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走过疲惫的巴勒斯坦(2 / 2)

转角,士兵在路检。巴勒斯坦人一一呈上证件。这个镜头,让我想起当年占领北平的日本兵检查北平居民的历史。一个士兵看到我们的记者车,挥挥手要我们超车通过。

“他们不希望外人看到这里的情况。”瓦立说。

路上全是泥坑和无处可去的垃圾,家家户户的墙上,全是一种肮脏的五颜六色的涂鸦,政治涂鸦。26年沦陷生涯,壁上涂鸦显然是一种控制不住的“言论自由”。

两个星期前,迦萨人冲上街拥抱自己的邻居:迦萨要还给巴勒斯坦了!家家户户飘着巴勒斯坦人的旗帜。没有旗的人,就把自己家门、围墙、电线杆涂成旗子的颜色。许多旗子显然是赶工制造的,应该是绿色的一道竟然是青色、蓝色。

没有什么树,没有球场、没有电影院、没有市立图书馆、没有百货店、没有公共汽车:……这是一个贫穷的都市,而由于被敌人长期占领,这也是一个没有人在作公共设施和投资的都市。

垃圾的范围不断的扩大、扩大……

索非第达(33岁,巴勒斯坦解放组织PLO迦萨支部发言人)

问:请介绍一下你自己。

答:我生在迦萨难民营。后来在贝鲁特阿拉伯大学读社会学的时候,加入了抵抗组织。后来被抓了,被以色列人关了12年,今年四月才放出来。

问:迦萨的巴解组织做些什么事?

答:现在最忙的是举办各种说明会,帮助老百姓理解阿拉法特(他今天在北京你知道吗?)的和平计划,争取群众的支持。另外,譬如说,我们得赶制国旗,一夜之间需要几千面国旗分发。反正,我们执行阿拉法特从突尼斯交代下的政策。

问:对这个以巴协议,你最大的忧虑是什么?

答:最担心的是以色列两年之后又是大患,新选政府上台不知是否还继续这个和谈政策,这我担心。

问:你自己这边的意见分裂你就不担心吗?

答:不怎么担心。我们的激进派是少数,支持阿拉法特的是大多数。和约签定那天你看看迦萨的街道,真正是举国欢腾。我们是有民意后盾的。

问:被关了12年,你现在最憧憬的前途是什么?

答:是建国,建立巴勒斯坦人自己的国家,是尽一切力量建立一个民主自由的巴勒斯坦国。

问:对不起,这是不是一个不现实的梦想,因为在现有的20来个阿拉伯人所建的国家里,还没有一个是民主国家?

答:那当然还只是个梦想,但是巴勒斯坦人所受的磨难压迫超过所有其他阿拉伯人——或许在这个基础上,我们会更努力的朝容忍、民主的方向走。

阿亚朱义(药剂师,65岁,属激进派伊斯兰抵抗运动Hamas)

问:不支持阿拉法特的以巴协定?为什么?

答:当然反对,绝对反对。我们要全部的巴勒斯坦,不是只有约旦河西岸和迦萨占领区而已!这是我们的世世代代生长的圣地,是我们的,不是犹太人的,每一寸都要争回来!阿拉法特不能说,我们现在较弱,所以就妥协,要一两块地回来就算了。你要知道,眼光要拉远,我们这一代弱,下一代不见得弱,下下一代有可能强。我们这一代争不过以色列,下一代要继续作战,一代之后还有一代,永远战斗下去,一直到我们收复河山。阿拉法特没有权力因为一时权宜就把巴勒斯坦人的祖产给让出去了。

问:好,你反对这个和谈,那么你们Hamas有什么提得出来可以取代的主张呢?光反对没有用吧?

答:阿拉法特根本什么也没赚到。迦萨还给我们,可不是以色列什么善意回报。他可是因为我们的反抗太强烈了,他觉得太头疼,牺牲太大,他早想脱手了,阿拉法特还以为他得了个大奖。

说什么过渡期看我们有没有能力自治,我们当然能自己管自己的事,你看看我们有那么多阿拉伯国家早已存在,说什么观察、什么过渡!

