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三卷(2 / 2)

徐志摩全集 徐志摩 20206 字 2024-02-18

但虽则真消息与真意义是不可以人类智力所能运用的工具——就是语言文字——来完全表现,同时我们又感觉内心寻真求知的冲动,想侦探出这伟大的秘密,想把宇宙与人生的究竟,当作一朵盛开的大红玫瑰,一把抓在手掌中心,狠劲的紧挤,把花的色、香、灵肉,和我们自己爱美、爱色、爱香的烈情,绞和在一起,实现一个彻底的痛快;我们初上生命和知识舞台的人,谁没有,也许多少深浅不同,浮士德的大野心,他想discover the force that binds the world and guides its course,谁不想在知识界里,做一个垄断一切的拿破仑?这种想为王为霸的雄心,都是生命原力内动的征象,也是所有的大诗人、大艺术家最后成功的预兆;我们的问题就在怎样能替这一腔还在潜伏状态中的活泼的蓬勃的心力心能,开辟一条或几条可以尽情发展的方向,使这一盏心灵的神灯,一度点着以后,不但继续有燃料的供给,A且能在狂风暴雨的境地里,益发的光焰神明;使这初出山的流泉,渐的汇成活泼的小涧,沿路再并合了四方来荟的支流,虽则初起经过崎岖的山路,不免辛苦,但一到了平原,便可以放怀的奔流,成口成江,自有无限的前途了。

真伟大的消息都蕴伏在万事万物的本体里,要听真值得一听的话,只有请来两位最伟大的先生。

现放在我们面前的两位大教授,不是别的,就是生活本体与大自然。生命的现象,就是一个伟大不过的神秘;墙角的草兰,岩石上的苔藓,北洋冰天雪地里的极熊水獭,城河边呱呱叫夜的水蛙,赤道上火焰似沙漠里的爬虫,乃至于弥漫在大气中的微菌,大海底最微妙的生物;总之太阳热照到或能透到的地域,就有生命现象,我们若然再看深一层,不必有菩萨的慧眼,也不必有神秘诗人的直觉,但凭科学的常识,便可以知道这整个的宇宙,只是一团活泼的呼吸,一体普遍的生命,一个奥妙灵动的整体。一块极粗极丑的石子,看来像是全无意义毫无生命,但在显微镜底下看时,你就在这又粗又丑的石块里,发现一个神奇的宇宙,因为你那时所见的,只是千变万化颜色花样各自不同的种种结晶体,组成艺术家所不能想象的一种排列;若然再进一层研究,这无量数的凝晶各个的本体,又是无量数更神奇不可思议的电子所组成:这里面又是一个Cosmos,仿佛灿烂的星空,无量数的星球同时在放光辉在自由地呼吸着。

但我们决不可以为单凭科学的进步就能看破宇宙结构的秘密,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打开了一处知识的门,无非又发现更多还是关得紧紧的,猜中了一个小迷谜,无非从这猜中里又引出一个更大更难猜的迷谜,爬上了一个山峰,无非又发现前面还有更高更远的山峰。

这无穷尽性便是生命与宇宙的通性。知识的寻求固然不能到底,生命的感觉也有同样无限的境界。我们在地面上做人这场把戏里,虽则是霎那间的幻象,却是有的是好玩,只怕我们的精力不够,不会学得怎样玩法,不怕没有相当的趣味与报酬。

所以重要的在于养成与保持一个活泼无碍的心灵境地,利用天赋的身与心的能力,自觉的尽量发展生活的可能性。活泼无碍的心灵境界比如一张绷紧的弦琴,挂在松林的中间,感受大气小大快慢的动荡,发出高低缓急同情A音调。我们不是最爱自由最恶奴从?但我们向生命的前途看时,恐怕不易使我们乐观,除我们一点无形无踪的心灵以外,种种的势力只是强迫我们做奴隶的势力,种种对人的心与责任,社会的习惯,机械的教育,沾染的偏见,都像沙漠的狂风一样,卷起满天的砂土,不时可以把我们可怜的旅行人整个儿给埋了!

这就是宗教家出世主义的大原因,但出世者所能实现的至多无非是消极的自由,我们所要的却不止此。我们明知向前是奋斗,但我们却不肯做逃兵,我们情愿将所有的精液,一齐发泄成奋斗的汗,与奋斗的血,只要能得最后的胜利,那时尽量的痛苦便是尽量的快乐。我们果然有从生命的现象与事实里,体验到生命的实在与意义;能从自然界的现象与事实里,领会到造化的实在与意义,那时随我们付多大的价钱,也是值得的了。

要使生命成为自觉的生活,不是机械的生存,是我们的理想。要从我们的日常经验里,得到培保心灵扩大人格的资养,是我们的理想。要使我们的心灵,不但消极的不受外物的拘束与压迫,并且永远在继续的自动,趋向创作,活泼无碍的境界,是我们的理想。使人们的精神生活,取得不可否认的实在,使我们生命的自觉心,像大雪天滚雪球一般的愈滚愈大,不但在生活里能同化极伟大极深沉与极隐奥的情感,并且能领悟到大自然一草一木的精神,是我们的理想。使天赋我们灵肉两部的势力,尽性的发展,趋向最后的平衡与和谐,是我们的理想。

理想就是我们的信仰,努力的标准,果然我们能连用想象力为我们自己悬拟一个理想的人格,同时运用理智的机能,认定了目标努力去实现那理想,那时我们奋斗的历程中,一定可以得到加倍的勇气,遇见了困难,也不至于失望,因为明知是题中应有的文章。我们的立身行事,也不必迁就社会已成的习惯与法律的范围,而自能折中于超出寻常所谓善恶的一种更高的道德标准;我们那时便可以借用李太白当时躲在山里自得其乐时答复俗客的妙句,落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我们也明知这不是可以偶然做到的境界;但问题是在我们能否见到这境界,大多数人只是不黑不白的生,不黑不白的死,耗费了不少的食料与饮料,耗费了不少的时间与空间,结果连自己的臭皮囊都收拾不了,还要连累旁人;能见到的人已经很少,见到而能尽力去做的人当然更少,但这极少A人却是文化的创造者,便能在梁任公先生说的那把宜兴茶壶里留一些不磨的痕迹。

