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术(2 / 2)

小偷家族 是枝裕和 10485 字 2024-02-19

信代忽然回过神来似的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开心地让阿治看肩上的带子。

“1980日元……看不出吧……”

阿治伸手摸了一下。

“啊……质地不错。”

阿治说着,用筷子搅了一下碗里的挂面。信代咽下含在嘴里的挂面,脸凑近阿治,亲了一下他的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开始嘬起挂面。

阿治“咕嘟”一声吞下嘴里的挂面。信代眼珠朝上翻着望着阿治,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直接将阿治推倒在榻榻米上。信代压在阿治身上,开始吻他。脖子、额头、耳垂。

阿治任凭信代吻着,两只手绕到她背后。即使穿着内衣,他也能充分感觉到她丰满的肉体。阿治想要改换成自己在上的体位,一脚踢到了饭桌。饭桌上的挂面一下子翻到了阿治身上。

“凉!”

阿治跳起来。

信代发现套廊上的门开着,她走过去关门。阿治边用手捞起翻倒的挂面放回碗里边望着信代。返回的信代拉起阿治的手,向佛堂走去。

雨点声变得更加疯狂起来,似乎要打雷了。

时隔很久的情事短时间便结束了。

阿治还是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之前一次的肌肤之爱是在什么时候?

阿治抽烟思考着。他赤身裸体地坐在套廊上,渴望哪怕有一点微风吹在自己身上。

阿治不擅长男女情事。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历。上高中时,因为偷东西被停学,他谎报年龄去过风俗店。和阿治一起偷东西的人,由于只有自己没有被抓,所以请阿治去风俗店当作补偿。当时阿治17岁。

阿治完全没有兴奋的感觉。记得当时年龄比自己大的女人看到自己的下身笑了,从那时起,他便对女人敬而远之。和信代还是陪酒女和顾客的关系时,只发生过一次这种事。他把喝醉酒的信代送回公寓,两人就在一个被窝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信代坐在自己的身上。当时也很快完事了。

信代由于受过前夫的家庭暴力,嘴上老挂着“我受够男人了”,阿治也总是嘴硬地说“我已经不是那种年龄了”,来掩饰自己极度缺乏经验。

两人虽然成为夫妻生活在了一起,却并没有肉体关系。

信代有时表现出渴望的神情,阿治却故意装作不领会。

自从搬到这个家里居住以后,由于初枝常常待在家里,还逐渐增加了祥太、亚纪等家庭成员,比起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丈夫,扮演父亲的角色对阿治来说才是最轻松的。

这天,两人在时隔很长时日回到男女角色后,阿治本人最惊讶也最高兴。

“你在装什么啊?”

趴在佛堂榻榻米被子上的信代说。

阿治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小调。

“想不到……你……”

阿治回头看着信代。

“可以吧?”

信代苦笑着。

“我可以吧?”

“还行……”

“啊?……不满意?”

“我还没怎么出汗呢。”

信代不满地说。

阿治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很兴奋。

信代夺过阿治手里的香烟,吸了一口。很久没抽烟了,信代咳了几下。每咳一下臀部的肉都会抖动。

信代把香烟还给阿治说道:

“再战一回合?”

“你以为多大年纪啊?让我再回味一下。”

“我回味无穷啊……”

阿治汗流不止,起身去取浴巾。擦着汗返回的阿治,发现信代后背上沾着像痣一样的东西,他将脸凑上去。

“你背上有根葱。”

大概是刚才挂面打翻后沾上的,他寻思。

“诶?哪里?”

信代手伸到背后想取走那个葱,够不到。阿治把浴巾放在被褥边上,骑到信代背上,伸长舌头,用舌尖舔了起来。

“不行,痒死了……”

信代身体抽了一下,扭动起来。信代的反应让阿治又一次亢奋,他从背后抱紧信代,连没有葱的部位也开始舔了起来。

这时,外面传来祥太的声音。两人顿时停下手脚,倾听动静。就在身体匆忙分开的同时,祥太口中喊着“我回来了”,已经推开了套廊上的玻璃门。

阿治迅速穿上松紧短裤,抓起刚才的浴巾,飞奔至套廊。

“回来啦。雨好大吧……”

阿治把浴巾披在祥太和凛酱被雨淋湿的头上,不让他们看到信代。

“妈妈也淋到雨了,像个落汤鸡。”

信代急忙将夏天的薄毯裹在头上,装出自己也淋到雨的样子。

“你们干吗?”

祥太交替看着两人问道。

“雨啊,雨,对吧?”

