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日暮乡关何处是(1 / 2)

身边的江湖 野夫 4613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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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h5>

两年前,在大理,他开辆老富康来接我们,说&ldquo;走,野哥带你看江湖&rdquo;。

他平头,夹克,脚有些八字,背着手走在前头,手里捞一把钥匙。我对龙炜说:&ldquo;你看他一半像警察,一半像土匪。&rdquo;

他听见了,回身哈哈一笑。

院子在苍山上,一进大门,满院子的三角梅无人管,长得疯野。树下拴的是不知谁家寄养的狗,也不起身,两相一望,四下无言。

他常年漫游,偶尔回来住。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只有一排旧椅子,沿墙放着,灶清锅冷,有废墟之感。平时一个人,偶尔有朋友来此落脚,席地卷个铺盖,谁也不用照顾谁。

他无家可归。

七十年前,他的家族在鄂西清江百丈绝壁上,土家族祖父靠背盐酿酒攒下薄田,土改时被划为地主,且被疑藏枪,鞭打后投梁自尽,暴尸野外,被扔在天坑。随后大伯暴死,二伯流放,两位伯母一夜间用同一根绳索吊死在同一横梁。

父亲没有保护家庭,他的职责是抓捕诛杀其他地主的儿子,一生不提家事一直到死。母亲在暮年出走,留字条说&ldquo;请你们原谅我,我到长江上去了&rdquo;,他沿江驾船搜寻,寻找江上肿胀发臭的浮尸,挨个翻找无果。

1995年,他出狱后,身边已再无亲人,妻女也离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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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h5>

十几年前他离乡寻找出路,身无长物,朋友到车站送他一只钢锅,让他好埋灶做饭。他说如果你非要送,我就把这锅在铁轨上砸了,天下之大,总有我吃饭之处。

1981年湖北民院毕业后,他当过教师、宣传干事、警察,后来做小生意卖衣服,油炸早点,开挖沙的厂,都赔得血本无归。这次北上,做了牟其中的秘书&mdash;&mdash;现在牟还关在他当年服刑的地方。很快他又转行当编辑,再做书商,做得很得意。我问他为什么不干下去,他说受不了向人催账的生活,&ldquo;人到四十,还为一万块钱天天打电话,像黑社会一样&mdash;&mdash;败坏人的心情&rdquo;。

他把人家欠的一百多万元一笔勾掉,离京南下。

偶尔落脚在这两千多米的苍山上,四下没有村落,到暮晚时山黑云暗,一两盏灯更有凄清之感。他说过有时夜里骤雨突来:&ldquo;林涛如怒,滚滚若万马下山。村居阒寂似旷古墓园,唯听那山海之间狂泻而至的激愤,一如群猿啸哀,嫠妇夜哭。这样的怒夜,非喝酒磨刀,不足以消此九曲孤耿。&rdquo;

这样的夜里他开始写作。写失踪了十年,&ldquo;不知暴尸在哪片月光下&rdquo;的母亲;写二伯服刑二十九年后,&ldquo;老得忘了自己的罪名,已失去了土地,也没有了房子,只好寄身于一个岩洞,放羊维持风烛残年直到死去&rdquo;;写一生闭口不谈家事的父亲内心的功罪,写狱中被绑赴刑场的弑兄者&hellip;&hellip;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仿佛从未存在过,他对此耿耿于怀,才为逝者作史。他的故乡是武陵,史书说的南蛮旧地,巫风很盛,在遥远年代,土家族死在他乡的人,是千里赶尸也要接回家山的,不想成为无归宿的游魂。他说&ldquo;我祖父的横死也不足以令苍天开眼,是我的私人叙述才让他的死找到了意义&rdquo;。

这本来就是中国民间修史者的传统&mdash;&mdash;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他用的笔名,出自唐代诗人刘叉的《偶书》:&ldquo;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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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h5>

四年前,我还不认识他,有天工作完,街边店里吃点东西,带了他的书随翻随看。

他写外婆故乡在江汉平原,他出生后才到深山来,开荒种地,养活一家。幼年造反派来家训斥父亲,他不懂事,在旁嬉闹,太压抑的父亲发泄愤怒,用木棍毒打他,没人敢拦阻狂怒的父亲。外婆哭着用身体包围着他,左手无名指被误伤一棍,打得骨折,一直隐忍着没有医治,至死手指一直弯曲。

外婆眷恋家乡,他稍长大些,老人就返回了平原,他12岁时患重病,写信给外婆,恳求她回来,一进门扑在怀里,&ldquo;我不断地叫着婆婆婆婆,仿佛垂死的孩子看见唯一的亲人&rdquo;。

等到他成年,外婆觉得责任终于了结,与家族另一老人回到平原荒村住下,纺布缝衣为生,无人可以劝解。只有他去进门跪地抱着她腿,要她回来&mdash;&mdash;明知这对她不公平,但他就是&ldquo;不能忍心&rdquo;。

外婆在山中去世,他不相信死亡不可逆转,每晚去坟头点上坟灯,怕外婆不能认得回家的路,次次在坟头痛哭时,他都要把耳朵贴近新土去听,孩子一般幻想听见外婆在棺木里呻吟,立刻就去十指刨开泥石,救出她来。

