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裂边缘(1 / 2)

亲爱的小孩 露西·狄伦 5248 字 2024-02-18

凯特琳站在咖啡厅柜台后面,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同一个咖啡壶,力气也越来越大。她隐约感觉到斯卡利特和玛丽在厨房里望着她,但她并不在乎。她此刻要在乎的事情太多了。

帕特里克请律师寄来的信还在她夹克口袋里,如同一个正敲击着桌面等她回话的法警,满嘴都是客客气气的威胁。信纸很厚重,无疑表明如今的情况有多严重,虽然只有简短的几个自然段,但每一段文字都让她感觉不舒服。恶心,惭愧,害怕。

她妈妈说得对:只要帕特里克发现她已经开始了新生活,他的态度就会转变,变得怒不可遏。

凯特琳不停地擦着柜台,直到黑色的板面映射出她那张不悦的脸。帕特里克提出了房产分割,他毫不关心凯特琳为养育孩子做出的选择,尤其是南希尚未好转的语言障碍这方面。此外,他还想重新考虑财产方面的协议。所有主张都埋伏在了这张虚情假意又咄咄逼人的法律文书里,很明显,如今的境况已经不是那个调解员能够处理得了的了。

凯特琳停下手头的工作,靠在台子上,把脸埋进手里。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总的来说就是,首先,她很气帕特里克质疑她养育孩子的能力。再者,突如其来的敌意让她很惊慌,她知道自己也有错,但是她把对自己的怨恨发泄在了伊娃身上,所以现在她感到自己身陷绝境。凯特琳明白自己不能浪费时间乱找律师了,她没法独自面对这一切。尽管千百个不愿意,可她真的只能寻求帮助。

是时候找她妈妈请那个律师来帮忙了,而且她清楚必须得趁自己改变主意之前立刻行动。

现在过了午餐的时间,离下午茶还有一段间隔,咖啡厅里只坐了几桌人。再过二十分钟就三点了,通常三点十分的时候凯特琳会去学校接南希,也就是说她所剩的时间无多。孩子们的耳朵跟蝙蝠声呐一样灵敏,她可不想有他俩在场的时候打这个电话。

斯卡利特从厨房里出来,摆明了是来搜集八卦的。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凯特琳已经扯下污迹斑斑的围裙递给她。“我要打个电话,”她说,“你能替我一会儿吗?”

“但是你下班之前,乔安妮想跟我们谈话。”斯卡利特皱起了眉头,“她在从批发商那里回来的路上,她说她有重大消息要宣布。”

“事态紧急,就两分钟。”

“凯特,我估计是要新开一家咖啡厅了。”斯卡利特压低了声音,“我之前一不小心听见她在后面的办公室里跟人说的,然后……”

换成是上周的话,凯特琳肯定会欢呼雀跃,但是这周却高兴不起来。她现在根本不在乎乔安妮是不是要去火星开一家萨迪厨房。

“斯卡利特,我必须去打个电话。对不起,我马上回来。”

她迂回穿过一张张铺着格子布的桌子,差点撞上正抱着一堆文件走进来的乔安妮。凯特琳转身挥手致歉,看见几个常客点了些无聊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胡萝卜蛋糕,还要把上面的坚果拿掉,搞得就像有辐射似的。她心想,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她想不出答案,但是她的妈妈肯定能给出至少一个答复。这就是她请求援助需要付出的代价。

铃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林恩接起了电话。她会以其高超的职业水准迅速地给出了答案,让凯特琳既心生宽慰,又感到形势严峻。

“妈妈,是我。”她说,“对不起在你上班的时候打给你,但我真的需要你的建议。”

“你需要我的建议?”林恩装作很吃惊,“今天是愚人节?”

“我收到帕特里克的律师函了。”凯特琳咽了一下口水。她躲在咖啡厅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空气里有一股脏水的味道。“你说得对,他决定动真格的了。他说房产要平分,还想回去继续调解。我觉得他的意思就是如果调解员不同意,他就会去法院请法官裁定。他能这么做吗?他能把乔尔和南希带到法庭上,让他们说想跟谁生活吗?”

凯特琳说着说着感觉浑身不舒服。南希站在法庭上,又害怕又无言,甚至还有人逼她说话。而乔尔则会说过多的话,硬生生装作没事。凯特琳握紧了拳头。

“噢!”林恩变了语气,“噢,天呐!”

“他还要重新考虑财产问题。他投过钱在装修房子上——他不能逼我把外婆的房子卖了吧?他不可能……把我们赶出去吧?”

