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光一上岸,我们船主的反对派黑鬼就来抢他的买卖的利息。除了金珠宝贝,我们女人就是他最珍贵的东西。我那时亲眼见来的打仗,你们没有出过欧洲的是无从设想的。欧洲的民族的血里没有他们那热,也没有他A要女人的狂淫,在非洲是极平常的。这比下来你们欧洲人的血管里像只有奶汁,但在阿脱拉斯大山以及邻近—带民族有的是硫酸,烈火。他们打架的凶猛就像是热地上的狮子,老虎,毒蛇,打的目标是谁到手我们这群女人。一个摩尔鬼拉住我娘的右臂,一面我那船主的副手抓了她的左手,一个敌兵绷在她的一只脚,还有一只落在我们一个贼的手里。差不多我们的女人都叫他们这四分四的扭住了狂斗。我的船主拿我藏在他的背后,扣着一柄弯形的刀子,出了性,见谁来抢就干谁。到完来,我眼看所有我们意大利的白女人,连着我生身的母亲,都叫那群凶恶的饿鬼给拉烂了,撕碎了,刲破了,一个也不剩。船上带来的奴隶,我的同伴们,带我们来的人,兵士们,水手们,黑的,白的,杂的,最末了轮到我的船主,全给杀死了,我昏迷着躺在死人堆里。这种杀法在三千里路的方圆内每天都有的,——但是他们每天谁都记得他们教主制定的五次祷告。
“我好容易从死尸堆里撑了出来,爬到相近一条河的河边上一颗大桔子树底下偎着,吓,羸,慌,昏,饿,压得我半死。不到一忽儿我的知觉全没了,睡着了,其实还是昏迷,不是安息。正在这弱极了无知觉的状态,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上动着,压了我。我睁开了我的眼珠,见一个白人,顶体面的,在我身旁叹着气,在牙齿缝里漏着话:‘O che Sciaguia d’essece Senza Coglioni!’(多倒运,偏偏我是一个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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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老妇人继续讲她的故事</h3>
“我又高兴又诧异的听到了本乡人的口音,但他说的话却也来得稀奇,我就回答他说,世界上事情比他所抱怨的更倒运的多着哩。我简单的告诉了他我受过的惨毒,说完又昏了过去。他把我抱去邻近一家屋子,放我在床上,给我东西吃,伺候我,安慰我,恭维我。他对我说他从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美的女人,因此他格外懊恼他现在再也没法要回来的本事。
“我是生长在拿坡里的,”他说,“那边每年给阉的孩子就有二三千;好多是叫割死了的,有的长大来嗓子比女人的还好听,也有爬上来做大官的。我倒是割得好好的,从小就派做小礼拜堂的歌童,伺候巴列士德林那的公主娘娘的。”
“伺候我的妈!”我叫着说。
“是你的妈”,他说着出眼泪了。“什么!说来你就是我管大到六岁的小公主,从小就看出大起来有你这美?”
“正是我,但是我的妈这时候躺在半里路相近的死人堆里,叫人家拉成了四块。”
我把我的故事全告了他,他也把他的讲给我听。他说他是欧洲一个大国派到摩洛哥来跟他们的土皇帝订条约,事情办妥当了他就带了军火与兵船来帮同推翻别的耶教国的商业。
“我的事情已经完了”,这个老实的太监说,“我有船到柯达去,我愿意带你回意大利。Mache Sciagura d’essare senza Coglioni!”
“我带着可怜他的眼泪向他道谢,他可没有带我回意大利,他把我领到阿尔奇亚斯去,卖给了那里的省长。正当那时候流行非洲亚洲欧洲的大瘟疫到了阿尔奇亚斯,凶恶极了的。你见过地震,不错,可是我说,姑娘,你见过大瘟疫没有?”
“没有”,句妮宫德说。
“你要是见过”,老妇人说,“你就得承认瘟疫更比雹灾可怕得多。我看了。你想想一个教皇的女儿弄到这不堪的田地,还只十五岁年纪,在不满三个月的时光,受尽了穷苦当奴隶的罪,几乎每天都叫人胡来,眼看她亲生娘叫人分成四块,尝着饥荒跟打仗的恶毒,这时候在阿尔奇亚斯地方着了疫病快死,你想想!我可没有死,但是我那太监,那省长,差不多阿尔奇亚斯整个的后宫,全死了。
“这大恶疫初度的猖獗刚一过去,省长的奴隶全出卖了。我叫一个做买卖的买了去,带到邱尼斯地方;他又把我卖给另一个商人,这商人又拿我转卖到脱里波里;从脱里波里又贩卖到亚立山大城。从亚立山大城又到司麦那,又从司麦那到君士但丁。到完来我算是归了桀尼沙里人的一个阿加,他不久就被派去保守阿速夫地方,那时候正叫俄国人围着。
