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结婚行礼涡堤孩始终很知礼节,但是等得一完结,她的顽皮立刻发作,而且比往常加倍放肆。新郎,她的养父母,和她方才很敬礼的牧师,她一一都向开玩笑,直到老妇人真耐不过去,放下脸来想发话。但是骑士很严重的止住了她,意思说涡堤孩现在是他的妻子,不应随便听申斥。在事实上骑士心里也觉得她闹得太过分,但是他用尽种种方法再也不能收束她。有时新娘觉得新郎不愿意,她稍为静一点,坐在他旁边,笑着吹几句软话到他耳边,结果将他皱紧的眉山重新平解了去。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不多一会又是无法无天的闹将起来。后来牧师也看不过,正色说道:“我年轻的好友,看了你谁也觉得你活泼有趣,但是你要记住总得调剂你灵魂的音乐,使他抑扬顿挫与你最爱丈夫的和谐一致才好。”
“灵魂!”涡堤孩喊道,她笑了起来,“你说得很中听,也许是大多数人应该服从的规则。但是一个人若然连魂灵都没有,那便怎么样呢?我倒要请教,我就是这么一会事。”
牧师还以为她和他顽皮,听了大怒,默然不语,很忧愁的将他的眼光别了转去。但是她盈盈的走到他面前,说道——
“不要如此,你要生气,也先听我讲讲明白,因为你不高兴我也不痛快,人家对你好好的,你更不应该让人家难过。你只要耐耐心心,让我讲给你听我究竟什么意思。
大家正在等她解释,她忽然顿了下来,好像内部一种恐怖将她抓住,她眼泪同两条瀑布似泻了出来。这一突如其来,大家也不知怎样才好,各人都踧踖不安的向她望着。过了一会她收干眼泪,很诚恳的朝着牧师,说道——
“有灵魂一定是一桩很欢喜的事,也是一件最可怕的事。是不是——先生用上帝名字告诉我——是不是爽性没有他,倒还好些?”
她又顿了下来,似乎她眼泪又要突围而出,等着回答。屋子里的人现在都站了起来,吓得都往后退。但是她只注意牧师同时她面貌上发现一种非常离奇的表情——这表情使得大家心里都充满了绝对的恐怖。
大家没有作声,她又接着说,“灵魂一定是一个很重的负担,真是重。我只想到他快临到我,我就觉到悲愁和痛苦。你看,方才我多少快活,多少没有心事!”
她又大放悲声,将衣服把脸子蒙住。牧师很严肃地向着她,用圣咒吩咐,如其她心里有什么恶魔的变相,叫她用上帝的威灵驱他出去。但是她跪了下来,将他的圣咒背了一遍,并且赞美感谢上帝因为她心里很平安清洁。然后牧师向骑士说,“新郎先生,你的新妇,我现在听你去管她。照我看来,她一点没有邪恶。虽然有些怪僻,我保举她,望你小心,忠实,爱她。”
说着他出去了,老夫妇也跟着出去,用手架着十字。
涡堤孩仍旧跪在地下,她仰起头,羞怯怯瞅着黑尔勃郎,说道——
“如今你也不要我了,但是我苦命孩子并没有闹乱子。”
她说得楚楚可怜,万分妩媚,黑尔勃郎原来一肚子恐怖和疑心,顿时飞出九霄之外,赶快过去将她抱了起来,温存了一会子。她也从眼涕里笑了出来,好比阳光照着晶莹的涧水。
她轻轻用手拍着他脸子,私语道,“你离不了我,你舍不得我。”他毅然决然连肚肠角角里所有的疑惧一齐消灭——因为他曾经想他新娘或者是鬼怪的变相。但是还有一句话,他忍不住问她——
“涡堤孩我爱,告诉我一件事——那牧师敲门的时候,你说什么地鬼,又是什么枯耳庞,究竟什么意思?”
“童话!童话!”涡堤孩说,她笑将起来,重新又乐了。“开头我吓你,收梢你吓我。这算是尾声,也是结束我们新婚夜!”
“不是,这那里是收梢,”骑士说着,早已神魂飞荡。他吹灭了烛,涡堤孩先要开口,她一朵樱桃早已被他紧紧噙住,害她连气都透不过来。恰好月光如泻照着这一对情人喜孜孜的进房归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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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结婚次日</h3>
清晨的光亮将小夫妻惊醒。涡堤孩羞答答将被蒙住了头,黑尔勃郎倚在床上睁着眼思索。他夜间一睡熟就做稀奇可怕的梦,梦见鬼怪变成美妇人来迷他,一会儿她们的脸子全变做龙的面具。他吓醒了,开眼只见一窗流水似的月光。他就很恐慌的望涡堤孩一看,(他伏在她胸口睡)只见她沉沉眠熟异样风流。他于是向她玫瑰似唇上印了一吻,重新落唿,但是不一会又被怕梦惊觉。现在天也亮了,他完全醒了,神仙似新娘依旧无恙,在他旁边卧着,他将过去的经验重头想了一遍,他对于涡堤孩的疑心也彻底解散。他老老实实求她饶恕,她伸出一只玉臂给他,叹了一口长气,默然不答。但是她妙眼里荡漾着万缕深情潸然欲涕,黑尔勃郎如今是死心塌地的相信她的心是完全属他再也没有疑问。
他高高兴兴起来,穿好衣服,走入客堂。他们三个人早已围炉坐着,大家满脸心事谁也不敢发表意见。牧师似乎在那里祷告祈免一切灾难。等到他们一见新郎满面欢容出来,他们方才放心。渔人也就提起兴子和骑士开玩笑,连老太太都将笑起来。涡堤孩也预备好了,出房来站在门口大家都想贺喜她,但是大家都注意到她脸上带着一种奇特又是熟悉的表情。牧师第一个很仁慈的欢迎她,他举手替她祝福,她震震的跪在他面前。她卑声下气请他饶恕昨晚种种的放肆,并且求他祝福她灵魂的健康。然后她起来,与她养父母接吻,谢他们一切恩德——
“我在心的心里感觉你们待我的慈爱,我不知怎样感激才好,你们真可亲爱的人呀!”
