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四卷(1 / 2)

徐志摩全集 徐志摩 21247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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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盘小说集</h2>

&mdash;&mdash;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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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盘》的序</h3>

在本书付印时节,作者因熟人的原故,说从文可以为写一点序在上面。仿佛没有可写的,所以不敢答应,告辞了。但不行,要,要的原因自然是趣味,没有其他。我想成天坐在家中生一点小气在生活上完全落了伍的我,许多事皆不懂,要写,将写些什么话?人无聊,牢骚好像还多,然而到今日,文学则已有了正宗,办杂志者得战士一小杂感,莫不大登广告利用生财,政治则据说军阀消灭,天下太平,国术考试已到了第二次,还有什么牢骚可说呢?

中国事情是很奇怪的。所谓文学运动,最近一个热闹时期,据说就是去年。怎么运动?骂。&ldquo;战士&rdquo;与&ldquo;同志&rdquo;,为&ldquo;正宗&rdquo;&ldquo;旁门&rdquo;&ldquo;有闲&rdquo;&ldquo;革命&rdquo;之争持,各人都毫不吝惜时间与精力,极天真烂漫在自己所有杂志上辱骂敌人。为方便起见,还有新时代文学运动的战士,专以提出属于个人私事来作嘲弄张本的战术。所骂越与本题相远,则人皆以体裁别致抚掌同情的越多。所谓&ldquo;扯破绅士体面的衣服&rdquo;,所谓&ldquo;大无畏精神&rdquo;,即为谥此辈天才而有的言语。骂来骂去,两方面好像都抓出不雅观的什么了,我以为或者不久利益均沾,则言归于好,携手赴席亦意中事。谁知到后天与其便,一方面刊物被禁止,文学运动便算告一结束,奏凯者从此就似乎更伟大了。这运动意义结果,虽听人说真是了不得的血肉在搏,但其实,没有的事,只指示出一条作&ldquo;战士&rdquo;的路径,中国聪明人多,读杂志当消遣的学生们,自然以后也不必愁无杂感看。

这集子,不是杂感而是创作,是因为本书作者与这运动无关。把作者摒除于十七年中国的所谓文学运动以外,虽是我的武断,想来是无关紧要的。作者A散文与诗方面,所成就的华丽局面,在国内还没有相似的另人,在这集中却仍然保有了这独特的华丽,给我们的是另一风格的神往。但作者似乎缺少一种无赖天才,文字生动反而作成了罪过方便,在一切恶意攻击中从不作遮拦行为,又不善于穿凿,更多理由给人以&ldquo;绅士&rdquo;的称谓。一九二八年的时代精神原是完全站在相反一点上的,作者在某一意义上,是应当把&ldquo;落伍&rdquo;引到自嘲的一事上了。作者把这第一个创作集编成,也好像是聊以解嘲的神气,要他说是如他人著作怎样影响了年青人,恐怕也不想承认吧。

写到这里,我想起在上海另外一些新海派作家们与批评家们、抄译杂志家们,团聚一处喝茶谈闲天的潇洒情形,觉得无话可说了。因为这类人,据说也就已在中国文学运动史上积了不少劳动,现在也还在做着这大事业,许多天真无知的年青人,为其影响是以数得出这些作家名字为幸福的。

&mdash;&mdash;这就算序。

沈从文 七月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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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h3>

在这集子里,《春痕》,原名《一个不很重要的回想》,是登一九二三年的《努力周报》的,故事里的主人翁是在辽东惨死的林宗孟先生。《一个清清的早上》和《船上》,曾载《现代评论》;《两姊妹》,老李的惨史,见《小说月报》。《肉艳的巴黎》即《巴黎鳞爪》的一则,见晨报副刊。《轮盘》不曾发表过。其余的几篇都登过《新月》月刊。