我个人也许见言太偏僻了,但我实在不敢信人为的教育,他动的训练,能有多大价值;我最初最后的一句话只是“自身体验去”,真学问真知识决不是在教室中书本你所能求得的。

大自然才是一大本绝妙的奇书,每张上都写有无穷无尽的意义,我们只要学会了研究这一大本书的方法,多少能够了解他内容的奥义,我们的精神生活就不怕没有资养,我们理想的人格就不怕没有基础。但这本无字的天书,决不是没有相当的准备就能一目了然的;我们初识字的时候,打开书本子来,只见白纸上书的许多黑影,哪里懂得什么意义。我们现有的道德教育里哪一条训条,我们不能在自然界感到更深切的意味,更亲切的解释?每天太阳从东方的地平上升,渐渐的放光,渐渐的放彩,渐渐的驱散了黑夜,扫荡了满天沉闷的云雾,霎刻间临照四方,光满大地;这是何等的景象?夏夜的星空,张着无量数光芒闪烁的神眼,衬出浩渺无极的苍穹,这是何等的伟大景象?大海的涛声不住的在呼啸起落,这是何等伟大奥妙的景象?高山顶上一体的纯白,不见一些杂色,只有天气飞舞着,云彩变幻着,这又是何等高尚纯粹的景象?小而言之,就是地上一棵极贱的草花,他在春风与艳阳中摇曳着,自有一种庄严愉快的神情,无怪诗人见了,甚至内感“非涕泪所能宣泄的情绪”。宛茨渥士说的自然“大力回容,有镇驯矫饬之功”,这是我们的真教育。但自然最大的教训,尤在“凡物各尽其性”的现象。玫瑰是玫瑰,海棠是海棠,鱼是鱼,鸟是鸟,野草是野草,流水是流水;各有各的特性,各有各的效用,各有各的意义。仔细的观察与悉心体会的结果,不由你不感觉万物造作之神奇,不由你不相信万物的底里是有一致的精神流贯其间,宇宙是合理的组织,人生也无非这大系统的一个关节。因此我们也感想到人类也许是最无出息的一类。一茎草有它的妩媚,一块石子也有它的特点,独有人反只是庸生庸死,大多数非但终身不能发挥他们可能的个性,而且遗下或是丑陋或是罪恶一类不洁净的踪迹,这难道也是造物主的本意吗?

我前面说过所有的生命只是个性的表现。只要在有生的期间内,将天赋可能的个性尽量的实现,就是造化旨意的完成。我这几天在留心我们馆里A月季花,看它们结苞,看它们开放,看它们逐渐的盛开,看它们逐渐憔悴,逐渐的零落。我初动的感情觉得是可悲,何以美的幻象这样的易灭,但转念却觉得不但不必为花悲,而且感悟了自然生生不已的妙意。花的责任,就在集中它春来所吸受阳光雨露的精神,开成色香两绝的好花,精力完了便自落地成泥,图满功德,明年再来过。只有不自然的被摧残了,不能实现它自傲色香的一两天,那才是可伤的耗费。

不自然的杀灭了发长的机会,才是可惜,才是违反天意。我们青年人应该时时刻刻地把这个原则放在心里,不能在我生命实现人之所以为人,我对不起自己。在为人的生活里不能实现我之所以为我,我对不起生命;这个原则我们也应该时时放在心里。

我们人类最大的幸福与权力,就是在生活里有相当的自由活动,我们可以自觉的调剂,整理,修饰,训练我们生活的态度,我们既然了解了生活只是个性的表现,只是一种艺术,就应得利用这一点特权将生活看作艺术品,谨慎小心的做去,命运论我们是不相信的,但就是相面算命先生也还承认心有改相致命的力量。环境论的一部分我们不得不承认,但是心灵支配环境的可能,至少也与环境支配生活的可能相等,除非我们自愿让物质的势力整个儿扑灭了心灵的发展,那才是生活里最大的悲惨。

我们的一生不成材不碍事,材是有用的意思;不成器也不碍事,器也是有用的意思。生活却不可不成品,不成格,品格就是个性的外现,是对于生命本体,不是对于其余的标准,例如社会家庭——直接担负的责任;橡树不是榆树,翠鸟不是鸽子,各有各的特异的品格。在造化的观点看来,橡树不是为柜子衣架而生,鸽子也不是为我们爱吃五香鸽子而存,这是他们偶然的用或被利用,物之所以为物的本义是在实现他天赋的品性,实现内部精力所要求的特异的格调。我们生命里所包涵的活力,也不问你在世上做将,做相,做资本家,做劳动者,做国会议员,做大学教授,而只要求一种特异品格的表现,独一的,自成一体的,不可以第二类相比称的,犹之一树上没有两张绝对相同的叶子,我们四百万万人里也没有两个相同的鼻子。

而要实现我们真纯的个性,决不是仅仅在外表的行为上务为新奇务为怪僻——这是变性不是个性——真纯的个性是心灵的权力能够统制与调和身体,理智、情感、精神,种种造成人格的机能以后自然流露的状态,在内不受A物的障碍,像分光镜似的灵敏,不论是地下的泥砂,不论是远在万里外的星辰,只要光路一对准,就能分出他光浪的特性;一次经验便是一次发明,因为是新的结合,新的变化。有了这样的内心生活,发之于外,当然能超于人为的条例而能与更深奥却更实在的自然规律相呼应,当然能实现一种特异的品与格,当然能在这大自然的系统里尽他的特异的贡献,证明他自身的价值。懂了物各尽其性的意义再来观察宇宙的事物,实在没有一件东西不是美的,一叶一花是美的不必说,就是毒性的虫,比如蝎子,比如蚂蚁,都是美的。只有人,造化期望最深的人,却是最辜负的,最使人失望的,因为一般的人,都是自暴自弃,非但不能尽性,而且到底总是糟塌了原来可以为美可以为善的本质。

惭愧呀,人!好好一个可以做好文章的题目,却被你写做一篇一窍不通的滥调;好好一个画题,好好一张帆布,好好的颜色,都被你涂成奇丑不堪的滥画;好好的雕刀与花岗石,却被你斫成荒谬恶劣的怪像!好好的富有灵性的可以超脱物质与普遍的精神共化永生的生命,却被你糟塌亵渎成了一种丑陋庸俗卑鄙龌龊的废物!

