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五卷(2 / 2)

徐志摩全集 徐志摩 22928 字 2024-02-18

我抓住她的手。“你不会飞跑的?”

“不远儿。顶远到那条道儿的尽头。”

“干什么要上那儿去?”

她背诗了:“他不来,她说……”

“谁?那笨迟的老邮差?可是你没有望着信。”

“不,可是这叫人着急还不是一样。阿!”忽的她发笑了,紧靠着我。“那儿就是他——看——像一只蓝色的硬壳虫。”

我们俩脸凑得紧紧的,望着那蓝虫子慢慢的爬上来。

“亲爱的,”阿梨低喘着。那字音像是在空气里耽着不散,震震的像是琴弦上发出来的一个音符。

“怎么了?”

“我不知道,”她软软的笑着。“一阵波浪——一阵情爱的波浪,我猜是。”

我伸手圈住了她。“那你不想飞跑了?”

她快快的幽幽的说:“不!不!有什么我都不。真的不。我爱这个地方。我爱在这儿耽着。我成年的住下去都能,我信。我从没有过像这两个月快活的时光,你又待我这样好,亲爱的,没一点不如我的意。”

这来真是极乐——听她说这样话真是难得,从不曾有过的,我得把它笑开了去。

“别这!你说话倒像是要分离告别似的。”

“喔,胡说,胡说。再不要你随便说话——说笑也不许!”她的一只小手溜进了我的白外褂,抓住了我的肩膀。“你这一晌乐了不是?”

“乐?乐?喔,天——要是你知道我这忽儿的心里……乐!我这奇怪!我这快活!”

我离开了栏杆,抱住了她,把她举在我的怀里。她悬空着,我把我的脸紧偎着她的胸膛低声说:“你是我的?”

自从认识她以后,我直着急了这几个月,也算上那一个什么——可不是——登仙的一个月,这回她回答我的话我才第一次完全的相信了:

“是,我是你的。”

门开的声响连着信差上石子路的脚步,分开了我们。一阵子我觉得发眩。我就站在那里微微的笑,自己觉得怪笨相的。阿梨向着放藤椅子一边走了过A

“你去——去拿信,”她说。

我——呒——我简直晃了开去。可是我已经太迟了。安娜跑了来。“没有信。”她说。

我冲着她递报纸给我露出了粗心的笑容准叫她觉着诧异。我快活得什么似的。我把报纸往空中一丢口里唱着:

“没有信,乖乖!”我走近我这心爱的女人躺着的一张长椅子边。

一阵子她没有回话。直到她拉开报纸包皮的时候才慢慢的说:“忘了这世界,叫这世界给忘了。”

有好多为难的当儿只要一支烟卷就过得去。它还不止是一个同伴哪。它是一个秘密的,顶合式的小朋友,它这事情全懂得,完全懂得。你抽的时候你望着它——笑或是板脸,看情景起。你深深的吸一口,又慢慢的把那口烟吐了出来。这正是这样一个当儿。我走近那棵檬果树去,深深的吸那香味。我又走了回来,靠着她的肩膀。可是一阵子她就把手里的报纸望石板上一掷。

“什么都没有,”她说。“没有事。就有一个什么毒药案子。一个男人说是谋杀了他的太太,谁知他是不是,每天有两万人拥在法庭里听审,审过了一次就有两百万字电报满天飞报告新闻。”

“蠢世界!”我说,往一张椅上栽了下去。我心想忘了这报纸,再回到方才信差没上门以前的情形,可是不怎么露痕迹的,当然。但是从她那回话的声音我就知道那时候目前是回不来了。不碍事。我甘愿等着——整五百年都行——反正我现在有拿把了。

“也不怎么蠢,”阿梨说。“再说这也不能完全是那两万人方面病理的好奇。”

“是什么呢,乖?”天知道我管他是什么。

“有罪!”她叫着说。“有罪!你明白不明白那个?他们着了迷似的正像是生病人听着了什么关连他们自己病症的消息。囚箱里站着的那个许是够清白的,是在法庭里的群众几乎全是下毒的人。难道你从没有想着过,”——她一兴奋脸色变白了——“这每天有多少毒害的情形?难得有几个结婚的夫妇能保得住不彼此毒害——夫妻们,情人们。喔,”她叫着,“多少杯A,多少盅酒,多少杯咖啡,全是沾了毒的。单说我自己就有几多,在手里喝,心里明白或是不明白——冲着这险。世上还有好多夫妻,”——她发笑了——“没有摧的缘故,就为彼此害怕不敢给那致命的一服。那一服得要你够狠心!可是迟早总免不了。那药一次下了以后你再也不用想往回走。那就是结局的开端,真的,你信不信?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她没等我回话。她拆下了她带上的铃兰花,躺了下去,拿花在她的眼前晃着。

“我的两个男人都毒了我。”阿梨说。

“我第一个丈夫差不多一结婚就给了我大大的一服,可是我那第二个倒也算是一个美术家。就给一点点儿,隔了一时再给一点点儿,又是顶聪明的,一点也不露痕迹——喔,真聪明!直到一个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才明白我浑身直通到手指脚趾尖上,没一个细胞里不含着稀小的一点。我就刚够有时候……”

我就恨她这样坦然的提起她的丈夫,尤其是今天。那叫人难受。我正要说话,她悲声的叫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这事情得轮着我身上?我做了什么来了?为什么我这辈子就叫人说挑出来……那不是串通了害人来了。”

我就对她说那是因为这世界太坏,她太好了——太精,太美,这世界就不容。我插了一个小笑话:

“可是我没有成心来害你。”

阿梨来了一个古怪的小笑,口咬着一条花梗子。

“你?”她说。“你害不了一个苍蝇!”

怪。那话倒反刺人。顶难过的。

这当儿安娜给我们拿了饭前开胃酒来。阿梨靠出身子去从盘上拿了一杯递给我。我留意到我叫的她那珠手指上的珠子的闪亮。她说那话哪能叫我不难受?

“你,”我说,拿起酒杯,“你从没有毒过谁。”

那话给了我一个意思;我想说明白它。“你——你刚做的反面。叫什么呢?像你这样人,非但不毒人,反而给他们装上——不论谁,信差,替我们赶车的,划船的,卖花的,我——给他们装上新生命,布施她自己的光彩,A的美,她的——

梦迟迟的她微笑着,梦迟迟她望着我。

“你想着什么来了——我的可爱的乖乖?”

“我正想着,”她说,“饭后不知道你去不去邮局取下午信。你不介意吗,亲爱的?我并不是等信——可是——我正想着,也许——要是有信不去取可不是傻。对不对?要不然等到明天多傻。”她是看她手指间的玻璃杯梗子。她的美丽的头往下注着,但我举起了我的杯,喝了,实在是啜着——慢慢的啜着,成心的,眼溜着那暗蓬蓬的头,心想着——信差,蓝虫子们,告别的话那并不是告别的话,还有——

老天爷!是幻想吗?不,那不是幻想。那酒尝着冷,苦味。怪。

<h3>

巴克妈妈的行状</h3>

巴克妈妈是替一个独身的文学家收拾屋子的。一天早上那文学家替她开门的时候,他问起巴克妈妈的小外孙儿。巴克妈妈站在那间暗暗的小外房的门席子上,伸出手去帮着他关了门,再答话。&ldquo;我们昨天把他埋了,先生。&rdquo;她静静的说。

