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跟我到小冷去!(2 / 2)

人在欧洲 龙应台 7191 字 2024-02-18

“对!”卡斯纳似乎在笑,“他同时也是小冷镇大号特务!”

我停下脚步。在黑暗中,山丘上空的满天星斗亮得令人晕眩。

“你看得出维拿日子过得不错,为什么?别人可都穷哈哈的。因为他是特务,他有办法搞到种种利益。譬如说吧——”

山谷里传来狗吠声。

“好几年前了,我回来探亲,维拿私下问我是不是能帮他弄一副西方的汽车安全带;那种东西,东德根本就买不到。你要知道,他可是职业共产党干部哇,伸手要资本主义的物质,这罪可不小。”

我们总算走到了车子旁边,回身看看维拿的房子,温暖的灯光亮着,窗帘里有晃动的人影。

“我帮他带了一套来。然后,他悄悄跟我说:嘿,小心一点,你跟你父母在匈牙利偷偷会面的事,公安局有记录呢!我吓一跳。所以,维拿和我是有过一次‘交易’的。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车子发动了。星光、狗吠、山林的冷意,都被挡在车窗外。“我相信,”卡斯纳幽幽地说,“维拿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政治动物。从前小冷镇有多少人落在他手里,我是不知道……而且这种人,永远属于那百分之三十的幸运者。”

车子弯过山路,山坡上的房子,就被森林遮住了,灯光也在苍茫中隐没。

争 吵

在黯淡的街道绕了许久,总算找到了我们的旅馆。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没有广告,只是这么一栋大宅,立在黑暗的街头。

按铃。

来开门的女主人,笑靥迎人。五十多岁的肥满身躯,穿着细细的高跟鞋,很让人担心地在前引路。楼梯的扶手上还遮着施工用的塑胶布,整个房子弥漫着新漆的气味。室内装潢以黑白为基调,配上诡谲的隐藏式灯光设计,一派后现代风格——这是晦暗颓倒的小冷吗?

小房间里头的布置,像任何最讲究的柏林、巴黎、伦敦或纽约的旅馆,可是,女主人抱歉地说,这一间的浴室抽风机还没装上,因为供货来不及。那一间,什么都齐了,唉,就是没有门。门板嘛,就搁在走廊上,还没装上去,您不知道呀,小冷镇到处都在施工,工人赶场似的一天奔跑好几个工地,今天下午,这门还没装上,工人就被人抢走了。

我的房间很好,有门,浴室里有抽风机,墙上贴着美丽的粉红色壁纸,床头小柜上搁着两颗包装精巧的糖。

躺下来之后,发现天花板上缺了好大一块。

※ ※ ※ ※ ※

女主人打开一瓶香槟酒,殷勤地斟在我的酒杯里。

“这栋房子,是我家祖产。共产党来了,而且看样子不走了,我们全家就逃了,逃到西德。”

一个女人伸头进厨房里来,“克莉斯汀,三号房间的枕头套颜色不配呀,红色的都到哪去了?”

女主人想了想,说:“大概在楼下洗衣间,你去看看。”

“我妹妹!”克莉斯汀回头解释,“我们一块儿经营这个。”

“这个房子,就变成了警察宿舍,上上下下住了好几户人家。做梦也没想到,过了四十年,有这么统一的一天!”

我们举杯相碰,水晶杯声音像高音阶的钢琴响。

“我就从柏林回到小冷,向镇公所要回祖产。”

门铃响,克莉斯汀的妹妹带进来一个客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面容憔悴,但是眼睛透着精干,一股不服输的神情。

“一块儿坐坐吧!”女主人取出另一只酒杯,“考夫曼太太!四十年前我们一起读中学的,现在是邻居。”

考夫曼太太对我点头微笑。克莉斯汀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继续说:“在自己的老家建设投资,当然有些感情因素在,可是累呀!所有的材料都要从西方来,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然后整个德东都在动工,所有材料供不应求,缺三缺四的……幸好工人都还很合作,我特别拜托他们:广告已经作出去了,客人就要上门了,他们是满打拼的,倒是那些雇主,哇,神气得很,对工人颐指气使的,工人也都不敢说话,有时候,雇主的要求简直就没道理,工人也不吭声。我觉得,东德人对自己的权益还没什么概念,不敢争取自己应有的……”