我实在不会写小说,虽则我很想学写。我这路笔,也不知怎么的,就许直着写,没有曲折,也少有变化。恐怕我一辈子也写不成一篇如愿的小说,我说如愿因为我常常想像一篇完全的小说,像一首完全的抒情诗,有它特具的生动的气韵,精密的结构,灵异的闪光。我念过佛洛贝尔,我佩服。我念过康赖特,我觉得兴奋。我念过契诃甫,曼殊斐儿,我神往。我念过胡尔佛夫人,我拜倒。我也用同样眼光念司德莱謇(Lytton Strachey),梅耐尔夫人(Mrs Alice Meynell),山潭野衲(George Santayana),乔治马(George Moore),赫孙(W.H.Hudson)等的散文,我没有得话说。看;这些大家的作品,我自己对自己说,&ldquo;这才是文章!文章是要这样写的:完美的字句表达完美的意境。高仰列奇界说诗是Best words in best order。但那样的散文何尝不是Best words in best ordor。他们把散文作成一种独立的艺术。他们是魔术家。在他们的笔下,没有一个字不是活的。他们能使古奥的字变成新鲜,粗俗的雅驯,生硬的灵动。这是什么秘密?除非你也同他们似的能从文字里创造有生命的艺术,趁早别多造孽。&rdquo;

但孽是造定的了!明知是糟蹋文字,明知写下来的几乎全都是Still-born,还得厚脸来献丑。我只有一句自解的话。除了天赋的限度是事实无可勉强,我敢说我确是有愿心想把文章当文章写的一个人。至于怎么样写才能合时宜,才能博得读者的欢心的一类念头,我从不曾想到过。这也许也是我的限度的一宗。在这一点上,我期望我自己能永远崛强: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hellip;&hellip;

这册小书我敬献给我的好友通伯和叔华。

志摩 十八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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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痕</h3>

一 瑞香花&mdash;&mdash;春

逸清早起来,已经洗过澡,站在白漆的镜台前,整理他的领结。窗纱里漏进来的晨曦,正落在他梳栉齐整漆黑的发上,像一流灵活的乌金。他清癯的颊上,轻沾着春晓初起的嫩红,他一双睫绒密绣的细长妙目,依然含漾着朝来梦里的无限春意,益发激动了他Narcissus自怜的惯习,痴痴地尽向着镜里端详。他圆小锐敏的睛珠,也同他头发一般的漆黑光芒,在一泻清利之中,泄漏着几分忧郁凝滞,泄漏着精神的饥渴,像清翠的秋山轻罩着几痕雾紫。

他今年二十三岁,他来日本方满三月,他迁入这省花家,方只三日。

他凭着他天赋的才调生活风姿,从幼年便想肩上长出一对洁白蛴嫩的羽翮,望着精焰斑斓的晚霞里,望着出岫倦展的春云里,望着层晶叠翠的秋天里,插翅飞去,飞上云端,飞出天外去听云雀的欢歌,听天河的水乐,看群星的联舞,看宇宙的奇光,从此加入神仙班籍,凭着九天的白玉阑干,于天朗气清的晨夕,俯看下界的烦恼尘俗,微笑地生怜,怜悯地微笑。那是他的幻想,也是多数未经生命严酷教训的少年们的幻想。但现实粗狠的大槌,早已把他理想的晶球击破,现实卑琐的尘埃,早已将他洁白的希望掩染。他的头还不曾从云外收回,他的脚早已在污泥里泞住。

他走到窗前,把窗子打开,只觉得一层浓而且劲的香气,直刺及灵府深处,原来楼下院子里满地都是盛开的瑞香花,那些紫衣白发的小姑子们,受了清露的涵濡,春阳的温慰,便不能放声曼歌,也把她们襟底怀中脑边蕴积着的清香,迎着缓拂的和风,欣欣摇舞,深深吐泄,只是满院的芬芳,只勾引无数的小蜂,迷醉地环舞。

三里外的桑抱群峰也只在和暖的朝阳里欣然沉浸。

逸独立在窗前,估量这些春情春意,双手插在裤袋里,微曲着左膝,紧啮住浅绛的下唇呼出一声幽喟,旋转身掩面低吟道:可怜这:万种风情无地着!

紧跟着他的吟声,只听得竹篱上的门铃,喧然大震,接着邮差迟重的嗓音唤道:&ldquo;邮便!&rdquo;

一时篱上各色的藤花藤叶轻波似颤动,白果树上的新燕呢喃也被这铃声喝住。

省花夫人手拿着一张美丽的邮片笑吟吟走上楼来对逸说道:&ldquo;好福气的先生,你天天有这样美丽的礼物到手&rdquo;,说着把信递入他手。

果然是件美丽的礼物,这张比昨天的更觉精雅,上面写的字句也更妩媚,逸看到她别致的签名,像燕尾的瘦,梅花的疏,立刻想起她亭亭的影像,悦耳的清音接着一阵复凑的感想,不禁四肢的神经里,迸出一味酸情,迸出一些凉意。他想出了神,无意地把手里的香迹,送向唇边,只觉得兰馨满口,也不知香在片上,也不知香在字里&mdash;&mdash;他神魂迷荡了。