&ldquo;啊啊!我听着难过。&rdquo;那文学家惊讶的说。他正在吃他的早饭。他穿着一件破烂的便袍,一张破烂的报纸,拿在一只手里。但是他觉得不好意思。要不再说一两句话,他不好意思走回他的暖和的&ldquo;起坐间&rdquo;去&mdash;&mdash;总得再有一两句话。他想起了他们一班人下葬是看得很重的,他就和善的说,&ldquo;我料想下葬办得好好儿的。&rdquo;

&ldquo;怎么说呢,先生?&rdquo;老巴克妈妈嘎着嗓子说。

可怜的老婆子!她看得怪寒伧的。&ldquo;我猜想你们下葬办得&mdash;&mdash;办得很妥当吧?&rdquo;他说。巴克妈妈没有答话。她低着头,蹒跚着走到厨间里去了,手里抓紧着她的老旧的鱼袋,那袋里放着她的收拾的家伙,一条厨裙,一双软皮鞋。文学家挺了挺他的眉毛,走回他的房里吃早饭去了。

&ldquo;太难受了,想是。&rdquo;他高声的说着,伸手去捞了一块橘酱。

巴克妈妈从她帽子里拔出了两枝长簪,把帽子挂在门背后。她也解开了她破旧的短外衣的衣扣,也挂上了。她捆上了她的厨裙,坐下来脱她的皮靴。脱皮靴或是穿皮靴是她一件苦楚的事,但是她吃这苦楚也有好几年了。其实,她真是吃惯这苦的,每次她连靴带都不曾解散,她的脸子早已拉得长长的,扭得弯弯的,准备那一阵的抽痛。换好了鞋,她叹了口气坐了下去,轻轻的抚摩她的膝部&hellip;&hellip;

&ldquo;奶奶!奶奶!&rdquo;她的小孙儿穿着有扣的小皮靴站着她的衣兜上。他方才从街里玩过了进来的。

&ldquo;看,孩子,你把你的奶奶的裙子踹得像个什么样子!你顽皮的孩子!&rdquo;

但是他把一双小手臂抱着她的头项,把他的小脸子紧紧的贴着她的。

&ldquo;奶奶,给我一个铜子!&rdquo;他讨好的说。

&ldquo;去你的,孩子,奶奶没有铜子。&rdquo;

&ldquo;你有的。&rdquo;

&ldquo;不,我没有。&rdquo;

她已经伸手去摸她的破旧的,压坏的,黑皮的钱包。

&ldquo;可是孩子你又有什么东西给你的奶奶呢?&rdquo;他给了一个怕羞的小小的笑靥,小脸子挨得更紧了。她觉得他的眼睫毛在她的腮边跳动着。&ldquo;我没有什么东西,&rdquo;他喃喃的说&hellip;&hellip;

老妇人跳了起来,伸手从汽油炉上拿下了铁水壶,走到废物槽边盛水去。开水壶里的沸响好像呆钝了她的心痛似的。她又装满了提桶和洗器盆的水。

没有一本整本的书,也描写不了那厨房的情形。每星期除了星期日那文学家&ldquo;总算&rdquo;是自己收拾的。他把用过的茶叶尽朝尽晚的倒在一个梅酱瓶里,那是放着专为倒茶叶用的,要是他用完了干净的叉子,就在拉得动的擦手布上篦了一个两个暂时使用。除此以外,他对他的朋友说,他的&ldquo;系统&rdquo;是很简单的,他总不懂人家管家就有那么多的麻烦。

&ldquo;你把你所有的家具全使脏了,每星期叫一个老婆子来替你收拾不就完?&rdquo;

结果是把厨房弄成了一个巨大的垃圾桶。连地板上满是面包皮屑,信封,烟卷蒂头。但是巴克妈妈倒不怨他。她看这年轻的先生没有人看着他,怪可怜的。从那烟煤熏黑了的窗子望出去只看见一大片惨淡的天,有时天上起了云,那些云也看得像用旧了,老惫了似的,边上擦烂了的,中间有的是破洞,或是用过了茶叶似的暗点子。

一面壶里的水在蒸汽,巴克妈妈拿了帚子扫地。&ldquo;是的,&rdquo;她心里想,帚子在地板上碰着,&ldquo;管他长的短的,我总算有了我的份儿了。我只是劳苦了一辈子。&rdquo;

就是邻居们也是这么的说她。好几回她拿着她的旧鱼袋,蹒跚着走回家的时候,她听他们站在路的转角儿上,或是靠在他们门外的铁栏子上,在说着她,&ldquo;她真是劳苦了一辈子,巴克妈妈真是劳苦了一辈子。&rdquo;这话真是实在的情形,所以巴克妈妈听了也没有什么得意。好比你说她是住在二十七号屋子的地层的后背,一样的不稀奇。劳苦了一辈子&hellip;&hellip;

十六岁那年她离了斯德辣脱福特,到伦敦做人家厨下帮忙的。是呀,她是生长在阿房河上的斯德辣脱福特的。莎士比亚,先生你问谁呀?不,人家常在问着她莎士比亚这样那样的。但是她却从没有听见过他的名字,直到她后来见了戏馆外面的招帖。

她的本乡她什么都记不得了,除了&ldquo;黄昏时候坐在家里火炉边从烟筒里望得见天上的明星&rdquo;,还有&ldquo;娘总有一长条的咸肉挂在天花板上的&rdquo;。还有一点什么&mdash;&mdash;一个草堆儿,有的是&mdash;&mdash;在家门口儿,草香味儿顶好闻的。但是那草堆儿也记不清了。就是有一两次生了病睡在病院里的时候,她记起了那门前的草堆儿。

她第一次做工的人家,是一个很凶的地方,他们从不准她出门。她也从不上楼去,除了早上与晚上的祷告。那地层倒是很整齐的。厨娘待她也很凶。她常抢她没有看过的家信,掷在火灶里毁了,因为怪她看了信总是做梦似的想心事&hellip;&hellip;还有那些蟑螂!你许不信&mdash;&mdash;她没有到伦敦之前,从没有见过一个黑偷油婆儿。每次讲到这儿巴克妈妈总是自己要笑的,好像是&hellip;&hellip;从没有见过一个黑偷油婆儿!得了!这不是比如说你从没有见过你自个儿的脚,一样的可笑。

后来这家人家把房子卖了,她又到一个医生家里去&ldquo;帮忙&rdquo;,在那里做了两年早上忙到晚的工以后,她就和她的男人结婚。他是一个面包师。

&ldquo;他是做面包的,巴克太太!&rdquo;那文学家就说。因为有时候他也暂时放下他的书本,留心来听她的讲话,讲她的&mdash;&mdash;生平。&ldquo;嫁一个面包师准是顶有意思的!&rdquo;

巴克太太的神气没有他那样的有把握。

&ldquo;这样洁净的生意。&rdquo;文学家说。

巴克太太还是不大相信。

&ldquo;你不愿意把新鲜做出来的整块的面包,递给你们的主顾吗?&rdquo;

&ldquo;可是,先生,&rdquo;巴克妈妈说,&ldquo;我老在地层里,不大上楼到店里去。我们总共有十三个小孩,七个已经埋了。我们的家要不是医院,就是病院,对不对呢?&rdquo;

&ldquo;真的是,巴克太太!&rdquo;文学家说着,耸着肩膀,又把笔拿在手里了。

是的,七个已经去了,剩下的六个还不曾长大,她的丈夫得了肺病,那是面粉入肺,那时医生告诉她&hellip;&hellip;她的丈夫坐在床里,衬衫从后背翻上头,医生的指头在他的背上画了一个圆圈。

&ldquo;我说,要是我们把他从这里打开,巴克太太,&rdquo;那医生说,&ldquo;你就看得见他的肺让白面粉打了一个大洞。呼气试试,我的好朋友!&rdquo;这儿巴克太太说不清是她亲眼见的或是她的幻想,她见她可怜的丈夫口唇一开就有风车似的一阵白灰冒了出来&hellip;&hellip;