生活是艺术。我们的问题就在怎样的运用我们现成的材料,实现我们理想的作品;怎样的可以像密仡郎其罗一样,取到了一大块矿山里初开出来的白石,一眼望过去,就看出他想象中的造的像,已经整个的嵌稳着,以后只要下打开石子把他不受损伤的取了出来的工夫就是。所以我们再也不要抱怨环境不好不适宜,阻碍我们自由的发展,或是教育不好不适宜,不能奖励我们自由的发展。发展或是压灭,自由或是奴从,真生命或是苟活,成品或是无格——一切都在我们自己,全看我们在青年时期有否生命的觉悟,能否培养与保持心灵的自由,能否自觉的努力,能否把生活当作艺术,一笔不苟的做去,我所以回返重复的说明真消息、真意义、真教育决非人口或书本子可以宣传的,只有集中了我们的灵感性直接的一面向生命本体,一面向大自然耐心去研究,体验,审察,省悟,方才可以多少了解生活的趣味与价值与他的神圣。

因为思想与意念,都起于心灵与外象的接触;创造是活动与变化的结果。真纯的思想是一种想象的实在,有他自身的品格与美,是心灵境界的彩虹,是活着的胎儿。但我们同时有智力的活动,感动于内的往往有表现于外的A向——大画家米莱氏说深刻的印象往往自求外现,而且自然的会寻最强有力的方法来表现——结果无形的意念便化成有形可见的文字或是有声可闻的语言,但文字语言最高的功用就在能象征我们原来的意念,他的价值也止于凭藉符号的外形,暗示他们所代表的当时的意念。而意念自身又无非是我们心灵的照海灯偶然照到实在的海里的一波一浪或一岛一屿,文字语言本身又是不完善的工具,再加之我们运用驾驭力的薄弱,所以文字的表现很难得是勉强可以满足的。我们随便翻开哪一本书,随便听人讲话,就可以发现各式各样的文字障碍,与语言习惯障碍,所以既然我们自己用语言文字来表现内心的现象已经至多不过勉强的适用,我们如何可以期望满心只是文字障碍与语言习惯障碍的他人,能从呆板的符号里领悟到我们一时神感的意念。佛教所以有禅宗一派,以不言传道,是很可寻味的——达摩面壁十年,就在解脱文字障碍直接明心见道的工夫。现在的所谓教育尤其是离本更远,即使教育的材料最初是有多少活的成分,但经过几度的转换,无意识的传授,只能变成死的训条——穆勒约翰说的“Deaddogma”不是“Living idea”,我个人所以根本不信任人为的教育能有多大的价值,对于人生少有影响不用说,就是认为灌输知识的方法,照现有的教育看来,也免不了硬而且蠢的机械性。

但反过来说,既然人生只是表现,而语言文字又是人类进化到现在比较的最适用的工具,我们明知语言文学如同政府与结婚一样是一件不可免的没奈何事,或如尼采说的是“人心的牢狱”,我们还是免不了它。我们只能想法使它增加适用性,不能抛弃了不管。我们只能做两部分的工夫:一方面消极的防止文字障碍语言习惯障碍的影响;一方面积极的体验心灵的活动,极谨慎的极严格的在我们能运用的字类里选出比较的最确切最明了最无疑义的代表。

这就是我们应该应用“自觉的努力”的一个方向。你们知道法国有个大文学家弗洛贝尔,他有一个信仰,以为一个特异的意念只有一个特异的字或字句可以表现,所以他一辈子艰苦卓绝的从事文学的日子,只是在寻求唯一适当的字句来代表唯一相当的意念。他往往不吃饭不睡,呆呆的独自坐着,绞着脑筋的想,想寻出他称心惬意的表现,有时他烦恼极了,甚至想自杀,往往想出了神,几天写不成一句句子。试想像他那样伟大的天才,那样A富的学识,尚且要下这样的苦工,方才制成不朽的文字,我们看了的榜样不应该感动吗?

不要说下笔写,就是平常说话,我们也应有相当的用心——一句话可以泄露你心灵的浅薄,一句话可以证明你自觉的努力,一句话可以表示你思想的糊涂,一句话可以留下永久的印象。这不是说说话要漂亮,要流利,要有修辞的工夫,那都是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对内心意念的忠实,与适当的表现。固然有了清明的思想,方能有清明的语言,但表现的忠实,与不苟且运用文字的决心,也就有纠正松懈的思想与警醒心灵的功效。

我们知道说话是表现个性极重要的方法,生活既然是一个整体的艺术,说话当然是这艺术里的重要部分。极高的工夫往往可以从极小的起点做去。我们实现生命的理想,也未始不可从注意说话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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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生活与王家三阿嫂</h3>

我这篇《政治生活与王家三阿嫂》是去年冬天在硖石东山脚下独居时写的。那时张君劢他们要办一个月刊,问我要稿子,我就把这篇与另外两篇一起交给了他。那是我的老实。那月刊定名叫《理想》。理想就活该永远出不了版!我看他们成立会的会员名字至少有四五十个。都是&ldquo;理想&rdquo;会员!但是一天一天又一天,理想总是出不了娘胎,我疑心老实交过稿子去的就只有我。后来我看情形不很像样,所谓理想会员们都像是放平在炉火前地毯上打呼的猫&mdash;&mdash;我独自站在屋檐上竖起一根小尾巴生气也犯不着。理想没了;竟许本来就没有来。伤心!我就问收稿人还我的血本。他没有理我。我催他不作声,我逼他不开口。本来这几篇零星文字是一文不值的,这一来我倒反而舍不得拿回了。好容易,好容易,原稿奉还,我猜想从此《理想》月刊的稿件抽屉可以另作别用了。理想早就埋葬了。

昨天在北海见着伏庐,他问我要东西,我说新作的全有主儿了,未来的也定出了,有的只是陈年老古董。他说好,旧的也可以将就。只要加上一点新注解就成。我回家来把这当古董校看了一遍,叹了一声气。这气叹得有道理。你想一年前英国政治是怎样,现在又是怎样;我写文章的时候麦克唐诺尔德还不曾组阁,现在他己经退阁了;那时包尔温让人家讥评得体无完肤,现在他又回来做老总了,他们两个人的进退并不怎样要紧,但他们各人代表的思想与政策却是可注意的。麦克不仅有思想,也有理想;不仅有才干,也有胆量。他很想打破说谎的外交,建设真纯的国际友谊。他的理想也许就是他这回失败的原因,他对我们中国国民的诚意,就一件事就看出来了。庚子赔款委员会里面他特聘在野的两个名人,狄更生与罗素。这一点就够A上交情。现在坏(参看《现代评论》第二期),包首相容不得思想与理想。管不到什么国际感情;赔款是英国人的钱;即使退给中国也只能算是英国人到中国来花钱;英国人的利益与势力首先要紧,英国人便宜了,中国人当然沾光,听说他们已经定了两种用途:一是扬子江流域的实业发展(铁路等等)及实业教育;一是传教。我们当然不胜感激涕零之至!亏他们替我们设想得这样周到!发展实业意思是饱暖我们的肉体,补助传道意思是饱暖我们的灵魂。