一条不甚宽广但很整洁的乡村道上,两旁种着各式的树木,地上青草里,夹缀着点点金色银色的钱花。这道上在这初夏的清晨除了牛奶车菜担以外,行人极少。但此时铃声响处,从桑抱山那方向转出一辆新式的自行车,上面坐着一个西装的少女,二十岁光景。她黯黄的发,临风蓬松着,用一条浅蓝色丝带络住,她穿着一身白纱花边的夏服,鞋袜也一体白色,她丰满的肌肉,健康的颜色,捷灵的肢体,愉快的表情,恰好与初夏自然的蓬勃气象和合一致。

她在这清静平坦的道上,在榆柳浓馥的阴下,像飞燕穿帘似的,疾扫而过。有时俯偻在前枢上,有时撤开手试她新发明的姿态,恰不时用手去理整她的外裳,因为孟浪的风尖常常挑翻她的裙序,像荷叶反卷似的,泄露内衬的秘密。一路的草香花味,树色水声,云光鸟语,都在她原来欣快的心境里,更增加了不少欢畅的景色&mdash;&mdash;她同山中的梅花小鹿,一般的美,一般的活泼。

自行车到藤花杂生的篱门前停了,她把车倚在篱旁,扑去了身上的尘埃,掠齐了鬓发,将门铃轻轻一按,把门推开,站在门口低声唤道:&ldquo;省花夫人,逸先生在家吗?&rdquo;

说着心头跳个不住,颊上也是点点桃花,染入冰肌深浅。

那时房东太太不在家,但逸在楼上闲着临帖,早听见了,就探首窗外,一见是她,也似感了电流一般,立刻想飞奔下去。但她接着喊道她也看见了:&ldquo;逸先生,早安,请恕我打扰,你不必下楼,我也不打算进来,今天因为天时好,我一早就出来骑车,便道到了你们这里,你不是看我说话还喘不过气来,你今天好吗?啊,乘便,今天可以提早一些,你饭后就能来吗?&rdquo;

她话不曾说完,忽然觉得她鞋带散了,就俯身下去收拾,阳光正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描成一个长圆的黑影,两支腰带,被风动着,也只在影里摇颤,恰像一个大蜗牛,放出他的触须侦探意外的消息。

&ldquo;好极了,春痕姑娘!&hellip;&hellip;我一定早来&hellip;&hellip;但你何不进来坐一歇呢?&hellip;&hellip;你不是骑车很累了吗?&hellip;&hellip;&rdquo;

春痕已经缚紧了鞋带,倚着竹篱,仰着头,笑答道:&ldquo;很多谢你,逸先生,我就回去了,你温你的书吧,小心答不出书,先生打你的手心。&rdquo;格支地一阵憨笑,她的眼本来秀小,此时连缝儿都莫有了。

她一欠身,把篱门带上,重复推开,将头探入,一支高出的藤花,正贴住她白净的腮边,将眼瞟着窗口看呆了的逸笑道:&ldquo;再会吧,逸!&rdquo;

车铃一响,她果然去了。

逸飞也似驰下楼去出门望时,只见榆荫错落的黄土道上,明明缕着她香轮的踪迹,远远一簇白衫,断片铃声,她,她去了。

逸在门外留恋了一会,转身进屋,顺手把方才在她腮边撩拂那支乔出的藤花,折了下来恭敬地吻上几吻,他耳边还只荡漾着她那&ldquo;再会吧,逸!&rdquo;的那个单独&ldquo;逸&rdquo;字的密甜音调:他又神魂迷荡了。

二 红玫瑰&mdash;&mdash;夏

&ldquo;是逸先生吗?&rdquo;春痕在楼上喊道:&ldquo;这里没有旁人,请上楼来。&rdquo;

春痕的母亲是旧金山人,所以她家的布置,也参酌西式。楼上正中一间就是春痕的书室,地板上铺着匀净的台湾细席,疏疏的摆着些几案榻椅,窗口一大盆的南洋大榈,正对着她凹字式的书案。

