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座席上一片安静,出场顺序提前了,一个红裙子的少女明显准备不足,眼神畏畏缩缩地登上了舞台。
什么啊。
三枝子失望不已,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KAZAMA JIN,究竟会演奏什么呢?
“快,快,赶紧!”
少年终于赶到周边空旷的事务局,交了参赛证,匆忙赶向舞台。
“啊,那个,想洗个手。”
对着长着一张可怕的脸的大个子男人后背,少年紧握帽子怯生生地问道。
男人那副气势,似乎马上就会抓起少年的后颈,把他拎起来扔上舞台,不过他只是说了声:“啊,是嘛。”告诉了少年洗手间的位置。
“得赶紧换装吧。等候室在那边。”
“换装?”
少年茫然地开口:
“那个,必须换装吗?”
男人仔仔细细地把少年从头看到尾。
怎么看都不是舞台服装。难道他准备穿这身站到舞台上吗?其他候选人,大多数都着正装,就算是便装,至少也有件夹克。
少年沉默片刻。
“对不起,我帮父亲干好活儿,直接就过来了。——总之,我先去洗手。”
他无意中摊开的手,让男人吃了一惊。大大的手掌上,还沾着已经干掉的泥,好像是刚干了园艺活儿过来的。
“你到底是……”
男人朝奔向洗手间的少年背后叫道。少年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男人看着洗手间的门,说不出话来。
莫不是来错了地方?来参加钢琴比赛,还从没见过满手泥污来的人。
他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参赛证。会不会是别的什么比赛的证?但是,没有错。申请资料上的照片也是一致的。
男人歪起了头。
看见出现在舞台上的少年,三枝子和其他两位评审都大吃一惊。
一个孩子。
三枝子脑子里只浮现出这个词。
而且,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孩子啊。
头发没有用任何定型啫喱整理过,T恤加纯棉裤子,这副打扮,还有好奇地打量舞台和座席的样子,感觉像是进错了场。
有些孩子,仿佛是立志打破古典音乐界的沉闷气氛,会自命不凡地穿上便服或是穿上朋克风服装来登台,但眼前这个少年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孩子,他好像生来就是这样。
是个漂亮的孩子,而且对自己的美毫无自觉、毫不自矜。正在成长中的骨骼舒展自在,也天然秀美。
三枝子他们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
“你是最后一个。开始吧。”
看不下去的斯米诺夫在麦克风里说。
本来,麦克风是为了跟候选人说话准备的。不过,今天这还是第一次使用。之前都没有必要用到麦克风。
“啊,好的。”
少年如梦初醒,伸伸手脚。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沉着有力。
“对不起,我来晚了。”
少年低头致歉,面朝向钢琴。此时,自己将要弹奏的大钢琴才映入他的眼帘。
一瞬间,仿佛有一阵奇妙的电流在空气中游走。
三枝子他们,还有身后坐着的员工们都心中一动。
少年眼睛闪闪发光,露出了微笑。
然后,他恭恭敬敬地伸出手,向钢琴走去。
就像走向自己一见钟情的少女。
他的眼睛充满了热情的泪光。
少年敏捷中似乎又带着几分羞赧,以优雅的动作在钢琴面前坐下。
三枝子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少年的眼睛里,浮现出喜悦,那是处于快乐顶点的表情。跟刚才一脸迷糊地站在舞台上的质朴少年判若两人。
三枝子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同时感到后背一阵冷风。
为什么她感到一阵恐怖?