所以难怪悲观者的悲观。难得这里那里透了一丝一线的光明,一转眼又没了。狄更生先生每回给我来信总有悲惨的话,这回他很关切我们的战祸,但也不知怎的,他总以为东方人,尤其是中国人,总是比较有希望的,他对我们还不曾绝望!欧洲总是难,他竟望不见平安的那一天,他说也许有那一天,但他自已及身(他今年六十三四)总是看不见的了。狄更生先生替人类难受。我们替他难受。罗素何尝不替人类难受,他也悲观;但他比狄更生便宜些,他会冷笑,他的讥讽是他针砭人类的利器。这回他给我的信上有一句冷话&mdash;&mdash;Iamamused at the Progress of Christianity in China.基督教在中国的进步真快呀!下去更有希望了,英国教会有了赔款帮忙,教士们的烟士披里纯哪得不益发的灿烂起来!别说基督将军、基督总长,将来基督酱油、基督麻油、基督这样基督那样花样多着哪,我们等着看吧。

所以我方才校看这篇文字。不由的叹了一声长气,时间里的&ldquo;爱伦内&rdquo;真多着哩!这一段话与本文并没有多大关系,随笔写来当一个冒头就是。

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从前西方一位老前辈说,&ldquo;人是一个政治的动物;&rdquo;好比麻雀会得做窝,蚂蚁会得造桥,人会得造社会,建设政治。这是一个有名的&ldquo;人的定义&rdquo;。那位老前辈的本乡,是个小小的城子,周围不过十里,人口不过十万,而且这十万人里,真正的&ldquo;市民&rdquo;不过四分之一,其余不是奴隶,便是客民。但他们却真是所谓&ldquo;政治的动物&rdquo;;凭他们造社会与建筑政治的天才,和着地理与地势的利便,他们在几千年前,在现代欧美文明没有出娘胎以前,已经为未A政治(现在不说文艺的或科学的)人类定下了一个最完善的模型,一个理想的标准,也可以说是标准的理想&mdash;&mdash;实行的民主政治,或是实现的共和国。我们现在不来讨论他们当时的奴隶问题;我们只在想象中羡慕他们政治的幸福,羡慕他们那座支配社会生活的机器的完美,运转是敏捷的,管理是单简的;出货是干净的&mdash;&mdash;而且又是何等的美观!我们如其借用童话里的那个神奇的玻璃球来看,我们就可以在二千年前时间的灰堆里,掏出他们当时最有趣味的生活的活动写真。我们来看看这西洋镜的玩艺。天气约略是江南的五月初,黄梅渐已经过去,南风吹得暖暖的,穿单衣不冷,穿夹衣也不热。他们是终年如此的,真是&ldquo;四时常春,风和日丽&rdquo;,雨水都不常有的,所以他们公共会所如议会、剧场、市场都是秃顶没有盖的。城子中央是一个高冈,天生成花岗石打底高阜,这上面留有人类的一个大纪念:最高明的建筑,最高明的石刻,最高明的美术都在这里;最高明的立法与行政的会场也在这里;最高明的戏划与最伟大最壮观的剧场也在这里;最高明的哲学家、政治家、艺术家、诗人的踪迹也常在这里。路上行人,很少戴帽的,有穿草鞋式的鞋的,有赤脚的,身上至多裹一块方形的布当衣裳,往往一双臂腿袒露在外,有从市场回家的,有到前辈家里去领教学问的,有到体育场去掷铁饼或赛跑的,有到公共浴所去用雕花水瓶浇身的,有到(如其是春天,是节会与共乐的时候)大戏场上去占座位的,有到某剃头店或某铜匠店铺子里去找朋友闲谈的,有出城去到河沿树荫下散步的,有到高冈上观览美术的,有到亲戚家去的妇女,前后随从有无数男女仆役的,有应召的歌女,身披彩衣手弄弦琴的,有新来客民穿着异样的服装的,有乡下来的农夫与牧童背着遮太阳的大箬笠,掮着赶牲畜的长竿,或是扛着新采的榨油用的橄榄果与橄榄叶(他们不懂得咬生橄榄,广东乡下听说到现在还是不会吃青果的!)一个个都像从画图上走下来的&hellip;&hellip;这一群阔额角,阔肩膀,高鼻子,高身材的人类,在这个小小的城子里,熙熙的乐生,活泼,愉活,闲暇,艺术是他们的天性,政治是他们的本能&mdash;&mdash;他们的躯壳己经几度的成灰成泥,但是他们的精神,却是和他花岗石的高冈,一样的不可磨灭;像爱琴海上的熏风,永远含有鼓舞新生命的秘密。

这不是演说乌托邦,这是实有的史迹。那小城子便是雅典,这人民便是古希腊人,说人是政治的动物的,便是亚里士多德。他们当时凡是市民(即除A奴隶与客)都可以出席议会,参与政治,起造不朽的巴戴廊(Parthenon)是群众议决的;举菲地亚士(Phidias)做主任是群众决议的;筹画打波斯的海军政策是群众决议的;举米梯亚士做将军是群众决议的。这群众便是全城的公民,有钱人与穷人,做官的与做工的,经商的与学问家,剃头匠与打铁匠,法官与裁缝,苏格拉底斯与阿理士道文尼斯,沙福克利士与衣司沟拉士,柏拉图与绶克士诺丰&hellip;&hellip;都是组成这独一的共和政治的平等的分子,政治是他们的生活,是他们的共同的职业,是他们闲谈的资料,是他们有趣的训练。所以不论是在露天的议会里列席,不论是在杂货铺门口闲话,不论是在客厅里倦倚在榻上饮酒杂谈,不论是在某前辈私宅的方天井里徘徊着讨论学识,不论是在法庭上听苏格拉底斯的审判,不论是在大剧场听戏拿橘子皮或无花果去掷台上不到家的演员(他们喝倒彩的办法),不论是在美术厅里参观菲地亚士最近的杰作,不论是在城外青枫树荫下溪水里濯足时(苏格拉底斯最爱的)的诙谐&mdash;&mdash;他们的精神是一致的,是乐生的,是建设的,是政治的。

但这是已往的希腊,我们只能如孔子所谓心向往之了。至于现代的政治,不论是国内的与国际的,都不是叫人起兴的题目。我们东方人尤其是可怜,任清朝也好,明朝也好,政治的中国人(最近连文学与艺术的中国人都是)只是一只串把戏的猴子,随它如何伶俐,如何会模仿,如何像人,猴子终究猴子,不是人,汝她许曾得穿起大褂子来坐在沙发椅上使用杯匙吃饭,就使他自己是正经的,旁观的总觉得滑稽好笑。根本一句话,因为这种习惯不是野畜生的习惯,他根性里没有这种习惯的影子,也许凭人力选择的科学与耐心,在理论上可以完全改变猴子的气质,但这不是十年八年的事,明白人都明白的。

