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亚夜跟其他许多“天才儿童”不同。
毫无疑问,充溢的音乐天才埋藏在她身体里面。
发觉这种音乐天才,而且意识到这种音乐天才可能让亚夜远离钢琴的,大概只有母亲和另外一个人。
本来,她是不需要钢琴的。
小时候,她把铁皮屋顶的雨声当成万马奔腾来听,自此以后,她能从万物中听到音乐,并享受着自己的敏感。
正巧母亲教了她钢琴,她掌握了技巧,通过钢琴来表现音乐,其实通过其他媒介也可以。即使自己不演奏,只要这个世界存在音乐,就足够让人感到幸福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真是天才少女。正因为如此,母亲才必须管束她,引导她,让她的兴趣不至于从钢琴上分散。
失去了管束者,对她来说是幸还是不幸,现在已经说不清了。
生前,母亲只向一个人倾诉了对女儿音乐天才的担心,只有那个人分享了她的担忧。
在不得不开始考虑升大学的时候,一个男人来看她。
那个男人说自己曾和母亲是音大的同级生,母亲的忌日快到了,他提出要听听母亲最疼爱的亚夜弹钢琴。
自从亚夜掉转头离开舞台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在别人面前弹过钢琴。她在朋友的摇滚乐队、爵士乐队里面兼职,演奏过电子钢琴,但一直回避在他人面前正经地弹钢琴。当然,周围人也都不提这个碴儿。
如果是平时,她应该会拒绝吧。
但是,一看到这个叫浜崎的男人,亚夜就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
他就像个狸猫摆设,圆鼓鼓胖墩墩的体形。就像过去的电视连续剧里出场的校长先生,眼镜背后有一双细细的温厚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他说话慢悠悠,就像拜托亚夜去街角的小店买冰激凌,给零花钱哦。亚夜也轻轻松松就答应了:好啊,要听什么曲子?
什么都可以,亚夜喜欢的曲子就行。你妈妈喜欢的也行。
亚夜一边带他去放着钢琴的房间一边想。
最近我喜欢的曲子也可以吗?
当然,浜崎点点头。
母亲离开后,她不再在人前演奏钢琴,放钢琴的房间气氛完全变了。
放满了CD、书、玩偶、观赏植物,现在完全成了亚夜的第二个房间。
浜崎仔细打量着这个房间。
真对不起,乱糟糟的。
以为浜崎受到了惊吓,亚夜赶紧道歉。浜崎却摇摇头说,真是不错的房间,钢琴和亚夜是一体的。
一体的,确实如此呢。亚夜笑着,咔嗒一声打开了钢琴的盖子。
有一点点兴奋。那是已经遗忘了的感觉。
弹琴给别人听,已经很久没有的事了。
没有看谱,她忽然就开始了演奏。
肖斯塔科维奇的奏鸣曲。
她听过俄罗斯的年轻钢琴家弹奏,觉得很有意思,很喜欢,于是自己也开始练习。乐谱很贵,她反复听,记下来,再在键盘上重现。
浜崎显出些许意外的表情,随着亚夜的弹奏,他渐渐坐直了背,脸色也变了。
亚夜弹奏完毕,浜崎一脸认真地使劲拍着手。
这个,有别的老师听过吗?
没有,现在我没有老师。
亚夜苦笑了。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她曾跟随一位著名的老师,在辞演事件后,那位老师也担心自己的指导会被人质疑,宣称自己和这个问题少女没关系,两人断了联系。
完全是自己来,一直都是。
浜崎一瞬间自言自语道,然后便说不出话来。
真是太好了,弹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浜崎以手掩口,陷入了沉思,严肃地盯着亚夜。
西瓜在滚动。亚夜回答。
西瓜?
