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开枪了?你可以冷静一点儿吗?我的天哪!”沃伦轻蔑地说,“你觉得他们会去找那些瓶子取证吗?我们现在开车去见警察,是因为有事要解决。如果你不想进去,你可以陪着狗在车里等我。”

大家都沉默了,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车内弥漫着陈腐的尸骨味,所以我一直把鼻子凑到车窗的缝隙上。后来车放慢了速度,转了几圈,最后停住了。马达停止运转,所有的震动和噪声也随之消失。我从一面车窗跑到另一面车窗,看不出是什么理由令车停下,旁边只有几辆车,没有狗。

“我们要带它进去吗?”杜德问道。

“不知道,不带了吧。我们先进去告知他们,看他们怎么回复。或许悬赏已经公布了呢!”

“好吧,这可是你说的。”

“一切皆有可能。”

车窗突然慢慢打开,我可以把整个头都探出去了。

“为什么要开窗?”杜德问道。

“因为今天出了太阳,我们不能让警察看到我们把狗关在密闭的车里。”沃伦不紧不慢地说,“那是虐待动物。即使是今天这样凉爽的天气,他们也会多虑的。”他伸手过来抚摩我的头,我舔了舔他带有肉香味的手掌。“好了,姑娘,你乖乖待在里面,可以吗?没事的,我们很快就会回来。我们会帮你找到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但声调很熟悉。当人类即将离开他们的宠物狗时,声调往往带有同样的变化幅度。卢卡斯去上班时,说话的语气与他的很相似。回忆起那些,我不自觉地悲痛起来。

“如果没有人报失呢?”杜德问道。

“肯定有人报失了,它那么漂亮。”

“如果没有呢?”

“我猜……我也不知道。也许它会被收养?”沃伦满怀希望地说。

“或者被杀掉。我们像是把它送到了毒气室。”

“那好,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吗?你早就想开枪打死它了。”

“我不会向它开枪的。”

男孩儿们下车了。“我们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沃伦对我说道。

我透过车前面的窗户,看见他们走到一幢大楼前,打开门,走了进去。他们打开的那扇玻璃门,让我想起有很多笼子和狗的那栋楼的门,它们很相似。

我现在明白了一些事情。许多人都很友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带我回到卢卡斯身边,反而有些人甚至会把我从卢卡斯身边带走。他们会喂我,带我坐车,但我最想要的是回家。

我把头探出窗外,然后伸出前爪摇摇晃晃地向地面延伸,扭动着屁股向前钻,直到脚悬在半空,鼻子够到地面。最后我爬到了车外,身上没有系皮带。我抖动一下身体,抬高鼻子,朝着食物的味道小跑而去。

我周围都是汽车、人和各种建筑,所以我知道自己是在城镇里了,不过不是约瑟和洛蕾塔所在的城镇。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些人从车窗内向我呼喊,并且打开车门。他们看起来很友好,但我不相信他们会把我带回卢卡斯身边,所以没有靠近他们。我在人行道上闻到了一些甜甜的、黏糊糊的东西,很快便“嘎吱嘎吱”地嚼了起来,附近还撒了些干面包碎。多么好的一个地方啊,能找到如此好吃的零食。

尽管我需要回家,但饥饿的肚子使我一直专注于寻找食物。我搜寻味道,希望能在人行道上遇到更多的食物。我隐约闻到了许多狗的气味,每一股味道都是独立的,没有混淆在一起。我也听见了吠叫声,看到一条狗被锁在链子上。后来,我感觉到附近有几条狗同时移动,所以改变了路线,走向它们。我在拐角处看见了它们。

一共有两只公狗和一只母狗。其中一只公狗体形庞大,另一只体形娇小,它们的毛发颜色都非常深。母狗身上长着长长的毛发。它们坐在一家商店后面,紧紧地盯着散发美味香气的商店;当感觉到我靠近时,它们向我转过头来。

小公狗径直朝我跑来,然后猛地停住,举起了鼻子。我转弯走过去,我们彼此闻了闻。大公狗也在我的尾巴后面打探着我。我僵硬地移动着,不准备对它们吠叫,而是友好地摇了摇尾巴。大公狗在一根柱子旁撒了一泡尿,小公狗紧随其后。我礼貌地对它们的行为表示赞赏。母狗没有从商店的门后面走过来。

大公狗在方便的时候,小公狗对我吠叫了起来,于是我们扭打了一会儿。直到大公狗快步走过来,我们才停止嬉戏,因为它一来气氛就变了。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肉香味飘散了出来。一个女人站在门槛处,说:“你好呀,漂亮的狗!”

两只公狗跑到女人的脚跟前坐下,于是我也效仿了,不过我稍微向后退了一点儿,小心不要挤到其他狗身上。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能感觉到母狗警惕我的存在,但它还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女人。女人手里拿着一张非常油腻的纸,当她伸手进去取出几块熟牛肉的时候,纸张沙沙作响,散发出肉质的香气。她向我们这一排狗弯下腰来,从母狗开始,给每条狗都分了一大块牛肉。我们都期待地舔着嘴巴,几乎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你是新朋友吗?叫什么名字?”她给了我一片肉,然后问道。我优雅地从她手里接过肉片,快速咀嚼起来,以免其他狗想要把它从我身边抢走。

“今晚我就只有这么多食物,亲爱的狗狗们,要乖!”