但是她还得奋斗着养大她的六个小孩子,还得奋斗着自个儿过自个儿的活,可怕的奋斗!后来,等到那群孩子稍为长大一点可以上学堂去了,她丈夫的姊妹来伴他们住着帮一点子忙,可是她住不满两个月,她就从楼梯上闪了下来,伤了她的背梁。那五年内巴克妈妈又有了一个孩子&mdash;&mdash;又是一个哭哭啼啼的!&mdash;&mdash;她还得自个儿喂奶。后来玛蒂那孩子没有走正道儿,连着她妹子阿丽司都带坏了。两个男孩子上了外洋,小杰姆到印度当兵去,最小的安粟嫁了一个一事无成的小堂倌,来义生的那年他生烂疮死了。现在小来义我的小外孙儿&hellip;&hellip;

一堆堆的脏杯子,脏盘子,都已洗过,擦干了。墨水似的黑的刀子,先用一片白薯狠劲的擦,再用软木,才擦得干净。桌子已经擦净,食器架与那水槽子一根根沙田鱼的尾巴在泳着&hellip;&hellip;

那孩子从小就不强健&mdash;&mdash;从小就是的。他长得怯怜怜的人家看了都当是女孩子。银白的好看的发卷儿他有,小蓝眼儿,鼻子的一边有宝石似的一个小斑点儿。养大那孩子,她与她女儿安粟费的劲儿!报上有什么,她们就买了让他读!每星期日的早上安粟高声的念报,一面巴克妈妈洗她的衣服。

&ldquo;好先生&mdash;&mdash;我就写一行字让你知道我的小孩梅的儿差不多已经死了&hellip;&hellip;用了你的药四瓶&hellip;&hellip;在九星期内长了八磅的重,现在还在继续的加重哪。&rdquo;

念了这类的药广告,架子上盛着墨水的鸡蛋杯就拿了下来,买药的信也写成了,明天早上妈妈去做工的时候乘便就到邮局里去买了一张邮汇单。但是还是没有用。什么法子都不能叫小来义加重。就是带了他到惨淡的墓园去,他的小脸子上也比不出一点活泼的颜色,老是那青白的;就是抱了他去坐街车好好的震他一次,回家来他的胃口还是不成。

但是他是奶奶的孩子,原先就是的&hellip;&hellip;

&ldquo;你是谁的孩子呀?&rdquo;巴克妈妈说着,伸着腰,从炉灶边走到烟煤熏黑的窗边去了。一个小孩的口音,又亲热,又密切,妈妈几乎气都喘不过来&mdash;&mdash;那小口音好像就在她的胸口,在她的心里&mdash;&mdash;笑了出来,喊说,&ldquo;我是奶奶的孩子!&rdquo;

正在那个时候来了一阵脚步声,文学家已经穿了衣服预备出门散步去。

&ldquo;巴克太太,我出去了。&rdquo;

&ldquo;是您哪,先生。&rdquo;

&ldquo;你的&lsquo;二先令六&rsquo;我放在墨水架的小盘上。&rdquo;

&ldquo;费心您哪,先生。&rdquo;

&ldquo;啊,我到想起了,巴克太太,&rdquo;文学家急促的说,&ldquo;上次你在这儿的时候有些可可你没有掷了吗?&rdquo;

&ldquo;没有,先生。&rdquo;

&ldquo;很怪,明明的有一调羹的可可剩在铁筒子里的,赌咒都成。&rdquo;他转身走了。他又回头说,和缓的,坚定的,&ldquo;以后你要掷了什么东西,请你告诉我一声,好不好,巴克太太?&rdquo;他走了开去,很得意的神气,他自以为他已经让巴克太太明白,别看他样子不精明,他同女太太们一样的细心哪。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她拿了她的刷子,揩抹布,到卧房里去收拾,但是她在铺床的时候,拉直着,折拢着,轻拍着,她还是忘不了她的小外孙儿,她想着真难受。为什么他要那样的受罪?她总是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好好的安琪儿似的小孩,会得连喘气都得同人要,用得着吃那样的大苦。要一个小孩子遭那样的大罪,她看得真没有意思。

&hellip;&hellip;来义的小胸膛发出一种声响,像是水在壶滚沸似的。有一大块的东西老是在他的胸膛里泛泡似的,他怎么也摆脱不了。他一咳嗽,汗就在他的A上钻了出来,他的眼也胀大了,手也震着,他胸口里的一大块就在里泛泡,像一个白薯在锅子里乱滚似的。这还不算什么,最难受的是他有时也不咳嗽,他就是背着枕头坐着,不说话也不答话,有时竟是连话都听不见似的。他就是坐着,满面的不痛快。

&ldquo;这可不是你的可怜的老奶奶的不好,我的乖乖。&rdquo;老巴克妈妈说,在他涨紫了的小耳朵边轻掠着他汗湿了的头发。但是来义摇着他的头,避开了去,看得像是和她很过不去似的&mdash;&mdash;脸子还是沉沉的。他低着他的头,斜着眼望着她,像是他不能相信这是他的奶奶似的。

但是到了末了&hellip;&hellip;巴克妈妈把压床被甩着,铺过床去。不,她简直的想都不能想。

这是太难了&mdash;&mdash;她一生的命实在是太苦了。她一直忍耐到今天,她,她还得自己顾管自己,也从没有人见她哭过。谁都没有见过,就是她自己的孩子也从没有见过她倒下来。可是现在!来义完了&mdash;&mdash;她还有什么?她什么都完了。她过了一辈子就是淘成了一个他,现在他也没有了。为什么这些个儿事情全碰着我?她倒要问。&ldquo;我做了什么事?&rdquo;老妈妈说,&ldquo;我做了什么事?&rdquo;

她一头说着话,她手里的刷子吊了下去。她已经在厨间里。她心里难受的可怕,她就针上了她的帽子,穿上了外衣,走出了那屋子,像在梦里似的。她自己也不明白她在干什么。她像是一个人让什么可怕的事吓疯了转身就跑似的&mdash;&mdash;哪儿都好,只要走开了就像是逃出了&hellip;&hellip;

那时街上很冷,风来像冰似的,来往的人快步的走着,很快;男人走着像剪子;女人像猫。没有人知道&mdash;&mdash;也没有人管。就使她倒了下来就便隔了这么多的年份,到底她哭了出来,她着落在哪儿呢&mdash;&mdash;拘留所,也许的。

但是她一想着哭,就像小来义跳上了他奶奶的臂膀似的。阿,她就想哭,小囝囝,奶奶要哭。只要她现在哭得出,一场痛痛快快的大哭,什么都该得哭,一直从她初次做工的地方与那凶恶的厨娘哭起,哭过去哭到第二次做工的那医生家里,再哭那七个早死的小的,再哭她丈夫的死,再哭她走散了的孩子们,再哭以后苦恼的日子,一直哭到小外孙儿来义。但是要认真的什么都得哭,一件件的哭,就得有多大的工夫。还是一样,哭的时候已经到了。她总得哭一场。她再不能放着等;她再不能等了&hellip;&hellip;她能上哪儿去A?

&ldquo;她是劳苦了一生的,巴克太太。&rdquo;是的,劳苦了一生,真是!她的腮子颤动起来了;要去就得去了。但是哪儿呢?哪儿呢?