问:你还是不曾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提得出什么更好的方案?

答:唯一的回答,就是“抵抗到底”!这是我们的权利。

问:您的“抵抗”是什么意思?包括恐怖暗杀?

答:我不称它为“恐怖”。这是我们的国土,为了夺回自己的国土而奋斗,你不能称它为“恐怖”活动。我们拒绝被占领,任何和“占领”有关的人,都是我们抵抗的目标!

问:你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把犹太人全部赶走?

答:他们可以留下来,做为巴勒斯坦国的少数民族。巴勒斯坦土地——包括全部的耶路撒冷——都是我们的。他们可以留下来做“巴勒斯坦人”,由我们来保障他们平等的权利。

问:也就是说,在这个土地问题上,你们没有任何妥协余地?

答:没有。而且任何妥协都一定会失败,你看着吧!阿拉法特这个妥协命令也不会太长。我们不会让出任何一分一寸的土地。

有人进来买药,药剂师站起身来,我伸出右手想和他道别,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悬空的手。我懂了,这又是一个拒绝和女人握手的人。

他不知道他和他的敌人在某些方面非常相似。

9月24日下午一点,迦萨走廊难民营

走出西药房的当时,我当然并不知道,药剂师的哈玛斯伙伴们正把刀插进一个以色列工人的后背。工人的尸体要到这天黄昏才被人发现,扑倒在一棵果树下。

走过几条灰扑扑的路,就到了难民营。

1947年,联合国分割了英国所托管的巴勒斯坦,56%的土地分给犹太人,其余给阿拉伯人。1948年5月14日,犹太人对全世界宣布以色列的建国。同一个晚上,五国联军——埃及、约旦、叙利亚、黎巴嫩、伊拉克——杀进以色列国界,他们要为巴勒斯坦人夺回土地,那分出去的56%必须全部抢回来。

五国联军败得很惨。当停战协定签下的时候,以色列不只占领那56%的土地,现在它占了77%。

五国联军闯入以色列国界的时候,马他只有18岁;他和所有村子里的人一样,守在家里等候阿拉伯大军赶走了以色列人的捷报。阿军溃败的消息来得太突然、太不可置信,他的一家人只来得及抓取几件身边细软,携老扶小的没头没脑的往南逃,南边,是埃及军队保护下的迦萨走廊。

连夜仓皇逃难。路上听说,离耶路撒冷不远的一个阿拉伯村子里,250个村民被以军冷血屠杀。往迦萨的路上,不断有整村的难民加入。

马他在背后的家乡所留下来的,是一百平方公里大的家产:果园、牲畜、仆人,几百年好几代人建起来的家园。在逃亡的路上,他想:没有关系,仗很快会打完,我们就回去。联合国在迦萨搭起了难民营,几十万男女老少挤在帐篷里等候救济,等候回家。在这等候的过程中,以阿之间爆发过四次血腥战争,每一次战争都燃起重回家园的希望,现实却和梦想相反:每一次战争所带来的,是成千上万流离失所的难民,一波一波的涌入迦萨。

现在的迦萨,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平均每平方公里有2356个人。躲入迦萨难民营的马他当然做梦也设想到,1967年,连迦萨也被以色列占领。到9月13日之前,他已经45年不曾见过飘扬的巴勒斯坦旗。

四五年之后,他终于知道他再也回不去老家,这难民营就是他埋骨的地方。他的9个孩子,全部在难民营中出生、长大。

“9个孩子,最小的18岁。每天到占领区外以色列那边去做工,今年4月,以色列关闭了占领区,不能去工作,已经5个多月了。赚多少钱?平安无事的时候总共赚大约一个月三千块(一千一百多美元),三千块要养我一家37个人口,不够,当然不够,但是能怎么办呢?我们一家人每个月要吃七麻袋的面粉……”

“我能够和您太大谈话吗?”