不但东方人的政治,就是欧美的政治,真可以上评坛的能有多少。德国人太蠢,太机械性;法国人太淫,什么事都任性干去,不过度不肯休,南欧人太乱,只要每年莱茵河两岸的葡萄丰收。拉丁民族的头脑永没有清明的日子;美国人太陋,多数的饰制与多数的愚暗,至多只能造成一个&ldquo;感情作用的民主政治&rdquo;(Sentimental Democracy)。此外更不必说了。比较像样的,A有英国。英国人可称是现代的政治民族,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英国的政治,好比白蚁蛀柱石一样,一直啮入它们生活的根里,在它们(这一点与当初的雅典多少相似),政治不但与日常生活有极切极显的关系,我们可以说政治便是他们的生活,&ldquo;鱼相忘乎江湖&rdquo;,英国人是相忘乎政治的。英国人是&ldquo;自由&rdquo;的,但不是激烈的;是保守的,但不是顽固的。自由与保守并不是冲突的,这是造成他们政治生活的两个原则;唯其是自由而不是激烈,所以历史上并没有大流血的痕迹(如大陆诸国),而却有革命的实在,唯其是保守而不是顽固,所以虽则&ldquo;不为天下先&rdquo;,而却没有化石性的僵。但这类形容词的泛论,究竟是不着边际的,我们只要看他们实际的生活,就知道英国人是不是天生的政治的动物。我们初从美国到英国去的,最显浅的一个感想,是英国虽则有一个叫名国王,而其实他们所实现的民主政治的条件,却还在大叫大擂的美国人之上&mdash;&mdash;英国人自己却是不以为奇的了。我们只要看一两桩相对的情形,美国人对付社会党的手段,与乡下老太婆对付养媳妇一样的惨酷,一样的好笑。但是我们到礼拜日上午英国的公共场地上去看看:在每处广场上东一堆西一堆的人群,不是打拳头卖膏药,也不是变戏法,是各种的宣传性质的演说。天主教与统一教与清教;保守党与自由党与劳工党;赞成政府某政策与反对政府某政策的;禁酒令与威士克公司;自由恋爱与鲍尔雪微主义与救世军:&mdash;&mdash;总之种种相反的见解,可以在同一的场地上对同一的群众举行宣传运动;无论演讲者的论调怎样激烈,在旁的警察对他负有生命与安全与言论自由的责任,他们决不干涉。有一次萧伯纳(四十年前)站在一只肥皂木箱上冒着倾盆大雨在那里演说社会主义,最后他的听众只剩了三四个穿雨衣的巡士!

这是他们政治生活的一班,但这还是最浅显的。政治简直是他们的家常便饭,政府里当权的人名是他们不论上中下那一级的口头禅,每天中下人家吃夜饭时老子与娘与儿女与来客讨论的是政治;每天知识阶级吃下午茶的时候,抽着烟斗,咬着牛油面包的时候谈的是政治;每晚街角上酒店里酒鬼的高声的叫嚷&mdash;&mdash;鲁意乔治应该到地狱去!阿斯葵斯活该倒运!等等&mdash;&mdash;十有八九是政治(烟酒加了税,烟鬼、酒鬼就不愿意)。每天乡村里工人的太太们站在路口闲话,也往往是政治(比如他们男子停了工,为的是某某爵士在议会里的某主张)。政治的精液已经和入他们脉管里的血流。

我在英国的时候,工党领袖麦克唐诺尔,在伦敦附近一个选区叫做乌主克的做候补员,他的对头是一个政府党,大战时的一个军官,麦氏是主张和平的,他在战时有一次演说时脑袋都叫人打破。有一天我跟了赖世基夫人(Mrs Harold J.Laski)起了一个大早到那个选区去代麦氏&ldquo;张罗&rdquo;(Canvassing)(就是去探探选民的口气,有游说余地的,就说几句话,并且预先估计得失机会)。我那一次得了极有趣味的经验,此后我才深信英国人政治的训练的确是不容易涉及的。我们至少敲了二百多家的门(那一时麦氏衣襟上戴着红花坐着汽车到处的奔走,演说),应门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但他们应答的话多少都有分寸,大都是老练,镇静,有见地的,那边的选民,很多是在乌立克兵工厂里做工过活的,教育程度多是很低的,而且那年是第一次实行妇女选举权,所以我益发惊讶他们政治程度之高。只有一两家比较的不讲理的妇人,开出门来脸上就不戴好看的颜色,一听说我们是替工党张罗的,爽性把脸子沉了下来,把门也关上了。但大概都是和气的,很多人说我们自有主张,请你们不必费心,有的很情愿与我们闲谈,问这样问那样。有一家有一个烂眼睛的妇人,见我们走过了,对她们邻居说(我自己听见)&ldquo;你看,怪不得人家说麦克唐诺尔是卖国贼,这不是他利用&lsquo;剧泼&rsquo;(Jap意即日本鬼)来替他张罗!&rdquo;

这一次英国的政治上,又发生极生动的变相。安置失业问题,近来成为英国政府的唯一问题。因失业问题涉及贸易政策,引起历史上屡见不一的争论,自由贸易与保守税政策。保守党与自由党,又为了一个显明的政见不同,站在相对地位;原来分裂的自由党,重复团圆,阿斯葵斯与鲁意乔治,重复亲吻修好,一致对敌。总选举的结果,也给了劳工党不少的刺激,益发鼓动他们几年来蕴涵着的理想。我好久不看英国报了,这次偶然翻阅,只觉得那边无限的生趣,益发对比出此地的陋与闷,最有趣的是一位戏剧家A. A.Milne的一篇讥讽文章,很活现的写出英国人政治活动的方法与状态,我自己看得笑不可抑,所以把他翻译过来,这也是引起我写这篇文字的一个原因。我以为一个国家总要像从前的雅典,或是现在的英国一样,不说有知识阶级,就这次等阶级社会的妇女,王家三阿嫂与李家四大妈等等,都感觉A政治的兴味,都想强勉他们的理解力,来讨论现实的政治问题,时才可以算是有资格试验民主政治,那时我们才可以希望&ldquo;卖野人头&rdquo;的革命大家与做统一梦的武人归他们原来的本位,凭着心智的清明来清理政治的生活。这日子也许很远,但希望好总不是罪过。

保守党的统一联合会,为这次保护税的问题,出了一本小册子,叫做《隔着一垛围墙》(Over the Garden Wall),里面是两位女太太的谈话,假定说王家三阿嫂与李家四大妈,三阿嫂是保守党。她把为什么要保护贸易的道理讲给四大妈听,末了四大妈居然听懂了。那位滑稽的密尔商先生就借用这个题目,做了一篇短文,登在十二月一日的《伦敦国民报》&mdash;&mdash;The Nation and the Athenaeum&mdash;&mdash;里,挖苦保守党这种宣传方法,下面是翻译。