她不能回家,安粟在那儿。她准把安粟的命都唬跑了。她不能随便选一个路凳坐着哭:人家准会过来盘问她。她又不能回到她那先生的屋子去;她不能在旁人的家里放着嗓子号哭。要是她坐在露天的阶沿石级上,就有警察过来对她说话。

啊,难道真是连一个可以自个儿躲起来随她爱耽多久,不麻烦人家,也没有人来&ldquo;别纽&rdquo;她的地方都找不到了吗?难道真是在这世界上就没有她可以尽性的哭他一个痛快的地方了吗&mdash;&mdash;到底?

巴克妈妈站定了,向天望望,向地望望:冰冷的风吹着她的厨裙,卷成了一个气球。现在天又下雨了。还是没有地方去。

<h3>

一杯茶</h3>

费蔷媚并不怎样的美。不,你不会得叫她美。好看?呒是的,要是你把她分开来看&hellip;&hellip;可是为什么要拿一个好好的人分开来看,这不太惨了吗?她年纪是轻的,够漂亮,十分的时新,穿衣服讲究极了的,专念最新出的新书博学极了的,上她家去的是一群趣极了的杂凑,社会上顶重要的人物以及&hellip;&hellip;美术家&mdash;&mdash;怪东西,她自己的&ldquo;发见&rdquo;,有几个怕得死人的,可也有看得过好玩的。

蔷媚结婚二年了。她有一个蜜甜的孩子,男的。不,不是彼得&mdash;&mdash;叫密仡儿。她的丈夫简直是爱透了她的。他们家有钱,真的有钱,不是就只够舒服过去一类,那听着寒伧,闷劲儿的,像是提起谁家的祖老太爷、祖老太太。他们可不,蔷媚要什么东西,她就到巴黎去买,不比你我就知道到彭德街去。她要买花的话,她那车就在黎锦街上那家上等花铺子门前停住了,蔷媚走进铺子去扁着她那眼,带&ldquo;洋味儿&rdquo;的看法,口里说:&ldquo;我要那些那些。那个给我四把。那一瓶子的玫瑰全要。瞧,那瓶子也让我带了去吧。不,不要丁香。我恨丁香。那花不是样儿。&rdquo;铺子里的伙计弯着身子,拿丁香另放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倒像她那话正说对了似的,丁香是真不是样儿。&ldquo;给我那一球矮个儿的黄水仙。那红的白的也拿着。&rdquo;她走出铺子上车去的时候,就有一个瘦小的女孩子一颠一颠的跟在背后,抱着一个多大的白纸包的花,像是一个孩子裹在长抱裙里似的&hellip;&hellip;

一个冬天的下午她在寇崇街上一家古董铺里买东西。她喜欢那铺子。他那儿先就清静,不提别的,你去往往可以独占,再兼那铺子里的掌柜,也不知怎么的,就爱伺候她。她一进门儿,他不提有多快活。他抱紧了他自个儿的手;他感激得话都说不出来。恭维,当然。可还是的,这铺子有意思&hellip;&hellip;

&ldquo;你明白,太太&rdquo;,他总是用他那恭敬的低音调讲话,&ldquo;我宝贵我的东西。我宁可留着不卖的,于其卖给不识货的主顾,他们没有那细心,最难得的&hellip;&hellip;&rdquo;

一边深深的呼着气,他手里拿一小方块的蓝丝绒给展开了,放在玻璃柜上,用他那没血色的指尖儿按着。

今天的是一只小盒子。他替她留着的。他谁都没有给看过的。一只精致的小珐琅盒儿,那釉光真不错,看得就像是在奶酪里焙成的。那盖上雕着一个小人儿站在一株开花的树底下,还有一个更小的小人儿还伸着她那一双手搂着他哪。她的帽子,就够小绣球花的花瓣儿大,挂在一个树枝上;还有绿的飘带。半天里还有一朵粉红的云彩在他们的头顶浮着,像一个探消息的天使。蔷媚把她自己的手从她那长手套里探了出来。她每回看这类东西总是褪了手套的。呒,她很喜欢这个。她爱它;它是个小宝贝。她一定得留了它。她拿那奶光的盒儿反复的看,打开了又给关上,她不由的注意到她自个儿的一双手,衬着柜上那块蓝丝绒,不提够多好看。那掌柜的,在他心里那一个不透亮的地基儿,也许竟敢容留同样的感想。因为他手拿着一管铅笔,身子靠在玻璃柜上,他那白得没血色的手指儿心虚虚的向着她那玫瑰色发艳光的爬着,一边他喃喃的说着话:&ldquo;太太你要是许我点给你看,那小人儿的上身衣上还刻着花哪。&rdquo;

&ldquo;有意思!&rdquo;蔷媚喜欢那些花。这要多少钱呢?有一晌掌柜的像是没有听见。这回她听得他低声的说了&ldquo;二十八个金几尼,太太。&rdquo;

&ldquo;二十八个几尼。&rdquo;蔷媚没有给回音。她放下了那小盒儿,她扣上了她的手套。二十八个几尼。就有钱也不能&hellip;&hellip;她愣着了。她一眼瞟着了一把肥肥的水壶,像一只肥肥的母鸡蹲在那掌柜的头上似的,她答话的口音还有点儿迷糊的:&ldquo;好吧,替我留着&mdash;&mdash;行不行?我想&hellip;&hellip;&rdquo;

但是那掌柜的已经鞠过躬,表示遵命,意思仿佛是替她留着是他唯一的使命。他愿意,当然,永远替她留着。

那扇谨慎的门咄的关上了。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看着这冬天的下午。正下着雨,下雨天就跟着昏,黑夜的影子像灰沙似的在半空里洒下来。空气里有一股冷的涩的味儿,新亮上的街灯看着凄惨。对街屋子里的灯光也是这阴瑟瑟的。它们暗暗的亮着像是惆怅什么。街上人匆匆的来往,全躲在他们A恨的伞子底下。蔷媚觉着一阵子古怪的心沉。她拿手筒窝紧了她的口;她心想要有那小盒子一起窝着多好。那车当然在那儿。边街就是的。可是她还耽着不动。做人有时候的情景真叫你惊心,就这从屋子里探身出来看着外边的世界,哪儿都是愁,够多难受。你可不能因此就让打失了兴致,你应当跑回家去,吃他一顿特别预备的茶点。但她正想到这儿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瘦的,黑的,鬼影子似的&mdash;&mdash;她哪儿来的?&mdash;&mdash;贴近蔷媚的肘子旁边站着,一个小声音,像是叹气,又像是哭,在说着话:&ldquo;太太,你许我跟你说一句话吧?&rdquo;

&ldquo;跟我说话?&rdquo;蔷媚转过身子去。她见一个小个儿的破烂的女子睁着一双大眼珠,年纪倒是轻的,不比她自己大,一双冻红的手抓着她的领口,浑身发着抖,像是才从凉水里爬起来似的。

&ldquo;太&mdash;&mdash;太太,&rdquo;那声音发愣的叫着。&ldquo;你能不能给我够吃一杯茶的钱?&rdquo;

&ldquo;一杯茶?&rdquo;听那声音倒是直白老实的;一点也不像化子的口气。&ldquo;那你一个大也没有吗?&rdquo;蔷媚问。

&ldquo;没有,太太,&rdquo;她回答。

&ldquo;多奇怪!&rdquo;蔷媚冲着黄昏的微光直瞧,那女子的眼光也向她瞪着。这不比奇怪还奇怪!蔷媚忽然间觉到这倒是个奇遇。竟像是道施滔奄夫斯基小说里出来的,这黑夜间的相逢。她就带这女子回家去又怎么呢?她就试演演她常常在小说里戏台上看到的一类事情,看她下文怎么来,好不好呢?这准够耸荡的。她仿佛听着她自己事后对她的朋友们说:&ldquo;我简直的就带了她回家&rdquo;,这时候她走上一步,对她身旁暗沉沉的人影儿说:&ldquo;跟我回家吃茶去。&rdquo;