她将他们紧紧抱住,但是她一觉察老太太想起了早饭,她立刻跑到灶前去料理端整,只让最轻简的事给她娘做。
她一整天都是如此——安静,和善,留心,居然一位小主妇,同时又是娇羞不胜的新娘。
知道她老脾气的三人,刻刻提防她献狐狸尾巴,归到本来面目。但是他们的打算全错。涡堤孩始终温柔恬静,同安琪儿一样。牧师的眼再也离不了她,他再三对新郎说,“先生,上天恩惠,经我鄙陋的媒介,给了你一座无尽的宝藏!你应加意看管,你一辈子已经享用不尽了。”
到了黄昏,涡堤孩温温的将手挽住她丈夫,引他到门口,那时西沉的太阳照着潮润的草和树上的枝叶。这少妇眼里望出来,似乎在那里闪着爱和愁的一簇鲜露,她樱唇上似乎挂着一温柔忧愁的秘密——这秘密的变形能听得见的只有几声叹息。她领着他愈走愈远,他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向他痴望,脉脉不语,这里面的消息,是一个纯粹爱情的天堂,世上不知能有多少人领略。他们走到了涨水的涧边,但是这水已经退下,前几日那样汹涌咆哮,如今又回复了平流清浅,他们看了很为惊讶。
“明天,”涡堤孩含着一包眼泪说道,“明天这水可以全退,那时你就可以骑马而去,任你何往,谁也不能阻你。”
骑士哈哈一笑说道:“除非和你一起,我的爱妻呀!就是我想弃你逃走,教堂和国家,牧师和皇帝,也会联合起来,替你将逃犯捉回来的。”
“那是全靠你,那是全靠你,”涡堤孩说着,半泣半笑。“但是我想你一定要我,因为我这样爱你。现在你抱我到对面那小岛上去。我们到那边去定夺。我自己也会渡过去,不过哪里有你抱我在手里有趣,就是你要抛弃我,也让我最后在你怀中甜甜的安歇一次。
黑尔勃郎被她说得难过,不知道怎样回答好。他抱了她过去到那岛上,他方才认明这小岛就是发水那夜,他寻到涡堤孩后来抱她渡水的老地方。他将她一副可爱的负担——放在软草上,自己也预备贴紧她坐下去。但是她说,“不是这里,那边,坐在我对面,在你开口之前我先要观察你一双眼。我有话告诉你,留心听着。”于是她开讲——
“我的亲爱的甜心,你一定知道,在四行里面都有一种生灵,他们外面的形状和人一样。只是不很让你们注目他们,在火焰里有那骇异的火灵,土里有细毒的地灵居住,在树林中有树灵,他们的家在空中,在湖海溪涧里有水A的全族来往。他们的住所在水晶宫里,高大的珊瑚树结满青翠鲜的果子,在他们园里生长,他们的地上铺满纯洁的海砂和美丽异样的贝壳。古代所有的异宝,和今世不配享受的奇货,都排列在浅蓝波纹的底里,丛芦苔花的中间,和舐爱的涓滴结天长地久的姻缘。水灵在此中居住,形象瑰美,大多比人类远胜。渔人打鱼的时候,往往遇见绝美的水姑,出没烟波深处,唱着人间难得的歌儿。他就告诉他同伴说她们长得多美,后来就叫她们涡堤孩。你此刻,对面坐的你眼里见的就是一个涡堤孩。
骑士只以为他的娇妻子在那里顽皮,造了一大堆话,来和他闹玩笑。但是他虽然这么想,他同时也觉得有些蹊跷。一阵寒噤从他脊骨里布遍全身。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一直对她望着。但是她凄然摇摇头,叹了一声长气,接续又讲——
我们原来比你们人强得多——然因我们长得和人一式,我们也自以为人——但是有一个大缺点。我们和其余原行里的精灵,我们一旦隐散,就完结,一丝痕迹也不留下,所以你们身后也许醒转来得到更纯粹的生命,我们只不过是泥砂烟云,风浪而已。因为魂灵我们没有:我们所以能行者无非是原行的力,我们生存的辰光,也可以自己做主,但是等到一死,原行又将我们化为尘土。我们无愁无虑,欣然来往,好比黄莺金鱼和一切自然美丽的产儿。但是所有生物都想上达。所以我的父亲,他是地中海里一个有势力的亲王,愿意他的女孩能够得到一个魂灵,去和人类共享艰难愁苦。不过要得魂灵除非能与人发生爱情结为夫妇。现在我有一个灵魂;这个灵魂是你给我的,我最最亲爱的人呀!只要你不使我受苦,我这一辈子和身后的幸福都算了是你的恩典。假使你离弃了我,你想我如何了得?但是我不能勉强你。所以你若然不要我,立刻说出来,你独自走回对岸去就完了。我就往瀑布里一钻,那是我父亲的兄弟,他在这树林过隐士的生活,不很与他族人来往。但是他很有力,比许多大河都强,更尊重些。我到渔人家就是他带来的,那时的我一个美丽快乐的小孩,他将要仍旧带我回父母去——我,有了灵魂,一个恋爱受苦的妇人。
