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在《〈论语〉心得》里讲过一个来自于日本禅宗的故事,网上很多人都在传这个茶师的故事。这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原本是懦弱的、不勇敢的、不懂得任何武功的,但他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茶艺师。主人离不开他,主人去京师办事非要带着他,他说如果遇到浪人向我挑战怎么办,主人让他打扮成武士,他战战兢兢跟着主人到了京城。主人出去办事,茶师出去就碰到一个浪人,浪人要比剑,茶师说不懂武艺,浪人说不是武士却穿着这身衣服就是侮辱了武士,我还是要杀死你。茶师说自己有很多事还没有办完,办完事下午再去找他。然后茶师直奔京城的大武馆,见到武馆的主人求主人教他一样死得最体面的方法,他说自己是一个茶师,遇到了挑衅。主人请他泡杯便茶,他想可能是人生最后一次泡茶,做得极其沉静从容,一套做得完完整整,做好奉给武馆主人。武馆主人说:“这是我人生中喝到的最好的茶。我可以告诉你不必死了,你去吧,你就用现在泡茶的心去面对浪人。我只告诉你这一句话。”茶师去了,到的时候发现浪人已经等着了。浪人气焰嚣张地说:“我们开始比武。”他笑笑看看对方,说不用着急,端下帽子整整齐齐放在旁边,把外衣脱下来整整齐齐叠好压在帽子下面,把袖口、裤腿、腰带系好,始终面带微笑、气定神闲。浪人的表情越来越害怕,心里越来越没底,不知道对手有多强。气焰微妙地此消彼长,到最后一刻,茶师把身上仅有的佩剑抽出来暴喝一声停在那儿,对面的浪人给他跪下了,说:“你是我一生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这是个禅宗的故事,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在今天这样一个时代,真正的勇敢有时候并不表现在外在的力量,而表现在内心表现出的信念和整个人带出的气息。我们为什么和很多朋友交往中会说气场特别强,我们用全身心和大家沟通、交流。我自己是搞传播学的,传播学中有一个统计,用语言能表达、交流的信息只占整个信息的38%,剩下的62%是我们称为负语言系统的东西。负语言系统是一个人的表情、姿态、眉语之间流露的神情、体态、身边无形的气场。什么样的人具有心灵上的勇敢?这种勇敢是坦荡的、无私的,所以才无畏,应当是自内而外散发出的信心。
孟夫子说:“吾善养吾浩然之气。”什么叫浩然之气?就是将天地之气含蕴于心。庄子说天地精神能够进入自己的内心,当你能够做到这一步时,孟夫子说的那种浩然之气就充乎其中、溢乎其貌、洞乎其颜,一个人举手投足、言辞之间都有胸中的气息流荡出来,那个气息不是个人的,而是天地精华,是古往今来凝聚起来的。我相信一个人修炼内心是可以做到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无惧的。孔夫子说完这三句话之后,学生一笑说:“夫子自当。”即“老师你说的这三句话说的就是你自己呀”。孔子为什么是万世师表?他并不喜欢长篇大论地和学生讨论,行动胜于言辞,用他的话说是“先行其言而后行之”,先把你说的话做了,然后再淡淡地说就行了,不要先夸下海口说下大话。孔子说:“刚毅木讷近乎仁。”一个真正仁义的人内心是刚毅的,表面上言辞是谨慎的,一个总在喋喋不休放出豪言的人往往是少有仁义的。也就是说内心的仁、智、勇应当是行为的延伸而不是口头的姿态,这种延伸能够让我们了解一生走过什么样的路,去加强自己心中最缺少的东西。如果这是衡定人生的准则,那我们再来看一看儒家思想对整个人生的纵向坐标又是怎么设定的呢?孔子说:“我年十五治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是他人生历程的简单描述,我们每个人都要穿越这样的阶段。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上我们真的能做到迈过每一个门槛时都能够印证自己心中的坐标吗?我们对自己的评价令自己满意吗?我们先放下这样一个人生坐标系,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有兄弟两个人,深更半夜远足归家,背着重重的行囊,他们家住在80层的楼上。