“这位阿加是够风流的,他拿他的后宫整个儿带了走,把我们放在一个临河的小要塞上,留着两个黑阉鬼二十个大兵看着我们。土耳其人打得很凶,杀死了不少俄国人,可是俄国人还是报了仇。阿速夫城子叫一把火给毁了,居民全给杀了,男女老小,一概不留;就剩了我们这小要塞没有下,敌人打算饿死我们。那二十个桀尼沙里大兵赌下了咒说到死不投降。饿得没法想的时候他们怕丢脸,就吃了那两个黑太监。再等了几天,他们立定主意要吃女人了。
“我们有一个顶虔心顶善心的牧师在一起,他看了这情形,就讲了绝妙的一篇道理,劝告他们不要一起拿我们给杀了。
‘只要借用这些娘们每人半爿屁股,’他说,‘你们就够吃得饱饱的。你们再要是来不得的话,再过几天你们还有照样的一顿饱饭吃。老天爷一定喜欢你们这慈善事业,包你们有救星。’
“他真会说话。他劝动了他们。我们都叫割成了半尴不尬的。那位大牧师拿油膏给我们敷伤,正如他替割了阴皮的孩子们敷伤一样,结果我们差一点全死了。
“桀尼沙里大兵们这顿美饭还没有用完,俄国人坐了平底船偷渡了过来,一个桀尼沙里人都没有逃走。俄国人又用了我们,满没有管我们的狼狈。幸亏地面上什么地方都有法国外科大夫。一个手段高明的担任替我们医伤——他治好了我们。我这辈子永不会忘记那位法国大夫,他等我的伤收了口就向我求婚。他叫我们不要不高兴,他说这类事情并不稀奇,围城时候常常有的,并且这是合乎打仗的法律的。”
“我的同伴一会走路就被他们带去莫斯科。我被派给一个包亚头,替他看花园,他一天给我二十皮鞭。但我这位贵族在两年内在俄皇宫里同着另外三十个包亚头为争什么叫车轮子给碾坏了,我就利用那个机会,偷偷的逃了。俄国哪一个地方我都流到了,我很久在列加地方一个小客栈里当下女,又到洛斯道克,到维斯马,到兰泊齐,到加索尔,到乌脱辣克脱,到莱屯,到海牙,到洛德大摩,都是当奴才。这样我在苦恼耻辱中过日子,人也渐渐老了,后部只留了半片,心里还是老不忘记我是一个教皇的女儿。有一百来次我想自杀,但我还是贪生。这个可笑的弱点也许是我们人类最糟的特性的一班,你说可笑不,分明这担子你哪时都可以摔下,你却还恋恋不舍的死扛着走?怨极了你的际遇却怎么也不肯死?这不就比是紧紧的抱住一条毒蛇,直到他把你的心咬了去?
“在我所经过的许多国度,在我当过下女的许多客栈里,我见过不少不少怨他们命不好的,可是我就知道有八个人在这么多人里面居然有志气自杀了的,三个黑鬼,四个英国人,一个德国大学教授名字叫洛贝克的。我最后替那犹太童阿刹卡当老妈,是他叫我来伺候你的,我的美姑娘。我立定主意跟着你走,我看了你的苦恼,比我自己的苦恼更要难受。要不是你小小的激了我一下,再兼之船上讲故事是有这规矩,我再也不会对你讲我的不幸的。说下来,句妮宫德姑娘,我算是做过人了,我知道世界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劝你自己散散心,听听船上同伴们各人的故事;要是这里面有一个人在他的一辈子不曾咒过又咒过他的命,不曾有一时自分是世界上顶苦恼的一个,我准许你拿我这老婆子头向下的往海里丢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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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h3>
这回讲赣第德怎样被人家逼着离开他的句妮宫德和那老妇人。
美丽的句妮宫德听完了那老妇人的故事,就对她表示敬意,因为她的身份与经历是该得尊敬的。她也听她的话,请求同船的客人们一个个的演说他们的来历,讲完了以后,她同赣第德都点头说,老妇人的话是不错的。
“最可惜的是,”赣第德说,“我们那圣人潘葛洛斯在‘审判会’时冤屈的叫人家给绞死了,他要是在,我们又有机会听他替这造孽世界辨护的一番妙谈,我呢,也可以恭恭敬敬的向他提出几个疑问。”
船上客人们正说着话,船已经走了不少的路。他们到了蒲衣诺司爱依莱斯。句妮宫德,赣第德队长,同那老妇人,一起去拜会当地的省长,他的名字是“童茀南图第贝拉,夷菲哥奥拉,夷马士卡莱纳斯,夷伦普度斯,夷苏杂。”这位贵人有一种神气,正合他那么一大串名字的身份。他对人说话满没有把人看起,自个儿的鼻孔冲着天,拉开嗓子直嚷嚷也不顾人家难受,撑着他那一脸的神气,跷着脚趾儿跨他那得意劲儿的大步,你去招呼他就惹他那待理不理的怪样子,准把你气得什么似的,恨不得当时就痛快的咒他一顿。他看上了句妮宫德的美。他一开口就问她是不是船主的太太。他那问话的神儿就把赣第德吓一个瘪,他不敢说她是他的太太,因为她实在不是他的太太;他又不敢说她是他的姊妹,因为她本不是他的姊妹。这类不得己的撒谎虽则在往古的老前辈们看得并不出奇,在现代人们更是常常用得着,但他实在是太忠厚了,他不能不说实话。
“句妮宫德姑娘。”他说,“已经允许给我和她结婚的荣幸,我们正要请求省长大人的恩典,替我们主婚成礼哪。”