她本来还要说下来,但是黑尔勃郎一把搂住了她,充满了热情恋爱,将她抱过岸去。然后他热泪情吻,发誓决不捐弃他的爱妻,并且自以为比希腊故事里的匹马利昂(Pygmalion)更有幸福。(1)涡堤孩自然心满意足,二人并A交臂慢慢走回家来,如今她领会了人间美满的恋爱生活,再也不想的水晶宫和她显焕的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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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骑士偕其妻同归</h3>
明天一早黑尔勃郎醒过来的时候,不见了共衾的涡堤孩,他不觉又疑惧起来。但是他正在胡想,她已经走进身来,吻他一下,坐在床边,说道——
“我今天起得早些,我去见我伯父,问定当一声。他已将水完全收了回去,他现在已在树林里幽幽澹澹的流着,重新归复他隐士的生活。他水里空中许多同伴也都休息去了,所以一天星斗全已散消,随你什么时候动身都可以,你穿过树林也足都不会打湿。”
黑尔勃郎还有些恍恍惚惚,前后事实好像一个荒唐大梦,他怎么会同涡堤孩发生了夫妇关系。但是他外貌依旧坦然,不让涡堤孩觉察,况且这样蜜甜一个美妇人,她就是妖精鬼怪要吃他的脑髓他都舍不得逃走哩。后来他们一起站在门口看风景,青草绿水,美日和风,他稳坐在爱情的摇篮里,觉得异常快乐,他说道——
我们何必一定今天动身呢?一到外边世界上去,我们再也不要想过这样幽静鲜甜的日子。让我们至少再看两三个太阳落山,再去不迟。
涡堤孩很谦卑的回答说,“悉听主公尊便!就是这对老夫夫妻总是舍不得离开我的,假使我们再住下去,使他们看见有了魂灵以后的我,充满爱情和尊严的泉流,那时若然分别岂不是害他们连老眼都要哭瞎了吗?现在他们还以为我暂时的平静安详,犹之没有风时候湖里不起波浪一般,我的感情不过像稚嫩的花苗而已。要若然我新生命愈加充满,岂不是连累彼此都受更深切的痛苦吗?要是再住下去我这一番变化又如何瞒得过他呢?”
黑尔勃郎很以为然。他就去见渔翁,告诉他立刻要动身,赶快预备。牧师也A意一起上路。他们扶了涡堤孩上马,经过那水冲过一块地向森林进发。涡堤孩吞声饮泣,老夫妻放声大哭。他们就此分别了。
三个人已经进了森林的寂静和深厚的树荫。你看这是多有趣一幅图画,左右上下是一碧纯青好像一座绿玉雕成的宫殿,一头锦鞍玉辔的昂昂战马上坐着天仙似一个美女,一边是神圣高年白袍长袖的老牧师,一边是英武风流遍体金绣的美少年,拥护着缓缓前进。黑尔勃郎一心两眼,只在他娇妻身上。涡堤孩余悲未尽,也将她一汪秋波倾泻在她情人眼里,彼此万缕情丝互相连结。他们走了一阵旁边忽然发现了一个行客,牧师与他随便招呼了一下。
他穿一件白袍,很像牧师那件祭服,他的帽子一直拉到眼边,他衣服很长拖了一地,所以他走路都不很方便,时常要用手去整理。等到他对牧师说道——
“神父,我在这树林住了好几年,从来也没有想到人家会叫我隐士。我不知道什么悔罪修道,我也无罪可悔无道可修。我就爱这树林因为它又静又美,我日常在绿荫深处游行徘徊,拖着这件长白袍霍霍作响,偶尔有几线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着我,我总是无忧无虑,自得其乐。”
牧师答道,“如此说来你是一位很隐僻的人,我很愿意多领教一点。”
他问道,“你老先生又是哪里来的呢?让我们换个题目谈谈。”
神父道,“他们叫我哈哀尔孟神父,我是从湖的那边马利亚格拉司修道院里来的。”
“噢,是吗?”这生客说道,“我的名字叫枯而庞,人家也叫我枯而庞男爵。我在这林里同飞鸟一样自由,恐怕比他们还要自由些。我乘便有句话对那女郎说。”
他本来在牧师右边走着,一霎那间他忽然在牧师的左边发现,靠近着涡堤孩,他探起身来向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但是涡堤孩很惊慌的一缩,说道——
“你再也不要缠我。”
“哈哈,”生客笑道,“你倒结得好婚姻,连亲戚都不认了!什么,连你伯父枯尔庞都不理睬,你记不记得他当初背着你到这儿来的?”
涡堤孩答道,“我一定要请求你再也不来见我。我现在很怕你,要是我丈夫见我和这样怪伴在一起,有这样稀奇的亲戚,他不要吃吓吗?”
