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五卷书》(2 / 2)

读书与做人 季羡林 6650 字 2024-02-18

把命运打倒吧,要尽上自己的力量做人应该做的事情!

那么你还会有什么过错呢,如果努力而没有能成功?

第二卷第一一五首诗说,正像一个年轻的老婆不愿意搂年老的丈夫,幸运女神也不愿意搂相信命运的懦夫。这样的人定胜天的思想,在很多地方都可以找到。比如第二卷第一四五首诗:

不要放弃自己的努力,而想到:“一切都由命运去安排”;

如果不努力的话,连芝麻粒也压榨不出香油来。

第二卷第一三七首诗:

好比是一只手,无论如何也拍不出响声,

人如果不努力,命运也帮助他不成。

第五卷第三十首诗给命运下了一个很有趣的定义:命运实际上就是不能预见的东西。第五卷第二十九首诗说明,命运变幻不定,力大无穷,而人们的行动也有很大的威力。

在古代,这样的思想是极其难能可贵的。

此外,这些寓言和童话还教给人一些处世做人的道理。比如第三卷第一○一首诗告诉人不要制造怨仇。第一卷第十七个故事讲的是三条鱼,告诉人做事情要未雨绸缪。第一卷第二七六首诗讲到一只天鹅在夜里把星星的影子当做莲花梗;到了白天,又把真正的莲花梗当做星星。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经验主义。很多地方都告诉人不要骄傲。第四卷第五十七首诗很形象地用鹧鸪睡觉两脚朝天想把天托住这情景来讽刺自高自大的人。第一卷第八个故事告诉人做事要有决心。第五卷的基本故事和第五卷第一个故事,都是告诉人做事一定要调查研究,一定要谨慎仔细。第四卷第二个故事讲的是一匹呆驴,它告诉人要仔细观察。第五卷第三个故事讲的是四个婆罗门使一只狮子复活;第五卷第四个故事讲的是两条鱼和一只蛤蟆;这两个故事告诉人不要专靠知识和聪明,要有理智。第四卷第四十二首诗告诉人不要多嘴多舌。第五卷第二个故事告诉人不要贪得无厌。第五卷第七个故事告诉人不要空想未来。第一卷第二十五个故事告诉人不要多管闲事。猴子捉了萤火虫来烤火,一只鸟偏要警告它们,结果被它们杀死。第一卷第二十九个故事讲的是两只同母的鹦鹉,后来因为环境不同,性格也就大不相同。这说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很多故事和很多诗,都赞美了友谊。

以上这一些东西,对于生活在那样的社会里的人来说,确实都是金玉良言。如果认真遵行这些教条,他就会趋吉避凶,化凶为吉,就能够安全地活下去。其中有一些,一直到今天,对于我们社会主义社会里的人来说,也还是有教育意义的,比如未雨绸缪,避免经验主义,不能骄傲,一定要调查研究,要谨慎仔细等等。

但是,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其中也有一些是成问题的,必须加以细致的分析。谈到不能制造怨仇,就要先分析是什么样的怨仇;谈到不能多管闲事,就要先分清楚是什么样的闲事;谈到不能多嘴多舌,最好是不说话,就要先问是为了什么。对于这些东西,应该分别对待,不能片面地肯定或否定。

在这些寓言和童话里,还有几点值得我们重视的东西。创造这些故事的劳动人民对当时社会上最有势力的人物表现出一种轻视和讽刺的态度。在很多地方,婆罗门就是嘲笑的对象。第一卷第四个故事讲到一个爱财的游方僧。在第三卷第三个故事里,一只猫装成了苦行者的样子,来诱骗兔子和鹧鸪,把它们吃掉。第二卷第五十一首诗说:

谁要是一心想入地狱,那么就让他当家庭祭师当上一年;

或者,不用再干别的事了,就让他管理修道院管理三天。

还能有比这更辛辣的讽刺吗?

他们也没有把国王放过。在很多地方,他们用毒辣的辞句讽刺了国王。第一卷第五十首诗说国王只知道寻欢取乐,就跟毒蛇一样。第一卷第二十八首诗把国王比做葛藤,谁在身边,就往谁身上爬。第一卷第一○一首诗指出了人民和国王的矛盾。第一卷第一一○首诗说没有人会跟国王做朋友。第一卷第二六九首诗把国王比做火焰。第一卷第四三二首诗说国王又真诚,又虚伪,又粗暴,又和蔼,又残酷,又慈悲,又喜欢钱,又浪费,就跟个妓女一样。好多地方都强调国王一定要保护人民,比如第三卷第六十三首诗、第三卷第二二八首诗都是。