“童茀南图第贝拉,夷菲哥奥拉,夷马士卡莱纳斯,夷伦普度斯,夷苏杂”捻着他的卷边胡子,带讥讽的笑着,分付赣第德队长去检阅他的队伍。赣第德遵命走了,留下句妮宫德跟省长在一起。省长立即宣布他的热情,说明天就去教堂结婚都成,反正她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句妮宫德求了半点钟的工夫让她想一想,她要商量那老妇人,看她有什么主意。
老妇人对句妮宫德说这么一番话——
“姑娘,你上祖是有大大的来历的。可是一个大都没有。现在你有机会做南美洲的最大大人物的太太,他不仅有势,并且有顶俏皮的八字胡子。你难道还能自夸你的不容侵犯的贞节?你先叫保尔加里亚的大兵糟蹋过;随后一个犹太与一个大法官轮流享受你的温柔?生来运气不好还有什么说的。我要是在你的地位的话,我再也不踌躇嫁给那省长,也好叫赣第德队长发财。”
老妇人正在发表她的年岁与阅历所得来的见地,一只小船进了海口,船上来一个法官带着他的警察,为了什么呢,看下文。
老妇人猜得正对,他们逃走那时候在巴达觉斯地方偷句妮宫德的钱和珠宝的正是一个“游方和尚。”他偷了去想卖一点钻石给一个珠宝店掌柜;那掌柜一见就认识是那大法官的东西。那和尚被破了案在受绞刑前招认了是他做的贼。他也说了那几个失主是怎么样子的人,往哪儿去的。这时候句妮宫德和赣第德的脱逃官场已经知道。他们追踪到卡提市。马上开了一只船去追。那船已经进了蒲衣诺司爱依莱斯的海口。报告来说是法官就快上岸,他来是为逮捕杀死大法官的凶手。有主意的老妇人马上有了主意,事情应该怎样对付。
“你逃是逃不了的,”她对句妮宫德说,“你也用不着害怕,因为杀人并不是你;再说爱你的省长大人也不能让你受人家欺负,你躭着没有事。”
她赶着跑到赣第德那儿去。
“逃吧,”她说,“要不然在半点钟你就得变灰。”
不错要走马上就得走,但他怎么能离得开句妮宫德,再说他往哪儿去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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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h3>
这回讲赣第德与卡肯波到巴拉圭的情形。
赣第德从卡提市带来一个随身听差,这类人在西班牙沿海以及美洲殖民地一带是常有得碰到的。他是一个四分之一的西班牙人,父亲是吐骨门地方一个杂种;他做过歌童,当过庙里香火,上过海船,住过庙,挑过杂货担,当兵打过仗,最末了当听差。他的名字叫卡肯波,他爱他的主人,因为他的主人是个很好的人。他快快的把那匹安达鲁新马给上好了鞍子。
“走吧,主人。咱们就听那老太太的话吧。咱们快走,往前跑,没有错儿,头都不用回。”
赣第德出眼泪了。
“啊,我的亲亲的句妮宫德呀!我一定得丢了你跑不成,好容易这儿的省长已经答应替我们主婚!句妮宫德,你单身在这生疏的地方怎么得了?”
“她自个儿总有办法”,卡肯波说;“女人们永不会没有主意,天帮着她们,我们去我们的吧。”
“那你意思要把我带哪儿去呢?我们上哪儿去好呢?没了句妮宫德我们怎么好?”赣第德说。
“咒他的”,卡肯波说,“你本来是去打天主教徒的,让我们去帮着他们打吧。我道儿熟,我带你去,他们得到你这样一个兵官懂得保尔加里亚兵法的,一定高兴得很哪。你可以发洋财,我们这边儿干不成,就去那边儿试试,愁什么的。单就换个新地方看看,找个新事情做做也就有意思不是?”
“那么你去过巴拉圭的?”赣第德说。
“阿,当然”,卡肯波说,“我做过圣母学院的听差,我知道那些好神父A的政府就与我知道卡提市的街道一样的熟。那政府不坏哩。他们地方三千里路见方,分成三十个省分,什么东西都归神父们的,平常人什么都没有。这是理性与公道的一个杰作。我也许眼光仄,可是我真佩服那些神父们,他们在这边对西班牙与葡萄牙的国王宣战,回欧洲去又受他们的忏悔。在这边的西班牙人,到马德立特去又送他们上天:我看得高兴,我们快赶路。你去一定快活极了的。那些神父们的快活还用着提,他们一听说,一个懂得保尔加里亚训练的军官来帮着他们!”
他们到了第一个关塞,卡肯波对前锋卫队说有一个军官求见总司令大人。消息传到了卫队本部,立即有一个巴拉圭的兵官跑了去跪在总司令面前报告这事情,赣第德与卡肯波叫他们给解除了武装,他们的安达鲁新马也叫扣住了。这两位客人叫两排大刀队给夹着送上前去,总司令在那一头耽着,脑袋上安着一顶三角帽,袍子一边儿钩着,腰间挂着一口刀,手里拿着一杆传命令的长枪。他手一动,他们俩就叫二十四个大兵给团团围住了。一个军医告诉他们,他们还得等哪,司令官不能跟他们说话因为神父镇守使不许西班牙人开口除了在他的跟前,也不让他们在地面上住过三个钟点。
“那么神父镇守使哪儿去了呢?”卡肯波说。
“他才做完了礼拜巡行没有完哪,”军医回答说,“你们要亲着他的马蹄蹬,还得等上三个钟头。”
“可是”,卡肯波说,“我们的队长并不是西班牙人,他是德国人,他同我都快饿瘪了,我们一边等,可否让我们吃点儿早饭?”