枯而庞说道,“胡说!你不要忘记我是你此地的保护人。要不是我,那些地鬼就要来欺侮你。所以让我静静的护住你同走,这老牧师似乎比你还记得我些,方才他告诉我说他看我很面熟,他说他落水时候似乎见我在他近边。对的,当初是我一片水将他从浪里托出来,后来他平安泳到岸上。”
涡堤孩和骑士都向着哈哀尔孟神父看,但是他一路走好像做梦,人家说话他也不理。涡堤孩对枯尔庞说——
“我们快到森林边儿了,我们再也不劳你保护,其实你虽然好意而来,反而使我们害怕。所以求你慈悲,你离开我们去吧。”
但是枯尔庞似乎很不愿意。他将脸子一沉,对着涡堤孩切齿而视,她吓得喊了出来,叫她丈夫保护。电光似一闪,骑士跳到马的那边,举起利刃望枯尔庞头上砍去。但是刀锋没有碰到什么枯尔庞,倒斩着一条滔滔的急流,从一块方石上流将下来,一直冲到他们身上,<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02Z3343.gif" />然一响好像一声怪笑,连他们衣服一齐溅湿。牧师顿然似乎醒过来,说道:
“我早已料到因为这山边的涧贴紧我们流着。在先我觉得他是个人,能说话。”
在黑尔勃郎耳中,这瀑布明明在那里说话——
“敏捷的骑士,壮健的骑士,我不生气,我也不闹。望你永远如此保护你可爱的新娘。骑士你如此壮健,活泼的青年!”
不上几步,他们已出了树林。皇城已在他们面前,太阳正在沉西,城里的楼台都好比镀金一样,他们的湿衣服也渐渐晒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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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们在城中居住情形</h3>
黑尔勃郎骑士的失踪早已传遍皇城,所有曾经瞻仰过他的丰采或是见过他比艺的人都觉得非常忧虑,他的从人还在城守着但是谁也没有胆子进林去冒险寻他,接着又是大水为灾,骑士依旧影响毫无,人人都以为他已遭不幸,培托儿达也自悲蹇运,懊悔当初不该诱他进林探险。她的养父母公爵和爵夫人要来领她回家,但是她劝他们陪她一起,住在城里等骑士是死是生有了确实消息再说。同时另外有许多骑士也和她相识,她也怂恿他们进森林。但是她还希望黑尔勃郎生回,所以不敢冒昧以身许人;因为她的悬赏无非是缎带,手套,至多不过一吻,谁也不愿意用性命去拚,而况去寻他们自己的情敌呢?
所以等到黑尔勃郎突然回来,他的从人不用说,所有城里的居民,单除了培托儿达,没有一个不惊喜交集;尤其因为他带回了一个绝美的新娘,哈哀尔孟神父证婚,大家更觉得高兴,但是培托儿达别有一腔心事,万分忧急。第一因为她到这个时候实在一心一意的爱这青年的骑士,再兼之他失踪期内她焦急情形大家知道,如今骑士带了妻子回来,大家更要注意她的态度。但是她行为非常大方,丝毫不露痕迹,待涡堤孩也很和气。讲到涡堤孩,人家都以为是哪里国王的公主,大概被什么术士咒禁在森林里,此次被骑士救了出来。他们要是再问下去,这对小夫妻或是不答或是将话岔了开去。牧师的口也是金人三缄,并且黑尔勃郎一到就叫人送他回修道院去,所以再也没有人泄漏真情,大家只得瞎猜算数,就是培托儿达也想不出其中奥妙。
涡堤孩同培托儿达的交情一天密如一天。她总说:“我们从前一定相识,否则你我之间定有一种很深妙的同情连锁,因为若然没有隐秘的理由,我决计不会得初次见面就这样亲切的爱你。”培托儿达也认承她一见涡堤孩就发生奇样的感情,虽然表面涡堤孩似乎是她得胜的情敌。她们两个人一密切就不愿意分离,一个就劝她的养父母,一个劝她的丈夫,大家展缓行期。后来甚至提议培托儿达送涡堤孩到林司推登城堡,在但中勃河的发源处。
一天愉快的晚上,他们在皇城市场上徘徊,周围都是高树,商量动身的事。时候已经不早,三人尽在星光下散步闲谈,市场中间有一石坛上面一个绝大的喷泉,雕刻也很美丽,水声奔洒沥淅,好比音乐一般,他们看着都说好。树影的背后露出附近人家的光亮,一面一群小孩在那里顽耍,其余偶尔路过的人也很快活。他们三个人说说笑笑,非常得意,日间他们讲起这事似乎觉得还有问题,但是现在一谈,所有困难都完美解决,培托儿达定当和他们同行。但是他们光在那里决定哪一天动身,忽然一个身量高大的人从市场中间走近他们,向他们很客气的鞠了一躬,望涡堤孩耳边轻轻说了句话。她虽然很不愿意这人来打断他们话头,她还是跟了他走开几步,他们开始用很古怪的言语谈话。黑尔勃郎猛然觉得曾经见过这人,他瞪着眼尽向他望出了神,一面培托儿达不懂什么一会事,很慌张的问他,他也没有听见。一会儿涡堤孩很高兴的拍拍手走了回来。那人一路点头匆匆的退后,走入喷泉里面去了。如今黑尔勃郎心里想他已经明白这意思,但是培托儿达问道——
“亲爱的涡堤孩,那‘喷泉人’问你要什么?”
涡堤孩很奥妙的笑着,回答说,——
“后天你生日你就知道,你可爱的孩子!”