到了楼下,他们看到一张贴了很长时间的告示,说电梯维修,这天12点以后电梯停运,两个人背着行囊到家时已经过了电梯运行的时间。怎么办呀?那也得回家呀,年轻呀,向上走吧。两个人背着大包向上走,走到20层时感觉太累了,想把背包存到20层,电梯运行时再回去取。卸下行囊后人轻松了,意气风发、身轻如燕向上走。走到40层时不拿东西也累了,两个人互相抱怨,争吵起来。吵吵闹闹间又爬了20层,到了60层,两个人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感觉不远了,两个人放慢脚步慢慢爬,又爬了最后20层。终于站到80层的门口,两个人面面相觑,觉得忘了点什么,想来想去想起钥匙放在20层的背包里。这是人的一生的寓言,我们每一个人初上路时,我们的行囊中有对世界的渴望、憧憬、梦想,有很多不着边际的异想天开,有一番宏图大志,我们希望自己的人生是一个传奇。我们背着行囊意气风发走到20层——人生20岁面对社会,要安身立命,要作为独立的社会的人走出去,这个时候人开始觉得疲惫,当社会用规则给你重压和挑战时,你开始想将背包中的浪漫、梦想先存下来,等有朝一日发达了再回来取,梦想终有一天会实现,我先轻身上路,如此而已。然后我们开始步入人生的中年阶段,走到30岁——而立之年,家和职位都有了,人就更累了。往40岁走时人又想着如何提升自己,40岁时上有老下有小,人心开始不平衡,人到中年时经常会有生活对不起自己的感觉,这是种无名火,不知道该向谁发泄,反正身边有谁就向谁发泄,可能两个人互相抱怨。我曾经看到这样一个漫画,一个老板有无名火,随便叫来一个职员骂了一顿;职员很委屈,但不敢和老板发火。职员气呼呼地回家,看见老婆把老婆骂了一顿;老婆很委屈,看见孩子又把孩子骂了一顿;孩子不敢说什么,一生气出去了,出去看见一只小狗,把狗揍了顿;狗气呼呼的看见一只猫,就追咬猫;猫很委屈,就去追耗子……我们的生活就在这种无名火的轮转中,这就是40岁到60岁的抱怨,这个时候觉得年华已老,人生苦短,人快要退休了。为什么社会上会出现“59岁现象”?就是觉得时不我待,如果再不捞一点,晚境更凄凉。这个阶段人是不堪重负的,人内心是有积怨的,无名火不断宣泄出来。60岁退休后感觉人生的路不太长了,慢慢走了,没有什么抱怨了,但也没有激情了,又沉默地走完20级台阶。80岁面对人生的这扇门,回顾自己一生的时候,总会有一些人怅然若失,想着这一生丢失了什么,想着20岁的钥匙已经留在了20岁,已经没有机会再下去取它了。人的一生走过来是为了什么呢?你背着行囊一直想把梦想像风筝一样放出来,一直期望激情能像江河湖海一样奔涌成诗,你希望自己做一个人生传奇。但是我们做了吗?我们这一生,就在匆忙中完成了所有人应当完成的事情,唯独不可能成为自己,因为你丢了你自己的钥匙。这是一个寓言,也像我们自己的一辈子,我们到最后会想一切终究是为什么呀。与其到人生终点叹息、后悔,不如早一点在人生的每一个关卡上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目标。
为什么在人生的每一段上有一个目标?“年十五治于学”,人开始学习了,什么样的学习是好的学习呢?当今这个学习型的社会,有一个概念,我自己很喜欢,叫做“好的学习导致行为的改变”。现在有很多读书的孩子,包括选专业的时候,选什么样的职业可以让自己终其一生为其奋斗?怎样用你自己的行为、知识作为生产力去改变社会呢?你学习什么东西才能让它不沉迷在信息阵中而是转化为有效价值呢?今天的信息用孔子的话来讲叫做“过犹不及”,我们今天不是信息贫乏而是信息过剩,选择一个最有效的方式,这种方式在人生的坐标上选对一条路就会幸福一生。我愿意和大家探讨一下我自己的心得,我现在专门做影视研究,来讲《论语》、《庄子》,网上很多朋友质疑说:“她有什么资格讲这个呀?”我原来是学古典文学的硕士,后来媒体问我最多的问题是为何读硕士时要学古典文学而读博士时学影视传播,这两个专业风马牛不相及。我想跟大家讲讲,我为何会这样做?我选硕士专业时才20岁,人在年轻时需要让自己有文化的根基,需要了解自己的血脉源头在哪里,需要有一种内心的定力和修养去面对这个世界,所以那时我选这样一种专业去深入研读。