她们是紧邻;因为他们后园的墙头很低,她们常常可以隔园墙谈天。你们也许不明白她们在这样的冷天,在园里有什么事情干,但是你不要忙,他们在园里是有道理的。这分明是礼拜一,那天李家四大妈刚正洗完了衣服,在园里挂上晒绳去。王家三阿太,我猜起来,也在园里把要洗的衣服包好了,预备送到洗衣作坊里去了。三阿太分明是家境好些的。我猜想她家里是有女佣人的,所以她会有工夫去到联合会专为妇女们的演讲会去到会,然后回家来再把听来的新闻隔着园墙讲给四大妈听,四大妈自己看家,没有工夫到会。太冷天站在园里当然是不会暖和的,并且还要解释这样回答那样,隔壁那位太太正在忙着洗衣服,她自己头颈上围着她的海獭皮围巾;但是我想象三阿太站在那里,一定不时的哈气着她冻冷的手指,并且心里还在抱怨四大妈的家境太低;或是她自己的太高,否则,她们倒可以舒舒服服,坐在这家或是那家的灶间里讲话,省得在露天冒风着冷,但是这可不成功。上帝保佑统一党,让邻居保留她名分的地位。李家四大妈有一个可笑的主意(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因为她从不出门),她以为在这个国度里,要是实行了保护政策,各样东西一定要贵,我料想假如三阿太有这样勇气,老实对她说不是的,保护税倒反而可以使东西着实便宜,那时四大妈一定一面从她口里取出一只木钉,把她男人的衬裤别在绳子上,一面回答三阿太说&ldquo;噢那就好了&rdquo;,下回她要去投票,她准投统一党了;A样国家就有救了。但是在这样的天气站在园子里,不由得三阿或是任何人挫气。三阿太哈着她的手指,她决意不冒险。她情愿把开会的情形从头至尾讲一个清楚。东西是不会得认真的便宜多少,但是&mdash;&mdash;呒,你听了就明白了。

我恐怕她过于自信了。

所以三阿太就开头讲,她说外国来的工人,比我们自己的便宜,因为工会(&ldquo;可不是!&rdquo;她急急的接着说)一定要求公平的工资,短少的工作时间,以及工厂里的种种设备&mdash;&mdash;她忽然不说下去了,心里在迟疑不知道说对了没有。四大妈转过身子去,这一会儿她像是要开口问什么蠢话似的;可是并不。她转过身去,也就把她小儿子亨利的衬裤,从衣篮里拿了出来。一面王三阿太立定主意把在保护政策的国家的工资、工时、工厂设备等等暂时放开不提,她单是说国家是要采用了保护政策,她们的出货一定便宜得多。结果怎么样呢。&ldquo;你同我以及所有做工的妇人临到买东西的时候,就拣顶便宜的买,再也不想想&mdash;&mdash;意思说是买外国货。&rdquo;&ldquo;不一定不想,&rdquo;四大妈确定地说。三阿太老实说她的小册子上是什么说。照书上写着,四大妈在这里是不应得插嘴的。这一路的解说都是不容易的。总选举要是在夏天多好!在这样大冷天叫谁用心去?这段话也不容易讲不是?但是她最末了的那句话,至少是没有错儿;这不是在小册子上明明的印着:&ldquo;你与我以及所有做工的妇人都拣到最便宜的东西买再也不想想。&rdquo;再也不想想,真是的!&mdash;个做工妇人临到买东西不想想,还叫她想什么去?

那是闲话,再来正经,四大妈还不明白大家要是尽买便宜的外国货,结果便怎么样。她要是真不明白,让她别害怕,老实的说就是。三阿太是妇女工会里的会员,她最愿意讲解给她听。

四大妈懂得,结果货物的价钱愈落愈低。

三阿太又着急的翻开了那本小册子来对,但是这一次四大妈的答话没有错。现在来打她一下。

&ldquo;不,四大妈,平常人的想法就错在这儿。市上要是只有便宜的外国货,我们就没有得钱去买东西,因为我们的丈夫就要没有事情做,攒不了钱了。&rdquo;四大妈是打倒了。不,她并不是,她亮着嗓音说她的丈夫A是有事情做并没有失业。这女人多麻!她的男人是怎么回事?小册子里并没有提起他。三阿太只当做没有听见男人不男人,只当她说(她应该那么说要是她知道小册子上是这样的派定她),&ldquo;你倒讲一讲里面的道理给我听听,&rdquo;三阿太抽了一口长气,讲给她听了。&ldquo;要是我们都买外国货,那就没有人去买英国本国工人做的东西了;既然没有人买,也就没有人做了,这不是工作少了,我们自己大部分的工人就没有事情做了;这不是我们花了钱让德国、法国、美国的工人吃得饱饱赚得满满的,我们自己人倒是失了业,挨饿,可不是!这你没有法子反驳了不是?&rdquo;

这是不一定。四大妈转过身来说,&ldquo;你说什么,我的乖?&rdquo;这一来三阿太可是真不愿意了。她说&ldquo;噢嘿!&rdquo;这不是小册子上规定的,但方才不多一忽儿四大妈曾经叹了一声完完全全的&ldquo;哼呼!&rdquo;三阿太心里想(我想她想得对的)在这种情形之下,她也应分来一个&ldquo;噢嘿!&rdquo;

你说什么来了?乖呀?这风吹过衣服来把我的头都蒙住了。我像是听你说什么做工。你也说天冷,是不是你哪?天这么冷,你又没有事做,何必跑到园里来冒凉呢。&rdquo;三阿太顿他的脚。

&ldquo;有的是。我应该跑出来,把统一党的保护政策的道理讲给你听。&rdquo;我说&ldquo;只要你耐心的听一忽儿,我就简简单单的把这件事讲给你听。&rdquo;可是你又不耐心听,你应该是这么说的:&mdash;&mdash;&lsquo;可不是,三阿太!够明白了。你这么一讲,我全懂得了。&rdquo;可是你又没有那么说!你倒反而尽在叫着我乖呀,乖呀。我也说,&ldquo;所以顶好是去做一个统一党联合会的女会员,去到她们的会里,你瞧!什么事你都明白得了。在那儿!我自己就亏到了会才明白。我全懂得怎么样!我们要是一加关税,外国货就不容易进来,我们自己的劳工就受了保护不是?&rdquo;