十年后,他掘开坟墓,开棺捡拾遗骨,偿还她的旧愿&mdash;&mdash;背着她回到千里之外的平原。

我坐在人声鼎沸的地方,看到这里,把筷子搁在碗上,起身走出去,怕当众放声哭出来。

近代中国,身世畸零者并不少见,但野夫的笔端有让人害怕的感情,连看的人都被深情和痛苦吓怕,不敢深入到这样的感受中去。他半生所受的苦,多半都来自这样的激情驱使,情感越深,创痛越烈。写时也呕心沥血,他说有时写完在沙发上要躺整整一天,像一生气力已经用尽。

这样的写作,如同土家祖先的巫术,是要让死者复活,像是一次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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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h5>

到了中午,大理的牛鬼蛇神都来了,野哥一一介绍&ldquo;这帮老混混&rdquo;,大家拱个手,报个名号,也不寒暄,邻居侯哥搜些活鸡腊肉,在后院摘点黄瓜茄子,加上通红四川辣子和野花椒,炒了十几个铝盆,桂花树下男男女女端着碗站着吃江湖饭,满头汗。

吃饭完,袅袅一根烟,聊旧体诗。

20世纪80年代的江湖,&ldquo;流氓们&rdquo;都还读书。看着某人不顺眼,上去一脚踹翻,地下这位爬起来说,&ldquo;兄台身手这么好,一定写得一手好诗吧&rdquo;。

就这一点,今天的小混混就没法儿比。

侯哥给大家泡茶,院子里很多高山榕,底下长了野茶。紫荆已经长到了二楼高,开着红色的骨朵。桌上有盆箭兰,玉绿色的十几卷,混着茶香。野哥讲花草的名目,我们觉得好听,他说,&ldquo;看《本草纲目》,是可以看出性感的&rdquo;。

鄂西是楚辞的故乡,民歌和韵文一直是平民之趣。烧搪瓷盆的手艺人刘镇西,工具箱里也放着《楚辞》,初见面拉野夫去家,喊了几声老婆,没人答应,就去敲隔壁的门借斧头,嘴里念念有词&ldquo;幸有嘉宾至,何妨破门入&rdquo;,手起斧落,门锁砍成两截。

真妩媚。

野夫写苏家桥,写刘镇西,写投河自沉的李如波,都是几千字写完一个人生平,像《史记》中的列传。他的文字锻造,也来自古文。写文章时,看得出遍遍锤打,壳落白出。有时有些地方显得过于锤炼了,但写得好处,真是&ldquo;天地为之久低昂&rdquo;。

野哥说起时脸上有几分傲色,&ldquo;旧体诗我还是得意的&rdquo;,诗人里他最喜欢聂绀驽,&ldquo;诗酒猖狂,半生冤祸&rdquo;。

猖狂是真猖狂,夏日深夜,一轮好月,他与苏家桥一行人喝到酣处,学魏晋中人裸体上街散心头热,路遇一些机关门前挂着的木牌,就去摘下,抬着一路狂奔,找一角落扔下。有次扔完才发现,木牌上赫然大书&ldquo;人民法院&rdquo;,觉得这个还是不惹为好,又只好嘿咻嘿咻地抬回去挂上。

当年他要出山去海南,苏家桥从深山送到恩施,过家门不入,货车送到武汉,怕他孤乘无趣,再火车送到湛江,颠沛到海安,最后干脆一帆渡海,万里相送到海南,第二天再独回。

简直是《世说新语》里的中国。

我原以为写得太传奇,认识他们才觉得只是写实。晚上野夫带我们出去吃饭,叮嘱一句,&ldquo;不一定能吃上,看运气&rdquo;。小馆子老板是个香港人,六十多岁,须发皆白,向外贲张。打量人,看得顺眼就做饭,不顺眼轰出去。当天运气好,做完了一桌子十几个人的菜,过来和野夫喝了一杯,扬长而去。说挣够了今天的酒钱,自去喝酒,不必再开张。

这个年头处处都是精致的俗人&mdash;&mdash;不是因为不雅,而是因为无力,没有骨头。还好&ldquo;礼失,求诸野&rdquo;,遗失的道统自有民间传承,江湖还深埋了畸人隐者,诗酒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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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h5>

下午无事,野哥带我们几个女生逛小铺子,我们挑来拣去耳环项链围巾,他两米外斜站,不上前,也不远离,衔一支烟悠然看过往行人,等我们挑完,他已经把账结过。

长日无事,坐条挨街的板凳,他给我们讲故事,说少年时暗恋一个女孩,被拒绝,情书也被公开,他承受不住羞辱,吞水银自杀。获救后立下誓愿,&ldquo;要让她爱上自己,再抛弃她&rdquo;。

他读大学回乡后,与之接近,少女恋慕了他,他终是不忍心,向对方坦露实情,说&ldquo;我不想报复你&rdquo;,对方惨淡一笑:&ldquo;你以为没上床就不算报复吗?&rdquo;

他离家远走,再回来她成了一个在当地声誉放浪的女人,表姐让他去劝解,他讷讷而言,她笑:&ldquo;变成好女人&hellip;&hellip;&rdquo;抬眼盯住他:&ldquo;变了又怎样,你娶我吗?&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