那女子吓得往后退。她给吓得连哆嗦都停了一阵子。蔷媚伸出一只手去,按着她的臂膀。&ldquo;我不冤你&rdquo;,她说,微微的笑着。她觉得她的笑够直爽够和气的。&ldquo;来吧,为什么不?坐了我车一共回家吃茶去。&rdquo;

&ldquo;你&mdash;&mdash;你不能是这个意思,太太,&rdquo;那女子说,她的声音里有苦痛。

&ldquo;是的哪,&rdquo;蔷媚叫着。&ldquo;我是要你。你去我欢喜。来你的。&rdquo;

那女子拿她的手指盖住她的口,眼睁得老大的盯着蔷媚。&ldquo;你&mdash;&mdash;你不是带我到警察局去?&rdquo;她愣着说。

&ldquo;警察局!&rdquo;蔷媚发笑了。&ldquo;我为什么要那么恶?不,我就要你去暖和暖和,乘便听听&mdash;&mdash;你愿意告诉我的话。&rdquo;

饿慌了的人是容易带走的。小车夫拉开了车门,不一忽儿她们在昏沉的街道上飞似的去了。

&ldquo;得!&rdquo;蔷媚说。她觉着得胜了似的,她的手溜进了套手的丝绒带。她眼看着她钩住的小俘虏,心里直想说,&ldquo;这我可带住你了。&rdquo;她当然是好意。喔,岂但好意。她意思要做给这女子看,叫她相信&mdash;&mdash;这世界上有的是奇怪的事情,&mdash;&mdash;神话里仙母是真碰得到的&mdash;&mdash;有钱人是有心肠的,女人和女人是姊妹。她突然转过身子去,说:&ldquo;不要害怕。有再说,你有什么可怕的,跟我一同走有什么怕?我们都是女人。就说我的地位比你的好,你就该盼望&hellip;&hellip;&rdquo;

可是刚巧这时候,她正不知道怎样说完那句话,车子停了,铃子一按,门开了,蔷媚有她那殷勤的姿态,半保护的,简直抱着她似的,把那女子拉进了屋子去。天暖和、柔软、光亮、一种甜香味儿,这在她是享惯了的平常不放在心上,这时候看还有那个怎样的领略。有意思极了的。她像是一个富人家的女孩子在她的奶房里,柜子打开一个又一个,纸盒儿放散一个又一个的。

&ldquo;来,上楼来,&rdquo;蔷媚说,急于要开始她的慷慨。&ldquo;上来到我房间里去。&rdquo;这来也好救出这可怜的小东西,否则叫下人们盯着看就够受的;她们一边走上楼梯,她心里就打算连金儿都不去按铃叫她,换衣服什么她自个儿来。顶要紧的事情是要做得自然!

&ldquo;得!&rdquo;蔷媚第二次又叫了,她们走到了她那宽大的卧房;窗帘全已拉拢了的,壁炉里的火光在她那套精美的水漆家具,全线的坐垫,淡黄的浅蓝的地毯上直晃耀。

那女子就在靠近门那儿站着,她看昏了的样子。可是蔷媚不介意那个。

&ldquo;来坐下&rdquo;,她叫,把她那大椅子拉近了火,&ldquo;这椅子舒泰。来这儿暖和暖和。你一定冷极了。&rdquo;

&ldquo;我不敢,太太,&rdquo;那女子说,她挨着往后退。

&ldquo;喂,来吧,&rdquo;&mdash;&mdash;蔷媚跑过去&mdash;&mdash;&ldquo;你有什么怕的,不要怕,真的。坐下,等我脱下了我的东西我们一同到间壁屋子吃茶舒服去。为什么你怕?&rdquo;她就轻轻的把那瘦小的人儿半推似的安进了她的深深的摇床。

那女子不作声。她就痴痴的坐着,一双手挂在两边,她的口微微的开着。说实话,她那样儿够蠢的。可是蔷媚她不承认那个。她靠着她的一边,问A:&ldquo;你脱了你的帽子不好?你的美头发全湿了的。不带帽子舒服得多不是?&rdquo;

这回她听着一声轻极了的仿佛是&ldquo;好的,太太,&rdquo;那顶压扁了的帽子就下来了。

&ldquo;我再来帮你脱了外套吧,&rdquo;蔷媚说。

那女子站了起来。可是她一手撑着椅子,就让蔷媚给拉。这可费劲了。她自个儿简直没有活动。她站都站不稳像个小孩,蔷媚的心里不由的想,一个人要旁人帮忙他自己也得稍微,就要稍微,帮衬一点才好,否则事情就为难了。现在她拿这件外套怎么办呢?她给放在地板上,帽子也一起搁着。她正在壁炉架上拿下一枝烟卷来,忽然听得那女子快声的说,音是低的可有点儿怪:&ldquo;我对不住,太太,可是我要晕了。我得昏了,太太,要是我不吃一点东西。&rdquo;

&ldquo;了了不得,我怎么的糊涂!&rdquo;蔷媚奔过去按铃了。

&ldquo;茶!马上拿茶来!立刻要点儿白兰地!&rdquo;

下女来了又去了,可是那女子简直的哭了。&ldquo;不,我不不要白兰地。我从来不喝白兰地,我要的就是一杯茶,太太。&rdquo;她眼泪都来了。

这阵子是又可怕又有趣的。蔷媚跑在她椅子的一边。

&ldquo;不要哭,可怜的小东西,&rdquo;她说。

&ldquo;别哭。&rdquo;她拿她的花边手帕给她。她真的心里说不出的感动了。她把她的手臂放在那一对瘦削的鸟样的肩膀上。

这来她才心定了点儿,不怕了,什么都忘了,就知道她们俩都是女人,她咽着说:&ldquo;我再不能这样儿下去,我受不了这个,我再不能受。我非得自个儿了了完事。我再也受不了了。&rdquo;

&ldquo;你用不着的,有我顾着你。再不要哭了。你看你碰着我还不是好事情?我们一忽儿吃茶,你有什么都对我说:我会替你想法子,我答应你。好了,不哭了。怪累的。好了!&rdquo;

她果然停了,正够蔷媚站起身,茶点就来了。她移过一个桌子来放在她们中间。她这样那样什么都让给那可怜的小人儿吃,所有的夹肉饼,所有的牛油面包,她那茶杯一空就给她倒上,加奶酪,加糖。人家总说糖是滋补的。她自己没有吃;她抽她的烟,又故意眼往一边看,不叫她对面人觉着羞。

真的是,那一顿小点心的效力够奇怪的。茶桌子一挪开,一个新人儿,一个小个儿怯弱的身材,一头发揉着的,黑黑口唇,深的有光的眼,靠在那大椅子里,一种倦慵慵的神情,对壁炉里的火光望着。蔷媚又点上一枝烟,这该是时候谈天了。

&ldquo;你最后一餐饭是什么时候吃的?&rdquo;她软软的问。

但正这时候门上的手把转动了。

&ldquo;蔷媚,我可以进来吗?&rdquo;是菲立伯。

&ldquo;当然。&rdquo;

他进来了。&ldquo;喔,对不住,&rdquo;他说,他停住了直望。

&ldquo;你来吧,不碍,&rdquo;蔷媚笑着说。&ldquo;这是我的我的朋友,密斯&mdash;&mdash;。&rdquo;