逸以前上课,只在楼下的客堂里,此时进了她素雅的书屋,说不出有一种甜美愉快的感觉。春痕穿一件浅蓝色纱衫,发上的缎带也换了亮蓝色,更显得妩媚绝俗。她拿着一管斑竹毛笔正在绘画,案上放着各品的色碟和水盂。逸进了房门,她才缓缓地起身,笑道:&ldquo;你果然能早来,我很欢喜。&rdquo;

逸一面打量屋内的设备,一面打量他青年美丽的教师连着午后步行二里许的微喘,颇露出些跼蹐的神情,一时连话也说不连贯。春痕让他一张椅上坐了,替他倒了一杯茶,口里还不住地说她精巧的寒暄。逸喝了口茶,心头的跳动才缓缓的平了下来,他瞥眼见了春痕桌上那张鲜艳的画,就站起来笑道:&ldquo;原来你又是美术家,真失敬,春痕姑娘,可以准我赏鉴吗?&rdquo;

她画的是一大朵红的玫瑰,真是一枝秾艳露凝香,一瓣有一瓣的精神,充满了画者的情感,仿佛是多情的杜鹃,在月下将心窝抵入荆刺沥出的鲜红心血,点染而成,几百阕的情词哀曲凝化此中。

&ldquo;那是我的鸦涂,哪里配称美术&rdquo;,说着她脸上也泛起几丝红晕,把那张水彩趑趄地递入逸手。

逸又称赞了几句,忽然想起西方人用花来作恋爱情感的象征,记得红玫瑰是&ldquo;我爱你&rdquo;的符记,不禁脱口问道:&ldquo;但不知哪一位有福的,能够享受这辐精品,你不是预备送人的吗?&rdquo;

春痕不答,逸举头看时只见她倚在凹字案左角,双手支着案,眼望着手,满面绯红,肩胸微微有些震动。

逸呆望着这幅活现的忸怩妙画,一时也分不清心里的反感,只觉得自己的颧骨耳根,也平增了不少的温度,此时春痕若然回头,定疑心是红玫瑰的朱颜,移上了少年的肤色。

临了这一阵缄默,这一阵色彩鲜明的缄默,这一阵意义深长的缄默,让窗外桂树上的小雀,吱的一声啄破。春痕转身说道:&ldquo;我们上课吧,&rdquo;她就坐下,打开一本英文选,替他讲解。

功课完毕,逸起身告辞,春痕送他下楼,同出大门,此时斜照的阳光正落在桑抱的峰巅岩石上,像一片斑驳的琥珀,他们看着称美一番,逸正要上路。春痕忽然说:

&ldquo;你候一候,你有件东西忘了带走。&rdquo;她就转身进屋去,过了一分钟,只见她红胀着脸,拿着一纸卷递给逸说:&ldquo;这是你的,但不许此刻打开看!&rdquo;接A匆匆说了声再会,就进门去了。逸左臂挟着书包,右手握着春痕给他纸卷,想不清她为何如此慌促,禁不住把纸卷展开,这一展开,但觉遍体的纤微,顿时为感激欣喜悲切情绪的弹力撼动,原来纸卷的内容,就是方才那张水彩,春痕亲笔的画,她亲笔画的红玫瑰&mdash;&mdash;他神魂又迷荡了。

三 茉莉花&mdash;&mdash;秋

逸独坐在他房内,双手展着春痕从医院里来的信,两眼平望,面容澹白,眉峰间紧锁住三四缕愁纹,她病了。窗外的秋雨,不住地沥淅,他怜爱的思潮,也不住地起落。逸的联想力甚大,譬如他看花开花放就想起残红满地;身历繁华声色,便想起骷髅灰烬;临到欢会便想惋别;听人病苦,便想暮祭。如今春痕病了,在院中割肠膜,她写的字也失了寻常的劲致,她明天得医生特许可以准客入见,要他一早就去。逸为了她病,已经几晚不安眠,但远近的思想不时涌入他的脑府。他此时所想的是人生老病死的苦痛,青年之短促。他悬想着春痕那样可爱的心影,疑问像这样一朵艳丽的鲜花,是否只要有恋爱的温润便可常葆美质,还是也同山谷里的茶花,篱上的藤花,也免不了受风摧雨虐,等到活力一衰,也免不了落地成泥。但他无论如何拉长缩短他的想象,总不能想出一个老而且丑的春痕来!他想圣母玛丽不会老,观世音大士不会老,理想的林黛玉不会老,青年理想中的爱人又如何会老呢。他不觉微笑了。转想他又沉入了他整天整晚迷恋的梦境。他最恨想过去,最爱想将来,最恨回想,最爱前想,过去是死的丑的痛苦的枉费的,将来是活的美的幸福的创造的,过去像块不成形的顽石,满长着可厌的猬草和刺物。将来像初出山的小涧,只是在青林间舞蹈,只是在星光下歌唱,只是在精美的石梁上进行。他廿余年麻木的生活,只是个不可信,可厌的梦。他只求抛弃这个记忆;但记忆是富有粘性的,你愈想和他脱离,结果胶附得愈紧愈密切。他此时觉得记忆的压制愈重,理想的将来不过只是烟淡云稀,渺茫明灭,他就狠劲把头摇了几下,把春痕的信折了起来,披了雨衣,换上雨靴,挟了一把伞独自下楼出门。