她再也不能多说。她请培托儿达和她的养父母那天吃饭.他们就分别了。
培托儿达一走开,黑尔勃郎就问他妻子,“枯尔庞吗?”不觉打了一个寒噤,他们慢慢从黑暗的街上走回了家去。
涡堤孩答道,“是的,是他,他想出种种诡计要费我的时光。但是他今夜可告诉我一件事,我听了很欢喜。假使你一定立刻要知道这新闻,我亲爱的主公,你只要命令一声,我就一字不遗的讲给你听,但是你若然愿意给你的A堤孩一个很大很大的欢喜,请你等到后天,听我出其不意当报告。”
骑士乐得做个人情,当时也就不追问。那天晚上涡堤孩睡梦中,还在那里呓语道——“后天她要知道了这喷泉人的新闻,培托儿达这孩子不知道是多少欢喜,多少惊异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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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培托儿达的生日</h3>
那天涡堤孩请客,主客都已入席;培托儿达,遍戴珍珠花朵,朝外坐着,光艳四照,好比春季的女神。她的两旁是涡堤孩和黑尔勃郎,等得正菜吃过,点心送上来时候,德国旧时习惯照例开直大门,好使外边人望进来看见,是与众共乐的意思。仆役拿盘托着酒和糕饼分给他们。黑尔勃郎和培托儿达都急于要知道这涡堤孩答应报告的消息,老是望着她。但是她不加理睬,独自迷迷笑着只当没有那回事。和她熟悉的人,见得出她欢容满面,两叶樱唇,喜矜矜好像时常要吐漏他忍着的秘密,但是她盘马弯弓故意不发,好比小孩难得吃到一块甜食,舍不得一起咽下,含含舐舐,还要摸出来看看。黑尔勃郎和培托儿达明知她在那里卖弄关子,可也没有法想,只得耐着,心里怦怦的跳动,静等这乖乖献宝。同座有几个人请涡堤孩唱歌。她很愿意,叫人去取过她的琴来,弹着唱道——
朝气一何清,
花色一何妍,
野草香且荣兮,
苍茫在湖水之边!
灿灿是何来!
岂其白华高自天,
跌入草田裾前哉?
呀!是个小孩蜜蜜甜!
蜜蜜甜无知亦无愆,
攀花折草儿自怜,
晨光一色黄金鲜,
铺遍高陌和低阡。
何处儿从来?蜜饯的婴孩,
儿从何处来?
远从彼岸人不知,
湖神载儿渡水来。
儿呀!草梗有刺芽,
小手嫩如芽,
儿切莫乱抓,
草不解儿意,
花亦不儿语,
红红紫紫徒自媚,
花心开蕤香粉坠,
儿亦无人哺,
饥饿复奈何,
儿以无娘胸,
谁唱“罗拉”歌;
阿儿初自天堂来,
仙福犹留眉宇间,
问儿父母今何在,
乖乖但解笑连连。
看呀!大公昂藏骑马来,
收缰停旃止儿前,
锦绣园林玉楼台,
儿今安食复安眠,
无边幸福谢苍天,
儿今长成美复贤,
唯怜生身父母不相见,
此恨何时方可蠲。
涡堤孩唱到此处琴声戛然而止,她微微一笑,眼圈儿还红着。培托儿达的养父母公爵和公爵夫人也听得一包眼泪。公爵很感动,说道,“那天早上我寻到你,你可怜蜜甜的孤儿,的确是那样情形!歌娘唱得一点不错;我们还没有给你最大的幸福。”
涡堤孩说道,但是你们应该知道那两老可怜的情形。她又拨动了琴弦唱道——
娘人房中寻儿踪,
鼠穴虫家尽搜穷,
阿娘泪泻汪洋海,
不见孩儿总是空。
儿失房空最可伤,
光阴寸寸压娘肠,
哭笑咿呀犹在耳,
昨宵儿摇入睡乡。
门前掬实又新芽,
明媚春光透碧纱,
阿娘觅儿儿不见,
满头飞满白杨花。
白日西沉静暮晖,
鹧鸪声里阿翁归,
为怜老妻犹强笑,
低头不觉泪沾衣。
阿父知是兆不祥,
森林阴色召灾殃,
如今只有号咷母,
不见娇儿嬉筐床。
“看上帝面上,涡堤孩,究竟我父母在哪里?”培托儿达哭着说,“你一定知道,你真能干,你一定已经寻到了他们,否则你决计不会使我这样伤心。A们也许就在此?会不会是——”
她说到这里,向同席的贵人望了一转,她眼光停住在一个皇室贵妇身上,她坐在公爵夫妇旁边。涡堤孩站起来走到门口,她两眼充满了极剧的感情。
“然则我可怜的生身父母究竟在哪里呢?”她问道,说着老渔人和他妻子从门前群众里走了出来。他们的眼,好像急于问讯,一会儿望着涡堤孩,转过去又看着遍体珠罗的培托儿达,两老心里早已明白她就是他们遗失的爱女。“是她,”涡堤孩喜得气都喘不过来,这一对老夫妇就饿虎奔羊似赶上去抱住了培托儿达,眼泪鼻涕,上帝天父,斗个不休。
但是培托儿达又骇又怒,撒开了他们向后倒退。她正在那里盼望发现出一对天潢贵胄的父母,来增加她的荣耀,她又生性高傲,哪里能承认这一双老惫低微的贱民。她忽然心机一动,想不错一定是她的情敌安排的鬼计,打算在黑尔勃郎和家人面前羞辱她的。她一脸怒容相着涡堤孩,她又恨恨的望着那一对手足无措的老百姓。她开口就骂涡堤孩摆布她,骂渔翁夫妇是钱买来索诈的。老太太自言自语的说道,“上帝呀,这原来是个恶女人,但是我心里觉得生她的是我。渔翁捻紧了手,低头祷告,希望她不是他们的女儿。涡堤孩一场喜欢,如今吓得面如土色,睁大了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再也料不到有这场结果。
“你有没有灵性?你究竟有灵魂没有。培托儿达喂!”她对她发怒的朋友说,好像疑心她在那里发魇,是失落了神智,想唤她醒来。但是培托儿达愈闹愈凶,被拒的一对不幸父母爽性放声大号,看客也都上来各执一是,吵个不休,涡堤孩一看神气不对,她就正颜严色吩咐有事到她丈夫房里去讲,大家都住了口。她走到桌子的上首,就是培托儿达坐的地方,大家的目光都注着她,她侃侃的演说道——“你们如此忿忿的对她看,你们吵散了我畅快的筵席,唉!上帝,我再也想不到你会得这样蠢,这样硬心肠,我一辈都猜不透什么缘故。如今结果到如此田地,可并不是我的错处。相信我,这是你的不是,虽然你自己不肯承认。我也没有话对你说,但是有一件事我要声明——我没有说谎,我虽然没有事实上证据,但是我所说的我都可以发誓保证。告诉我这件事的不是旁人,就是当初将她诱入水去,后来又将她放在草地上使公爵碰到那个。
“她是个妖女,”培托儿达顿然叫了出来,“她是个女巫,她同恶鬼来往!她自己承认的!”