&ldquo;司密司,太太,&rdquo;倦慵慵的那个说,她这忽儿倒是异常的镇定,也不怕。

&ldquo;司密司,&rdquo;蔷媚说。&ldquo;我们正要谈点儿天哪。&rdquo;

&ldquo;喔,是的。&rdquo;&ldquo;很好,&rdquo;说着他的眼瞟着了地板上的外套和帽子。他走过来,背着火站着。&ldquo;这下半天天时太坏了,&rdquo;他留神的说,眼睛依然冲着倦慵慵的那个看,看她的手,她的鞋,然后再望着蔷媚。

&ldquo;可不是,&rdquo;蔷媚欣欣的说&ldquo;下流的天气。&rdquo;

菲立伯笑了他那媚人的笑。&ldquo;我方才进来是要,&rdquo;他说,&ldquo;你跟我到书房里去一去。你可以吗?密司司密司许我们不?&rdquo;

那一对大眼睛蜒了起来瞅着他,可是蔷媚替她答了话。&ldquo;当然她许的。&rdquo;他们俩一起出房去了。

&ldquo;我说,&rdquo;菲立伯到了书房里说,&ldquo;讲给我听。她是谁?这算什么意思?&rdquo;

蔷媚,嘻嘻的笑着,身体靠在门上说:&ldquo;她是我在寇重街上捡了来的,真的是。她是一个真正的&lsquo;捡来货&rsquo;。她问我要一杯的茶钱,我就带了她回家。&rdquo;

&ldquo;可是你想拿她怎么办呢?&rdquo;

&ldquo;待她好,&rdquo;蔷媚快快的说。&ldquo;待她稀奇的好。顾着她。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们还没有谈哪。可是指点她&mdash;&mdash;看待她&mdash;&mdash;使她觉着&mdash;&mdash;&rdquo;

&ldquo;我的乖乖孩子,&rdquo;菲立伯说,&ldquo;你够发疯了,你知道。哪儿有这样办法的。&rdquo;

&ldquo;我知道你一定这么说,&rdquo;蔷媚回驳他。&ldquo;为什么不?我要这么着。那还不够理由?再说,在书上不是常念到这类事情。我决意&mdash;&mdash;&rdquo;

&ldquo;可是,&rdquo;菲立伯慢吞吞的说,割去一枝雪茄的头,&ldquo;她长得这十二分好看&rdquo;。

&ldquo;好看?&rdquo;蔷媚没有防备他这一来,她脸都红了。&ldquo;你说她好看?我&mdash;&mdash;我没有想着。&rdquo;

&ldquo;真是的!&rdquo;菲立伯划了一根火柴。&ldquo;是简直的可爱。再看看去,我的孩子。方才我进你屋的时候我简直的看迷糊了。但是&hellip;&hellip;我想你事情做错了。对不起,乖乖,如其我太粗鲁了或是什么。可是你得按时候让我知道密司司密司跟不跟我们一起吃晚饭,我吃前还要看看衣饰杂志哪。&rdquo;

&ldquo;你这怪东西!&rdquo;蔷媚说,她走进了书房,又不回她自己房里去,他走进她的书写间去,在她的书台边坐下了。好看!简直的可爱!看迷糊了!她的心像一个大皮球似的跳着,好看!可爱!她手拉着她那本支票簿。可是不对,支票用不着的,当然。她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了五张镑票看了看,放回了两张,把那三张挤在手掌心里,她走回她卧房去了。

半小时以后菲立伯还在书房里,蔷媚进来了。

&ldquo;我就来告诉你,&rdquo;她说,她又靠在门上,望着他,又是她那扁眯着,眼带&lsquo;洋味儿&rsquo;的看法,&ldquo;密司司密司今晚不跟我们吃饭了。&rdquo;

菲立伯放下了手里的报。&ldquo;喔,为什么了?她另有约会?&rdquo;

蔷媚过来坐在他的腿上。&ldquo;她一定要走&rdquo;,她说,&ldquo;所以我送了那可怜人儿一点儿钱。她要去我也不能勉强她不是?&rdquo;她软软的又加上一句。

蔷媚方才收拾了她的头发,微微的添深了一点她的眼圈,也戴上了她的珠子。她伸起一双手来,摸着菲立伯的脸。

&ldquo;你喜欢我不?&rdquo;她说,她那声音,甜甜的,也有点儿发粗。

&ldquo;我喜欢你极了,&rdquo;他说,紧紧的抱住她。&ldquo;亲我。&rdquo;

隔了一阵子。

蔷媚迷离的说。&ldquo;我见一只有趣的小盒儿。要二十八个几尼哪。你许我买不?&rdquo;

菲立伯在膝盖上颠着她。&ldquo;许你,你这会花钱的小东西,&rdquo;他说。

可是那并不是蔷媚要说的话。

&ldquo;菲立伯,&rdquo;她低声的说,她拿他的头紧抵着她的胸膛,&ldquo;我好看不?&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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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h3>

(浮及尼亚坐在壁炉前,她的出门用件,丢在一张椅上:她的靴在炉围里微微地蒸着汽。)

浮及尼亚(放下信):我不喜欢这封信&mdash;&mdash;一点也不。我想不到难道他是存心来呕我的气&mdash;&mdash;还是他生性就是这样的。(念信)&ldquo;多谢你送我袜子,碰巧新近有人送了我五双,我所以拿你送我的转做人情,送了我的一个同事,我想你不至于见怪吧。&rdquo;不,这不能是我的猜想。他准是存着心来的,这真叫人太难受了。

嗳,我真不应该写那封信给他叫他自个儿保重,有法子拿得回来才好呢。我又是在礼拜晚上写的,那更糟极了,我从不该在礼拜晚上写信的,曾就自己拿不了主意,我就不懂为什么礼拜晚上老给我这样的怪味儿,我真想给人写信&mdash;&mdash;要不然就想嗳,对了,可不是。真叫我难受,又心酸,又心软,怪,可不是!

我还是重新上教堂去罢,一个人坐在火跟前愣着可不合式,而且教堂里有的是唱诗,那时候就便拿不了主意,也没有危险了,(她低声唱着)(And then for those our Dearest and our Best)&mdash;&mdash;(但是她的眼看着信上的下面一句)&ldquo;真多谢你还是自己给我打的&rdquo;那真是!真是太难了!男人真&ldquo;臭美&rdquo;(&ldquo;臭美&rdquo;是一句本京话,意思是搭架子,字也许写错了)得讨厌!他简直以为我还自己给他打袜子哪!哼!我连认都不大认识他,才给他说了几回话,谁还给他打袜子,那才倒楣!他简直以为我就那样拿自己丢给他呢。要是替一个生人结袜子那还不如拿自己去凑给人家。随便给他买一双那就又是一回事了,不,我再不写信给他了,那是一定的了,再说又有什么用呢,回A我竟许认真有了意思,他还是连正眼亦瞧不着我,男人多是这样的