考夫曼太大直摇头:“不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在镇公所上班我知道。克莉斯汀,现在德东所有的雇主对他们的员工都是这么呼来使去的,可原因不是什么民主不民主、权益不权益……”

“克莉斯汀,”考夫曼身体前倾,急促地说,“这里的雇主明白,工人也明白,每一个工作缺位大概有五百个人在门外挤破头等着要。谁不听使唤谁就走路。我问你,你敢不听话吗?”

“好嘛, 我承认失业严重使业主嚣张, ”克莉斯汀摆摆手,然后另辟战场,“可我还是觉得东边人比较——比较缺独立判断能力,因为他们有四十年的集体教育。”

克莉斯汀看看考夫曼,考夫曼抿着嘴不吭气。

“东德的女人都上班,生了小孩,才一岁就往托儿所送,早上天还没亮就送去,晚上天黑了才接回来,一天反正只要付托儿所一块半马克,作妈妈的可以生了孩子不养孩子,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聊天——”

考夫曼太太面无表情。

克莉斯汀越说越生气:“那么小的孩子,那么长的时间,没有爸爸妈妈,过着军队一样的集体生活,接受共产党什么领袖主义国家乱七八糟的观念——这些孩子长大——”

“长大得很好,我觉得。”考夫曼打断了克莉斯汀的话,“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觉得孩子们在托儿所幼稚园里过团体生活,可以学习合作、容忍、谦虚……种种美德,那是西德小孩没有的美德。”

女主人一个劲儿地摇头,“喏,你看那些用汽油弹攻击外国难民收容所的东德青年,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从小在托儿所长大,没有来自父亲母亲的呵护、温暖,集体教育只教他们服从,所以一旦自由了,没有党在指挥他们,没有警察在监视他们,他们就杀人放火了……”

大概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克莉斯汀为客人又斟了一点酒,可是嘴巴不停:“你别生气,我可是说真话。我觉得,一个一岁不到就被送到托儿所去的小孩,长大了一定头壳坏掉不正常!”

考夫曼不动新斟的酒,只是冷冷地,从鼻子里发出丝丝的声音:“这么说的话,我们新邦一千七百万人都是头壳坏掉的怪物了!”

克莉斯汀不说话。

我愉快地保持静默。

我们就那么僵坐着。在小冷镇一个小小的厨房里。

好朋友米勒

一个身材高大、头半秃的男人背对着我们,弯着腰,正在擦车。

“就是他,”卡斯纳缓缓把车靠边,“米勒,小学同学。你看,头比我还秃!”

米勒转过身来,很爽朗地笑着,热情地伸出大手。

“这两年啊,”我们并肩走着,“两年里的建设比四十年还多哟!”

四十九岁的米勒,曾经当过小学教师;曾经坐过一年牢,因为他拒绝入伍;曾经是东德大电脑厂的一个小主管。

我们站在一户人家院子外面。冬天,叶子落尽,树篱因而空了,露出院子里一堆小山似的黑煤。煤堆旁,摆着个像防空洞那么大小的铁罐。

“这是液态瓦斯,”米勒指着大铁罐,“渐渐的,煤就要被淘汰掉,我们就可以呼吸新鲜一点的空气。”

米勒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看起来人很疲倦。

“我还在电脑厂上班,不过只上半天。下个月,大概就要走路了。”

多少人要跟着走路?

大概有五千多人。

退休金呢?

什么退休金?每个人头给三千块,我在这厂干了十五年!人家西德人的退休金还是遣散费——我也不知道这该叫什么——比我们多好几倍。

“嘿!”卡斯纳突然插进来,手臂搭上米勒的肩膀,“老朋友,你不怪我直说。

西边人退休时领到的每一分钱,都是他平时一点一滴存起来的,是他流汗工作的收获。不努力的人照样没有。德东人领三千块钱当然是少,不过,你要想想,米勒,要多的话,谁来出这笔钱呢?西边人负担已经够重了!”