军医去把方才的话传给了司令。
“多谢上帝!”司令大人说,“既然他是德国人,我就可以见他说话,带他到我的亭子里去。”
赣第德到了一个绝美的亭子,柱子都是金的绿的大理石,配着格子窗,里面养着长屋巴的鹦鹉,叫叫的雀儿,小珠鸡儿,还有各种稀奇的小鸟。早饭已经开好,家具全是金的;正当巴拉圭的本地人在田场叫太阳晒着用木头碗吃小米饭的时候,神父司令回到他的园子里来休息了。
他是一个很漂亮的年轻人,脸子长得满满的,皮色是白的只是颜色深了;他的眉毛是弯弯的,眼珠亮亮的,红红的耳,朱砂的口唇,雄纠纠的神气,但那神气既不像西班牙人的又不像天主教徒的。赣第德与卡肯波收回了A们的武器,两匹安达鲁新马也回来了,卡肯波就在亭边子拿麦子马,眼老溜着它们为防着万一有意外。
赣第德先跪着亲了司令大人的袍角,然后他们一起坐下来吃早饭。
“说来你倒是一个德国人?”神父用德国话问。
“正是,神父,”赣第德答。
才说着这两句话,他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的十分的惊异,表示彼此都受着制止不住的感动。
“你是德国哪一处的人?”神父问。
“我是那龌龊的威士德利亚地方的人”,赣第德说,“生长在森窦顿脱龙克爵第里的。”
“喔,天啊!有这回事吗?”司令官叫了起来。
“真奇极了!”赣第德也喊了。
“真的是你吗?”司令官说。
“不会得吧!”赣第德说。
他们跳了起来,抱做一团,流了无穷的眼泪。
“什么,这是你,神父?你,亲爱的句妮宫德的哥哥!你,你不是叫保尔加里亚给杀了吗?你,那爵爷的公子!你,在巴拉圭当教士!这世界真是怪了。喔,潘葛洛斯啊,潘葛洛斯!你要是没有叫人家给绞死今天在这儿够多快活!”
司令官差开了伺候的黑奴以及巴拉圭人等,他人都是站在一旁手捧着水晶杯上蜜酒的。他谢过了天父同圣依格拿雪斯,谢了又谢,把赣第德紧紧的抱着,他们的脸子全在泪水里浸着。
“你准备着更使你奇怪,更使你感动,更使你狂喜的消息吧”,赣第德说,“你知道句妮宫德,你的妹妹,你以为她早叫人给拉破了肠子不是,好好的在着哪。”
“哪儿?”
“就在你紧邻,在蒲安诺斯爱依力斯的省长那里,本来我还带了兵来打你哪。”
他们愈说愈觉着稀奇。他们的灵魂在他们的舌尖上摇着,在他们的耳朵里听着,在他们的眼里亮着。他们是德国人,所以一开谈就完不了,一边等A神父镇守使来,下面是司令官对赣第德说的一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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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h3>
这回讲赣第德怎样杀死他亲爱的句妮宫德的哥哥。
“那一个凶恶的日子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我眼看着我的爹娘叫人给杀死,我的妹子叫人糟蹋。等到保尔加里亚人退出的时候,我妹子找不着了;可是我的妈,我的爹,我自己,两个女用人,三个小孩子,全给他们杀死的,一起装上一辆柩车,运到离我们家二十里路地方一个罗马教堂去埋葬。一个教士拿点圣水给我们洒上。那味儿咸死了:有几滴吊在我的眼里;那教士看见我眼皮子动了一下;他把他的手安在我的心上,觉得还在跳着。他就救了我,过了三星期我也复元了。你知道,我的亲爱的赣第德,我本来长得美,随后愈长愈美,所以那神父名字叫提得里的,他们那一家子是野蛮出名的,他是那家的家长,就跟我十二分的亲昵。他给我进了教当教士,过了几年把我送上罗马去。罗马的神父长正在招募年轻的天主教士。巴拉圭的长官不愿意西班牙的教士进去;他们宁可要别国的教士,因为肯服从他们的号令。神父长看我够格,就把我送到这儿的葡萄园里来做事情。我们动身了——一个波兰人,一个铁洛儿人,我自己。我到了此地他们封我做教会里的副执事,又给了我一个中尉。我现在是陆军大佐兼牧师。我们正打算好好的招待西班牙国王的军队。我的职务是要在教会里除他们的名,还得拿他们打一个烂。天派你来帮助我们。可是你说我的亲妹妹句妮宫德是在蒲安诺斯爱依莱斯,跟着那里的省长,是真的吗?”
赣第德起了誓叫他相信再没有更真确的消息了,他们的眼泪又重新流了一阵。这小爵爷忍不住又抱了抱赣第德,叫他亲兄弟,叫他恩人。
“呵!竟许你我,”他说,“可以一起打胜了敌兵进城去,救我的妹妹句妮宫A。
“我再不要别的东西了,”赣第德说,“因为我原先就想娶她,我现在还在希望。”
“你这不要脸的!”小爵爷说,“你敢厚脸想娶我的妹子,她的来历你哪够得上?想不到你会得荒唐透顶的胆敢在我跟前说出这样的狂想!”