我就不懂为什么过了些时候,人家就像是嫌我似的。怪,可不是,起初他们喜欢我,以为我不平常,有见解,可是等到我稍微的示意我有点喜欢他们,他们就好像怕我似的,慢慢的躲开了。将来我竟许会闹灰心的。亦许他们知道我里面积得太满了。就许因为这个把他们全吓跑了,喔!我有无限,无限的情爱给一个人&mdash;&mdash;十二分的爱他!顾怜他,使一分不称心的事情全远着他。随他想要什么东西,我都可以替他去做,只要我觉得有人要我,能够帮他的忙,我就许会另变一个人的,对了,只要有人要我,有人爱我,有人完完全全的靠着我,那我的一生就有了落儿了。我很强健,又比普通的女人有钱,我想别的女人一定不会有我这样热烈的想望要表现我自己,我想对了,简直像是要开花似的,我是整个儿裹着,关着,在黑暗里,亦没有人留意。我猜想就为这个缘故,所以每回我见了花草有病的生物雀儿等等,我就动了很深的怜惜!无非借此发泄我里面的积蓄,这满心的爱,同时,自然咯,那些东西全是得靠傍的人&mdash;&mdash;那是另外一件事,但是我总觉得男人要是爱上了你,他也就没了主意了,对了,我信男人是很没有主意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今晚我觉着想哭,当然不能是为这封信。这满不够相干,可是我老想不开我的生活终究会不会有变化,还是老就这样下去一直到老&mdash;&mdash;老是等着,等着。就是现在我已经比不得从前年轻了,脸上有了皱纹,皮肤也不跟从前似的了。我本来不算美,照平常眼光看,可是我从前的皮肤多可爱,头发多美&mdash;&mdash;路不走得好,可不是今天我在一面衣镜里照见我自己&mdash;&mdash;背驼驼的,衣服拖拖的&hellip;&hellip;样儿顶累赘顶老腔的,呒,也不,或许不至于那样的坏,我说自己老是说过分的,现在我逢着事情总有点迷糊&mdash;&mdash;许就是快上年纪的样子咧,就说风吧&mdash;&mdash;现在我再不能让风吹着,我亦恨雨湿了脚,从前我再不介意这些事,倒是很喜欢的!使我觉得像是与自然合成一体似的。可是现在很烦躁,想哭,老是望有些别的事情来可以使我忘却这桩事,可是不,怪呀!怪不得女人们要去&ldquo;吃酒&rdquo;呢。(注:外国女人吃上酒与中国人抽大烟一样的不体面)火快要灭了,烧了这封信吧,这算得了甚么事!我一点也不在意,于我有什么关系?那五个女人亦会送他袜子的!我想他一点也不是我意料的人,我好像还听见他说着&ldquo;呀,太劳驾了!还要你自己给我打。&rdquo;他有一种迷人的声音,亦许是他那声音引动我的,还有他的A看的多强壮,多么男人的手,嗳,得了,不要尽着发痴了!烧了吧!不,现在不成了,这火已经完了,我去睡觉吧,难道他真的存心来呕我的气?喔,我累极了,这一时我上床睡的时候,常拿被蒙住头&mdash;&mdash;就哭,怪,可不是!

我翻译这篇矮矮的短篇,还得下注解,现在什么事都得下注解,有时注解愈下,本文愈糊涂,可是注解还得下。这是一个下注解的时代,谁都得学时髦,要不然我们哪儿来的这么多文章。

男人与女人永远是对头,永远是不讲和不停战的死冤家,没有拜天地&mdash;&mdash;我应当说结婚,拜天地听得太旧,也太浪漫&mdash;&mdash;以前,双方对打的子弹,就化上不少,真不少,双方的战略也用尽了,照例是你躲我追,我躲你追,但有时也有翻花样的,有的学诸葛亮用兵,以攻为守,有的学甲鱼赛跑,越慢越牢靠。这还只是一篇长序,正文没有来哪,虽则正文不定比序文有趣,坐床撒帐&mdash;&mdash;我应当说交换戒指,度密月,我说话真是太古气&mdash;&mdash;以后就是濠沟战争,那年份可长了。彼此就是望得见的,抓可还是抓不到,你干着急也没有用,谁都盼望总攻击时的那一阵的浓味儿,出了拼性命时有神仙似的快乐,但谁都摸不准总司令先生的脾胃,大家等着那一天,那一天可偏是慢吞吞的不到。

宕着,悬着,挂着,永不生根,什么事都是像我们的地球一样,滚是滚着,可没有进步,男的与女的:好像是最亲密不过,最亲热不过,最亲昵不过的是两口子不是?可是事情没有这样简单。他们中间隔着的道儿正长着呢!你是站在纽约五十八层的高楼上望着,她在吴淞炮台湾那里瞭着,你们的镜头永远对不准。

不准才有意思,才有意思。愈看不准,你愈要想对,愈幌着镜子对,愈没有准儿,可是这里面就是生活,悲剧,趣剧,哈哈,眼泪,文学,艺术,人生观,大学教授、《京报附刊》,全是一个网里捞出来的鱼。

我说的话,你摸不清理路不是?谁要你摸不清,谁要你摸得清?你摸得清,就没有我的落儿!

十九世纪出了一个圣人,他现在还活着。圣人!谁是圣人,什么圣人?不忙,我记得口袋里有的是定义,让我看看。&ldquo;圣人就是他&rdquo;&mdash;&mdash;这外国句法不成,你须得轮头来。谁要能说一句话或一篇话,只要他那里有一部分人想A到可是说不上的道德,他就是圣人。&ldquo;我未见好德如好色者,&rdquo;那是孔二爷。这话说得顶平常,顶不出奇,谁都懂得,谁都点头儿说对。好比你说猫鼻子没有狗鼻子长,顶对,这就是圣。圣人的话永远平常的,一出世他也许是一个吴稚晖,或是谁,那也不坏,可就不是圣人。

可是我说的现代的圣人又是谁?他有两个名子:在外国叫勃那萧,在中国叫萧伯纳。他为什么是圣人?他写了一本戏,谁都知道的叫做《人与超人》一篇顶长,顶繁,顶啰嗦的戏,前面还装着一篇一样长,繁,啰嗦的长序。但是他说的就是一句话,证明的就是一句话,这话就是&mdash;&mdash;凡是男与女发生关系时,女的永远是追的那个,男的永远是躲的那个,这话可没有我孔二爷的老实,不错,分别是有,东洋孔二爷是戴平天冠,捧着白玉圭,头顶朝着天,脚跟踏着地,眼睛看着鼻子,鼻子顾着胡子,大胡子挂在心坎上,条缕分明的轻易不得吹糊。他们的萧伯纳是满脸长着细白毛,像是龙井茶的毛尖,他自己说是叫虫子啃过的草地,他的站法顶别致,他的不是A字式的站法,他的是Y字式的站法,他不叫他的腿站在地上,那太平常不出奇,他叫他的脑袋支着地,有时一双手都不去帮忙,两条腿直挺挺的开着顶对天花板,为是难为了他的颈根酸了一点,他这三四十年来就是玩着这把戏&mdash;&mdash;一块朝天马蹄铁的思想家,一个&ldquo;拿大鼎&rdquo;的圣人。这分别你就看出来了不是?用腿的站得住(那也不容易有人到几十岁还闪交呢),用头的也站住了,也许萧先生比孔先生觉得累一点,可是他的好看多了。这一来他们的说话的道儿就不同,一是顺着来的,一是反着来的,反正他们一样说得回老家就是&mdash;&mdash;真理是他们的老家。

孔二爷理想中的社会是拿几条粗得怕人的大绳子拴得稳稳的社会,尤其是男与女的中间放着一座掀不动钻不透的&ldquo;大防&rdquo;。孔二爷看事情真不含糊,黄就是黄,青就是青,男就是男,女就是女,乾脆,男女是危险的。你简直的要想法子,要不然就出乱子。你得防着他们,真的你得防着他们,把野兽装进了铁笼子,随他多凶猛也得屈伏。别的不必说,就是公公媳妇、大伯弟妇都得要防防,哥哥妹妹、弟弟姊姊都得要防防,六岁以上就不准同桌子吃饭,夫妇也不准过分的亲近:老爷进了房,太太来了一个客人,家里来了外人,太太爱张张也得躲到屏风背后去。这来不但女子没法子找男子,就是男子也不得机会去找女子了。结果防范愈严,危险愈大,所以每回一闹乱A我们就益发的佩服孔二爷的见解高明。不错,这野兽其实也太不讲礼太猖獗,只有用粗索子去拴住他,拿铁笼子去关住他,我从不反过头来想想&mdash;&mdash;假如把所有的绳子全放宽,把一切的笼子全打开了,看这一大群的野畜生又打什么主意。