“那个我不承认,”涡堤孩答道,她满眼自信【力】和纯洁可敬的神情,“我不是女巫。你们只要看我就明白。”
培托儿达接口说,“然则她造谎恫吓,她不能证明我是那些贱民的女儿。我公爵的父母,我求你们领了我出这群人,出这城子,他们只是欺侮诬毁我。”
但是高尚的公爵依旧站着不动,爵夫人说道——“我们总要明白这回事。天父在上,此事若不是水落石出,我决不离此室。”
于是渔人的妻子走到她旁边,深深福了一福,说道——
“我在你高贵敬天的夫人面前,披露我的心。我一定得告诉你,若然这恶姑娘是我的女儿,她的两肩中间有一点紫蓝的记认,还有她左足背上也有一点。只要她愿意跟我出这个厅堂去——”
培托儿达抗声说道,“我不愿意在那个村妇面前解衣。”
“但是在我面前你是愿意的,”爵夫人很严厉的说道,“你跟我到那里房里去,这仁善的老太太也来。”
三个人出去了,堂上剩下的人鸦雀无声的静候分晓。过了一会,他们回了进来,培托儿达面无人色,爵夫人说道——
“不错总是不错,我所以声明今天女主人所说的都已证实。培托儿达的确是渔人夫妇的女儿,大概你们旁观人所要知道者也尽于此。”
爵爷和夫人领了他们养女走了出去,爵爷示意渔人和他妻子也跟了去。其余都私下议论。涡堤孩一肚子委曲,向黑尔勃郎怀里一倒放声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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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他们从皇城动身旅行</h3>
林司推顿的爵士(黑尔勃郎)并不愿意那天纷乱的情形。但是事实上既已如此,他反而觉得很满意,因为他的娇妻临事如此忠实,恳切,尊严。他心里想“如其我果然给了她一个灵魂,我给她一个比我自己的还强些,”他所以赶快来慰藉悲伤的涡堤孩,打算明天就动身,因为出了这桩事体以后,她对于这地方也不会再有多大兴会。但是舆情对于她还是没有改变。非常事实的发现往往有些预兆,所以培托儿达来源的证明也没有引起多大的惊异,众人很多反对她,因为那天她行为过于暴烈。但是他们夫妻不很知道这情形。他们再也不愿多麻烦,所以三十六策走为上策。
明天一早一驾清洁的马车已经在客寓门口等涡堤孩。黑尔勃郎和他从人的马也都预备好了。骑士刚领着他夫人走出门来,一个渔装女郎走了上来。
黑尔勃郎说道,“我们不要你的货,我们正在动身。”
女郎啜泣起来,他们才觉察她是培托儿达。他们领了她重新进去,一问才知道公爵夫妇怪她那天行为过于焦躁,不愿意继续养她,虽然给了她一份很厚的嫁奁。渔人夫妇受了他们奖赏,那天晚上已经回他们天地去了。
“我想跟他们同回去,”她接着说,“但这老渔人,人家说他是我父亲——
“他们说的不错,培托儿达,”涡堤孩插口道,“那天你以为喷泉人者确实对我说的。他教我不要领你一起回林司推顿城堡去,所以他泄露这机密。”
“然则,”培托儿达说,“我的父——既然如此——”我的父说道,“我不A你,除非你脾气改过。你要跟我们独身穿过这树林,那才证明你爱们。但是不要再摆女爵主架子,你要来就是个渔娘。”我很想听他吩咐,因为全世界都已经不认识我,我愿意和我穷苦的父母独自过一世渔家女的生活。但是,老实说,我实在不敢进森林去。里面多是妖精鬼怪,我又如此胆小。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此时无非来向林司推顿的贵妇赔罪,求她饶恕我前天种种无礼。夫人呀!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是你不知道我听了你的话好像受伤一样,我又骇又怒,忍不住滚出了许多卤莽疯狂的说话。宽恕我吧!宽恕我吧!我是如此十分倒运你只要替我设身处地想想,昨天开宴之前,我是如何身分,但是我今天呢?