浜崎一脸不解。
亚夜解释道:
最近,我看了一部电影,里面有非常有趣的一幕。在一条山路上,有很多西瓜,咕噜咕噜地滚下来,有的破了,有的没破。柏油路变得通红,没有破的西瓜仍然在到处咕噜咕噜滚动。听这首曲子的时候,眼前浮现的就是这幅景象。听,这首曲子,不觉得像是西瓜跌落在坡道上吗?不时,还有一个两个,追上西瓜抓住的场面吧?后面还有收拾跌碎的西瓜的场面。
浜崎眨巴着眼睛,摇晃着身体笑了。
原来如此,西瓜啊。
笑过之后,浜崎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荣传亚夜小姐,请务必来考我们大学。
如此郑重的口吻,让亚夜大吃一惊。
我们大学,是指?
她诚惶诚恐地问,浜崎拿出名片。
名片上的头衔让亚夜大吃一惊。浜崎是日本能排进前三名的著名私立音乐大学的校长。
你喜欢音乐吧,而且,是非常喜欢,理解非常深刻。我想让这样的人,进我们大学。现在,到处有各种音乐可以欣赏,不过,在音乐大学学习会接触到更多有趣的东西,越学会越觉得音乐有意思。像你这样的人,希望能来我们大学学习,怎么样?
他一口气不停地说下去,亚夜更是惊得不停眨眼睛。
浜崎一直在等她回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产生了要去试试的念头。
之前,她一直在研究各个大学的课程,觉得理科也不错。
但是,浜崎的话确实打动了她的心。
就算她不能成为音乐会钢琴家,也很难离开音乐。
不过,毕竟她还是有兴趣。她听各种各样的音乐,参加各种乐队活动,总感到哪里不能满足。
在入学考试上,各位知名教授考官坐成一排,令人备感压力。她感觉到了他们的冷冷视线,只有浜崎一个人,一脸轻松,对她点头,令她放心,这一幕想起来如同昨日。
她的演奏结束的瞬间,教授们一起望向浜崎,拍起了手。那一瞬间,浜崎笑着向亚夜挥了挥手。
后来,她听说,这次入学考试算是史无前例。一个没有任何老师的学生,由校长推荐,接受入学考试,一个失手,恐怕会有损校长的脸面。
听到她的名字,同为钢琴系的同学,一开始他们都面面相觑:“啊,那个……”露出想起来那段传闻的表情。也有人在背后说风凉话。
但是,亚夜毫无粉饰的性格,在同学中明显出类拔萃的技术,令大家渐渐都只把她当作一个优秀的同学,这一点也令亚夜欢喜。
而且,学习乐典、作曲和历史,确实也十分有趣。
如同浜崎所预言,在音乐大学学习,音乐也变得越来越有趣。
但是,难道,现在,要去参加比赛?
亚夜一边望着叩打窗户的雨,一边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小时候参加青少年比赛的记忆几乎都已经淡忘了。当时,不像是去参加比赛,更像是去参加发布会。参加成年人的比赛,还是第一次。
过了二十岁,就是普通人了。
她听到过这样的闲话。对了,今年春天,她就要迎来二十岁了。离开舞台已经七年。
现在的指导老师(非常有趣的人,或者可以说是个怪人,这位教授却意外地与亚夜投缘)建议她去参加,背后很明显是校长的意思。
亚夜自己,也很感怀校长的恩情。
她也意识到,拒绝参加这次比赛,将会有损校长的面子。校长动用了特别手段才让她入学,她必须要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是,在我身体里,从那时起,那种音乐就已经不存在了啊,老师。
亚夜在心中叫着。
她对现在的大学生活十分满意。品味着外部的音乐,通过弹钢琴再次体验,她很享受将充溢这个世界的音乐再现出来。这就够了。学习理论,倾听其他系的演奏,也能深入挖掘音乐的内在。
怎么办,妈妈?
亚夜凝视着越来越激烈的雨点敲打窗户。
她把书放下,疲惫地趴在桌子上。
雨中的万马奔腾,在她脑中节奏分明地继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