这番话吓呆了赣第德,他回答说:
“神父,贵族不贵族是无所谓的。我把你的妹子从一个犹太和一个大法官的手里救了出来。她十分的感激我,她情愿嫁给我。我的老师潘葛洛斯常对我说人都是平等的,我一定得娶她。”
“你看着吧,你这光棍!”森窦顿脱龙克爵爷教士说,他一头就拿他的刀背在赣第德的脸上扎了一下。赣第德一回手也拉出了他的刀子,对准了教士先生的肚子通了进去,直通到刀柄才住手,但拉出来的时候觉得热烘烘的满是血腥,他又哭了。
“天啊!”他说,“我杀了我的旧主人,我的好朋友,我的大舅爷!我是全世界脾气最好的人,可是我已经杀了三个人,而且两个是牧师。”
卡肯波在园门口把着,跑了过来。
“我们再没有别的办法,除了拼我们的命多捞回一点本,”他的主人对他说,“一忽儿就有人进来,我们怎么也得死。”
卡肯波是饱经风霜的老手,他的头脑没有乱,他剥下了爵爷的教士衣,给赣第德穿上了,又给了他那顶方帽子,扶他骑上了马。这几层手续他在一转眼间就做完了。
“我们快跑,主人,谁都认你是个教士,出去指挥你的军队去的,我们准可以在他们追着我们之前逃出边境。”
他说完了话,就打马飞也似的跑了,用西班牙话高声喊着:
“躲开,躲开,神父大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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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h3>
这回讲他们主仆二人,以及两个女子,两只猴子,一群土人叫做奥莱衣昂的,种种情形。
德国教士被害的消息还不曾透露,赣第德和他的听差早已逃过了边界。细心的卡肯波把路上的食粮也给预备下了,什么面包,可可糖,咸肉,水果,酒,满满的装了一大口袋。他们骑着安达鲁新的快马向着野地里直冲,路都没了的地方。随后他们到了一块美丽的草地,碧葱葱的有几条小水流着。我们这两位冒险的旅行家停了下来,喂他们的牲口。卡肯波要他的主人吃一点东西,他自己先做了个样子。
“你怎么能叫我吃咸肉,”赣第德说,“我杀死了爵爷的公子,又从此再也会不到我那美丽的句妮宫德,哪还有心想吃?我再延着我这苦恼的日子有什么好处,离着她远一天,我心里的懊恼也深似一天。再说这要叫德来符报的记者知道了,他又不定要说什么话了。”
他一边声诉着他自己的苦命,他一边尽吃。太阳下山了。忽然间有幽幽的叫声像是女人的,传到了这两位漫游客的耳朵里。他们说不清这叫声是嚷痛还是快活,可是这来他们心里忐忑的觉着害怕,本来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点子小动静就可以吓呵人的。这叫声的来源是两个裸体的女孩子,她们俩在草地里跳着跑,背后有两个猴儿追着她们,咬她们的屁股。赣第德看得老大的不忍,他在保尔加里亚当兵的时候学过放枪,他本事也够瞧的,他可以打中篱笆上的一颗榛子,不碰动树上的一张叶子,他拿起他的双筒式的西班牙火枪,放了一下,打死了那两个猴子。
“上帝有灵!我的亲爱的卡肯波,我居然把那两个可怜的孩子救出了莫大的危险。要是我杀死一个大法官与一个教士作了孽,这回我救了两个女人的命总也够抵了。她们俩竟许是这一带好人家的姑娘,这来也许于我们还有大大的好处哩。”
他正说得起劲,忽然停住了,他见那两个女孩子紧紧的抱着那两个死猴儿在痛哭,眼泪流得开河似的,高声的嚷嚷,不提有多大的悲伤。
“我正想不到世界上有这样软心肠的人,”他回过来对卡肯波说,卡肯波回答说:
“主人,你这才做下了好事情,你把那两位年轻姑娘的情郎给杀死了。”
“情郎!有这回事吗?你说笑话了,卡肯波,我再也不信!”
“亲主人,”卡肯波说;“你看了什么事情都奇怪。尽有地方猴儿有法子讨女人的欢喜,有什么诧异的。猴儿还不是四分里有一分是人种,正如我四分里有一分是西班牙种。”
“啊啊!”赣第德说,“我记得我的老师潘葛洛斯是对我讲过的,他说从前这类事情常有。什么马身人形的,牛身人形的,羊身人形的一类怪物,就是这么来的。他还说我们老祖宗们都亲眼见过这类东西来的,可是我听的时候只当它完全是怪谈。”
“你现在可明白了不是,”卡肯波说,“那话一点也不假,好多没有受过正式教育的人就这样使唤那些畜生,我怕的是那两位姑娘要耍我们把戏,那可不了。”
这番有见地的话说动了赣第德,他赶快掉转马头离开了这草原,躲进了一个林子。他和卡肯波用了晚饭,咒过了葡萄牙的大法官,蒲衣诺士爱依力斯的省长,以及新杀死的爵爷,他们俩就倒在草地上睡了。他们醒转来的时候觉得不能动活了,因为在半夜里来了一大群那一带的土人叫做奥莱衣昂的,拿住了他们,把树皮做的粗绳子给捆一个坚实,通消息的就是方才那两个女子。他们俩叫五十个一丝不挂的奥莱衣昂给围着,手里拿着弓箭木棍石斧一类的凶器。有几个人正在烧旺着一大锅油,有的在预备一个树条搭成的烤肉架子,大家全嚷着:
“一个教士!一个教士!我们有仇报了。我们可以大大的痛快一下,我们吃了这教士,我们来吃了他下去!”
“我对你说过不是,我的亲主人,”卡肯波哭丧着声音说,“那两位姑娘会耍我们的把戏?”
赣第德一眼瞥见了油锅和树条,也哭着说:
“真糟了,不烧就是烤。啊!潘葛洛斯老师又该说什么了,要是他来见着‘纯粹的物性’是怎么做成的。什么事都是对的,也许的,可是我不能不说在我是太难了,丢了句妮宫德姑娘还不算,又得叫奥莱依昂人放上架子去做烧烤吃。”
这回卡肯波的头脑还是没有糊涂。
“不要灰心,”他对颓丧的赣第德说,“我懂得一点这边土人的话,等我来对他们说话。”
“可别弄错了,”赣第德说,“你得好好的比喻给他们听吃人是怎样一件不人道的事,又是怎样反背耶稣教精神的。”
“诸位先生们,”卡肯波说,“你们自以为你们今天捞到了一个教士,吃饭有了落儿。不错,本来是,再公道也没有了,对付你们仇人是应该这样的。天然的法律吩咐我们杀死我们的街坊,地面上哪儿哪儿都按这法儿做。我们要是不惯拿他们当饭吃,那是因为我们有更好的东西哪。你们可没有我们的办法多;那当然,与其让你们的战利品给老鸦老鸹什么治饿,还不如你们自个儿拿来喂馋。可是诸位先生们,你们决不会选你们的朋友吃。你们信以为你们带住的是一个教士,说来他倒是你们帮忙的人。你们要烧了吃的是你们仇人们的仇人哪。至于我自己,我是生长在这儿的。这位先生是我的主人,他不仅不是一个教士,他方才还亲手杀了一个教士哪,他身上穿的衣服就是那个人的。因此你们闹糊涂了。你们要是还不信,你们可以拿了他这衣服到你们罗马教的邻居的边界上去,那你们就可以知道我的主人有没有杀死了一个教士军官。这用不到多大工夫,你们什么时候都可以吃我们,要是你们查出我是撒谎。但是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在公法人道,正谊的原则上是十分有研究的,你们不会不宽恕我们。”
奥莱衣昂人听了这篇演说觉得有道理。他们在他们重要人物里面派了两个代表去调查这件事情的真相,他们两位执行了他们的任务,不久带了好消息回来,奥莱衣昂人放开了他们的囚犯,对他们表示种种的礼貌,献女孩子给他们,给东西他们吃,重新领了他们巡行他们的地方,顶高兴的报告给A众
“他不是个教士!他不是个教士!”