人在年轻时学的东西其实不会作为外在的职业方式存在,而是作为一种思维判断存在,因为那些言辞已经刻在血液里,你是不用去背的,你也不会再忘。为何我读博士时选择影视传媒呢?我想人真正的职业是可以为社会做事,不应止于心而应鉴于行,知识分子是有行动传统的,孔子为何一生奔走列国?他一生奔走列国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顺利,他希望用行动为社会做点事。一个人要想真正自信必须要看到自己的业绩,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年十五治于学”要找到有效的学习途径,置身前沿选择一个行业,它可以成全你,而由于你的优秀最后能够成全这个行当,选对一个行当会找到一种奢侈的幸福。你去工作的时候享受工作,现在有几个人在享受工作?选择工作在年轻时是非常重要的。
“三十而立”,“立”是什么?也许我们没有获得一个外在的建功立业的机会,30岁在今天还嫌太小,但在内心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坐标,这是我所理解的“立”,就是内心知道我怎么活了。我个人的体验是30岁以前我用加法生活,30岁以后我用减法生活,这是我在30岁上最明显的变化。所谓加法,一个年轻的孩子到这个世界,每天都在积累名誉、知识、财富、情感,不断地往自己的生命里累积,但是人生的空间是有限的,人的心灵空间也需要腾空,就如同电脑硬盘需要删除一些不需要的文件。什么是我说的减法生活呢?就是人到了而立之年,有理由活得更勇敢,你可以拒绝一些你不想交往的朋友、不想去应付的应酬,你可以拒绝一些你不愿违心获得的名誉和财富,你对世界可以说“不”,这又回到我们刚才所说的两个字“从容”上来了。你成天奔波于各种不想做的事之间,浪费的不止是时间,而是生命的品质。违心是难受的,强颜欢笑和很屈辱地喝下一杯酒,或者一定要阿谀奉承夸一个你内心很鄙夷的人,或者你牵挂亲人不断看表还要应酬一个长话连篇的朋友,我们能从容吗?我们失去的不是时间,而是生命里的一份自信和坦然。“而立”是人早点明确心中想要的是什么,对不喜欢的东西淡淡地说不。
“四十不惑”更难了,这并不简单地只需要年龄阅历的增长。知识不等于智慧,知识是一种外在学业的累积,是一种信息储备,智慧是内心的悟性、反省。“觉”是一个瞬间,在整个成长过程中,一句话怦然动心是“觉”。“悟”是一个过程,是人慢慢感受、阐发,用自己的经验点化那些经典。为什么一开始我说我只敢说半部《论语》,我还有后半辈子再去看,到后半辈子我会觉得现在我说的话是年少轻狂,我连半部都没有读透。所以一个有悟性的人生首先具备的素质,就是要反省。不惑的人一定是经常反省的,不惑还在于你面对这个世界,当你成长得更强大的时候,你有理由对世界做出一些逆向思维的选择,不要完全按照世界给你制定的规则行事。人从二三十岁往上走的时候,都想抓住社会中的很多机遇。很多人问我如何理解命运,我说我理解的命运是先天的性格、后天的价值取向加上客观的机遇。先天的性格会决定这个人是内向还是外向、他行动的方式;后天的价值观决定这个人的取与舍,小舍小得,不舍而不得,一定是先舍而后得,所以价值观决定取舍;客观的机遇是成全这两点的外在条件。问题是客观条件来的时候,有些循规蹈矩的人会陷入迷惑,因为你不知道它是谁。韩国人有一个形象的比喻,说世界上有这样一种怪物,前脸长满头发,后脑勺是秃的,所以它迎着你走过来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它是谁,它走过你身边时你突然知道它是谁了,伸手一抓,它过去了。这个怪物的名字就叫机遇,机遇永远是前脸长头发后面秃的。我们能抓住机遇吗?这就需要我们有一种挑战惯性的创造性思维。公民素质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的创新能力,创新能力取决于逆向思维,一开始就不要循规蹈矩。