凯特琳感觉胸口上站着一个人,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这条阴湿的小巷像是要把她夹在中间,她一闭上眼睛,那封信就浮现在她面前,每一段都是一枚炸弹。帕特里克说得出,就做得到。凯特琳知道这意味着他将背水一战,说不定还会抢走两个孩子,只要他力所能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妈妈。”凯特琳一声哀叹。

“发生什么了吗?”林恩问道,“告诉我,凯特琳。”

她妈妈心里一清二楚,她是个聪明人,编个谎话一点意义都没有,但话一出口,凯特琳还是听见自己在改变一些片段。

“我上周在布里斯托见到他了。我回家解决房子的问题,他撞见我在跟一个朋友吃午饭。他……他立马就下了结论。然后伊娃本来应该照顾好孩子们的,结果她没发现南希走到一堆牛群里了,于是我……我当着帕特里克的面把她臭骂了一顿,告诉她永远也别想见两个孩子了。”凯特琳慢慢停下来,顿了顿。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说,“这简直糟透了。”

小巷尽头,一只猫从高墙上静悄悄地跳下来,两只鸟慌张地扑腾而上,翅膀撞到了砖头。

还有别的事凯特琳没有说,因为她觉得那些事很蠢。比如红酒瓶回收箱已经满了,她一连好几周都没记起来要拿出去,结果被帕特里克发现了。帕特里克一直爱唠叨她喝红酒喝得太多了,搞得她现在就像是个酒鬼。对帕特里克来说,这一切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还要糟糕,他有鹰的眼睛,善于明察秋毫,他会把所有细节都拼凑起来,最后确保自己搞清楚了凯特琳在哪儿、干了什么。他把这叫作关心,而凯特琳却称之为监控。

都是我自作孽,她难过地想着,妈妈一定会这么说。是时候像个成年人那样做事了,要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她说得对。

紧接着林恩开口说话了。她的口吻并不是自鸣得意,而是悲伤里带着关怀。“别担心,凯特琳,交给我,我五分钟之后打给你。”

凯特琳立即感到无比宽慰,就像是有冷水涌进了干裂的喉咙。“谢谢你,妈妈。”凯特琳知道自己已经语带哭腔,她感觉自己变回了十岁的小女孩。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林恩的声音一出,竟然是一片柔情。“这是妈妈应该做的。”她说道。

林恩丝毫没有浪费时间。两天过后,凯特琳来到了布里斯托顶级家庭法律师阳光普照的办公室里,她的妈妈坐在她旁边的皮椅上,接连问着凯特琳慌乱得答不上来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还一边做着笔记。

一小时的会面结束之后,林恩和凯特琳的新律师希拉·马洛起立,站在北欧松木桌的两边握手道别,凯特琳心不在焉地跟着林恩走出大楼,穿过停车场,走向林恩的公家车。上车以后,林恩察看着工作邮件,而凯特琳默默在心里审视着残破的旧日生活,刚才狂轰乱炸的问题揭露出了过去的种种问题,就像是一座被炮击过后的城市:有些部分还辨认得出,但残垣断壁间全是令人心碎的细枝末节。那些旧日生活里细碎的时刻,她再也回不去了。

过了好久,林恩终于把手机插回充电器上,转头看着座位上的女儿。“我觉得刚才收获颇丰,希拉办理过几百件这样的案子了,就像她说的那样,哪怕她是在装腔作势。只要她写一封信,帕特里克的律师就再也不会给你发出任何消息。”

“那可不一定。”凯特琳说,“帕特里克的信上说他在重新安排工作,之后会离孩子们近一些。他这么做肯定是因为他觉得这至关重要。”

没想到凯特琳的心为之一痛。帕特里克愿意为了乔尔和南希回来,却不愿为了她留下。这说明了什么呢?

“你也别说得这么绝对,说不定是因为他在纽卡斯尔那边发展不顺利。”林恩在遮阳板的镜子里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孩子无非是他要出走最好的借口,他看起来就像是个甘愿为儿女牺牲的爸爸,这样他走的时候,也没人会问他尴尬的问题。”

“帕特里克不是那种人。”凯特琳说完,林恩就瞪了她一眼。

“他不是吗?他突然想起来修厨房的钱都是他给的,几周之前他都还没有表现得这么直接。你要强硬一点,凯特琳,你不能让他主宰一切,乔尔和南希是你的孩子。”

“不对,妈妈,他们是我们的孩子。帕特里克接纳了乔尔,而南希就是他的孩子。”

“那又怎样?你是他们的妈妈。”