&ldquo;再说他们要是进来,就替我们完税,我们还得让自己属地澳大利亚洲的进口货不出钱,省得自己抢自己的市场;还有什么&ldquo;报复主义&rdquo;,这就是说外国货收税,保护了自己的工人,替我们完了税,奖励了帝国的商业,这就可以利用来威吓外国。我全懂得,顶明白&mdash;&mdash;可是你现在只叫着我乖呀,乖呀,一面我冷得冻冰,我本没有人家那么强壮,我想这真是不公平。&rdquo;她眼泪都出来了。&ldquo;得了,得了,我的乖!&rdquo;四A妈说。&ldquo;你快进屋子去,好好的喝一杯热茶&hellip;&hellip;喔,我说我就有句话要问你。&rdquo;

&ldquo;不要太难了;&rdquo;三阿太哽咽着说。&ldquo;别急,乖呀,我就不懂得为什么他们叫做统一党员?三阿太赶紧跑回她的灶间去了。

王家三阿太是已经逃回她的暖和的灶间去了;李家四太妈也许还在园里收拾她的衣服,始终没有想通什么叫做统一党,也没有想清楚保护究竟是便宜还是吃亏,也没有明白这么大冷天隔壁三阿太又不晒衣服,冒着风站在园里为的是什么事&hellip;&hellip;这都是不相干的,我们可以不管。这篇短文,是一篇绝妙的嘲讽文章,刻薄尽致,诙谐亦尽致,他在一二千个字里面,把英国中下级妇女初次参与政治的头脑与心理以及她们实际的生活,整个儿极活现的写了出来。王家三阿太分明比她的邻居高明得多,她很争气,很想替统一党(她的党)尽力,凭着一本小册子的法宝,想说服她的比邻,替统一党多挣几张票。但是这些政治经济政策以及政党张罗的玩意儿,三阿太究竟懂得不懂得,她自己都不敢过分的相信&mdash;&mdash;所以结果她只得逃回去烤火!

这种情形是实在有的。我们尽管可怜三阿太的劳而无功,尽管笑话四大妈的冥顽不灵,但如果政治的中国能够进化到量米烧饭的平民都有一天感觉到政治与自身的关系,也会仰起头来,像四大妈一样,问一问究竟统一党联合会是什么意思&mdash;&mdash;我想那时我们的政治家与教育家(果真要是他们的功劳)就不妨着实挺一挺眉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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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旧与&ldquo;玩&rdquo;旧</h3>

走路有两个走法:一个是跟前面人走,信任他是认识路的;一个是走自己的路,相信你自己有能力认识路的。谨慎的人往往太不信任他自己;有胆量的人往往过分信任他自己。为便利计,我们不妨把第一种办法叫作古典派或旧派;第二种办法叫作浪漫派或新派。在文学上,在艺术上,在一般思想上,在一般做人的态度上,我们都可以看出这样一个分别,这两种办法的本身,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好坏,这只是个先天性情上或后天嗜好上的一个区别;你也许夸他自己寻路的有勇气,但同时就有人骂他狂妄;你也许骂跟在人家背后的人寒伧,但同时就有人夸他稳健。应得留神的就只一点:就只那个&ldquo;信&rdquo;字是少不得的,古典派或旧派就得相信&mdash;&mdash;完全相信&mdash;&mdash;领他路的那个人是对的,浪漫派或新派就得相信&mdash;&mdash;完全相信&mdash;&mdash;他自己是对的,没有这点子原始的信心,不论你跟人走,或是你自己领自己,走出道理来的机会就不见得多,因为你随时有叫你心里的怀疑打断兴会的可能;并且即使你走着了也不算希奇,因为那是碰巧,与打中白鸽票的差不多。

在思想上抱住古代直下来的几根大柱子的,我们叫作旧派,这手势本身并不怎样的可笑,但我们却盼望他自己确凿的信得过那几条柱子是不会倒的。并且我们不妨进一步假定上代传下来的确有几根靠得住的柱子,随你叫它纲,叫它常,礼或是教,爱什么就什么,但同时因为在事实上有了真的便A假的,那几根真靠得住的柱子的中间就夹着了加倍加倍的幻柱子不生根的,靠不住的,假的。你要是抱错了柱子,把假的认作真的,结果你就不免伊索寓言里那条笨狗的命运、他把肉骨头在水里的影子认是真的,差一点叫水淹了它的狗命。但就是那狗,虽则笨,虽则可笑,至少还有它诚实的德性;它的确相信那河里的骨头影子是一条真骨头。假如比方说,伊索那条狗曾经受过现代文明教育,那就是说学会了骗人上当,明知道水里的不是真骨头,却偏偏装出正经而且大量的样子,示意与它一同站在桥上的狗朋友们,它们碰巧是不受教育的,因此容易上人当,叫它们跳下水去吃肉骨头影子,它自己倒反站在旁边看趣剧作乐,那时我们对它的举动能否拍掌,对它的态度与存心能否容许?

寓言是给有想象力并且有天生幽默的人们看的,它内中的比喻是&ldquo;不伤道&rdquo;的;在寓言与童话里&mdash;&mdash;我们竟不妨加一句在事实上&mdash;&mdash;就有许多畜生比普通人们&mdash;&mdash;如其我们没有一个时候忘得了人是宇宙的中心与一切的标准&mdash;&mdash;更有道德,更诚实,更有义气,更有趣味,更像人!

上面说完了原则,使用了比方,现在要应用了。在应用之前,我得介绍我说这番话的缘由。孤桐在他的《再疏解<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02TM09.gif" />义》&mdash;&mdash;《甲寅周刊》第十七期&mdash;&mdash;里有下面几节文章&mdash;&mdash;

&hellip;&hellip;凡一社会能同维秩序,各长养子孙,利害不同,而游刃有余,贤不肖混淆而无过不及之大差,雍容演化,即于繁祉,共游一藩,不为天下裂,必有共同信念以为之基。基立而构兴,则相与饮食焉,男女焉,教化焉,事为焉,涂虽万殊,要归于一者也。兹信念者,亦期于有而已,固不必持绝对之念,本逻辑之律,以绳其为善为恶,或衷于理与否也&hellip;&hellip;(圈是原有的也是我要特加的。摩。)

&hellip;&hellip;此诚世道之大忧,而深识怀仁之士所难熟视无睹者也。笃而论之,如耶教者,其罅陋焉得言无;然天下之大,大抵上智少而中才多,宇宙之谜,既未可以尽明,因葆其不可明者,养人敬畏之心,取使彝伦之叙,乃为忧世者意念之所必至,故神道设教,圣人不得已而为之,固不容于其义理,详加论议也。