赣第德觉得奇怪极了,为了这个理由他倒恢复了自由。
“多怪的一群人,”他说,“多怪的一群人!多怪的风俗!这样看来我拿我的刀子捅进句妮宫德姑娘的哥哥的肚子倒是我的幸气,要不然我早叫他们吞下去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纯粹的物性’还是善的,因为那群人一经查明我不是教士,不但不再想吃我的肉,反而这样的优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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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h3>
这回讲赣第德主仆二人到了爱耳道莱朵以及他们在那里所遇见的事情。
“你看,”他们到了奥莱衣昂人的边界,卡肯波对赣第德说,“这一边的世界也不见得比别的地方强,我的话一点也不错,我们趁早赶回欧洲去吧。”
“怎么去法呢?”赣第德说,“我们上哪儿去呀?到我的本国?保尔加里人和阿巴莱斯人见到了就杀;到葡萄牙去?叫人家拿我活烧死;要是在这儿躭着下去,我们哪一个时候都可以叫他们放上架子去做烧烤吃。可是我怎么能下决心丢开我那亲爱的句妮宫德在着的地方呢?”
“我们望塞昂一带走吧,”卡肯波说,“那边我们碰得到法国人,他们是漫游全世界。他们会帮助我们。碰我们的运气去吧。”
到塞昂的路不容易走。他们就约略知道应得望哪一个方向去,但是一路多的是大水高山,强盗野人的种种阻难。他们的马在半路上羸死了。他们的干粮也吃完了,整整的一个月他们就靠野果子过活,后来寻到了一条小河边,沿岸长着椰果树,这才维持了他们的命,也维持了他们的希望。
卡肯波,他的主意比得上那老妇人,对赣第德说:
“我们再也支撑不住了,我们路走得太多了。我见靠河这边有一只空的小划船,我们来装满它一船椰果,上去坐着,顺着水下去,一条河的下游总有人烟的地方。我们这下去就使碰不到合意的事情,我们至少可以换换新鲜。”
“完全赞成,”赣第德说,“我们听天由命吧。”
他们划了几十里路,挨着河边走,有一程花草开得满满的,再一程顶荒凉的;有地方平坦,有地方崎岖。这水愈下去河身愈展宽,到了一个地方,水流进了一个巨大的山洞口,上面山峰直挡着天。他们俩胆也够大的,简直就望急流里直冲了去。这河水流到这儿就像是缩紧了似的,带住了他们往前闯,飞似的快,那响声就够怕人。这来整整过了二十四小时他们才重见天日,他们那只小木船可早叫岩石墩儿给砸一个碎。他们挨着石块在水里爬着走,走了十里路模样才发见一块大平原,四边叫高不可攀的大山儿给围着。这儿倒是别有天地,什么都收拾得美美的又适用,又好看,道上亮亮的全是车,式样先好看,坐着的男的女的全是异常的体面,拉车的不是平常的牲口,是一种大个儿的“红羊”,跑得就比安达鲁西亚,台图恩,梅坤尼次一带的名马都来得漂亮,快。
“这才是好地方,”赣第德说,“比咱们的老乡威士法利亚还见强哪。”
他带着卡肯波望着最近的一个村庄走。有几个孩子穿着破锦缎的,在路边玩“饼子戏”。这两位外客觉着好玩,就站住了看。那些饼子都是大个儿的,有红,黄,绿各种颜色,在地上溜着转,直耀眼!他们就捡起几个来看;这一个是黄金的,那一个是翡翠的,还有是红宝石的——顶小的一块就够比得上蒙古大皇帝龙床上最大的宝石。
“不用说,”卡肯波说,“这群玩饼子戏的孩子准是这儿国王家里的。”
正说着,村庄上的塾师走出来,叫孩子们回书房去。
“瞧,”赣第德说,“那就是国王家的老师。”
孩子们当时就丢开了他们的玩艺,饼子什么丢满了一地,他们全走了。赣第德给捡了起来,追着了那先生,恭恭敬敬的递给他,用种种的表情叫他明白那群小王爷们忘了带走他们的金珠宝贝。那老师笑了笑,接过去又掷在地下,他看了看赣第德十分诧异似的,又做他的事情去了。
这两位客人也就不客气,把地下的金子,宝石,翡翠,全给收好了。
“我们到了什么地方呀?”赣第德叫着。“这国度里国王的孩子们一定是教得顶好的,你看他们不是连黄金宝石都不看重?”
