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俄剪影[1](2 / 2)

答案惊人地简单:因为他们就在那儿。要想成为牺牲者,就需要身在犯罪现场。要想身在犯罪现场,就需要不相信犯罪的可能性,还需要无法逃离现场,或不愿逃离现场。在这三种前提中,我猜想,发挥主要作用的是最后一个前提。

不愿逃离的原因值得深思。关于这个问题已经有过许多思考,虽说人们对犯罪根源的思考要更多一些。这部分是因为,对于历史学家来说,犯罪根源是一个较为简单的话题。它们全都被归结为德国的反犹主义,其谱系通常被程度不等地追溯至瓦格纳、路德,直到伊拉斯谟、中世纪,乃至犹太人和非犹太人的普遍冲突。一些历史学家试图将其读者带回黑暗的条顿殖民时期,一直溯源至瓦尔哈拉宫<sup><small>[10]</small>。另一些历史学家则将其归结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后果、凡尔赛和约以及德国经济崩溃背景下犹太人的“高利贷”行为。还有一些历史学家将所有这些东西拢在一起,再不时添上有趣的一笔,比如,纳粹的反犹宣传竭力丑化犹太人,充满关于犹太人卫生习惯的种种描述,有人将纳粹的反犹宣传与流行病的历史联系起来,因为在历次瘟疫流行时,犹太人的死亡人数都比主要民族要少。

这些历史学家是拉马克主义者,而非达尔文主义者。他们似乎愿意相信,对一种信仰的依附关系可以成为一种遗传基因(如此观念倒也与犹太教的主要信条之一很接近),与此相伴的一些偏见、思维方式等等也同样如此。他们是兼职历史学家的生物决定论者。因此他们划出的是一条从瓦尔哈拉宫直入沙坑的直线。

不过,这条线如果真是笔直的,那么球或许也就不会落入沙坑了。一个民族的历史就像一个个体的历史,它所包含着的更多是遗忘而非铭记。历史与其说是一个积累的过程,不如说是一个丧失的过程,否则我们立马就不再需要历史学家了。更不用说,保留记忆的能力并不能将自身转译为道出预言的能力。由哲学家或政治思想家作出的此类转译尝试几乎注定会变成一张新社会的蓝图。第三帝国的兴起、繁荣和衰亡,就像俄国的共产主义体制一样,之所以未能避免,恰恰因为它们是出人意料的。

这便出现了这样一个问题:能够因为原作的质量不高而指责翻译吗?我想给出的答案是“是的”,请允许我在此屈从于这一想法的诱惑。无论是德国版的社会主义还是俄国版的社会主义,均抽芽自十九世纪晚期的那株哲学之根,它将不列颠博物馆的书架当做燃料,将达尔文的思想当做榜样。(因此,它们两者后来的对峙就不是一场善与恶的搏战,而是两个恶魔的缠斗,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称之为一场家庭内讧。)

更早一些的肥料,自然是法国十八世纪的那场出色表演,这场表演使德国人在军事和智性方面都落后了相当长的时间,由此派生出的民族自卑感却披上了德国民族主义和德国“文化”<sup><small>[11]</small>观念的外衣。德国浪漫唯心主义起起落落,从最初的“心灵呼号”很快转向“战争呼号”<sup><small>[12]</small>,尤其是在工业革命时期,因为不列颠的工业革命进展顺利。

还要考虑到俄国,它比德国的表演机会还要少,而且还不仅仅是在十八世纪。这是一种双倍的自卑感,因为俄国在千方百计地——不,是竭尽所能地——模仿德国,派生出自己的斯拉夫派,提出了俄罗斯灵魂特殊性的概念,似乎上帝是根据地理原则分配灵魂的。这里开一个玩笑:在一个俄国人听来,“心灵呼号”和“战争呼号”这两个词会合二为一,成为“最新的呼号”

<sup><small>[13]</small>。正是出于自卑感,正是出于外省人的心理,即总是追逐最新的时尚,列宁才坐下来阅读马克思;列宁的阅读动机并非某种被意识到的必需。俄国的资本主义毕竟刚刚冒出它的头几根烟囱,整个国家基本上还是一个农业国。