她涕泗滂沱说了这一番话,她的手抱住了涡堤孩的项颈。她也感动得很动半晌说不出话来,但是末了她说——
“你跟我们一起到林司推顿去吧,一切都照我们前天的预算,只要你仍旧叫我的名字,不要什么夫人呀!贵妇呀,闹不清楚。你要知道我们从小的时候彼此交换,但是从今以后我们住在一起,再没有人力能够分散我们。但是第一件事就是你陪我们去林司推顿。我们犹如姊妹一样,有福同享,快在此决定吧。”
培托儿达满面羞容飘过眼去望着黑尔勃郎。他看她受了这样委曲,早动了恻隐之心,连忙伸出手来挽住了她,亲亲切切的请她放心,他们夫妇总不会亏待她。
他说,“我们会派人去关照你父母为什么你不回家,”他接着替那对老夫妇想法子,但是他觉得培托儿达一听见提起她父母就双眉紧蹙,他就将话岔了开去,再也不提。他就携着她手,送她上车,其次涡堤孩;自己骑上马,并着她们的车欣欣上路,一会儿出了皇城,将种种不快意的经验一起弃在后面;二位女眷坐在车上也说说笑笑,吸着新鲜空气,浏览着乡间景色。
赶了几天路程,他们一天傍晚到了林司推顿的城堡。所有的侍从一齐上来拥住了他们幼主,交待一切,所以涡堤孩独自和培托儿达一起。她们爬上了堡塞的高墙,赏玩下面希华皮亚的景色。忽然一个高人走了上来,对她们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培托儿达猛然记起了那晚皇城市场上所见的喷泉人。涡堤孩旋过去向他一看,露出不愿意带着威吓的神色,培托儿达想一定就A那怪,正在惊疑,那人一路颠头,匆匆退下,隐入邻近一座灌木林去了。但是涡堤孩说道——
“不要怕,亲爱的小培托儿达,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来缠你了。”
她于是从头至尾将这段故事一齐讲了出来,她自己是谁,培托儿达如何离开她的父母,她自己如何到他们那里去。培托儿达开头听了很吓。她以为她朋友忽然疯了,但是她愈听愈信,恍然明白。她想想真奇怪,从小听见的荒唐故事,如今非但身亲经历,而且自身受了一二十年的播弄,方才打破这迷谜。她很尊敬的相着涡堤孩,但是禁不住发了一个寒噤,总觉得她是异类;一直等到他们坐下吃夜饭,她心里还在那里疑虑黑尔勃郎如何会得同鬼怪一类东西发生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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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他们居住在林司推顿城堡时情形</h3>
写下这故事来的人,因为他自己心里很受感动,所以希望人家看了也可以一样感动,但是他要向读者诸君道一个歉。他要请你们原谅,如其他现在用很简的话报告你们在一长时期内所发生的事件。他明知道他很可以描写如何一步一步黑尔勃郎的爱情渐渐从涡堤孩移到培托儿达,如何培托儿达的热度逐渐增高和他做爱,如何他们合起非但不可怜涡堤孩,而且视为异族,逐渐的疏忽她,如何涡堤孩悲伤,如何她的眼泪和骑士良心上戟刺,再也不能回复他从前对她的恋爱,所以虽然他有时对她还和气,一会儿又发了一个寒噤,抛开了她,去和真人的女郎培托儿达寻欢谈笑。作者很知道这几点都可以,并且也许是应该,从详叙述,但是他心肠硬不起来,因为他生平也有过同样的经验,如今想起了,心里还像锥刺,眼泪和面条一般挂将下来,何况动手来写呢?亲爱的读者呀!大概你们也免不了有同样的感觉吧?人世间的趣味原应该用痛苦来测量。假使你在这行业里面,你所得的痛苦比你给人的痛苦来得多,你就赚了钱,发了财。因为在这类情形之下,所有唯一的感觉,无非你灵魂中心窝里蜿蜒着几丝蜜甜的悲伤,精美的忧郁,或者你想到了那一处园里湖上从前是你销魂的背景,如今都如梦如寐,渺若山河,你鼻脊里就发出一阵奇酸,两朵水晶似泪花,从眼眶里突了出来,慢慢在你双颊上开了两条水沟。好了我也不再多说下去;我并不愿意将你们的心刺成千穿百洞,让我言归正传,简简的接着讲吧。可怜的涡堤孩异常悲伤,而他们两个也并不真正快乐,但是培托儿达还不满意。她于是逐渐的专制跋扈起来,涡堤孩总是退让,再加之一个情热的黑尔勃郎处处总袒护她。同时城堡里生活也反常起来,到处有鬼灵出现,黑尔勃郎和培托儿A时常碰到,但是以前从来也没有听见过。那个高白人,黑尔勃郎是很悉了认识是枯尔庞,培托儿达也知是喷泉怪,也时常在他们二人跟前出现恫吓,尤其欺陵培托儿达,她有一次甚至吓得害病,所以她时常决意要离开这城堡。但是她依旧住下去,一部分为她恋爱黑尔勃郎,一部分因为她自恃清白,就有鬼怪也没奈何她;并且她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好。这老渔人自从接到了林司推顿爵士的信告诉他培托儿达和他一起住着,他就乱七八糟写了一封回信,他一辈子也不知写过几封信,他的文字之难读可想而知。他信里说道——
“我现在变了一个孤身老头,因为我亲爱忠信的妻子已经到上帝那里去了。但是我虽然寂寞!我情愿有培托儿达的空房不希望她回来。只要你警戒她不要伤损我亲爱的涡堤孩,否则我就咒她。”