他在雨中信步前行,心中杂念起灭,竟走了三里多路,到了一条河边。沿河有一列柳树,已感受秋运,枝条的翠色,渐转苍黄,此时仿佛不胜秋雨的重量,凝定地俯看流水,粒粒的泪珠,连着先凋的叶片,不时掉入波心,悠A浮去。时已薄暮,河畔的颜色声音,只是凄凉的秋意,只是增添惆怅的惆怅。天上绵般的云似乎提议来裹埋他心底的愁思,草里断续的虫吟,也似轻嘲他无聊的意绪。

逸踯躅了半晌,不觉秋雨满襟,但他的思想依旧缠绵在恋爱老死的意义,他忽然自言道:&ldquo;人是会变老,会变丑,会死会腐朽,但恋爱是长生的,因为精神的现象决不受物质法律的支配,是的,精神的事实,是永久不可毁灭的。&rdquo;

他好像得了难题的答案,胸中解释了不少的积重,抖下了此衣上的雨珠,就转身上归家的路。

他路上无意中走入一家花铺,看看初菊,看看迟桂,最后买了一束茉莉,因为她香幽色澹,春痕一定喜欢。

他那天夜间又不曾安眠,次日一早起来,修饰了一晌,用一张蓝纸把茉莉裹了,出门往医院去。

&ldquo;你是探望第十七号的春痕姑娘吗?&rdquo;

&ldquo;是。&rdquo;

&ldquo;请这边走。&rdquo;

逸跟着白衣灰色裙的下女,沿着明敞的走廊,一号二号,数到了第十七号。浅蓝色的门上,钉着一张长方形的白片,写着很戟目的英字:

&ldquo;No.17 Admitting no visitors except the Patient&rsquo;smo ther and Mr.Yi&rdquo;

&ldquo;第十七号,

除病人母亲及逸君外,他客不准入内。&rdquo;

一阵感激的狂潮,将他的心府淹没。逸回复清醒时,只见房门已打开,透出一股酸辛的药味,里面恰丝毫不闻音息。逸脱了便帽,企着足尖,进了房门&mdash;&mdash;依旧不闻音息。他先把房门掩上,回身看时,只见这间长形的室内,一体白色,白墙白床,一张白毛毡盖住的沙发,一张白漆的摇椅,一张小几,一个唾盂。床安在靠窗左侧,一头用矮屏围着。逸走近床前时,只觉灵魂底里发出一股寒流,冷激了四肢全体。春痕卧在白布被中,头戴白色纱巾,垫着两个白枕,眼半阖着,面色惨澹得一点颜色的痕迹都没有,几于和白枕白被不可辨认,床边站着一位白巾白衣态度严肃的看护妇,见了逸也只A颔示意,逸此时全身的冰流重复回入灵府,凝成一对重热的泪珠,出眶帘。他定了定神俯身下去,小语道:&ldquo;我的春痕,你&hellip;&hellip;吃苦了!&hellip;&hellip;&rdquo;那两颗热泪早已跟着颤动的音波在他面上筑成了两条泪沟,后起的还频频涌出。

春痕听了他的声音,微微睁开她倦绝的双睫,一对铅似重钝的睛球正对着他热泪溶溶的湿眼,唇腮间的筋肉稍稍缓弛,露出一些勉强的笑意,但一转瞬她的腮边也湿了。

&ldquo;我正想你来,逸,&rdquo;她声音虽则细弱,但很清爽,&ldquo;多谢天父,我的危险已经过了!你手里拿的不是给我的花吗?&rdquo;说着笑了,她真笑了。