肥胖胖的太太坐在地上的垫子,一双眼睛显然是瞎了。她看起来有60岁。

“你多大岁数?”

“45。”

“眼睛怎么回事?”

“有天晚上,大家都睡了,以色列士兵闯进来,要抓走我的儿子,我哀求他们放我的孩子,后来很乱,士兵丢了个催泪弹,我的眼睛一黑,以后就看不见了。”

1987年,迦萨人开始了“因地发打”抗暴运动——民众以罢工、罢市、丢石头、丢汽油弹攻击占领区的以色列士兵。拉宾曾说过狠话,对“因地发打”的巴人,要“打碎他们的骨头!”

“你有鼓励你的孩子加入“因地发打”吗?”

“我是一个母亲,我爱我的孩子,我要他们好好的活着,不,我把他们锁在家里不让他们去闹事。”

“您从早到晚做些什么事?”

“我坐着。”

“坐着?”

“坐着!”

“不闷吗?”

“我闷得要疯了。我要一个正常的、平安的生活,我闷得要疯了。”

马他蹒跚的站起来。清真寺响起呼唤的诵声,他得去祈祷了。旁边这位亲戚还可以多谈谈。

亲戚是个穿着白袍的男人,看起来有50岁。

“你多大岁数。”

“36。”

“36?”

“36。1956年生在这难民营里。有4个孩子。我是迦萨医院里的清洁工,一个月大约赚四五百美金。”

“够养家吗?”

“这么说吧!每个学期开学的时候,我连买面粉的钱都不够。”

“哪里是你的家乡?”

“这里。迦萨难民营。我的父母还念念不忘他们家乡的橄榄树园,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个难民营,没有可以想念的家。”

“对阿拉法特寄以什么样的希望?”

“希望孩子们可以有比较好的教育,希望我们会有比较好的医院,我在医院里工作,我知道里面的情形;你刚刚问我下了班做不做什么运动,告诉你,我运动要是受了伤,医院里恐怕连消毒的药水都没有,让你死掉。”

马他回来了,又在墙角坐下。

“让我为你们拍照吗?”

马他那像沙漠石头一样粗糙的脸,黯淡下来,“免了吧!”他说。

我收起相机。不错,这里不是个观光胜地。40年来家园,三千里山河。马他将和他记忆中的橄榄园永远埋葬在一起。

9月24日下午3点,迦萨走廊

在躲避一辆骡车的时候,我一脚踩进水潭,菜市场的腐菜烂果积下来的臭水潭。大眼卷发的十二三岁少年无所事事的坐在沙地上。破烂不堪的难民营旁有个以色列军营,用铁丝网围着,天空飘着一面犹太人的国旗。

就在这条垃圾满天飞的街上,在难民营和兵营之间,1987年12月9日,爆发了巴勒斯坦人的抗暴运动。

完全是突发性的。迦萨人刚刚埋葬了三个同胞,三个人死于车祸,但人们彼此耳语:车祸是预谋。从葬礼回来的人群经过兵营铁丝网,和几个以色列士兵擦肩,几个大眼卷发的少年随手捡起石头掷向武装士兵,士兵出于自卫,齐向对空鸣枪,当群众情绪激昂形成暴动时,士兵向群众开枪。

“因地发打”就是这样开始,出乎人的意料。在占领了迦萨整整20年后,似乎一切都逐渐走上正常轨道,迦萨人的生计也依靠以色列人的合作,就在似乎日子可以永远这么过下去的时候,巴勒斯坦人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反抗情绪。各个占领地区都传来石头抗暴的消息,以军以催泪弹、橡皮弹,大量逮捕作为应对。一个月之后,骚动渐渐平静下来。突发性的“因地发打”进入第二个阶段:组织化。

本来已经被打击、驯化的反对组织又重新整合,组成了“因地发打联合总部”,从事地下活动:印发传单、组织罢工罢市,同时迫使与以军合作的“巴奸”下台。更重要的,巴人抗暴活动得到外面世界的注目与同情,巴人得以独立和欧洲共同体签定贸易协定,排除了以色列的干涉。