我看过这样一个故事,某电信公司招聘一个工作很简单的发报员,这个岗位的要求是懂得一种密码发电的方式。有很多蓝领工人可以胜任,所以去应聘,但应聘的工作环境很嘈杂,在电信公司巨大的办公室里,闹闹哄哄的,有多种电波,很多人在打电话,好几十人穿梭着办公。有两排椅子,里面有一个小门,面试的人要坐着等着进入小门。面试的人接到指令坐在那儿等,等了两三个小时,没有人出来叫他们,他们忍受着嘈杂坐着。这时来了一位迟到的小伙子,小伙子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位置了,他就在旁边静静地站着,突然他直奔小门推门而入。十分钟后人力资源的主管带着小伙子出来对所有人说,这个位置已经由这个小伙子获得了。这些人非常不平衡,人力资源主管说出一个秘密:“其实从你们坐在这里的那一刻开始,在整个嘈杂的电波中一直有一个密码在发送一句话‘如果你听到这句话,请直接进入小门’。”所有的人都把它当成一种噪音没有用心倾听,只有小伙子听懂了,他推门说:“我就是来应聘发报员的。”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学到一种知识,掌握一种技能,并不意味着你在这个世界上足够安身立命。在世界上最大的营销是营销自己,我们可能不是项目经理,我们可以用做项目经理的心态去完成一个项目,即人生的目标。项目经理的身份是需要我们不惑的。人其实需要多方面的能力,仅有知识是我们所说的书呆子,如何学而不呆,需要你在这个世界上“破万卷书,行万里路”去打开的,我很欣赏的一句广告语是:“你的眼界决定你的世界。”我们有多宽的眼界,我们就有多大的世界,只有走到这样的阶段之后,我们才能知道什么叫“五十而知天命”,“知天命”在我的理解是人生智慧选择后的笑对,是人不去较劲了,就是不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知天命的观点消极吗?知天命是让人什么都不争吗?关于不争不斗,还有另外一个表述,所谓君子有三戒,孔子说:人的一生无非划为三个大段,年少时戒之在色,即感情问题不要出大事;中年时戒之在斗,即不要为小小的房子、职称和别人斗,这种斗有时不完全表现在阴谋、伎俩和外在的手段,这种斗更多的是心里和自己较劲,知天命是心里已经不较劲了,一个人的心态决定他的状态,如果你看到一个人状态是局促的、紧张的、抱憾的,他的心中肯定打了个结;年老时,“血气既衰,戒之在得”。知天命比“不惑”更高一个层次,“不惑”是从一种动态中逐渐地稳定下来趋于静态,“知天命”是从静态的死结上发散开来重新获得心灵的自由。“知天命”应当是一种从容、旷达,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你都能坦然地接受下来。中国有很多这样的古人,你不能说他的生活中一切都是如意的,但这个人可以把日子过得很潇洒,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他的生活境遇可能极其简陋,但是能看得开。如果知天命之年让你过简陋的日子,你内心会平衡吗?苏东坡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代表,特点是多大的福都能享,多大的罪都能受,且受罪时非常从容。苏东坡在杭州当官,过着神仙般的日子。苏东坡不断被贬官,最后被贬到天涯海角,还很高兴,说我有再大的坎坷都不遗憾,因为此番游历是我平生没有的。苏东坡看月亮好,今天就叫中秋吧;今天菊花开了,今天就叫重阳吧,这就是他所说的“良天佳月即中秋,菊花开日乃重阳”。也就是说如果自己的心是快乐的,天天都是节日。对于李白来说,很好的中秋月色下,“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一个人唱歌、跳舞的时候,月亮都跟着他。突然之间天地聚气、一堂春色。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何陋之有”,任何时候有一种获得快乐和幸福的能力在你的身上,你的周遭可以是落寞的,但你的心里是快乐的。张绍祥被贬官时,一个人在重阳节坐船,写诗说水面像玉做的盘,他的心是淡定的、坦然的,虽然没有亲朋好友,但他看到素月,皎洁的月光都给他了。即使没有这些光,他一个人也是孤光自照、肝胆成冰雪——一个人还有生命的光芒,可以自内而外放射出来照出自己的肝胆。他多享受呀,多悠然自得的心情。最后他说了一个愿望,船上没有酒,但我想过节想大宴亲朋,可以用天上的北斗七星舀尽西江水遍宴天下,天地山川、一花一草都是座上宾客。我们的悲悯之心投射出去,世间的万物都是和我们的心有所接的。在这样的时候,人能不辽阔吗?