这些故事也讽刺了印度传统的悲观哲学。在第一卷第四个故事里,一个骗子想骗一个和尚的钱,就装模作样地对师傅说道:“生命就像干草点起来的火。享受就像是云彩的影子。”表示他已经悟到了生死轮回的大道理。结果是把老家伙的钱骗走。

上面谈到的都可以说是本书的精华。但是,这部书是不是只有精华而没有一点糟粕呢?这也是不能想象的。

糟粕中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好多故事里和诗里都有宿命论的色彩。第一卷第二十四个故事讲到因陀罗的一只鹦鹉,命里该死,连阎王爷都没有法子救它。在第二卷第五个故事里,主人公嘴里总是说:“应该得到的东西,总会得到。”至于诗句里面讲到命运的力量的,就更多了。第二卷第八首诗、第二卷第十二首诗讲到一切都由命运安排。第二卷第十五首诗说:“命运的力量大无穷!”第二卷第六十一首诗说:“善有善报,恶又有恶报,命运早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第二卷第六十四首诗说人的一生从生到死,未出母胎以前,命运已经安排好了。第二卷第一四○首诗说人们努力而不能成功,那是因为命运不让他施展本领。第二卷第一五二首诗说应该得到的东西一定会得到,即使躺在床上不动也会得到。第二卷第一七六首诗说谁也挡不住命运的力量。第四卷第六十六首诗说,只要命运照顾,连一只小鹿都可以得到草吃。第三卷第二三三首诗更把命运的力量无限夸大,说神仙也是命运创造的了。

类似的例子举不胜举,现在就不再举了。上面我曾谈到,本书精华之一就是打倒命运。现在又谈到这样多的宿命论,这不是有点矛盾吗?实际上,这矛盾是很容易解释的。这一部书里的故事不是一时一地一人的作品,而且还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编纂者的加工。因此,在同一部书里,有的地方想打倒命运,有的地方又向命运顶礼膜拜,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其他的糟粕也还不少。比如第一卷第一七三首诗相信转生。第一卷第一七五首诗把身体看成脏东西的大汇合。这与厌世的佛教思想是有联系的。第三卷第八个故事宣传牺牲,宣传自焚殉夫。第三卷第九十四首诗宣传无原则的慈悲,连虱子、臭虫、螫人的虫子都要保护。好多地方,比如第三卷第九十六、九十七首诗宣传天堂地狱。第二卷第一三五、一三六首诗宣传业的学说。这些东西也是受时代的限制而产生的。

对金钱的赞扬也应该在这里谈一下。第二卷第二个故事讲到一只老鼠,因为窝盖在钱财上面,钱财有热力,老鼠就跳得高。后来钱财被人挖走,它也就跳不高了。这个故事里面有很多赞颂金钱的诗。第四卷第十九首诗说:

只要手中有钱,

没有什么事情办不成;

聪明人必须加倍努力,

为金钱而拼命。

这首诗十分具体、坦白。再引别的诗也没有必要了。在那样的社会里,正如中国从前的说法:“有钱买得鬼上树”,钱受到这样的赞颂,也就是很自然的了。

我们特别应该提一下对女子的诬蔑。在本书里,这样的诬蔑是可以找到不少的。本文具在,我们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加以引证,加以论述。我们必须指出,这些诬蔑都是十分恶毒的,令人看了觉得又可笑又可气。但是其中也有原因。从母系社会消灭以后,女子就倒了霉,成为男子的附属品。对女子来说,凌辱诬蔑就是家常便饭。在中国是这样,在印度也是这样。作这些诬蔑女子的诗的人,一定都是男人。可能是老百姓,也可能是编纂这本书的文人学士。我现在把这些诗保留在这里,给新中国的青年们留下一面古镜,在这里可以照见旧社会的黑暗。

上面简短地叙述了《五卷书》在世界上传布的情况、对世界文学的影响,也概括地分析了它的精华和糟粕。但是有一个问题,我还没有交代清楚,而这个问题正是大家所最关心的:《五卷书》同中国文学有些什么关系呢?

现在就来谈一谈这个问题。

在过去将近两千年的时间内,我们虽然翻译了大量的印度书籍,但几乎都是佛典。中印两国的佛教僧徒,在翻译书籍方面,有极大的局限性。所谓外道的著作,他们是不大译的。在中国浩如烟海的翻译书籍中,只有极少的几本有关医学、天文学、数学的著作。连最有名的印度两大史诗《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都没有译过来,更不用说《五卷书》了。国内的几个少数民族,在这一方面,比汉族多做了一些工作。蒙族就翻译了《五卷书》。

