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参赛者认为这首曲子只是变换一下花样,但明石却觉得,这首曲子的影响说不定很大。
证据就是,第二次预选给观众留下的印象中,《春天与阿修罗》的演奏令人印象深刻。
马赛尔·卡洛斯的每首曲子都很出色,特别是《春天与阿修罗》的华彩乐段,给人印象强烈。弹法不同,这首曲子也能强烈地表达自我。
这也是明石所希望的。他对自己弹的《春天与阿修罗》很有自信。他相信,在原作的理解上对曲子的诠释,自己做得比别人都要好。希望这首曲子能获得高分。
他心中暗暗期待着。
今天的参赛者到目前为止对《春天与阿修罗》的演绎都中规中矩,所以自己的这种想法更加强烈。
这样的话,我可以,我有胜算。
明石感到自己斗志昂扬。
观众席已经很满了,一打开门,又有更多观众拥进来。
座位马上就被占满。很多人一开始就放弃了,站在旁边的通道上。
站着看的人也都站定不动。
舞台监督田久保从细长的窗户里看着观众席。
他瞥了站在身后的少年一眼。
今天,风间尘仍然十分放松。
靠睡觉没能把衣服睡平,上熨斗也没能挽救回来,礼服上的折线虽然令他挂心,不过现在,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风间君,今天也有很多人站着看呢。今天要怎么做?”
调音师浅野要出去的时候这么问。他站在田久保身边,看了一眼观众席。
“啊,真的,好多人啊。”
少年一直看着观众席。
田久保和浅野都等着他嘴里给出指示。这个不可思议的少年会说出什么话,两个人都感到兴致勃勃。碰到这种不可预测的参赛者,还真是第一次。
“嗯。只剩下我,还有那位小姐姐了。”
少年用手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接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望向浅野。
“今天就这样就可以了。稍微让声音柔和一点。”
“柔和?”
浅野不由得反问道。
“对,不要那么清脆响亮就行了。”
“但是——观众比上次还多哦,走道上好像也排成了两排,有更多客人会吸收声音。”
田久保也开口了。如果不弹奏得清脆明晰,声音会被吸收,演奏就会变得面目模糊。
但是,少年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观众也累了——大厅里很混浊,气氛倦怠。观众的呼吸,让大厅里的湿气很大。”
田久保和浅野十分意外,马上对视了一眼。
混浊的音乐厅,倦怠的气氛,潮湿的空气。
怎么会想到这些东西?
“而且,在我后面,最后那位姐姐会弹得震撼人心,让大家都睁大眼睛。”
少年微微一笑。
“那么,就把它调柔和,真的可以吗?”
浅野一脸惊讶地确认了以后,赶紧去了舞台。
在观众的喧闹声中,开始调音。
少年一边仔细听着声音,一边不时轻轻点头。
“对了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田久保凝视着少年的侧脸。
那种自然的感觉。第一次参加比赛,而且是这种大规模的比赛,那种游刃有余的风度,真是厉害,而且他的演奏更加让人震撼。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才华,不为人所知。他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形容,很难形容,这是超过想象的演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评审肯定也感到十分困惑。
“黑马”这个词在他脑子里浮现。
“真是很棒的钢琴啊。”
少年陶醉地盯着舞台,他眼里浮现出一种迷恋的神情,让田久保有些不安。
真的,这个孩子不可预测。他的比赛结果会是怎么样的呢?
休息时间快要结束了,浅野还在调音。“柔和一点”,这要求肯定让他感到很有压力。
他脸上带着少许不安回来了,问少年:“可以了吗?”
