“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有何意义?它们都不能赶走她幻想过的酒店和霓虹灯,还有风和地下赌场,当她在会背诵的那些文章和段落当中一一自取其辱时,她唯有哭泣,才有可能带来些微但却是真正的“清醒”,哪怕“清醒”之后,她又要再去寻找一个未曾踏足过的鄂尔多斯。
好在是,哭泣之后,放下电话之后,我的小表妹给我发来了短信,短信里有我给她寄钱的地址,那是一家她刚刚找到的做洗碗工的餐馆,在地址的后面,她还写了一段话,这段话不是来自于哪本杂志,而是她自己写的,要我说,它们其实比她从杂志上背下来的那些话要好得多:“我所经历的是不幸吗?如果它是,我自己都不想安慰自己了,我总算明白,不管去这里还是去那里,最终不过是成了一个证据,证明被骗、流浪、走投无路都是真实存在的,根本不存在什么过得很好的人,也根本不存在什么过得很好的生活。”
而在我楼下的楼道里,热烈的讨论还在继续:我的表舅终于使身边的人相信,重新换一块木板是有必要的。看着窗外的弥天大雪,我突然想:此时此刻,就在这司空见惯的满目风物里,造物之主其实安排和呈现出了三种人人概莫能外的命运——一种是我,躲在窗帘背后,既没有安静下来,也没有走出屋子;一种是我的小表妹,先是呼号着奔向了“远方”,再被“远方”不由分说地驱赶回来;还有一种,就是我的表舅,是不是身在一座囚笼里已经不重要,如何使自己的囚笼更舒适,更精致,才是迫在眉睫的事。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雪渐渐下得小了,我的表舅也慢慢跟随他的同伴走远了,过了一条小河,再绕过一条荒废的铁路,他们停下脚步,依照安排,阔别多日之后,我的表舅重新躺在了那块木板之上。天气还是太冷了,他其实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看上去,既像一个落魄的匪首,又像一具可怜的活祭;他们也只能继续往前走,一行人,在雪地里缓慢地行进,越往前走,就越像一支凄凉的送葬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