阿治回头冲着信代。

“好吓人的雷声。”

信代配合阿治道。

“听我说呀……蝉……还没有脱壳的蝉……”

凛酱开始报告刚才在球场边上看到蝉的幼虫的事。阿治心不在焉地边听边用浴巾用力为两人擦干头发。

“好了……该洗澡了。快去洗澡。”

阿治推着两人的后背,带他们去了浴室。起居室里只剩下信代一人,她头上披着薄毯大笑起来。

不错。

自己放弃了工作,选择了这样的时间。

好无聊,好傻。等祥太和凛酱他们长大了,告诉他们今天的事。那时候再4个人一起开怀大笑。

我的选择没错。

信代这么想。

晚上,雨突然停了。

洗完澡,阿治在起居室里为祥太和凛酱表演魔术。这个魔术叫作“消失的丝巾”,是将丝巾塞进一只指套里藏起来,其中有玄机,手法要快。这点难不倒阿治,他的手指十分灵巧,足以骗过两个孩子。

阿治嘴里哼着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曲子,将一条红丝巾卷起来,从打开的手帕正中间塞进去。

“看,看……这条围巾就要在手中变没了。那边的少爷、小姐,请注意看好咯。”

阿治这么一说,两个孩子把脸凑了上来,额头几乎快碰到手帕了。厨房里,初枝和信代难得地在一起准备晚饭。说是晚饭,初枝也只是切着冰西红柿,这是她为自己喝啤酒准备的下酒菜。信代也就煮了点玉米,没有一样是下饭的菜。

“我回来了。”玄关那里十分少见地传来亚纪精神饱满的声音。

“你回来啦。没淋着雨?”

信代回头应道。

“嗯,没有。”

亚纪迎头撞上正端着西红柿盘子朝套廊走的初枝。

望着亚纪兴奋的表情,初枝笑着拍了一下亚纪裸露的肩膀。

“咦?遇到好事了?”

“嗯。”

亚纪坦诚地点头。

“诶……”

初枝惊叫起来。

“等会儿告诉奶奶。”

亚纪碰了一下初枝的胳膊说道。

“是这个?”

阿治竖起大拇指。

“差不多。”

亚纪拉开冰箱取出大麦茶,倒进玻璃杯一口气喝完。

“什么样的男人?”

正在将筷子伸到锅里戳玉米的信代问道。

“店里的客人。”

“帅哥?”

“嗯……”

“诶……什么样的?”

“话不多。”

“啊……还是话少点的男人好,话多的男人不行。”

信代用筷子指着阿治。

“什么?你叫我?”

阿治听着两人聊天插嘴道。

“没叫你。”

“没叫你。”亚纪也附和着信代笑道。

“好了。”信代一说,亚纪端起装玉米的锅子,将里面的水倒入水池。白色的蒸汽在厨房里四散开来。

“下次,我能带他来这里吗?”

“这里?带男朋友?”

“嗯……不行?”

“好不好啊……这里……”

信代想说什么,又打住了。

“啊呀……太帅的男人恐怕我先把他吃了。”

“那好吧,不带了。”

两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1、2、3。”

阿治配合着孩子们数数的节奏,边对着手帕吹气,边骗过两人的视线,将指套藏到了屁股后面。

“看……没了。”

“好厉害!”

凛酱吃惊道。

“厉害吧。去哪里了呢?”

端着煮玉米走过来的信代,捡起阿治藏在身后的指套。

“呛呛呛——”

信代将藏在指套里的红丝巾拉了一下,给孩子们看。

“蠢货,住手。”

阿治真的生气了。

亚纪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看着两人打情骂俏,心想,我下次还是要带“4号客人”回家。

“诶?就这样子啊?”

看出机关的祥太非常沮丧。

“这样子我也会。”

祥太一说,阿治当真了。

“明白了。下面我给大家表演更厉害的魔术。”

说着,他指了指儿童房间。

“凛酱,去把扑克牌拿来。”

“嗯。”

凛酱猛地跳起来,跑去儿童房。看着她的背影,祥太想起白天发生的事。

“今天……别人说别教妹妹学这些。”

“嗯?怎么回事?”

阿治的心思还在扑克牌上,所以心不在焉。

“这个……”

祥太做了一个祷告的动作,在左手上吻了一下。

“谁说的?”