这个阶段的“因地发打”同时彻底改变了巴勒斯坦人自己的社会。敌忾同仇所激起的民族认同使原本松散的巴人体会到组织的重要;很快的,在占领区所有的城市、村庄、难民营,都成了自治委员会:教育委员会管理学校(以军关闭了所有学校),商务委员会组织罢工,抚养委员会照顾被以军射杀或监禁的家属。

巴人的种种自立救济手段受到世界瞩目,也给流亡在外的巴解组织带来强大压力。在占领区内抗暴的巴人目标比阿拉法特的政府所要的来得小而明确:他们只要求以色列人退出占领区,让巴人建国。而阿拉法特的目标仍旧是1948年的老调:赶走以色列人,反攻耶路撤冷,收复河山。

1988年9月13日,在“因地发打”开始的10个月之后,阿拉法特在欧洲议会发表了破天荒的演说:巴解组织接受联合国对中东问题的裁定,也等于说,巴解组织正式承认了以色列这个国家,奠定了以巴和谈的第一粒种子。

也是9月13日,5年之后的1993年,阿拉法特和拉宾在全世界的惊愕注目中,签约,握手。

握手?别小看了这个动作。在犹太教徒和回教徒同时拒绝和我握手之后,我才恍然,握手,在这个古老的世界里还留着最原始的象征意义。阿拉法特和拉宾对彼此伸出手来,那一握,要比戈尔巴乔夫和里根的握手沉重得多。

没有六年的“因地发打”抗暴运动,会不会有今天的以巴和谈?答案恐怕是否定的。67岁的阿布达拉是迦萨的中学老师,曾经被以军逮捕过44次,前后总共坐过15年的监牢,被刑求昏死过无数次,今天,他坐在家中布置舒适的地毯上,抽着烟。

“15年,一天都没白费。我们要自由、自主、和平。没有人愿意作奴隶。1947年,巴勒斯坦人有机会立国,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昧于现实,与以色列人‘汉贼不两立’,‘宁可玉碎,不可瓦全’,结果是一输再输。这一次如果我们再不把握机会,恐怕要万劫不复。

“15年牢狱和抗暴,我学到两个教训:一个是人要勇于反抗,一个是要同时划清梦想和现实。”

“因地发打”使以色列人疲于奔命,更严重挫伤了他的士气。士兵用枪托捣碎丢石头的少年的手,用坦克车夷平游击队藏匿的村庄,流弹射死妇孺老弱,激起外人对巴人的同情,也震动了以色列人自己不安的良心。阿拉法特的手,伸出的正是时候。

横摆在迦萨人眼前最大的障碍,将不再是一个敌人,而是自己。敌人走了,人权就来了吗?

不见得。

“因地发打”的种种运作之中,有一项是清除“巴奸”。为了便于控制,以军收买巴人或者为它收集情报,或者居间作协调者。在“因地发打”的6年期间,已经有900多个所谓“巴奸”被蒙面人暗杀。典型的运作方式:被指认为“巴奸”的人被绑架,然后刑求——用利刀凌迟,或者用烧溶的塑料滴在皮肤上,然后就地枪毙。去年6月,阿拉法特的一个幕僚阿布何塞在迎萨公开呼吁停止私刑“巴奸”。三天之后,哈玛斯(Hamas)将两个五花大绑的“巴奸”丢到阿布何塞家门口台阶上,开枪,呼啸而去。

45岁的阿曼坐在我对面,脸上毫无表情。他是哈玛斯的一员。

“在你眼中,什么样的人叫‘巴奸’?”

“所有和占领军合作的人。”

“什么样程度的合作?为以军收集情报出卖同胞的人?还是为以军收垃圾扫厕所的人?还是两者?”

阿曼瞪着我,慢慢说:“所有的出卖者,所有的叛徒。”

走出阿曼的杂货店,我还是一直感觉到他黑色的眼光。

1993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