卡肯波也觉得诧异。这时候他们走近了村庄上的第一家屋子,盖得就像个欧洲的王宫。有一大群人在门口躭着,屋子里更热闹。他们听到顶好听的音乐,也闻到厨房里喷喷的香味儿。卡肯波走上去一听,他们说的秘鲁话,A是他的本乡话,卡肯波本是生长在杜寇门地方的一个村庄上的,边说的就只是秘鲁土话。
“这儿我可以替你当翻译,”他对赣第德说,“我们进去吧,这是一个酒馆。”
一忽儿就有两个堂倌和两个女孩子,身上穿着金丝织的布,头发用丝带绾着的,过来请他们去和屋主人坐在一个桌上用饭。第一道菜是四盘汤,每盘都有一对小鹦哥儿作花饰;第二道是一只清炖大鹰,称重二百磅的;第三道是两只红烧猴子,口味美极了的;再来一盘是三百只小蜂雀,又一盘是六百只珍珠鸟;外加精美的杂菜,异常的面食;盛菜的盘子全是整块大水晶镂成的。末了他们喝甘蔗制成的各种蜜酒。
和他们一起吃的,很多是做小买卖和赶大车的,都是非常有礼貌的,他们十二分拘谨的问了卡肯波几句话,也十二分和气的回答他的问话。
饭吃完了,卡肯波与赣第德私下商量这顿饭总够贵的,他们何妨漂亮些,就放下两大块他们在道上捡着的金子算数。他们这一付账,倒叫屋主人与他的太太哗哗的大笑,手捧着肚子乐得什么似的。笑完了,屋主人对他们说:
“两位先生,看来你们是初到的生客,我们此地是不常见的,我们忍不住笑,是为你们想拿官道上捡来的石块付账,这还得请你们原谅。你们想必没有这边的钱,但是到这屋子里来吃饭是用不着付钱的。我们这里所有为利便商业的旅舍饭馆全是政府花钱的,你们方才吃的饭是极随便的,因为这是个穷的村庄,但是除此以外,你们都可以得到你们应得的待遇了。”
卡肯波把这番话转译给赣第德听,两个人都觉得奇怪极了。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呀,”他们俩相互的说,“全世界都不知道的一个地方,这边一切事情都跟我们的不一样。也许我们这才找着了‘什么都合式’的地方了;因为世界上一定有这么一个地方。不论潘葛洛斯老师怎么说法,我的本乡威士法里亚总不见得合式,事情糟的时候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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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h3>
这回讲他们在“黄金乡”(El Dorado)地方见着的事情。
卡肯波问那掌柜的这是怎么回事,他回答说:
“我是没有知识的,可是有没有于我也没有关系。你要问事情的话,我们这里乡邻有一个老头,他是一向在内廷做官的,现在告老了,论学问论见识,这国度里谁都赶不上他。”
他就带了卡肯波上老头那里去。赣第德这时候只做了配角,跟了他的当差走。他们进了一所极朴素的屋子,因为那门只是银子做,天花板只是金子做,可是配制的式样雅致极了,就比那顶富丽的屋子也不寒伧。前厅,不错,也只用红宝石与翡翠包着,可是各样东西安排的太有心计了,这材料朴素也就觉不出来。
那老头让来客在他的软炕上坐,垫子全是用真蜂雀的小毛儿做的,他吩咐他的当差用钻石的杯子献蜜酒给他们吃。这完了他就说下面这大篇话——
“我今年是一百七十二岁,我从我过世的父亲,他是替国王看马的,听到秘鲁革命的事情,他当初是亲眼见来的。我们现在住着的国度,古时节是英喀斯人的地方,他们真不聪明,放着这好地方不住,偏要兴兵出去打仗,结果全叫西班牙人给灭了。
“有几家亲王倒是聪明的,他们老守着乡土不放。他们得到了百姓们的同意,立下了一条法律,从此以后,这国度里的人谁都不许走出境。这才保住了我们的平和与幸福。西班牙人也不知怎么的,把我们这地方叫做‘黄金乡’;又有一个英国人,他的名字叫华尔德腊雷,在一百年前几乎到了这地方:A是天生这四周围的陡壁高山,我们到今天还得安安躭着,没遭着欧洲人的贪淫,他们就馋死了我们这儿的石片跟砂子,为了那个他们竟可以把我们这儿的人一个个都弄死了。”
这番话谈得很长:大致是讲他们的政治情形,他们的风俗,他们的妇女,他们的公众娱乐,以及各种的艺术。赣第德是对于玄学永远有兴味的,他所以教卡肯波问这边有宗教没有。
老头脸红了一晌。
“那怎么着,”他说,“你们还能怀疑吗?难道你们竟把我们看作不近情理的野人吗?”
卡肯波恭敬的问,“这爱耳道莱朵地方行的是什么教?”
老头脸又红了。
“还能有两种教吗?”他说。“我们有的,我信,是全世界的教:我们早晚做礼拜的。”
“你们就拜到一个上帝吗?”卡肯波说,他还在替赣第德发表他的疑问。”
“那自然,”老头说,“不是两,不是三,也不是四。我不能不说,你们外来的人就会问奇离古怪的话。”
赣第德还是要纠着这好好老头问,他要知道本地人祈祷仪式是怎么的。
“我们不向着上帝祈祷,”这位老前辈说,“我们没有什么问他要的,我们要用的他全给了我们,我们就知道对他表示无限的谢意。”
赣第德又想起要看他们的教士,问他们在哪里。那好老头笑了。
“我的朋友,”他说,“我们全是教士。每天早上国王和每家的家长合唱着庄严的谢恩诗,帮腔的乐师有五六千。”
“什么!你们就没有教士,管学堂的,讲道理的,掌权的,阴谋捣乱的,乃至专管烧死和他们意见合不上的人们的那群教士?”