在少年弹出第一个音符的一瞬间,这种恐怖达到了顶峰。
三枝子感到,自己的头发倒竖起来,没有一分夸张。
她还知道,其他两位教授,还有工作人员,这个大厅里的其他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这种恐怖。
到刚才为止一直懒洋洋的空气,以这个音符为分界,戏剧性地觉醒了。
不对,音完全不对。
他所弹奏的莫扎特,三枝子完全听不出来,这是她听过几百遍的同一首曲子。虽然大家用的都是同一架钢琴、同一本谱子。
当然,这样的经验以前也有无数次。就算是同一架钢琴,了不起的钢琴师弹,常常会弹出不一样的音色。
然而,这个孩子……
简直是闻所未闻——令人恐惧。
三枝子在混乱和动摇中,贪得无厌地听着少年的音色。不知不觉间,她身体前倾,仿佛一个音符都不愿漏掉。她的视角一隅,西蒙的手指开始颤抖,又忽然停止。
舞台是亮的。
少年与钢琴互相抚摩(只能这么形容)的部分发出特别的光亮,似乎有色彩缤纷、闪闪发光的东西从那里流淌出来。
弹奏纯度很高的莫扎特,每个人都会竭尽全力把自己提升到莫扎特的纯度。为了表现纯洁无瑕、毫无杂质的音乐,会瞪大眼睛,强调无暇的情绪和音乐的欢喜。
但是,少年完全没有必要做出那样的表演。他只是轻松地碰触着钢琴,自然而然就流淌出闪光的音乐。
丰富饱满,而且,挥洒自如。可见这还不是他的极限。
目睹了深不可测的才能,会唤起近似恐惧的感情。
三枝子模模糊糊地想着。
不知何时,曲子已经换成了贝多芬。
五颜六色的色彩起了变化。
这次是速度。音乐的速度和表达,让人感受到了能量的交织。
三枝子形容不好,贝多芬的曲子所特有的矢量般的能量在少年的指尖下如同箭一样向大厅各个方向射出。
三枝子分析了自己的感受,在寻找表达自己情绪的词句。但少年弹出的音乐已经完全捕获了她,让她丧失了思考能力。
接下来,换了巴赫的曲子。
三枝子内心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毫无停顿地连续弹了三曲。就像一旦奔腾就无法停歇的奔流一样,不,更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地完成了曲子的转换。
每个人都被征服,听得入了迷。
大厅完全成为少年的世界,每个人都沉醉于他那从天而降的音乐。
声音很大。
三枝子模糊地思考着。
刚才还呜呜咽咽气息似有似无的那架钢琴,怎么会发出这样巨大的声响呢?谁能想到呢。
少年宽大的手,轻松欢快地在琴键上跃动。
大厅里,充满了神殿般的巴赫的音乐。
那细致缜密的计算之后以和声构建的建筑般完美的声响,以无法动摇的迫力压倒过来。
如同恶魔,三枝子想。
可怕,令人毛骨悚然。
三枝子激动不已,感情大起大落,慢慢她发现变成了一股怒火。
少年干净利落、毫不做作地低头致谢,用袖子遮住脸。大厅包围在一阵奇异的静寂中。
不过,每个人都回过神来,清醒的一刻来了。大家拼命拍手,拍得脸都红了,站起身来,大声叫好。
舞台上已经空无一人。
刚才的事就像是一场梦,大家面面相觑。
斯米诺夫摇晃着巨大的身体叫道:
“喂,把他叫回来,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他。”
“不可思议。”
西蒙呆然瘫坐在椅子上。
大厅里一阵骚乱。
“怎么了,把他带过来。”
斯米诺夫大声叫着。舞台背后一片混乱。大个子男人叫道:
“他已经回去了,下了舞台马上走了。”
“什么?”
斯米诺夫挠挠头。
“难道是做了一个梦?我们不会一起做了一个白日梦吧?”
“——跟霍夫曼推荐信上说的一样。”
似乎已经呆掉的西蒙,忽然起劲地冲着三枝子说:
“三枝子还没看过吧?我本来想说的,不过我们约好不讨论。”
“不可原谅。”
三枝子自言自语道。
“啊?”
西蒙不知所措地瞪大了眼睛。
“我不认可,那种音乐。”
三枝子斜眼看着西蒙。
西蒙眨了眨眼,这才注意到三枝子已经怒不可遏。
“三枝子?”
三枝子微微发抖,手放到桌子上。
“不可原谅。那是对霍夫曼先生的巨大冒犯。我坚决反对给那孩子合格。”
西蒙困惑而不知所措地看着因愤怒而发抖的三枝子。
大厅仍旧包围在混乱的兴奋与喧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