这几句话培托儿达只当耳边风,但是她可记得她父亲叫她住在外面,这种情形本来很普通的。
有一天黑尔勃郎骑马去了,涡堤孩召集了家里的仆役,吩咐他们去拿一大块石头来盖塞了堡庭中间华美的喷泉。仆役们抗议因为喷泉塞住了,他们要到下边山石里去取水。涡堤孩显出忧伤的笑容,说道——
“我很抱歉使你们要多忙些,我很情愿自己下山去取水.但是这喷泉非关塞不可。听我的话,再没有旁的办法。我们虽然有些不方便,但是我们可以免了很大的不幸。
所有的仆役都高兴女主人如此和气诚恳;他们再也不抗议,一齐下去扛了一块呆大的石块上来。他们刚放下地,预备去盖住泉眼,培托儿达跑将过来,喊着止住他们。她每天自己也用这泉水洗涤,所以她不答应将它关塞。但是平常虽然总是涡堤孩让步,这一步她却不放松。她说她既然是一家的主妇,一切家里的布置当然要照她吩咐,除了爵主以外她不准第二人干涉。
“但是你看,哼!看吧!”培托儿达叫道,又恼又急——“看,这可怜的水缠绕的喷着,似乎他知道要遭劫,他再也不得见阳光,再也不能像镜子似的反照人面。”她正说着,这水突然高冲,发出尖利的响;好像有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冲出来似的,但是涡堤孩益发坚定命令立刻下手封盖。这班下人很愿意一面讨好女主人,一面惹怒培托儿达,也不管她大声狂吼恫吓,他A七手八脚一会儿将这泉口掩住。涡堤孩倚在上面沉思了一会,伸她尖尖的玉指在石面上写了好些。但是她一定在手藏着一种尖利的器具,因为她一走开,人家过去看的时候只见上面刻着种种奇形的文字谁都不认识。
黑尔勃郎晚上回家,培托儿达接住了他,淌着眼泪抱怨涡堤孩的行径。他怒目向着他妻子,但是她,可怜的涡堤孩,很忧伤的敛下了她的眼睫。然后她平心静气的说道——
“我的主公和丈夫,就是定罪,一奴仆也给他一声辨的机会。何况他自己正式的妻子呢?”
“那么你说,为什么你有这样奇异行为?骑士说着,满面霜气。”
涡堤孩叹口气说道,“我不能在人前对你说。”
他答道,“培托儿达在这里,你告诉我还不是一样?”
“是。假使你如此命令我,”涡堤孩说,“但是你不要命令。我恳求你,不要如此命令。”
她说得又谦卑,又和气,又顺从,骑士的心里忽然回复了从前快乐日子的一线阳光。他执住了她的手,引她到他的房里,她于是说道——
“你知道我们凶恶的枯尔庞伯父,我亲爱的主公,你也时常在堡塞的廊下受他的烦扰是不是?他有时甚至将培托儿达吓出病来。看起来他并没有灵魂,他无非是一个外界元行的镜子,在这里面照不出内部的境界。他只见你时常和我不和睦,见我一个人为此时常哭泣,见培托儿达偏拣那个时候欢笑。结果是他想象了许多愚笨的见解,要动手来干涉我们。我就是抱怨他叫他走,又有什么用?他完全不相信我的话。他卑微的本性估量不到爱情的苦乐有这样的密切关系,两件事差不多就是一件事,要分开他们是不成功的。笑自从泪湿的心里出来,泪是从喜笑的眼里出来。”
她仰起来望着黑尔勃郎,娇啼欢笑,一霎那从前恋爱的速力又充满了骑士的心坎,她也觉得,将他搂紧在胸前,依旧淌着欢喜的眼泪接着说道——
“既然扰乱治安的人不肯听话,我没有法想只得将门堵住不许他再进来。而他接解我们唯一的路就是那喷泉。他和邻近的水灵都有仇怨;从再过去的一个山谷,一直到但牛勃河如其他的亲知流入那河,那边又是他的势力范A了。所以我决定将喷泉封盖起,我在上面还写着符呢,如此他也不来干涉你,或是我,或是培托儿达。固然只要小小用些人力就可以将那块石盖移去,又没有什么拦阻。假使你愿意,尽管照培托儿达主意做去,但是你要知道她再也想不到她执意要的是什么东西。枯尔庞那福根尤其特别注意她,要是他时常对我所预言的果然有朝发现,难说得很,我爱,要知道事体不是儿戏呢?”
黑尔勃郎听了很感激他妻子的大量,她想尽种种方法,将她自己的亲人摒斥,为的非但是一家的安宁,并且也体谅到培托儿达。他将她抱入怀中很动感情的说道——
“那块石头准它放上,从此谁也不许移动,一切听你,我最甜美的小涡堤孩。”
她也软软的抱紧他,心里觉得天堂似快乐,因为夫妻生疏了好久,难得又听见了这样爱膏情饯的口吻。二人着实绸缪了一下,最后她说道——
“我最亲爱的一个,你今天既然这样甜美温和,可否让我再恳一个情?你只要自己知道,你同夏天一样。就是阳光照耀的时光,说不定云章一扯起,风雨雷电立刻就到眼前。这固然是自然的威灵,犹之人间的帝王。你近来动不动就发脾气,开口看人都是严厉得很,那固然很合你身分,虽然我总免不了孩子气。往往一个人哭泣,但是请你从今以后千万不要在近水地方和我发气,因为水里都是我的亲戚,他们无知无识只见我被人欺陵就要来干涉,他们有力量将我劫了回去,那时我再也不得出头,这一辈子就离不了水晶宫殿,再也不能和你见面,就是他们再将我送回来,那时我更不知如何情形。所以求你,我的甜心,千万不要让这类事发生,因为你爱你可怜的涡堤孩。”
他郑重答应听她的话,于是夫妇一同走出房来,说不尽的畅快,彼此充满了恋爱。培托儿达走过来,带了好几个工人,一脸怒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