“我们又不是发疯,怎么会有那个?”老头说,“我们这里意见没有不一致的,我们简直不明白你们说的教士是什么东西。”
这番话说下来,赣第德听得快活极了,他自己忖着说:
“这可比咱们的威士法利亚跟爵爷府大大的不同了。我们的朋友潘葛洛斯要是见着了那爱耳道莱朵,他哼是不会得再说森窦顿脱龙克的府邸是地面上最好的地方了。这样看来一个人总得往外游历。”
话讲完了老头关照预备—辆车和六只羊,另派十二个当差领了他们到王宫里去。
“得请你们原谅,”他说,“如其我的年纪不容我陪着你们玩。国王对你们的招待一定不会使你们不愿意的。果然要是有地方你们觉得不十分喜欢,你们也一定能原谅到这一半是乡土风俗不同的缘故。”
赣第德与卡肯波坐上了车,六只羊就飞快的跑,不到四个钟头,就到了王宫,地处是在他们京城的那一头。那王宫的大门有二百二十尺高,一百尺宽,可是用什么材料造的,就没有现成的字来形容。反正那些材料比到他们满路的石片和泥砂我们叫做黄金和宝石的,显然又高出了不知道多少。
他们的车一停下,就有国王女卫队的二十个美丽的姑娘上去接着他们,领他们去洗澡,给他们穿上蜂雀毛织的软袍。这完了就有不少内廷的官长,男的女的都有,领他们到国王的屋子去,两旁排列着乐队,一边有一千。快走到的时候,赣第德问他旁边一个官长他们进去见了国王应该行什么礼节,该得两腿跪着还是肚子贴着地;该得一双手放在脑袋的前面还是搭在脑袋的后面;还是该得开口舐了地板上的灰;简单说,该行什么礼?
“这儿的规矩,”那官长说,“是抱着国王,亲他的两颊。”
戆第德和卡肯波就往国王的颈根上直爬。他十分和气的接待他们,恭敬的请他们吃晚饭。
他们饭前参观城子,看各部衙门的屋子高得直顶着天上的云,市场上的大柱子就够有几千根,喷泉有各色的,有玫瑰水,有甘蔗里榨出的蜜水,不歇的流向方形的大池潭里去,四周满铺着一种异样的宝石,有一股香味闻着像是丁香肉桂的味儿。赣第德要看他们的法庭和国会。他们说他们没有那个,他们从来没有诉讼行为。他又问他们有没有牢狱,他们也说没有。但是最使他惊奇使他高兴的是那个大科学馆,是够两千尺宽的一座大宫,满陈列着研究数学和物理的机器。
逛城子逛了一下午,还只看得千分之一,他们又回到王宫去,赣第德坐上国王的宴席,和着他的当差,一群女陪客一起吃饭。款待的好是没有说的了,最无比的是国王在席上信口诙谐的风趣。卡肯波把国王的的隽语翻译A戆第德听,虽则是译过一道,他听来还是一样的隽秀。他们见到的事件件都是可惊异的,这国王的谐趣也是一件。
他们在这渥待的王宫里住了一个月。赣第德时常对卡肯波说:
“我说,我的朋友,虽说是我当初出世的爵第比到这里是不成话,但是话说回来,这里可没有句妮宫德姑娘,还有你呢,当然不用说,在欧洲一定也有你的情人。我们住在这里,我们的身份不能比别的人高,但我们要是回我们老家的话,只要有十二条羊拉着这儿爱耳道莱朵的石片,咱们那富就赛得过全欧洲的国王了。”
这话卡肯波也听得进。人类就爱到处漂流,回头到本乡去撑一个资格,吹他们游历时的见闻,他们俩当时也就不愿意再作客了,他们决意求国王的允许,准他们回去。
“你们真不聪明,”国王说。“我当然也明白我的国无非是一个小地方,但是一个人要是找着了一个可以安居的地方,他就该住了下来。我没有权利强制留客。那就是专制,我们这儿的习惯和法律都不容许的。人都是自由的。你们要去就去,可是去可不容易。要逆流上去,走你们下来那条急湍是不可能的,那河是在山洞里流的,你们会下来就够稀奇。我们四围的山都是一万尺的绝壁,每座山横宽就有好几百里,除了陡壁没有别的路。但是既经你们执意要走,我来吩咐我的工程师,叫他们给造一座机器,送你们平安出境,我们只能送你们到边界,再过去就不行了,因为我们的人民都起了誓,永远不离开本国,他们也都知趣,从没有反抗的。此外你们要什么尽管问我要就是。”
“我们也不想求国王什么东西,”赣第德说,“我们只求你给几只羊,替我们拉干粮,再拉些石片和你们道上的泥砂。”
国王打哈哈了。
“我真不明白,”他说,“为什么欧洲人会这样喜欢我们的黄砂,可是你们要尽量拿就是,但愿于你们有用。”
他立即下命令,要他的工程师给造一座机器,可以把这两位客人飞送出他们的国境。整二千位大数学家一起来做这件工作,十五天就造得了,所费也不过按他们国里算二千万的金镑。他们把赣第德和卡肯波放上了机器。另外又给放一只大红羊鞍辔什么一应装齐的,预备他们一过山岭到了地A可以骑,二十只羊满挽上粮食,三十只挽国度里人送他们的古玩物,五十只挽金子,钻石,以及各色的宝石。国王送别这两位远客,和他们行亲爱的交抱礼。
他们这回走,凭着那巧妙的机关,连人连羊一起飞过山,是有意思极了的。那群数学家送他们平安出了境,就告辞了回去,这时候赣第德再没有别的愿望,别的念头,他就想拿他的宝贝去送给句妮宫德姑娘。
“现在成了,”他说,“蒲爱诺司爱衣莱司的总督要是准赎句妮宫德姑娘的话,我们就有法子了。我们望着嘉昂一边走吧。回头我们在路上,看有碰到什么国度可以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