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看见我的战栗,然而,我是真正的满身战栗了起来。站在窗子前,懵懂与哽咽将我轮番冲击包裹,除了瞠目结舌,我根本未能说出一句话,直到父子二人离开,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雨雾里越来越小,我还是不知道是否应该对着他们呼喊一句。终于没有,愣怔了一小会,如梦初醒一般,我飞奔下楼,捡起了铁门边的白酒,想了又想,竟然掀开盖子喝了起来——我早已知道,我的弟兄囊空如洗,可是,他仍然在大年初一的早晨送来了这瓶白酒,所以,喝下它,就是喝下了贫苦,喝下了从贫苦里长出的情义。
多年以后,我依然能够清晰地回想起喝下满瓶白酒的那一天:跌跌撞撞,却又飘飘欲仙,虽说铁门紧锁,我却并没有心生怨怼,正所谓,不知道可以原谅什么,但觉世间万事都应该被原谅。
这一天,雨雾尽管仍然没有散,但是,当我重新站在窗子前,竟然觉得山河浩荡,觉得黄河堤岸上全都长满了蜡梅,而且,一朵一朵,全都怒放。这当然是我的狂想,然而狂想一旦开始就不曾休歇,我甚至想,说不定,在黄河的对岸,某处隐秘的地界,也有一个人如我般被关押,弟兄啊,我对他说,不要紧,无论深陷何时何地,尽管安之若素,要不了多久,哪怕霜寒夜重,你也会迎来命定的弟兄,命定的弟兄一定会找到你。
我当然不会想到,那些白日里的狂想,刚刚入夜就验证在了自己身上。
入夜之前,看守我们的人来了,毕竟是大年初一,他们各自也都喝了酒,可能是因为制片人的电话仍然无法接通,也可能仅仅只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命运,一个个的,竟然全都不由分说地暴怒,站在院子里,对着我和我的同犯们一顿辱骂,但是,我们之中,并无一人出来回应,所以,对方辱骂了一会,也就锁上铁门,继续回家过年了。
看守们走远了之后,没过多长时间,我竟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恍惚了一小会,迷惑着打开窗子,先是雨幕扑面而来,然后,我就在雨幕里看见了我的弟兄们:不仅仅只有那对父子,而是所有的弟兄都来了。
我当然赶紧跑下了楼,来到铁门边上,不料,我还未及开口,当头的弟兄竟然劈头告诉我,虽说雨还在下,但气温已经没有那么低,黄河正在解冻,差不多可以行船了,而修船厂里恰好还有一条没有损坏的小船,所以他们商量过了,决定现在就带我过河逃离此地,以免明天看守们来了,我就又走不了了。
——当我狂奔着下楼,怎么会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呢?听当头的弟兄说完,我站在铁门之内,某种错乱迅速袭来,这错乱几乎使我疑心自己根本没活在这世上,也不是活在某部电影抑或传奇小说之中,而是活在几千年里所有情义的要害里:千里送京娘的夜路,黑旋风劫法场的黎明,抑或羊角哀找到了左伯桃栖身的树洞,范无救奔走在解救谢必安的河水中。不过是一刹那,电光石火纷至沓来,我在电光石火里看看背后黑黢黢的小楼,再看看眼前寡言的弟兄,除了陷入比白日里更加巨大的震惊,根本无法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是,满天的冻雨,还有森严的铁门,它们都可以证明:正在等候我的,确切是我昨日才相识今日便过命的弟兄。就在当头的弟兄说话间,两个青壮的小伙子已经翻越了铁门,跑上楼,将我的行李拎了下来,再在我身边站住,笑着看我,不发一言,到了此时,我再也没有片刻犹豫,三两步便攀上了铁门。
没想到的是,一行人刚刚要跑上黄河堤岸的时候,看守们来了,而且,他们还叫来了更多的人,隔了老远也能听见他们兴奋的咒骂声,随后,咒骂声越来越近,他们将摩托车和小货车的车灯都打开了,灯光远远照射过来,就像正在照射一群待宰的羔羊。我站在弟兄们中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和众弟兄一样,既然事已至此,我倒也和他们一样并不慌乱,这时候,仍然是那一对父子,走到我的身前,父亲叮嘱儿子,将我照顾好,又对我说:“修船的么,水性好,放宽心。”
一语说罢,弟兄们竟然一起朝车灯亮起的方向走了过去,只剩下了我和另外三四个人停留在原地,这时候,给我磕过头的少年劝说我,赶紧跑上堤岸,去上船渡河,我当然不愿意,径直告诉他:现在是过命,既然是过命,我就不能不过自己的命。
哪知道,少年竟然一把拽着我就往前奔跑,我刚想要挣脱,另外几个弟兄又一并将我拉扯着往前奔,一边跑,少年一边对我说:“给你磕过头了,不能扔下你。”
就这样,一路踉跄着,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我们就奔到了黄河岸边,未曾有半刻停留,少年便拉扯我坐进了一条铁皮小船,一入黄河,少年立刻端坐在船头,持桨敲击冰层,冰层应声碎裂,我们的船就从簇拥的冰层里穿行了出来,并没有走多远,冰层便消失不见了,水流也不急缓,似乎正在预示着一个即将来临的大好晴天,而我却未发一言,颓然蜷缩在船舱里,只觉自己是个临阵脱逃的叛徒。
倒是船头的少年,开口唱了起来:“牛头跟马面俩两边里站,把我俩,押给了阎王的殿前,好花儿我俩唱翻了阎王殿,把好少年,我俩漫红了阴间……”再停下来,对我说:“唱么。”然而我却没有唱,一个劲地回头张望,可是,黑暗已经将我刚刚离开的堤岸完全笼罩,依稀可见的,只有河面上零星漂浮的冰层,显然,我离我的弟兄们是越来越远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句歌声从身后广大无边的黑暗里响了起来,只这一句,我便腾地从船舱里站了起来,因为唱歌的不是别人,正是少年的父亲,我过命的弟兄。现在,他回来了,和他一起的弟兄们也都回来了,他们全都扯开了嗓子,用歌声为我送行,那歌声,既猝不及防,又撕心裂肺,就算有妖孽正在经过,那歌声也足以使它低头认罪,还等什么呢?如遭电击之后,我也扯开嗓子,跟着弟兄们一起嘶喊:“一身的脂肉儿苦干了,压弯了脊梁骨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离乡的人;拿着的干粮吃完了,出门人孽障死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离乡的人……”
唱完了一遍,再唱一遍:“没风没雨的三伏天,脊背上晒下的肉卷,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孽障的人;一年三百六十天,肚子里没饱过一天,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孽障的人……”
唱完了一遍,从头开始,又唱一遍:“出门遇上了大黄风,闪花的草帽儿落圈,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孽障的人;阿哥们世下的太寒酸,这么价活人是可怜,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孽障的人;又背了沙子又背了土,又背了大石头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出门去的人;又受了孽障又受了苦,还受了旁人的气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出门去的人;一身的脂肉儿苦干了,压弯了脊梁骨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离乡的人;拿着的干粮吃完了,出门人孽障死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离乡的人;没风没雨的三伏天,脊背上晒下的肉卷,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孽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