“可以了。”
少年绽开笑脸,举起右手。
瞬间,浅野脸上显出一丝惊讶。然后点点头,也举起自己的左手。
两人击掌。
田久保吃惊之余,只剩下钦佩。一瞬间都忘了提醒少年准备上场了。
观众席已经恢复了安静,只有一两声咳嗽声。
“那么,风间君,到时间了。”
“好的。”
果然,风间尘的声音十分放松。
今天他又一身从容轻快地走上了舞台。就像在晴朗的午后,晃晃荡荡带着爱犬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听着等待已久的雷鸣般的掌声,田久保一瞬间感觉在风间尘登上的舞台看到了明亮的日光和郁郁葱葱的森林。
第二次站上舞台的风间尘,对观众狂热的鼓掌全无所动。他一路小跑来到舞台,深深鞠躬,急不可待地赶紧坐到椅子上。
一瞬间,观众席一片寂静。大家都知道,他马上就要开始演奏了,确实,他也马上就开始了。所有观众都感到了一种扑面而来的幻觉。
不可思议,真的,一听到他的琴声,全身的细胞都在呼吸,身体也变得轻快起来。
马赛尔的全身都变成了耳朵,在认真地倾听。旁边的观众也跟他一样。这种胸中被乱挠的感觉,大家都希望更长久地停留在身体当中。
德彪西的练习曲,第一曲。
这又是无所顾忌的一首选曲,马赛尔在内心苦笑。不过这首曲子很适合他。
在初学钢琴的教科书上,有一个小标题:“向采尔尼学习”。风间尘的演奏让人联想到刚开始学习钢琴的孩子们。一开始是踉踉跄跄半带玩笑的短句。但是“钢琴练习”在慢慢进化。灵活的指尖自信有力地按下去,左右手的配合错落有致,生动协调。不久钢琴练习变成了像模像样的钢琴演奏。
印象鲜明,德彪西的神韵呼之欲出。马赛尔不禁咋舌。
这孩子在这个舞台上演奏的每首曲子,都像是他自己即兴编出的短句。
为了不看漏少年的表情和手指的动作,奏聚精会神。这是亚夜最在意的参赛者。
这就是彩色吧,这就是真实吧?
以前通过第一印象她就能有所分辨,奏的毒辣眼光,在这个少年身上却并不通用。总之,跟之前听过的古典演奏家完全不一样。
弗里德里希·古尔达?法佐·赛依?他和那些所谓的乐器演奏家从根本上不同——
这种即兴的感觉,现场演出的感觉,谁都模仿不来。这一点是确确实实的。找不到可以很好表达的语言。
第二曲是巴托克的《小宇宙》。巴托克总是飘浮着某种乡土的气息,爵士一般的随性旋律也和他很吻合。可以说是野性,或者说是动物性——就像孩子们在户外奔跑的那种演奏。
真有意思。
令纳撒尼尔·席尔伯格感到意外的是,自己心中升起了一种纯粹的兴趣。
这孩子的曲目不是霍夫曼先生选择的吧。
这是他的直觉。恐怕这是这孩子自己选择的曲目。他有着天生的编辑能力。“编辑”这个词可以用在很多地方。对现今的音乐家来说,绝对是必需的。用另外一个词替换就是“打造”自己的能力。想变成什么样的音乐家?让大家认为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音乐家?具有这样客观视角的音乐家,才能和其他人区别开来,才能生存下来。不管是独奏还是舞台表演,都可以编进一张专辑里。不管是他人的曲子,还是不同时代的曲子,都能拉向自己的内心,通过编排曲目表达出自己的世界观。他已经具备了这样的能力。
霍夫曼先生把他作为音乐家,和自己平等对待。
想到这里,他感到一种钝痛。
自称或是他称,冠着霍夫曼老师弟子名号的人有很多,但没有一个人能和老师一起即兴演奏,除了这个现在站在舞台上的少年。
老师到底是准备怎么培养他呢?
他不禁要这样追问。
引爆留给我们的“天才炸弹”,老师就会满足吗?老师已经想象到了我们这些从事音乐教育的人所受到的冲击了吧。爆炸之后,他又会怎么样呢?老师不是那种放任不管的人。应该拿他怎么办呢?谁来培养他呢?
巴托克。他的《小宇宙》。热爱故乡流传的民族旋律,埋头研究的男人。但是,不得已却离开了祖国,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一生潦倒。漂泊的作曲家——弹着土著旋律的少年。
老师,没有人能当他的师傅。老师是想让他成为漂泊的钢琴家吗?这样真的可以吗?
纳撒尼尔继续向着虚空追问。
终于到了《春天与阿修罗》。
高岛明石吞了口唾沫,等着下一首曲子。他现在的心情很奇妙,像是在祈祷,又像是想要哭泣。
我希望听到什么样的演奏呢?难道是能给我勇气的演奏?还是让我感到放心,证明我的诠释更胜一筹?或者,我希望他的演奏能够打败我呢?