但是,你们却很难指责他俩不去阅读其他的哲学家,比如说维科。那个时代的精神模式是线性的、循序渐进的、进化的。人们会不知不觉地坠入这一模式,在检讨某项罪行时更多地关注其起源,而非其目的。是的,我们就是这样一种猎犬,我们更愿意去嗅伦理学而非人口统计学。历史的真正悖论就在于,它的线性模式原本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之产物,可这种模式却又在钝化这一本能。无论如何,德国版和俄国版的社会主义恰恰源自这种模式,源自历史决定论的原则,即对“正义之城”的追寻。

我们甚至可以补充一句,这么说并非比喻。因为,历史决定论者的一个主要特征就在于他对农民阶级的蔑视以及对工人阶级的厚望。(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在俄国至今仍不愿让农业私有化,非要让大车跑在马的前面——这话也并非比喻。)社会主义理想作为工业革命的一个副产品,实际上是一种都市构造,它源自那些背井离乡、将社会就等同于城市的心灵。因此毫不奇怪,这种精神破落户的思想杜撰以一种令人嫉妒的逻辑成长为一个专制国家后,定会放大都市中下阶层的某些最基本属性,首先就是他们的反犹主义。

这与德、俄两国彼此毫不相像的宗教史或文化史少有干系。路德的演讲尽管激情四溢,可我依然真心怀疑,他那些大多没有文化的听众是否真的很在意他的布道之要义;至于俄国,伊凡雷帝在与叛逃者库尔勃斯基大公的书信论战中曾真诚而又骄傲地称自己为犹太人,称俄国为以色列。(就整体而言,如果说宗教问题的确是当代反犹主义的根源,那么反犹主义最丑恶的首领就不该是德国人,而应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或法国人。)对于十九世纪的德国革命思想而言,无论它曾如何在驱逐犹太人或解放犹太人这两个问题间剧烈摇摆,其法律上的结果仍是一八七一年的犹太人解放。

因此,犹太人在第三帝国的遭遇首先是与一个全新国家、一种新型社会体制和生存方式的创建联系在一起的。“千年帝国”有着某种明显的千禧年情绪,某种“世纪之末”<sup><small>[14]</small>情绪,但它或许有些早熟,因为二十世纪才刚刚开始。但是,战后德国的政治和经济废墟却构成一个一切从头再来的最佳时期。(历史也像我们前面指出的那样,并不注重人类的编年顺序。)对青年的关注,对青春躯体的崇拜,对血统纯正种族的鼓吹均由此而来。社会乌托邦遇见了一头金发怪兽。

这一相遇的结果,自然就是社会的野兽化。因为,最不具乌托邦色彩的就是正统的犹太人,甚至包括那些被解放的、世俗化的犹太人;他们也是最少金发的。创造新事物的一种方式就是铲除旧事物,新德国就是这样一项计划。一个无神论的、志在未来的“千年帝国”,只会将具有三千年历史的犹太教视为障碍和敌人。从编年史的角度来看,从伦理学和美学的角度来看,反犹主义的出现均可谓恰逢其时;其目标大于其手段,我甚至想说,也大于其靶子。这个目的恰恰就是历史,就是要按照德国的样式来重建世界;手段则是政治的。大约正是这些手段的具体性以及它们的靶子的具体性才使得目标不那么抽象了。对于一种思想而言,其受害者的引人注目之处正在于,后者会帮助这种思想获得致命的特征。

这里又出现一个问题:他们为何不逃走呢?他们没有逃走,这首先是因为,离去还是被同化的两难选择并不是一个新问题,直到不久之前,隔着一两代人,在一八七一年,这个问题通过犹太人的被解放似乎已得以解决。其次是因为,魏玛共和国的宪法还在继续发挥效用,它释放出的自由空气还滞留于他们的肺叶,也滞留于他们的口袋。第三是因为,纳粹在当时还被视为一种显而易见的怪物,一个主张重建的政党,他们的反犹行为也被看作艰难的重建工作的副产品,是他们锻炼肌肉的副产品。他们毕竟号称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那只身配纳粹标志的老鹰也会被当做一只外省凤凰。这三个原因中的任何一个原因都足以使人留守家园;而同化、从众的惰性更将他们聚拢了起来。我猜想,他们总的想法就是挤在一起,等到雨过天晴。

但历史不是一种自然力量,即便这仅仅是由于其代价通常都要高昂得多。与此相应,人们无法购买关于历史的保险。甚至连人们在长期被逐过程中产生出的忧虑也只是一笔可怜的保险费,它数目不足,至少对于德意志银行而言是不足的。历史决定论学说与得到教义支持的那种认为天意通常仁慈的精神氛围共同索要了一笔债务,而这笔债就只能用人的血肉来支付了。历史决定论自身会转化为大灭绝的决心;天意通常仁慈的观念则会转化为对纳粹冲锋队的耐心等待。少享受些文明的益处、成为一位游牧者不是更好吗?