萧伯纳的回答说不碍,随你放得怎样宽,人类总是不会灭的,废弃了一切人为的法律,逃避了一切人群的势力,我们还是躲不了生命的势力(Life force)。男人着忙去找女人,或是女人着忙去带着一个男人,这就是潜在的生命的势力活动的证据。男人的事务是去寻饭吃,女人的事务是生殖;男人的作用是经济的,女人的作用是生物的。女人天生有极强极牢固的母性。她为要完成她的天职,她就(也许不觉得的)想望生活的固定,顶要紧是有一个家。但是男人却往往怕难,自己寻食吃已经够难,替一家寻食吃当然更是麻烦。他有时还存心躲懒,实际上他怕的是一个永久固定的家。还有一个理由为什么女人比男人更着急,那是因为女性美是不久长的,她的引诱力是暂时而且有限的,所以她得赶紧。一个女儿过了三十岁还不出嫁父母就急,连亲戚都替她担忧。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急,只是在老社会情况底下她没有机会表示意志就是。她急的缘故也不完全是为要得男人的爱,她着急是为要完成她的职务,为要满足她的母性。所以萧伯纳是不错的,他说在一个选择自由的社会里男女间有关系发生时,女的往往是追的那个,男的倒反是躲的那个。王尔德说男子总不愿意结婚除非他是厌倦了,女子结婚为的是好奇。这话至少一半是对的。平常一个有志气爱自由的男子哪肯轻易去冐终身企业的危险?去担负养活一个家的仔肩?反面说女人倒是常常在心里打算的(她们很少肯认账,竟许也有自己不感觉到的,但实际却有这种情形),打算她身世的寄托,打算她将来的家,打算亲手替她亲生子打小鞋做小袜子。并不是女子的羞耻,这正是她的荣耀。这是她对人道的义务。要是有一天理性的发展竟然消灭了这点子本性,人类种族的生产与生存也就成了问题了。我们不盼望有那一天,虽则我们看了&ldquo;理性的&rdquo;或是&ldquo;智理的&rdquo;的女人一天一天增加数目,有远虑的就多少不免担忧。

曼殊斐尔是个心理的写实派,她不仅写实,她简直是写真。你要是肯下相当的工夫去读懂她的作品,你才相信她是天才无可疑的。她至少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作者的一个,她的字一个个都是活的,一个个都是有意义的,在A最精粹的作品里我们简直不能增也不能减更不能更动她一个字随你怎样奥妙的细微的曲折的,有时刻薄的心理她都有恰好的法子来表现。她手里擒住的不是一个个的字,是人的心灵变化的真实,一点也不错了。法国一个画家叫台迦(Degas)能捉住电光下舞女银色的衣裳急旋时的色彩与情调。曼殊斐尔,也能分析出电光似急射飞跳的神经作用;她的艺术,(仿佛是高尔斯华绥说的),是在时间与空间的缝道里下工夫,她的方法不是用镜子反映,不用笔白描,更不是从容幻想,她分明是伸出两个不容情的指头,到人的脑筋里去生生的捉住成形不露面的思想的影子,逼住他们现原形!短篇小说到了她的手里,像柴霍甫(她唯一的老师)的手里,才是纯粹的美术(不止是艺术)。她斲成的玉是不仅没有疤斑,不玷土灰,她的都是成品的,最高的艺术是形式与本质(Form and Substance)化成一体再也分不开的妙制;我们看曼殊斐尔的小说就分不清哪里是式,哪里是质,我们所得的只是一个印象,一个真的,美的印象,仿佛是在冷静的溪水里看横斜的梅花的影子,清切,神妙,美。

这篇《夜深时》并不是她最高的作品,但我们多少可以领略她特别的意味,她写一段心理是很普通的很不出奇的。一个快上年纪的独身女子着急找一个男人,她看上了一个,她写信给他,送袜子给他。碰一个冷钉子,这回晚上独自座在火炉前冥想,羞,恨,怨,自怜,急,自慰,悻,自伤,想丢,丢不下;想抛,抛不了。结果爬上床去蒙紧被窝淌眼泪哭,她是谁,我们不必问,我们只知道她是一个近人情的女子;她在白天做什么事,明天早起说什么话,我们全不必管,我们有特权窃听的就是她今夜上单个儿坐在渐灭的炉火前的一番心境,一段自诉,她并不说出口,但我们仿佛亲耳听着她说话,一个字也不含糊。也许有人说损,这一挖苦女人太厉害了,但我们应得问的是她写的真不真,只要真就满足了艺术的条件,损不损是另外一件事。

乘便我们在这篇里也可以看出萧伯纳的&ldquo;女追男躲&rdquo;的一个解释。这当然也可以当作佛洛依德的心理学的注解者,但我觉得陪衬&ldquo;萧&rdquo;更有趣些,所以南天北海的胡扯了这一长篇,告罪告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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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h3>

杨培达年纪虽则有三十岁,可是她有时还老想跳着走路,在走道上一上一下的跳舞,赶铁圈子,把手里东西往半空掷上去落下来再用手接,或是站定了不动憨笑着看&mdash;&mdash;没有什么&mdash;&mdash;干脆什么也没有。

你有什么法想,如其你到了三十岁年纪,每回转过你家的那条街的时候,忽然间一阵子的快活&mdash;&mdash;绝对的快活!&mdash;&mdash;淹住了你&mdash;&mdash;仿佛你忽然间吞下了一大块亮亮的那天下午的太阳光,在你的胸口里直烧,发出一阵骤雨似的小火星,塞住你浑身的毛窍,塞住你一个个手指,一个个脚趾?

阿,难道除了这&ldquo;醉醺醺乱糟糟的&rdquo;再没有法子表现那点子味儿?多笨这文明,为什么给你这身体,如其你非得把它当一张贵重,贵重的琴似的包起来收好?

&ldquo;不,我的意思不是拿琴来比,&rdquo;她想,跑上了家门前的阶石伸手到提包里去摸门上的钥匙&mdash;&mdash;她忘了带,照例的&mdash;&mdash;打着门上的信箱叫门。&ldquo;我意思不是这样,因为&mdash;&mdash;多谢你,曼丽&rdquo;&mdash;&mdash;她进了客厅。&ldquo;奶妈回来了没有?&rdquo;

&ldquo;回来了,太太。&rdquo;

&ldquo;水果送来了没有?&rdquo;

&ldquo;送来了,太太。东西全来了。&rdquo;

&ldquo;请你把水果拿饭间里来。我来收拾了再上楼。&rdquo;饭间里已经发黑,也觉着凉。但是培达还是一样把外套脱了;她厌烦这裹得紧紧的,一股凉气落在她的胳膊上。

但是在她的胸口那亮亮发光的一块还在着&mdash;&mdash;那一阵骤雨似的小火星。简A有点儿受不住。她气都不敢喘,怕一扇动那火更得旺,可是她还喘着气,深深的,深深的。她简直不敢对着那冰凉的镜子里照&mdash;&mdash;可是她还是照,镜子里给回她一个女人,神采飞扬的,有带笑容的微震着的口唇,有大大的黑黑的眼珠,她那神采像是听着什么,等着什么&mdash;&mdash;大喜事快到似的&mdash;&mdash;那她知道一定会来&mdash;&mdash;靠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