在极端的静寂中,风间尘的《春天与阿修罗》开始了。
就像刚才那首曲子《小宇宙》还没弹完,让人尚未察觉,就开始了。
曲子的展开也十分朴素。日常生活,跟往常一样的散步,打开窗户,一天就开始了。
自然。包含着人的日常生活的宇宙的真理,就在那里,充满于生活之中。
这些解释是乐谱上的。他简单直接地诠释了出来,虽然仍然像他自己的即兴弹奏,但非常顺畅。跟其他的演奏者并没有特别不一样的解读。
但是进入华彩乐段,这些景象都在瞬间被打破了。
观众席的气氛凝固了。
风间尘编织出的华彩乐段,极度没有逻辑,甚至到了残酷的地步,带着一丝凶暴。
听的人感到很难受,感觉自己的胸口被刺破。不愉快的颤音令人耳朵发疼,执拗的低音部来做合音。
尖厉的悲鸣。低低的地鸣。狂风大作。显示出赤裸裸的敌意,令人无法抵挡的威胁。
之前的演奏,欢乐自然,天衣无缝。这个华彩乐段,跟之前的演奏完全不同,充满了暴力感。
明石在惊惧之下,几乎停止了呼吸。
这就是“阿修罗”。
明石察觉到了自己的天真。
风间尘以华彩乐段展示了阿修罗。自然并不单单是温柔地包容人类。不如说,自古以来,它就在征服着人类,经常把人赶到快要灭绝的境地。
《春天与阿修罗》。
宫泽贤治也深知这一点。他所居住的东北,在他生活的时代,自然灾害连绵不断。极度的寒冷,火山喷发,还有地震。人们仰仗着上天,流着眼泪喘息,受尽了苦难。孩子老人都会饿死,这是十分残酷的现实,但是春天总会到来,季节总会变换。
风间尘展示了这样的阿修罗。
养蜂家的孩子。人类无法抵抗的自然的威猛。他肯定亲身体验过。宇宙的、禅意的影像。其他的参赛者和自己,只从《春天与阿修罗》中体会到了那些美丽的景象,表现这些美丽的景象。但是风间尘展现出了有阿修罗的《春天与阿修罗》,这是他的诠释。
他感到自己的喉咙深处,发出不成声音的低吟。
这才是成熟的,不论作为人,还是作为演奏家。
这种难以忍受的焦躁感。在剧烈疼痛的同时,他又感到了喜悦。明石不知道自己此刻怀着怎样的感情,应该抱有怎样的感情。
从第二次预选开始,开始演奏时演奏者可以向观众致意,也允许鼓掌。
但是,风间尘的演奏,让人没有鼓掌的间隙。他自己也并不期待掌声。紧张的气氛一直就没有松弛下来,行云流水般进入到了下一曲。
第四首曲子是李斯特。《两个传说》的第一曲,《阿西西的圣方济向小鸟布道》。在比赛中,很多人会演奏第二首曲子《波勒的圣方济在水上行走》。
但是,选第一首才是正确选择。风间尘更适合这首曲子。
在《春天与阿修罗》令人诧异的华彩乐段之后,风间尘带来了这首曲子,三枝子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敬畏之心。
圣方济是天主教的圣贤。他生活在十二世纪到十三世纪初,是一个实际存在的人物。出身富裕的商人之家,却将财产全部抛弃,在野外生活,据说他能与小鸟和动物对话。根据这个传说写的这首曲子,栩栩如生表现了小鸟的啼叫和翅膀扑腾的声音,描绘了小鸟和圣方济对话的场景。
在谈话——真的,在跟小鸟谈话。
风间尘的指尖流出连续的颤音,在宇宙中上下穿梭展翅飞翔的小鸟,与一身褴褛的青年在荒野中相对的情景浮现在众人面前。
谆谆劝导的圣方济的声音,好像连说话的内容都能听到,栩栩如生。
在《春天与阿修罗》中将自然的威猛和威胁历历在目展现在人们面前,然后,又带来童话一般的小鸟与圣人的对话,他到底是故意为之,还是一派天真烂漫呢?