逝者们或许会说“是的”,尽管我们无法确定这一点。活着的人们却肯定会高声喊道:“不!”后一种反应在伦理上的暧昧原本是可以搪塞过去的,若非由于它立足这样一个荒谬认识的话,即发生在第三帝国的一切都是独一无二的。并非如此。在德国持续了十二年的一切,在俄国则延续了七十年,所付出的代价,无论是犹太人还是非犹太人所付出的代价,则几乎高出五倍。对于革命的东亚诸国、柬埔寨、伊朗和乌干达等国而言,这样的比例似乎也不难形成,因为,在统计人的损失数量时,他们的种族属性是不起作用的。不过,如果说我不愿意延续这条思路,那是因为这相似过于醒目,令人不适,因为这样会过于轻易地犯下一个方法论错误,即将这种相似发展成为一个可被认可的证据,用以佐证之后的法则。

我想,历史的唯一法则就是偶然性。一个社会或一个人的生活越是规范,便会有越多的偶然性被排挤。这种情况持续得越长,便会积累起越多被忽略的偶然性,而在我看来,偶然性会索取自身权利的可能性也就越大。我们不应赋予某一抽象的思想以人的特质,但是,一位诗人曾经说过:“记住,火与冰/距温适之城/绝不超过一步;那座城/对两者都是一瞬。”<sup><small>[15]</small>因此,我们应该倾听这一警示,因为如今,这座温适之城已发展得过于庞大了。

这是理解历史法则的最佳途径。如果历史终将如其所愿被纳入科学,那么历史就必须清楚地了解其探寻之实质。如果存在某个关于万物的真理,这真理大约也有其非常黑暗的一面。考虑到人类的新来者身份,也就是说,世界出现在人之前,因此,关于万物的真理注定是非人类的。因此,关于这一真理的任何探究均近乎一种唯我论练习,差异仅在于紧张和勤奋的程度。就这一意义而言,那些表明了人类之无足轻重的科学发现(更遑论他们诉诸的语言了)就比当今历史学家们的结论更接近于那个真理。或许,原子弹的发明就比青霉素的发明更接近于那个真理。或许,同样的话也可以用来描述任何一种得到国家支持的兽行,其中就包括战争和种族灭绝政策,也包括那些自发的民族运动和革命运动。不理解这一点,历史就永远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游猎,猎人们就是那些具有神学嗜好的历史学家或具有历史嗜好的神学家,热衷于赋予他们的战利品以人的相貌和神的意图。但是,探究的人性化似乎并不能赋予其研究对象以人性。

去做一名游牧者的最好理由并非清新的空气,而在于摆脱社会的理性主义理论——这一理论以对历史的理性主义阐释为基础;因为,面对社会和历史的理性主义态度就是在无忧无虑地逃离人的直觉。一位十九世纪的哲学家能这样做。而你们却做不到。如果无法在肉体上成为游牧者,那也至少应在思想上成为游牧者。你无法拯救你的皮肤,但是你可以拯救你的思想。应该像阅读小说一样来阅读历史,即阅读故事,阅读任务,阅读场景。简言之,阅读其多样性。

在我们的意识中,我们通常不会把法布里斯和拉斯科尔尼科夫联系在一起,不会把大卫·科波菲尔和娜塔莎·罗斯托娃联系在一起,也不会把冉尔让和克莱丽娅·孔蒂联系在一起,尽管他们均大致属于同一世纪的同一时期。我们不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是因为他们相互之间没有关联。不同的世纪之间也没有关联,或许仅有朝代的延续和交替。历史实际上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其馆藏文学作品的差异更多地在于它们的风格而非它们的主题。以一种宏大方式思考历史暴露出的是我们的自我膨胀——读者自诩为作者。要想给这些书卷做卡片索引——更不用说将它们彼此联系了——只能通过花费时间去阅读它们来完成;无论如何,这要花费我们的脑力。