“大和屋的老头。”

“凛酱,找到了吗?就在红盒子最下面。”

阿治又对凛酱叫道。

“在找。”

凛酱貌似找不到扑克牌。

“教凛酱学这个还太早。”

阿治做了一个偷东西的手势,起身走向儿童房间。

起居室里只剩下祥太,他只好一个人把刚刚萌生的“罪恶感”咽到了肚子里。

榻榻米上,一只孤零零的指套躺在那儿。祥太捡起指套,抓住露出一个头的红丝巾,将它拉了出来。

初枝将蚊香放在自己脚边,坐在套廊上,就着冰西红柿喝啤酒。

“臭老太婆,要感冒的啊!”

说着,阿治手里拿着啤酒也走了过来,在初枝身旁坐下。

“快看……是烟花吗?”

难怪刚才听到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沉闷声响,阿治想。待在屋子里听不清是什么声音,坐在套廊上,来自高层住宅楼另一头的烟花声清晰地传进耳朵。

“隅田川那边……过去每年都去看。有一年遇上一场暴雨,之后就不再去了。”

两人抬头望着没有烟花的天空。

“能看见?烟花?”

信代问。她和祥太用凛酱找到的扑克牌玩起了“神经衰弱”的游戏。

“只听得到声音。”

阿治回头冲着起居室说。

“只有声音啊?”

祥太手里拿着玉米说。

“我玩过连放的烟花,叫‘〇〇先生’的那种。当时我丈夫投准大豆赚了一大笔……”

初枝将啤酒倒进杯子里喝着,又开始夸耀起自己的过去。阿治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是吗……好奢侈……”

若在往常的话,听初枝讲她那些不知真假的老故事,阿治只会用鼻子冷笑几下,今天却不想调侃。

“柴田治先生。嗖……嗵……噼里啪啦……”

听初枝说着,阿治嘴上开始放自己的烟花。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放上去了吗?”

初枝坐在旁边看着阿治开心的侧脸。

“啊啊……连着放的没有。单发的上去了。”

“是吗,恭喜你……”

“啊啊……值得庆祝。”

此刻,烟花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好啦,差不多结束了……”

“快结束了?”

信代问。她这么一问,大家都聚到套廊上来了。

“过来过来。”阿治招呼凛酱。凛酱用一次性筷子戳着玉米,边啃边坐到了阿治的膝盖上。

“什么都看不见。”

亚纪说着笑了。

“就声音,就声音。”

阿治也笑了。

6个人如同游在漆黑海底下的鱼抬头望着照射在水面上的阳光那样,注视着高层住宅那头露出来的一小块夜空。

开始长穗的稻子宛如白浪在风中摇曳,好似一大片水面。列车穿过隧道,行驶在海面般的田野上。

祥太站在火车头的最前端,吃着煮鸡蛋。

大人们手里拿着炸鸡块,早早喝起了啤酒。凛酱脱下新凉鞋,半蹲在信代身边望着车窗外。

“汽车……邮筒……小河……自行车……”

凛酱将进入视线的东西一一说给信代听。

“还有呢?”

“还有云彩,像鱼。”

凛酱指着天空。

“真的,像鲸鱼。”

信代抬头看天空。

“鲸鱼。”

“还有呢?”

“铁路。”

“那边呢?”

“好像看见了晴空树。”

“看见了。”

这是全家第一次去海边。

生活并没有变得富裕起来。信代还没有找到工作,阿治不想外出干活儿。亚纪虽然有工作,但有了恋人,依然不给家里交生活费。

最近,大多数商店都装上了防盗摄像头,祥太能下手的店铺在一天天减少。固定收入只有初枝的养老金。即便这样,看着孩子们穿着新买的泳衣泡在浴缸里,把游泳圈吹得鼓鼓的,初枝自己提出去海边玩一次。

“今年没准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信代也觉得明年夏天也许亚纪就和恋人同居了,所以也赞成初枝的提议。

在终点站下了车,坐上大巴。一路上喝着啤酒的阿治,等到抵达海边时,已经有了些醉意。

日光照射下的沙滩,闪着煞白的光芒。踏上沙子的瞬间,祥太和凛酱喊着“烫、烫”,跳着双脚,径直向海边冲去。

“危险啊!”

亚纪追着两个孩子也跑了起来。

阿治和另外5人分开,向沙滩的另一头走去。他环视着四周。

阿治发现身边铺在地上的塑料垫上只留着遮阳伞和包,主人不知是去了海水浴,还是在海洋之家吃刨冰,不见人影。阿治确定主人不在后,拔起插在沙子上的遮阳伞就跑。

“给,遮阳伞来了。”

阿治说着,把遮阳伞插在大家屁股底下的塑料垫边上。

“这样的话就不会晒到太阳了。”

初枝说着,抬头看看遮阳伞,她不知道是偷来的。

“是吧,必须对老年人好一点啊!”