逸忙把纸包打开,将茉莉递入她已从被封里伸出的手,也笑说道:&ldquo;真是,我倒忘了:你爱不爱这茉莉?&rdquo;

春痕已将花按在口鼻间,阖拢了眼,似乎经不住这强烈香味,点了点头,说&ldquo;好,正是我心爱的,多谢你。&rdquo;

逸就在床前摇椅上坐下,问她这几日受苦的经过。

过了半点钟,逸已经出院,上路回家。那时的心影,只是病房的惨白颜,耳畔也只是春痕零落孱弱的音声&mdash;&mdash;但他从进房时起,便引起了一个奇异的幻想。他想见一个奇大的坟窟,沿边齐齐列着黑衣送葬的宾客,这窟内黑沉沉地不知有多少深浅,里面却埋着世上种种的幸福,种种青年的梦境,种种悲哀,种种美丽的希望,种种污染了残缺了的宝物,种种恩爱和怨艾,在这些形形色色的中间,又埋着春痕,和在病房一样的神情,和他自己&mdash;&mdash;春痕和他自己!

逸&mdash;&mdash;他的神魂又是一度迷荡。

四 桃花李花处处开&mdash;&mdash;十年后春

此时正是清明时节,箱根一带满山满谷,尽是桃李花竞艳的盛会。

这边是红锦,那边是白雪,这边是火焰山,那边是银涛海,春阳也大放骄矜艳丽的光辉来笼盖这骄矜艳丽的花园,万象都穿上最精美的袍服,一体的欢欣鼓舞,庆祝春明。整个世界,只是一个妩媚的微笑,无数的生命,只是报告他们的幸福:到处是欢乐,到处是希望,到处是春风,到处是妙乐。

今天各报的正张上,都用大号字登着欢迎支那伟人的字样。那伟人在国内立了大功,做了大官,得了大名,如今到日本,他从前的留学国,来游历考察,一时哄动了全国注意,朝野一体欢迎,到处宴会演说,演说宴会,大家争求一睹丰采。尤其因为那伟人是个风流美丈夫。

那伟人就是十年前寄寓在省花字瑞香花院子里的少年。他就是每天上春痕姑娘家习英文的逸。

他那天记起了他学生时代的踪迹,忽发雅兴,坐了汽车,绕着桑抱山一带行驶游览,看了灿烂缤纷的自然,呼着香甜温柔的空气,甚觉舒畅愉快。

车经过一处乡村,前面被一辆载木料的大车拦住了进路,只得暂时停着等候。车中客正瞭望桑抱一带秀特的群峰,忽然春痕的爱影,十年来被事业尘埃所掩翳的爱影,忽然重复历历心中,自从那年匆匆被召回国,便不闻春痕消息,如今春色无恙,却不知春痕何往,一时动了人面桃花之感,连久干的眶睫也重复潮润起来。

但他的注意,却半在观察村街的陋况,不整齐的店铺,这里一块铁匠的招牌,那首一张头痛膏的广告,别饶风趣。

一家杂货铺里,走来一位主客,一个西装的胖妇人,她穿着蓝呢的冬服,肘下肩边都已霉烂,头戴褐色的绒帽,同样的破旧,左手抱着一个将近三岁的小孩,右臂套着一篮的杂物&mdash;&mdash;两棵青菜,几枚蛤蜊,一枝蜡,几匣火柴&mdash;&mdash;方才从店里买的,手里还挽着一个四岁模样的女孩,穿得也和她母亲一样不整洁。那妇人蹒跚着从汽车背后的方向走来,见了这样一辆美丽的车和车里坐着的华服客,不觉停步注目。远远的看了一晌,她索性走近了,紧靠着车门,向逸上下打量。看得逸倒烦腻起来,心想世上那有这样臃肿惓曲不识趣的妇人&hellip;&hellip;

那妇人突然操英语道:&ldquo;请饶恕我,先生,但你不是中国人逸君吗?&rdquo;

他想又逢到了一个看了报上照相崇拜英雄的下级妇女,但他还保留他绅士的态度,微微欠身答道:&ldquo;正是,夫人,&rdquo;淡淡说着,漫不经意的模样。

但那妇人急接说道:&ldquo;果然是逸君!但是难道你真不认识我了?&rdquo;

逸免不得眸凝向她辨认:只见丰眉高颧,鼻梁有些陷落,两腮肥突,像一A熟桃,就只那细小的眼眶,和她方才&ldquo;逸君&rdquo;那声称呼,给他一些似相识的模糊印象。