我们问问自己,真活到四五十岁时,我们能做到这种大欢乐吗?人在倒霉的时候最容易较劲,一定要问问倒霉事为何轮上我?心胸的豁达是自己获得幸福提升的能力。苏东坡不会像一些文人戚戚怨怨总在追问“我的乡关何在”,苏东坡的观点是“此身安处是我家”,只要到的地方让他的心有归属,他的这颗心在这里是快乐的,这就是他的家乡。这些人心里的家是在地球之外,是在天际,我不说这是儒家的境界。其实这更接近道家的境界,中国文人生命里儒道两种成分从来是相并的,庄子说世间万物是他的车马,人心是可以无极的,我们不需要什么样的载体。这个载体可能是简陋的,可能只是象征符号,比如陶渊明给没有琴弦的琴起名为“素琴”,喝醉了抱着琴让朋友走。这样的举动,如果以今天的我们来看,这叫不懂事。但陶渊明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陶渊明的家四处漏风,家里什么都没有,但陶渊明自己过得很高兴,好读书不求甚解,自己读书读得高兴了连饭都忘了吃,这是内心的自得其乐。陶渊明的朋友听他弹奏素琴听到什么音乐了吗?一段木头是无声的,多年以后李白懂得了他,写了一首小诗,说自从陶渊明辞官重归田园之后,不计功利得失,天地之间大音无声大象无形,真正的音乐是天籁之音,是存在于心灵中的感动。音乐家是将音符作载体把心中的感动写出来,画家是找到一种色彩和构图把心中的感动写出来,诗人是找到文字把感动写出来,对我们每个普通人来说,心中的感动总会宣泄出来,哪怕只是一段无弦琴。有一种天籁和鸣在你的心中是响彻的,陶渊明喝醉让朋友离去,李白写道:“我醉欲言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其实大家想一想,中国古人的生活,我们是羡慕的,但他们那种日子的贫瘠我们是想不到的,为什么在那样的贫瘠中有一种大欢乐呢?其实这就是一种知天命以后的洒脱和旷达,只有超越了知天命再往高处走,你听到别人说什么话都能学会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也就说你不像年轻时那么激愤,跳出来反驳,你会想谁都不容易,他说这样的话有他的道理,别人有想法、难处。一个人到这个境界就是耳顺,听到什么样不同的声音可以替别人想,这是孔夫子说的六十岁的境界。
其实如果我们心里足够包容、悲悯,我们能够“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的话,也许你不必等到六十岁就耳顺了。急不可待跳出来反驳说明我们的心不够宽容,我们见识别人的苦难还太少,只有一个人穿越了很多苦难之后,他再看他人,能够从心底体会出一种理解。当你对世界充满和善时,从心所欲就不远了,人的心灵可以作为主宰,做的一切并不超越世界的规矩,不去碰触世界的边际。
从心所欲的人是什么样呢?漫天漫地活在自我之中也是一种快乐,李白悲也千古乐也千古,他的悲喜都是万古长情,天地之间他应该是最高的境界,不受很多的制约。什么叫从心所欲?并不是不受道德的规范,从心所欲还能够做到不欲的境界,在心中获得一种宽广的自信,心中要有一些古人相伴,要有他一些言辞让你知道。