此外,我们对小说的阅读大多是飘忽不定的,有的小说自己找到了我们,有的相反。在这项活动中左右我们的既有我们的趣味,也有我们的休闲环境。可以说,我们在阅读时就成了游牧者。历史也应如此。我们只需谨记,线性思维作为一种叙述手法,一种修辞,对于历史学家的手艺而言是不可或缺的<sup><small>[16]</small>,但它对于历史学家的受众而言却是一个陷阱。孤身一人落入这个陷阱是可怕的,众人一同落入这个陷阱则是一场灾难。

一个个体,尤其是一个游牧的个体,能较集体更敏锐地感觉到危险。前者可以做三百六十度旋转,后者却只能看到一个方向。一个游牧者,一个个体游牧者,其最大的快乐之一就是用他自己的独特方式去构建历史,去构筑他自己的古希腊罗马时期、中世纪或文艺复兴,他可能依据年代顺序,也可能不按年代顺序,肆意妄为,只是为了把它们都变成自己的东西。要想同时生活在很多世纪之中,这其实是唯一的途径。

我们应当记住,唯理论的最大受害者就是个人主义。我们应该对这些历史学家似乎具有的冷静客观性心怀警惕。因为,客观性并不意味着千篇一律,也不构成主观性的替代选项。它更像是各种主观性之总和。无论是凶手、受害者还是旁观者,人们的行为归根结底都始终是个性化的,主观的;对于他们自身及其行为作出的评判也应该是个性化的,主观的。

这自然会使我们不再确信无疑,不过,这样的确信无疑越少越好。不确定性能使一个个体提高警惕,不确定性就总体而言也较少嗜血。当然,它也时常会让人感到痛苦。不过,去感受痛苦总是胜过去组织他人。就整体而言,不确定性要比生活本身更真实;关于生活,唯一确信的事情即我们的存在。我再重复一遍,历史和未来的主要特征即我们的缺席,你如果从未成为一件事情的组成部分,你自然无法对这件事情确信无疑。

时间缪斯那含混的神情就由此而来。这是因为,有太多双眼睛曾用不确定的眼神盯着她看。这还因为,她曾目睹太多的能量和骚动,只有她才清楚那些能量和骚动的真实目的。最后,这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睁开眼睛回头一看,就会让她那些崇拜者双目失明,而她是不无虚荣的。部分地由于这份虚荣,但更主要地是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可去,她便时常带着她那含混的神情走到我们中间,想让我们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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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91年在莱顿大学赫伊津哈论坛上所做报告。——原注。译者按:赫伊津哈(又译怀金格,1872—1945),荷兰历史学家,现代文化史学的奠基者,曾任荷兰莱顿大学校长。克利俄为古希腊神话中的九位缪斯之一,司历史。本文原题为“Profile of Clio”,俄文版题为“Профиль Клио”。

[2] 乌拉尼亚为九缪斯之一,一般认为主司天文。

[3] 九缪斯之一,司音乐和抒情诗。

[4] 语出奥登的《克利俄颂》一诗。

[5] 《圣经》中亚当与夏娃所生的两兄弟,弟弟亚伯为哥哥该隐所杀,有人称之为人类有史以来的第一起谋杀案。

[6] 古希腊伊皮鲁斯国的皮洛士王公元前279年在付出惨重代价战胜罗马军队后说:“再有一次这样的胜利,我们就输了。”“皮洛士的胜利”即指因代价太大而得不偿失的胜利。

[7] 法国史学流派,主张将历史视为“总体史”,注重面对历史的共时性研究。

[8] 尤里安(331—363),罗马皇帝,曾宣布与基督教决裂,主张宗教自由。

[9] 引自卡瓦菲斯的《伊奥尼亚海》一诗。

[10] 北欧神话中接纳英烈的殿堂。

[11] 此处的“文化”用的是德语词“Kultur”。

[12] 此处的“心灵呼号”和“战争呼号”都用的是法语,即“cri de coeur”和“cri de guerre”。

[13] “最新的呼号”为法语词“le dernier cri”。

[14] “世纪之末”为法语“findesiècle”。

[15] 语出奥登的长诗《大海和镜子》(1942—1944)。

[16] 此处“不可或缺的”一词用的是法语“de rigueu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