女人把门关上了。我们继续嗅着地面,希望能发现遗漏的肉末。母狗走到我身边怀疑地打探着我。小公狗摇摇尾巴,吠叫了起来。我们互相围绕着走了一会儿,非常喜欢对方嘴角边的肉香味,接着就成群地离开了。我成了它们中的一员,与它们走在一起。跟狗待在一起的感觉太美好了。

我们在建筑物后面一条狭窄的街道上走着。路上没有汽车,虽然有几个大的金属容器,里面装有一些我想去探索的可食用的东西,但是除了公狗们抬起腿来撒尿做标记外,我们这群狗没有停止前进的步伐。

我们最后停在一个方形的塑料垃圾箱旁边,里面散发着诱人的气味。大公狗把它的盖子打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饥似渴地闻着奶酪味、油脂味和甜味。

母狗身手敏捷,突然跳起的动作吓到了我。它的前爪在箱子周围乱抓,鼻子凑到垃圾箱里去了。它往后退了退,从垃圾箱里咬出一个盒子,侧漏出夹肉的面包。每条狗都找到了一些食物,从狗群中退出去,迅速吃完。我钻到垃圾箱里搜寻,发现里面的食物都裹了一层刺鼻苦涩的“酱汁”,让我直打喷嚏。

好几次,母狗咬出更多的纸张。有时候她从纸张里取出来的是些没营养的蔬菜,或者刺鼻的食物残渣,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有许多食物的。我是新来的,两只公狗抢夺母狗找到的食物的时候,我总是畏缩在后面,不敢挤到它们的行列当中,只是静静地等待母狗放下食物,然后再与它们一起共享。这是狗群里的规矩。

不知道根据什么信号,公狗们都走开了。只剩母狗在舔着一些纸张,它盯着我的眼神告诉我,如果我走近它,它会冲我吠叫。所以我选择跟在其他同伴身后,与它保持足够的距离。

我们走到了另一扇散发着美味香气的门前。它是由一种金属物质制造的,虽然关闭着,但透过它我可以看到人们在建筑物内走动。在某种程度上,它使我想起了卢卡斯用来捕捉小屋的猫的那层薄薄的毯子,虽然完好无损,但并没有挡住照进小屋里面的光线。

我与母狗保持一段距离。大公狗尿尿做记号的时候,我跟小公狗玩起了摔跤。建筑物内响起了一些噪声,于是我们满怀期待地跑到门前坐了下来。我坐在大公狗旁边,看见它舔嘴巴,我也学它舔了舔嘴巴。

门开了。“哇,你们好呀,来这里是为了食物吗?”一个男人说道。不像那个女人,他不是将食物递给我们,而是扔过来,一次给一条狗。他投掷过来的食物打在我的鼻子上,弹了起来,不过我一跃而起咬住了它,咸咸的,非常美味。是培根!我们每条狗都有机会享用更多的食物,虽然我想像同伴那样在半空中将食物抢走,但每次我都没有那样做。

那个人把门关上了,我们仍然能听见并看到他走到里面去。“今晚我就只有这么多食物。现在回家吧,回家去吧。”

我惊愕地瞪着眼。他怎么知道我要回家呢?

狗群快步离开了,我跟在后面,男人的话一直在我脑海中回响。我距离卢卡斯很远很远,可是刚才有人命令我回家。

我们走在一条街道上,两边都是房子。灯光透过窗户照射出来,我闻到有食物、人、一些狗和猫的气味。

母狗离开了我们。刚刚它还在狗群之中,突然就转身快步走在一条朝向前廊的走道上。我停下来看着它,但是公狗们没有停下脚步,我急忙赶上去。

接着是大公狗与我们分开。小公狗在一棵树下尿尿做了记号,而大公狗则直接走向一扇金属门。它用尾巴向门扫去,我听到了一声响亮的摩擦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小男孩儿打开了门,一道光线照到大街上,然后大公狗进去了,门关上了,光线也消失了。

小公狗嗅了嗅我,然后转身朝向一所房子,回头看着我摇了摇尾巴。我知道它希望我跟它走。

现在我明白了。它们是听了男人说的话,回家去了。它们都有家可归,家里有宠爱它们的人。狗群是临时组成的,就像公园里的狗有时也会成群结队一样。一个主人喊名字,一只狗离开了公园。如果我和卢卡斯停留在公园的时间够长,狗群会缩小到只有我自己。一条狗不成群。

小公狗希望我留在它的家里,可是我不能跟它走。因为我的主人不在这里,我的主人是卢卡斯。

我学到了一些我原本不知道的东西。哪里有楼房,哪里就会有好心人分发食物,就会有桶和装满食物的垃圾箱。从桶和垃圾箱里面很容易就能找到食物。城镇意味着有食物。

但是我不能待在这个镇上,我得回家。

我朝着我知道能找到卢卡斯的方向转身。那条路上没有城镇,没有楼房,只有山丘,有小溪,有树,我能闻到那条路上还有雪的味道。如果我想回家,就不能与其他狗结群,而是要走在荒无人烟的山路上。

小公狗站在院子和家的路中间望着我。我心里在一定程度上是渴望跟它回家的,因为它的毛发残留着不止一个人的气味,而且睡在柔软的床上会很舒服,被小公狗的家人们抚摩和喂食的感觉肯定很美好。

我在这里感到很安全,这里有许多汽车,有用手喂食狗狗的人类。我在小径上度过的几天,使我相信那里会有许多我意想不到的危险,有我从未见过的动物,还可能找不到食物。在这里与小公狗一起,我能得到照顾;在那里,只有我自己,将面临许多危险。

我既不能和我的主人在一起,也不能和小公狗在一起。我转身走了,深深吸了一口夜间的凉气,继续前进去寻找我的卢卡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