初枝想,车费和买啤酒的钱都是自己出的,阿治一定也想分担一点。大家坐在塑料垫上,开始做海水浴的准备。

亚纪脱去上衣,往身上涂防晒霜。正在为游泳圈吹气的祥太,用白白的胸脯抵住游泳圈。

“祥太,快把它吹起来啊!”

阿治脱下夏威夷衫,身上只剩一条海滩裤。

“嗯!”

祥太重重吸了一口气,又专注地吹起气来。

海边聚集了众多冲浪的游客,一到了海面上,周围立刻变得十分宁静。

阿治和祥太漂浮在脚尖够不着水底的波浪间,等着大浪袭来。

“祥太,你喜欢女人的咪咪?”

阿治在祥太背后问。

“不知道……”

祥太支吾道。

“撒谎。刚才看到你了。”

(被发现了……)

忽然害羞起来的祥太一声不吭。

“用不着害羞……男人都喜欢咪咪,老爸也超级喜欢。”

阿治说着安慰祥太,祥太也笑了起来。

“怎么样?最近早上醒来有没有变大?”

阿治摸了一下祥太的裤裆。

祥太扭了一下身体,逃开阿治的手。

“有吧?”

“大家都变大吗?”

祥太回头望着阿治。

“大家都那样。男人都会变大。放心啦!”

“嗯。还以为我生病了。”

祥太不好意思地答道。

阿治发育得晚,发现自己身体发生变化是在上了中学之后。那时,父亲已经不在了,也没有可以问的朋友。

阿治很想有一天和自己儿子聊这样的话题,所以今天他尝试了一下。

亚纪和凛酱手牵手站在沙滩上。每当潮水涌上沙滩,凛酱便向后退一步,她不愿让海水打湿自己的脚。

信代和初枝悠闲地坐在阿治盗来的遮阳伞下望着大海。

“凛酱笑了。”

吃着玉米的信代说,初枝也凝神听着。

“嗯,真的呢。”

“一根玉米500日元,这要赚多少钱?”

信代埋怨着,不买又抵挡不住诱惑。信代一直爱吃玉米,尤其对这种洒上酱油烤出来的玉米毫无抵抗力。

信代问初枝:“吃吗?”

“咬不动。”

初枝说着,张开大口让信代看。说的也是,玉米没法舔着吃。

“我说的不错吧?”

信代说道,她的视线不在初枝身上。

自己做出的选择,才能建立更牢靠的羁绊,信代深信这一点。

初枝马上意识到,她在表明要把凛酱像女儿那样抚养长大。

“不会很久的……”

这种幸福不会长久持续下去,初枝冷静思考过。

“话虽不错……可是你不觉得……不是血亲关系不也有不是血亲关系的好处吗?”

信代似乎更相信这一点。

这孩子和谁都不存在血亲关系,所以信代只能这么想。初枝不想再更多地否定信代内心怀着的希望。

“还是不要有太多期待吧……”

这种关系和血脉相连相反,有时你会忽然发现,以为过去早已结束的感情,只是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了。

这一点,初枝已经在对前夫和他家人的嫉妒上清楚地体会到了。

血亲关系,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初枝想。

信代听初枝这么说,露出了凄楚的笑容。

(你如果把我当女儿来期待该多好,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信代心里想着。

初枝注视着信代的笑脸。

“大姐,仔细看的话你挺标致的。”

信代吃了一惊,望着初枝。

“什么意思?”

“你的脸蛋儿。”

初枝眯起眼睛笑了。

初枝觉得,信代说起这个家的话题时真的有些像表情温和的菩萨。

“我去一下。”

大概有些害羞,信代从初枝身上移开视线,走向海滩。

坐垫上只剩下初枝一个人。她看到了自己搁在沙子上的脚。皮肤白皙而松弛的脚,上面有很多老年斑。

“哇啊,好多斑……”

初枝情不自禁嘀咕道。她用手掬起被阳光晒得滚烫的白沙,盖住自己的脚。白沙顺着小腿往下滑。耳边传来回到海滩上的阿治的大笑声,初枝抬起头来。

太阳钻进云层里,天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初枝后背感到了凉意。

信代也加入了进去,5个人手拉着手等待浪头迎面袭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初枝轻声念叨。

“谢谢你们。”

可是初枝的声音被浪涛和5人的笑声掩盖住了,没有一个人听见。

(1) 音译,赤城乳业株式会社出品的一种冰棍。——译注

(2) 日本人的习惯中,竖大拇指表示男朋友。——译注

(3) 日本的一种纸牌捉对游戏,非常考验记忆力,故取名“神经衰弱”。——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