汉族过去没有翻译《五卷书》,并不等于说,《五卷书》里面的故事对于中国没有影响。我们上面已经谈到过,《五卷书》里面的寓言和童话基本上是民间创作。《五卷书》的编纂者利用这些故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印度的各宗教也都利用这些故事来宣传自己的教义。佛教也不能例外。因此,在汉译佛典中就有大量的印度人民创造的寓言和童话。这些故事译过来以后,一方面影响了文人学士;另一方面,也影响了中国民间故事。因此,《五卷书》的故事在中国是可以找得到的。

在汉译佛典里,可以找到不少的《五卷书》里也有的故事。我这里只能举几个例子。《五卷书》第四卷的基干故事是讲的一只猴子和一个海怪。母海怪想吃猴子的心,公海怪就把猴子骗至水中,猴子还是仗了自己的机智救了命。在汉译佛经里,在很多地方都可以找到这个故事,比如《六度集经》三十六,《生经》十,《佛说鳖猕猴经》、《佛本行集经》卷三十一等等。为了参证起见,我把《六度集经》里的那一段抄在这里:

昔者菩萨,无数劫时,兄弟资货,求利养亲。之于异国,令弟以珠现其国王。王睹弟颜华,欣然可之,以女许焉,求珠千万。弟还告兄,兄追之王所。王又睹兄容貌堂堂,言辄圣典,雅相难齐,王重嘉焉,转女许之。女情泆豫。兄心存曰:“婿伯即父,叔妻即子,斯有父子之亲,岂有嫁娶之道乎?斯王处人君之尊,而为禽兽之行。”即引弟退。女登台望日:“吾为魅蛊,食兄肝可乎?”辗转生死,兄为猕猴,女与弟俱为鳖。鳖妻有病,思食猕猴肝。雄行求焉。睹猕猴下饮。鳖曰:“尔尝睹乐乎?”答曰:“未也。”曰:“吾舍有妙乐,尔欲观乎?”日:“然!”鳖日:“尔升吾背,将尔观矣。”升背随焉,半谿,鳌曰:“吾妻思食尔肝,水中何乐之有乎?”猕猴心恧然曰:“夫戒守善之常也。权济难之大矣。”日:“尔不早云。吾以肝悬彼树上。”鳌信而还。猕猴上岸日:“死鳌虫!岂有腹中肝而当悬树者乎?”佛告诸比丘:“兄者即吾身是也。常执贞净,终不犯淫乱。毕宿余殃,堕猕猴中。弟及王女俱受鳌身。雄者调达是,雌者调达妻是。”菩萨执志度无极行持戒如是。

从这里面也可以看出佛教徒怎样利用民间故事达到自己宣传的目的。《六度集经》是中国三国吴康僧会翻译的,可见这个故事在公元3世纪已经传到中国来了。

第一卷第九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婆罗门从枯井中救出了一只老虎、一只猴子、一条蛇和一个人。结果两个野兽、一条蛇都报了恩,而人却恩将仇报,《六度集经》四十九也就是这个故事。

在佛典以外的书籍里,也可以找到印度来的故事,特别是《五卷书》里面有的故事。我也只能在这里举几个例子。

《五卷书》第一卷第八个故事讲的是一个织工装成了毗搜纽的样子,骑着木头制成的金翅鸟飞到王宫里去,跟公主幽会。同样一个故事,用另外一种形式,也出现在中国的《太平广记》二八七里。我也把这个故事抄在下面:

唐并华者,襄阳鼓刀之徒也。尝因游春,醉卧汉水滨。有一老叟叱起,谓曰:“观君之貌,不是徒博耳。我有一斧与君。君但持此造作,必巧妙通神。他日慎勿以女子为累!”华因拜受之。华得此斧后,造飞物即飞,造行物即行。至于上栋下宇,危楼高阁,固不烦余刃。后因游安陆间,止一富人王枚家。枚知华机巧,乃请华临水造一独柱亭。工毕,枚尽出家人以观之。枚有一女,已丧夫而还家,容色殊丽,罕有比伦。既见,深慕之。其夜乃踰垣窃入女之室。其女甚惊。华谓女曰:“不从,我必杀汝。”女荏苒同心焉。其后每至夜,窃入女室中。他日,枚潜知之,即厚以赂遗遣华。华察其意,谓枚曰:“我寄君之家,受君之惠已多矣,而复厚赂我。我异日无以为答。我有一巧妙之事,当作一物以奉君。”枚日:“何物也?我无用,必不敢留。”华日:“我能作木鹤令飞之。或有急,但乘其鹤,即千里之外也。”枚既尝闻,因许之。华即出斧斤以木造成飞鹤一双。唯未成其目,枚怪问之。华日:“必须君斋戒始成之,能飞;若不斋戒,必不飞尔。”枚遂斋戒。其夜华盗其女,俱乘鹤而归襄阳。至曙,枚失女,求之不获。因潜行入襄阳,以事告州牧。州牧密令搜求,果擒华。州牧怒,杖杀之,所乘鹤亦不能自飞。(《出潇湘记》)