&ldquo;我十分的抱歉,夫人!我近来的记忆力实在太差,但是我现在敢说我们确是曾经会过的。&rdquo;

&ldquo;逸君,你的记忆真好!你难道真忘了十年前伴你读英文的人吗?&rdquo;

逸跳了起来,说道:&ldquo;难道你是春&hellip;&hellip;&rdquo;但他又顿住了,因为他万不能相信他脑海中一刻前活泼可爱的心影,会得幻术似的变形为眼前粗头乱服左男右女又肥又蠢的中年妇人。

但那妇人却丝毫不顾恋幻象的消散,丝毫不感觉哲理的怜悯。十年来做妻做母负担的专制,已经将她原有的浪漫根性,杀灭尽净。所以她宽弛的喉音替他补道:&ldquo;春&hellip;&hellip;痕,正是春痕,就是我,现在三&hellip;&hellip;夫人。&rdquo;

逸只觉得眼前一阵昏沉,也不曾听清她是三什么的夫人,只瞪着眼呆顿。

&ldquo;三井夫人,我们家离此不远,你难得来此,何不乘便过去一坐呢?&rdquo;

逸只微微的颔首,她已经将地址吩咐车夫,拉开车门,把那小女孩先送了上去,然后自己抱着孩子挽着筐子也挤了进来。那时拦路的大车也已经过去,他们的车,不上三分钟就到了三井夫人家。

一路逸神意迷惘之中,听她诉说当年如何嫁人,何时结婚,丈夫是何职业,今日如何凑巧相逢,请他不要介意她寒素嘈杂的家庭,以及种种等等,等等种种。

她家果然并不轩敞,并不恬静。车止门前时,便有一个七八岁赤脚乱发的小孩,高喊着&ldquo;娘坐了汽车来了&hellip;&hellip;&rdquo;跳了出来。

那漆髹驳落的门前,站着一位满面皱纹,弯背驮腰的老妇人,她介绍给逸,说是她的姑,老太太只咳嗽了一声,向来客和她媳妇,似乎很好奇似的溜了一眼。

逸一进门,便听得后房哇的一声婴儿哭:三井夫人报怨她的大儿,说定是他顽皮又把小妹惊醒了。

逸随口酬答了几句话,也没有喝她紫色壶倒出来的茶,就伸出手来向三井夫人道别,勉强笑着说道:&ldquo;三井夫人,我很羡慕你丰满的家庭生活,再见吧!&rdquo;

等到汽轮已经转动,三井夫人还手抱着襁褓的儿,身旁立着三个孩子,一齐殷勤地招手,送他的行。

那时桑抱山峰,依旧沉浸在艳日的光流中,满谷的樱花桃李,依旧竞赛妖艳的颜色,逸的心中,依旧涵葆着春痕当年可爱的影象。但这心影,只似梦里的紫丝灰线所织成,只似远山的轻霭薄雾所形成,澹极了,微妙极了,只要蝇蚊的微嗡,便能刺碎,只要春风的指尖,便能挑破&hellip;&hellip;

<h3>

两姊妹</h3>

三月。夜九时光景。客厅里只开着中间圆桌上一座大伞形红绸罩的摆灯。柔荏的红辉散射在附近的陈设上,异样的恬静。靠窗一架黑檀几上那座二尺多高薇纳司的雕像,仿佛支不住她那矜持的姿态,想顺着软美的光流,在这温和的春夜,望左侧的沙发上,倦倚下去,她倦了。

安粟小姐自从二十一年前母亲死后承管这所住屋以来,不曾有一晚曾向这华丽、舒服的客厅告过假,缺过席。除了线织、看小说和玛各,她的妹妹,闲谈,她再没有别的事了。她连星期晚上的祈祷会,都很少去,虽则她们的教堂近在前街,每晚的钟声叮当个不绝,似乎专在提醒,央促她们的赴会。

今夜她依旧坐在她常坐的狼皮椅上,双眼半阖着,似乎与她最珍爱的雕像,同被那私语似的灯光薰醉了。书本和线织物,都放在桌上,她想继续看她的小说,又想结束她的手工,但她的手像痉挛了似的,再也伸不出去。她忽然想起玛各还不回进房来,方才听得杯碟声响,也许她乘便在准备她们临睡前的可可茶。

玛各像半山里云影似的移了进来,一些不着声息,在她姊姊对面的椅上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