米勒尴尬地搔搔头,自我解嘲地,喃喃地说:“是嘛是嘛,谁来出这个钱?”

一直默默走在旁边的米勒太大笑着打岔,“我看哪,昂纳克的共产党应该出这个钱。他欠咱们的。”

“哦——”我转头看她,“所以您认为昂纳克该受审判?”

米勒抢着说:“那当然。他把我们害得多惨。我今年五十岁了,马上要失业,你要一个五十岁的人重新去做学徒不成?我最近常做梦……”

高处一扇窗户打开,一个女人倚出窗口,奋力抖动着被子。

“梦里老在想,怎么这革命不曾早来个十年?早来十年我才四十岁,一切都还可以重新来过,现在呢?”

窗户关上,一只大胸脯的鸽子拍拍翅膀,停在窗沿,往下俯视走动的行人。

※ ※ ※ ※ ※

树林里有一家度假旅馆,餐厅里燃着灯;在这冰冷的下午,那灯光透着温暖。

进去坐坐吧?

米勒踌躇着。还是不要吧!这是小冷镇最豪华的度假旅馆,一向是那些特权干部和特务去的地方。时代固然变了,“总是感觉不舒服。”米勒皱着眉头。

“我们听说,”米勒太太说,“那些特务大多隐姓埋名躲到西德去了。在西边比较不容易被认出来。其实,认出来又怎么样?我们这些被欺骗、被迫害了四十年的东德人,现在只顾得及往前看,看明天的日子怎么过,前头的路怎么走,实在没有精力去追究过去的是是非非……”

‘可我们隔壁那一对,”先生不同意地瞟着太大,“不吵得厉害?”

“那是由于失业,以前社会主义大锅饭,男男女女都工作,现在不是男的失业就是女的失业,要不然两个都失业。每天窝在家里,谁都看谁不顺眼。我跟你说,这时候呀,要离婚的人家特多呢!”

“您问我究竟统一好不好哇?”米勒太大闪着明亮的眼睛,“当然是好。东德已经坏到底、烂到底了,真是谢天谢地统一了。现在这一切的辛苦,我觉得都只是过渡的、暂时的。只有一点我搞不懂……”

她抬起脸望着丈夫,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怎么说呢?就是,不知怎么的,过去有势力的人现在还是有势力。说是改朝换代了嘛,怎么从前党部的头头什么的,现在摇身一变就成了什么有限公司总经理……您说奇不奇怪?”

米勒沉默着。

我们在他擦得发亮的欧宝车前握手道别。

往小冷老街慢慢踱过去。卡斯纳扯扯我的袖子,要我回头再看看米勒的住宅。

嗯,确实是栋好房子。两层楼,占着市中心枢纽的地位。墙壁经过粉刷,在灰黯的街景中特别显得漂亮。

“你大概觉得,”卡斯纳用揶揄戏弄的眼光睨着我,“五十岁的米勒要失业了,可怜死了!?”

我以静默自卫。

“这房子,值好几十万,他可是小冷镇的资产阶级哪!我问你,这房子怎么来的?”

我们在人行道的板凳上坐下。卡斯纳慢条斯理地点起一支烟,对着他家乡的天空长长喷出一口烟,看着烟回旋缭绕。

“我从头说给你听。米勒工作的这个电脑厂,当然是国营的了,生产电脑。后来,党中央里头有人说,共产党得为小老百姓多效劳,所以下了个新命令,这电脑厂也得开始生产什么螺丝起子之类的东西。电脑厂当然做不来,就偷偷向别人买成品,拿买来的成品向上面交待。我的好朋友米勒先生嘛,当年就专门负责这秘密采买的任务。既然秘密嘛!当然账目就不必十分清楚。”

“总而言之,”卡斯纳弹掉一节烟灰,站了起来,“总而言之,他那栋价值连城的房子,就是他长年收取回扣的收获。懂了吧?”