在泰山南天门会看到一句:“海到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大海也有涯,有天接着作海岸;山顶上最高的峰峦就是你自己。中国人的哲学观念,登山后不是征服而是融和——大山不是被我踩在脚下,而是我站在大山的肩膀上能够成为天地之间大写的人,这种自我实现是以领天地精华灵气,痛彻世间万千道理,看破古今生死,最后获得心灵的欢畅和自由。我讲过一句话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怨这种情感什么时候拿出来用呢?我们每个人都会问自己,我的埋怨和仇恨什么时候拿出来?我的回答是人的一生即使有抱怨和仇恨的时候,你最好把它浇灭在心里永远都不要拿出来,拿出来是使用、宣泄吗?不要忘了所有的仇恨和抱怨都是一把双刃剑,当你能够有效杀伤他人的时候,你自己的心受伤更深,其实一个豁达的人是要学会粗略机智的,略去生活的不如意,让有限的空间里充满一些灿烂的事情。都说“不如意事常有八九”是客观存在的,起码还有一二是如意的,那么常想一二。其实我们的生活不会那么惨,不会八九都不如意,起码有六七成是如意的,我们要多想如意,不要将不如意作为有毒空气散发腐败的气息。有的人抱怨成为一种习惯,永远看不见所得,永远看见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这样使自己得到的东西都黯然失色。泰戈尔说:“如果你因为失去月亮而哭泣,那么你也将失去星星。”你拥有的永远把它放大到最大,用乐观旷达的心去看当下,你可以较劲,但较劲之后,恍然一梦,鬓发斑白,较劲是在浪费生命。
我可以换个角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整个世界无非是主观的世界,我们心中有什么我们眼中会见到什么。苏东坡和佛印参禅之后,回家很得意地和苏小妹说他问佛印他像什么,佛印说看他像尊佛,他说看佛印像堆牛粪。苏小妹说:“佛家讲的是见心而见性,一个人心中有什么,眼中看到的是什么,佛印说你像尊佛说明他心中有佛,你说佛印像牛粪,那么你想想你心中有什么。”你看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固然客观世界外在于我们,但是做同样的事情,我们可以以不同的态度进行阐释,一个人的态度决定了人生的效率。我曾经看过一个15世纪的宗教学家在他的一本书的序言中讲了一个指引他人生历程的故事,他说他顶着炎炎烈日走过一个巨大的古料厂时,看到一群人在搬砖,他好奇地问一个人在做什么,那个人特别没好气地说:“你看不见呀?我们在干苦役,搬砖。”他又去问第二个人,第二个人平和一些,说:“砌墙。”他又去问第三个人,第三个人脸上有种特别祥和的光彩,他擦擦汗说:“你是在问我吗?我在盖一座教堂呢。”三个人做着同样的事,都头顶烈日,汗流浃背,都在搬砖,但他们给了三个不同的答案,这就是人生的三种态度。第一种人是悲观主义者,在我们的寻常日子里,你做的任何一个职业,哪怕你求学,你有理由把它认为就是一场苦役——没有任何一件事是不需要付出辛苦的,你不享受这个过程。第二种人是职业主义者的态度,在这个世界上知道为了职务必须去完成当下的一件事,这件事可以做完,但没有上限去提升,你的快乐也没有创造的激情。第三种人是理想主义者,手中的每件琐事、一砖一瓦、一滴汗,你都能想到一座教堂。那座教堂不是别人给你的蓝图,而是你心中的梦想,那座教堂真正的主人不是上帝而是你自己,是最好的自己。当有一座教堂摆在前方的时候,当它在我们的眼前不断完结的时候,每一块砖都是通往那里的一种力量。
人终究是靠自己成全的,一个有觉悟的人,能够和古圣先贤沟通的人,并不是说要背下多少诗词,而是从古圣先贤超越千年的尘埃中获得一种生命的觉悟,真正看见自己的心,从建立自己开始去构筑这个社会的和谐,每个人的前方有一个最好的自己,每个人的心中有一座最好的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