凯特琳望着停车场,这些心事她能跟谁人说呢?如果在上周,她还可以跟伊娃说。然而现在她已经彻底毁掉了那份情谊。

“你怎么了,凯特琳?”林恩的声音抚慰人心。

凯特琳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仪表盘。

“我很害怕。”她说,“我害怕南希再也不会在外面说话,我害怕乔尔会觉得他又一次被爸爸抛弃了,我害怕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受不幸却无能为力。”

停车场另一边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跟凯特琳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朝着车门自信地大步走去,手上提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匆匆忙忙的实习生。那个女人穿着中跟鞋,像是在发号施令,嘴上涂着中性色调的口红,愉悦地微笑着。

我也能像她一样,凯特琳心想,在某个平行时空里,说不定那人就是我。

不过刚才她说的只是她恐惧的冰山一角,她还害怕自己永远也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她做铁板三明治已经做了十年了。她也害怕自己永远也遇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如今她有了两个孩子,孩子们的父亲还各不相同。她害怕自己会坠入这种不断遇上错的人,不断做错事的循环里。

“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们两个单独坐在车里吗?”林恩问道。

“不记得了。”凯特琳说。

“我记得,当时我开车送你去上学,那是你大学最后一个学期了。”

哦对,那是他们那辆老沃尔沃,上面堆满了凯特琳的书和光怪陆离的海报。林恩半天找不到地方停车,最后凯特琳有些羞愧地下了车,而林恩叫了两个学生过来帮她。“当时爸爸去哪儿了?他因为什么原因去不了吗?”

“你猜对了,他要开会。”林恩转头看着她,脸上满是怀旧的情绪。“你知道吗?当初是我主动去接你回家的,但是你爸爸也很想去。你长大以后,他一直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你,我还挺‘羡慕’的。”

“我们其实没怎么聊天。”凯特琳说,“几乎全程坐在车里听电台。”

“我知道,但是……有些事过去了,你还是会想念的。时间过得太快,前一分钟你还是个婴儿椅上蛮横的小家伙,下一分钟你就已经在谈论时政,染头发了。”

“这……还算不上是我青春期干过的最坏的事……”

林恩叹了一口气。“总之,我还记得那次开车载你去学校,我当时就在想可能我们永远也不会这样了,母女俩单独一起坐车。你从大学回来就是个独立的大人了。我很想告诉你我有多么的激动,我很想说我知道你期末考试不会有问题,而且那些考试完全不重要。再过几个月你就要飞向外面的世界了,我等不及想要看你会去哪里。我真的好骄傲,骄傲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你不要感觉有负担。”

凯特琳本想说自己考试拿了高分,但是听见妈妈语气里的忧伤,她坠入了沉默。她也回到了当年那辆车里,她还记得当初她有多兴奋,然后……然后……格拉斯顿伯里,怀孕,一瞬间所有希望全部破灭。优秀的女孩不会带着孩子,一次又一次地换工作,一遍又一遍地想融入。优秀的女孩不会浪费生命,不会躲在公园里喝事先调好的金汤力。

“结果我却让你失望了。”凯特琳闷闷地说。

“并没有。”林恩转头看着她,眼里闪着泪光,“你飞去了不一样的方向,看见你煎熬我也很难受,我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处理好这件事。但最让我伤心的,是你没有回家。每天夜里当我想起你去找你外婆求助的时候,我都觉得我当初应该告诉你我有多么为你骄傲。不为你的成绩,而为你的精神,你的求知欲,你人见人爱的魅力。你永远都是我漂亮而优秀的女儿,你永远都不会让我失望。如果我让你有了与之相悖的感觉,那就是我作为一个母亲的失败。”

林恩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凯特琳不忍直视。

“妈妈,你没有亏欠我什么,为什么你以前从来没说过这些话?”

“我试过了,我当初想要帮助你,但是你不愿意。你爸也是这样,不接受帮助。”林恩含泪微笑着,“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只有我才能帮你赶走噩梦吗?这就是当你带着乔尔,生活艰难的时候,我想要做的事——赶走你的噩梦。不管你长多大了,凯特琳,我永远都希望能帮你驱散坏事。”

凯特琳看着妈妈,这是她第一次把她看作是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女人,她也会害怕自己犯下的错误会给不堪一击的生活招来祸患。林恩的脸上显现出一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软弱——或者说这种情绪以前都被她选择性无视了。

想象着青春期的南希转身避开她,然后带上破碎的心去找林恩或者伊娃疗伤,凯特琳顿时被一阵苦痛撕裂。

“妈妈,”她说着把头埋进了林恩的肩膀,“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