&hellip;&hellip;过此以往,稍稍还醇返朴,乃情势之所必然;此为群化消长之常,甲无所谓进化,乙亦无所谓退化,与愚曩举<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02TM39.gif" />义,盖有合焉。夫吾国亦苦社会公同信念之摇落也甚矣,旧者悉毁而新者未生,后生徒恃己意所能判断者,自立准裁,大道之忧,孰甚于是。愚为此惧。论人怀己,趣申本义,昧时之讥,所不敢辞。

孤桐这次论的是美国田芮西州新近喧传的那件大案;与他&ldquo;<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02TO03.gif" />义有合&rdquo;的是判决那案件的法官们所代表的态度,就是特举的说,不承认我们人的祖宗与猴子的祖宗是同源的,因为《圣经》上不是这么说,并且这是最污辱人类尊严的一种邪说。关于孤桐先生论这件事的批评,我这里暂且不管,虽则我盼望有人管,因为他那文里叙述兼论的一段话并不给我他对于任何一句有真切了解的印象。我现在要管的是孤桐在这篇文章里泄露给我们他自己思想的基本态度。

自分是&ldquo;根器浅薄之流&rdquo;,我向来不敢对现代&ldquo;思想界的权威者&rdquo;的思想存挑战的妄念,甲寅记者先生的议论与主张,就我见得到看得懂的说,很多是我不敢苟同的,但我这一晌只是忍着不说话。

同时我对于现代言论界里有孤桐这样一位人物的事实,我到如今为止,认为不仅有趣味,而且值得欢迎的。因为在事实上得着得力的朋友固然不是偶然;寻着相当的敌手也是极难得的机会。前几年的所谓新思潮只是在无抵抗性的空间里流着;这不是&ldquo;新人们&rdquo;的幸运,这应该是他们的悲哀,因为打架大部分的乐趣,认真的说,就在与你相当的对敌切实较量身手的事实里;你揪他的头发,他回揪你的头毛,你腾空再去扼他的咽喉,制他的死命,那才是引起你酣兴的办法;这暴烈的冲突是快乐,假如你的力量都化在无反应性的空气里,那有什么意思?早年国内旧派的思想太没有它的保护人了,太没有战斗的准备,退让得太荒谬了;林琴南只比了一个手势就叫敌营的叫嚣吓了回去。新派的拳头始终不曾打着重实的对象;我个A一时间还猜想旧派竟许永远不会有对垒的能耐。但是不,《甲寅刊》出世了,它那势力,至少就消数论,似乎超过了现行任何同性质的期刊物。我对于孤桐一向就存十二分敬意的,虽则明知在思想上他与我&mdash;&mdash;如其我配与他对称这一次&mdash;&mdash;完全是不同道的。我敬仰他因为他是个合格的敌人。在他身上,我常常想,我们至少认识了一个不苟且,负责任的作者,在他的文字里,我们至少看着了旧派思想部分的表现,有组织的根据论辩的表现。有肉有筋有骨的拳头,不再是林琴南一流棉花般的拳头了;在他的思想里,我们看了一个中国传统精神的秉承者,牢牢的抱住几条大纲,几则经义,决心在&ldquo;邪说横行&rdquo;的时代里替往古争回一个地盘;在他严刻的批评里新派觉悟了许多一向不曾省察到的缺陷与弱点。不,我们没有权利,没有推托,来蔑视这样一个认真的敌人,我常常这么想,即使我们有时在他卖弄他的整套家数时,看出不少可笑的台步与累赘的空架。每回我想着了安诺尔德说牛津是&ldquo;败绩的主义的老家&rdquo;,我便想象到一轮同样自傲的彩晕围绕在《甲寅周刊》的头顶;这一比量下来,我们这方倚仗人多的势力倒反吃了一个幽默上的亏输!不,假如我的祈祷有效力时,我第一就希冀《甲寅周刊》所代表的精神&ldquo;亿万斯年&rdquo;!

因为两极端往往有碰头的可能。在哲学上,最新的唯实主义与最老的唯心主义发现了彼此是紧邻的密切;在文学上,最极端的浪漫派作家往往暗合古典派的模型;在一般思想上,最激进的也往往与最保守的有联合防御的时候。这不是偶然,这里面有深刻的消息。&ldquo;时代有不同,&rdquo;诗人勃兰克说,&ldquo;但天才永远站在时代的上面。&rdquo;&ldquo;运动有不同,&rdquo;英国一个艺术批评家说,&ldquo;但传统精神是绵延的。&rdquo;正因为所有思想最后的目的就在发现根本的评价标准,最浪漫(那就是最向个性里来)的心灵的冒险往往只是发现真理的一个新式的方式,虽则它那本质与最旧的方式所包容的不能有可称量的分别。一个时代的特征,虽则有,毕竟是暂时的,浮面的;这只是大海里波浪的动荡,它那渊深的本体是不受影响的;只要你有胆量与力量没透这时代的掀涌的上层你就淹入了静定的传统的底质,要能探险得到这变的底里的不变,那才是攫着了骊龙的颔下珠,那才是勇敢的思想者最后的荣耀,旧A人不离口的那个&ldquo;道&rdquo;宇,依我浅见,应从这样的讲法,才说通,说得懂。

孤桐这回还是顶谨慎的棒出他的&ldquo;大道&rdquo;的字样来作他文章的后镇&mdash;&mdash;&ldquo;大道之忧,孰甚于是?&rdquo;但是这回我自认我对于孤桐,不仅他的大道,并且他思想的基本态度,根本的失望了!而且这失望在我是一种深刻的幻灭的苦痛。美丽的安琪儿的腿,这样看来,原来是泥做的!请看下文。

我举发孤桐先生思想上没有基本信念,我再重复我上面引语加圈的几句:&ldquo;&hellip;&hellip;兹信念者,亦期于有而已,固不必持绝对之念,本逻辑之律,以绳其为善为恶,或衷于理与否也。&rdquo;所有唯心主义或理想主义的力量与灵感就在肯定它那基本信念的绝对性;历史上所有殉道、殉教、殉主义的事例,无非那几个人在确信他们那信仰的绝对性的真切与热奋中,他们的考量便完全超越了小己的利益观念,欣欣的为他们各人心目中特定的&ldquo;恋爱&rdquo;上十字架,进火焰,登断头台,服毒剂,尝刀锋,假如他们&mdash;&mdash;不论是耶稣,是圣保罗,是贞德、勃罗诺、罗兰夫人,或是甚至苏格腊底斯&mdash;&mdash;假如他们各个人当初曾经有刹那间会悟到孤桐的达观:&ldquo;固不必持绝对之念&rdquo;;那在他们就等于彻底的怀疑。如何还能有勇气来完成他们各人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