不过,这么“逼真”的演奏,还真是从来没有听到过。
这种如同呼吸般的自然感觉,毫不犹豫、全无破绽的表现力,到底是怎么养成的呢?听着他的演奏,总感觉跟其他的参赛者有根本上的差别。应该说是类似于格格不入的感觉。其他人都在再现乐谱,弹奏乐谱里的东西,但他不是。
他更像是在消灭乐谱——
这个念头在三枝子脑中浮现。
消灭乐谱。那是怎么一回事呢?对作曲家来说,对音乐家来说。
让音乐以刚出生时的赤裸裸的模样出现在舞台上——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
霍夫曼先生对他的期望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刚才似乎呼之欲出。
但,在形成语言前就马上又消失了,三枝子不禁在内心长叹。
展开部分十分鲜明。圣方济的语言成为启示,开天启的世界里光照进来,大地上充满了明亮的光。
风间尘的身影,与圣方济重合在一起。
仔细想想,他确实跟圣方济有几分相像。没有钢琴,脑子里藏着乐谱,在户外移动,和蜜蜂说话。不被任何东西束缚,自由自在。
刚皈依天主的圣方济在周围人眼里肯定是个难以理解的奇特人物。家里人和其他人,都觉得他的言行出人意料,大家的评价必定也是褒贬不一。
风间尘会成为圣人吗?
她思考着这种可能性。
在这个音乐已经被市场所驯服的庸俗世界里?
三枝子死死盯着舞台上被光芒笼罩的少年。
风间尘第二次预选的最后一首曲子,是肖邦。《第三号谐谑曲》,升c小调。
这是第一次听他弹肖邦。
马赛尔十分期待。
如何弹奏肖邦,他觉得可以看出这个演奏者未来的方向。肖邦的曲子旋律兼具天真和流行性,能够听出钢琴家对音乐真实的态度。
选择《第三号谐谑曲》,也很像是他的手笔。从前面的《阿西西的圣方济向小鸟布道》一路听来,并不突兀。
音色一变。
哇,真是煽情的肖邦。
马赛尔感觉自己脸上不禁浮起了微笑。
意大利语中scherzo有“开玩笑”“恶作剧”的意思,风间尘的谐谑曲更是特别狡猾。
演奏令人心跳加速,但评审不一定喜欢。这些多余的担心掠过他脑子。
但是,这些他似乎全然不在意。
他弹得多开心啊。听着他的演奏,自己也手痒得不得了,想弹钢琴。也想像他一样高兴高兴,想马上跑到钢琴旁边去。
对他进行评价似乎毫无意义。马赛尔更想作为观众,以后去听他的演奏。
这样想着,他开始冷静地分析起评审们会怎么评价自己和风间尘的演奏。
也许,我更有利吧。对评审来说,我更容易理解,容易评价。如果不喜欢风间尘展示出来的未来的方向,这次他就会落选。
马赛尔严肃地观察着评审的动向。
如果他能进入第三次预选,那就越来越有意思了。
马赛尔对风间尘第三次预选的节目单很感兴趣,很想听。
再过几个小时,结果就要宣布了。
接下来,最后是小亚的演奏。
看着舞台上的天才,马赛尔想着。
那么,小亚,会怎么演奏呢?
马赛尔对着远在等候室的少女说:
他的《春天与阿修罗》很棒。没想到,他会弹出那样的华彩乐段。听了那样的演奏,还怎么出场?
令人眼前一亮的结尾。
谐谑曲最后一个和音饱满地结束,风间尘像装了弹簧一样跳起身来,他再次被近乎狂乱的热烈掌声包围。
甚至有观众红着脸起立鼓掌。
大家拼命跺脚,巨大的欢呼声摇晃着剧场。
这次还可以要求返场。
再次出现在舞台上的少年,沐浴在怒号般的欢呼声的暴风雨中。
“哇,真了不起!”
“了不起,真棒!”
“好感人!”
欢呼声震天,站在后面的墙壁边的观众大声齐呼,兴奋无比。
一位观众注意到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女,吃了一惊。
她穿着绿色的舞台服装。礼服裙的裙角撩起,一动不动地盯着舞台。
观众和身边的同伴面面相觑。
怎么会有参赛者穿着舞台服站在这里?
这位观众不知道,站在身边的就是荣传亚夜。
她没有去赛前练习,而是跑来听风间尘的演奏。身边的巨大欢呼声似乎都没有进入她的耳朵,她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的风间尘。
周围的观众开始动起来,亚夜这才回过神来看看四周,提起礼服裙裾,摇摇摆摆出了会场。她小跑过走廊,观众们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她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