故事虽然改变了一些,但是《五卷书》故事里所有的基本东西,这里都有。很可能是出自同源。

宋吴兴韦居安《梅磵诗话》里有一段话:

东坡诗注云:有一贫士,家惟一瓮,夜则守之以寝。一夕,心自惟念:苟得富贵,当以钱若干营田宅,蓄声妓;而高车大盖,无不备置。往来于怀,不觉欢适起舞,遂踏破瓮。故今俗间指妄想者为瓮算。

江盈科《雪涛小说》也有一段话:

见卵求夜,庄周以为早计。及观恒人之情,更有早计于庄周者。一市人贫甚,朝不谋夕。偶一日拾得一鸡卵,喜而告其妻日:“我有家当矣!”妻问:“安在?”持卵示之曰:“此是。然须十年,家当乃就。”因与妻计日:“我持此卵,借邻人伏鸡孵之。待彼雏成,就中取一雌者,归而生卵,一月可得十五鸡。两年之内,鸡又生鸡,可得鸡三百,堪易十金。以十金易五悖。牸复生牸,三年可得二十五牛。牸所生者又复生牸,三年可得百五十牛。堪易三百金矣。吾持此金举债,三年间半千金可得矣。就中以三之二市田宅,以三之一市僮仆,买小妻。我与尔优游以终余年,不亦快乎!”妻闻欲买小妻,佛然大怒,以手击卵碎之,曰:“毋留祸种!”夫怒,挞其妻,仍质于官曰:“立败我家者,此恶妇也。请诛之!”官司问:“家何在?败何状?”其人历数自鸡卵起至小妻止。官司曰:“如许大家当,坏于恶妇一拳,真可诛!”命烹之。妻号曰:“夫所言皆未然事,奈何见烹?”官司曰:“你夫言买妾,亦未然事,奈何见妒?”妇曰:“固然,第除祸欲早耳。”官笑而释之。噫!兹人之计利,贪心也。其妻之毁卵,妒心也。总之,皆妄心也。知其为妄,泊然无嗜,颓然无起,则见在者且属诸幻,况未来乎?嘻!世之妄意早计希图非望者,独一算鸡卵之人乎?(见郑振铎:《中国文学研究》:《寓言的复兴》)

谁读了上面这两段记载,都会想到《五卷书》第五卷第七个故事。

最后,我还想举一个例子。《五卷书》第三卷第十三个故事讲的是一个苦行者收一只小老鼠当义女,用神通力把它变成一个人。嫁她的时候,却出了问题。太阳、云彩、风和山,她都不中意,最后还是嫁给了一只老鼠。中国也有类似的一个故事。明刘元卿《应谐录》里有一个短的寓言:

齐奄家畜一猫,自奇之,号于人曰“虎猫”。客说之曰:“虎诚猛,不如龙之神也。请更名日‘龙猫’。”又客说之日:“龙固神于虎也。龙升天,须浮云,云其尚于龙乎?不如名曰云。”又客说之日:“云霭蔽天,风倏散之,云固不敌风也。请更名日风。”又客说之日:“大风飙起,维屏以墙,斯足蔽矣。风其如墙何?名之日‘墙猫’可。”又客说之曰:“维墙虽固,维鼠穴之,墙斯圮矣。墙又如鼠何?即名之曰‘鼠猫’可也。”

东里丈人嗤之日:“噫唔!捕鼠者固猫也。猫即猫耳,胡为自失其本真哉!”

中国同印度的这两个故事,从表面上看起来,是有一些差别的。但是基本结构却是相同的;很难想象,它们之间没有联系。

我决不是在这里宣传故事同源论,因为这是不科学的。但是,我们也不能否认故事确能传播,否认这个也是不科学的。统观中印两国文化交流的整个情况,随着佛教的传入,印度的一些故事传入中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对《五卷书》的分析就到此为止。

我上面已经说到,中国翻译印度典籍有很长的历史,我们却并没有汉文译的《五卷书》。只在解放前出过一个译文既不高明而所根据的英文本子又是莫名其妙的、极为简略的汉译本,这就是卢前译的《五叶书》。

解放后,1959年3月出版了从阿拉伯原文译过来的《卡里来和笛木乃》,这实际上是《五卷书》的阿拉伯文译本。现在又出版了这一部从梵文直接译过来的《五卷书》。这总算是一件可喜的事情。但是,限于译者的水平,在本书序言和译文里难免有一些错误。改正这些错误,就要靠读者的指教了。

译 者

1963年7月12日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