我懂,咱们走吧,我说。

效率就是等待

苏联驻西德大使馆的铁门前,有一个小房间,那是签证的地方。

和别的国家一样,发给签证的人和需要签证的人隔着一扇玻璃窗;和别的国家不一样,苏联这一扇玻璃是一面障眼的镜子——里头的官员可以清楚地看见你,你却看不见他,完全是“敌暗我明”的设置。

轮到我了。“藏镜人”却将我的证件粗鲁地推出来,冷冷的声音说:“台湾护照,不能办观光签证。没有外交关系。下一个!”

跟一个你看不见的人理论就好像跟影子打架。我张口结舌地试图说服这有权威的影子,影子却把证件推得更远。用德语我不会骂人,于是改用英语:“你这个人真是蛮横无理。电话上不跟我说明白,让我订了旅馆、买了机票,现在才说不行。你简直可恶!”

影子静默了一会,伸出手取回证件,竟然客气地说:“我会给莫斯科外交部电话,要等他们决定。但我相信是不可能的。”

所有不可能的都变成了可能,就是今天的莫斯科。五天之后,外交部来电,给了台湾人观光签证。

到了苏联,排山倒海而来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社会主义国家的低效率,躲都躲不过它的折磨。

机场的各个门口,耸着肩的男人在暗淡的灯光下徘徊,用眼睛打量外国来客。

大部分是没有营业执照的司机,来赚取外快。

“廿块美金到宇宙大饭店。不要卢布。”

几天大雪,机场外面像个劫后地区,肮脏的雪泥堆成小丘,把汽车埋在里头。

每一辆汽车都包着一层黄泥。透过泥泞的玻璃窗,看夜晚的莫斯科,莫斯科在泥泞的覆盖之下。车辆过处,泥泞喷溅,穿着厚重大衣的行人在雪泥中跋涉。

饭店接待柜台前,已经排着长龙,疲倦的旅客争着一张床。站了一个小时之后,轮到我。取出事先付款过的旅馆订单,接待服务员却摇摇头:“不是正本!不算数!”

“正本被你们大使馆收走了。只有副本,怎么不算数?”

“不算数就是不算数:我们只认正本!”

好了!你知道事情总会解决的,不必绝望,但是你已经在路上奔波了六个小时,排了一小时队,然后还要打起精神来和服务生理论、求情、愤怒……算了!

提着行李,离开饭店,投奔朋友。我知道签证上写着:“外国人抵达苏联,必须径自前往预定地点,并立即申报流动户口登记。”现在的莫斯科,大概可以不管它了。

坐在客厅里,我想打电话给其他饭店,可是我忘了,莫斯科没有电话簿这种东西,电话何从打起?而事实上有了号码也没有用,因为旅馆并不个别作生意,招袜客人,而是由一个中央机构,叫做Intourist统筹分配旅客。

一年几百万的旅客, 都由一个中央机构来排列组合, 分配到各个旅馆去。在Intourist的柜台前,我又等了两个小时。

又被“分配”到宇宙大饭店。

这是莫斯科最豪华的旅馆之一。

“饭店里有传真机设备吗?”

小姐摇摇头,“没有。”

于是我在外面奔走,四处打听哪里有可用的传真机。精疲力竭地回到饭店里,在大厅买报时却发现那儿就有专门为旅客传真的部门。

打个国际电话吧!

先排队,轮到你了,填表格。填完了,什么时候可以打欧洲?

“今天申请了,明天可以接通。”

“什么时候?”

“明晨七时。”

“不行啊,那是欧洲的清晨五点,太早了,可以换别的时候吗?”

“不行,就分配到这个时候!”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电话响了,接线生说:“西德电话。请你将话筒暂时挂上。”

话筒挂上了。却从此再无消息。一切重新开始;排队、填表、等待、等待、等待……

到商店里买个东西吧!

进了拥挤的店,你要排三次队:第一次,排队等着看柜台里有什么东西。一个小时过了,轮到你。看中了一样东西,去排另一次队——付钱。一个小时又过了。

付完了钱,你取得的却不是你要的东西,而是收据;拿着收据,你得去排第三次队,取东西。一个小时又过了,你终于得到了那个东西,大概是一盒洗发精。

在苏联,效率就是等待的艺术。

一九九○年二月廿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