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因为我太笨了,全都不记得啦!”
肉子摆弄着数珠的大拇指非常粗,连指甲都圆圆的,就像那玉珠。
“肉子你是个怎样的小孩?”
说出口才注意到,这么普通的问题还是第一次向肉子提出。不知为何,心怦怦跳。真奇怪。
“身子骨可弱啦!”
“骗人。啊,你好像说过自己是早产儿。”
“没错!在兄弟姐妹里,唯独妈妈我身子最弱,整天生病躺在床上,只有老妈一个人在工作——刚才也说了,老爹在我小时候就死啦——所以,妈妈我是外婆照看长大的!”
“原来如此。”
猿商满是身穿丧服的人。大家似乎都在等待重松太太在火葬场火化后回来。肉子还要回“鱼河岸”上班就先告辞了,我也跟着肉子回了家。
“然后你的外婆呢?”
“死了呀。”
“什么时候?”
“我上初中的时候!”
肉子不停地摆弄数珠。她之前究竟把数珠藏在哪里了?又是从何时开始用上的?
“哭得可伤心啦。”
“是吗?也难怪啦。她毕竟是相当于代替了母亲呢。”
“是呀!老妈找了男朋友,兄弟姐妹也很早就离开家了。”
我想起了半夜小声打电话的肉子,又想起了给自称小说家的男人做饭的肉子。原来肉子也和我有过类似的经历。这到底是怎么的一种心情呢,我自己也说不明白。
“真是寂寞死了!”
原来我是觉得很寂寞吗?
这算什么?我不禁觉得有些羞耻。这种想法,就像个毛孩子一样。
“真是寂寞死了!”
我忽然觉得,肉子的身体该不会是全部由脂肪组成的吧?肉子的影子非常大,又格外浓厚。
“不过,外婆说过死了也会陪在我身边的。也就寂寞了一阵子,之后就没事啦!”
肉子还真是百分百相信别人说的话啊。
我试着在脑海中勾勒出没去上高中,一个人离家的肉子。可无论如何都只能联想到如今这个一脸福相、俄罗斯套娃似的肉子。要不就是那张和漂亮女人一起拍的“职场”照片,上面的肉子胖乎乎的,长着一张小狗似的脸。
“可是现在——”
“怎么了?”
“有小喜久在身边,就一点——也不寂寞啦!”
还有大阪烧男陪你吧?我差点说出口,放弃了。
此刻的我,忽然涌出一股近乎可怕的体贴之情。我甚至想立刻穿越回过去,跟小学五年级的肉子成为朋友。假如有人耻笑她是肥猪、丑女,现在的我一定能全力以赴地守护肉子。不久之前那个卑鄙又讨厌的我已经不存在了。应该不存在了。
“有小喜久陪在身边,真是太好啦!”
肉子的影子好大,还是那么浓厚。
当天晚上,银座猿乐通商店街发生了一阵骚乱。
“MONKEYMAGIC”的猴子逃走了。笼子上留下了被撬棍撬开的痕迹。店主坚称,绝对是金子先生干的好事。金子先生积极应战: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这种事。两个人差点打成一团。
“虽说不是我干的,但让它逃了也是好事。装在环境那么恶劣的笼子里,没看到它每天都凶神恶煞的吗!”
“你自己还不是把装在笼子里的动物卖给别人吗?哪里有资格来说我!”
“闭嘴!我可是百般关怀地照顾那些动物。跟把猴子装进那种破笼子里的你,根本是天差地别!”
“你说什么?混账!”
这事就发生在重松太太化成白灰,升上天堂没多久。还穿着丧服的商店街居民纷纷上前拉开金子先生和“MONKEYMAGIC”的店主。这一天真是乱套了。
我认为那猴子一定是二宫放跑的。
因为二宫给我看的模型上,有一只在山上自由奔跑的猴子。
二宫的模型,是一个小小的海边城镇。
碧蓝的大海拍打着海岸,岸边有企鹅。有躺着的,舒展翅膀的,还有潜入海中袭向一大群沙丁鱼的。尽管非常小只,但的确是企鹅的模样。
沿着海滩北上,就来到了港口。港口铺着雪白的混凝土,还停泊着几艘船只。船倾斜的样子也得以重现,船上有刚捕获的鱼在跳跃。海港边,一群猫咪为了捞点好处,正排队端坐。一个小女孩正抚摸着其中一只猫。女孩穿着红衣服,像火烧云一般的红。
从港口延伸出的单行道上,摆起了集市。有的小摊在卖鱼,有的小摊卖五彩缤纷的蔬菜,还有冰激凌店和捞金鱼的。一条条金鱼都有鲤鱼那么大,形状却无疑是金鱼。有好多人,坐在大人肩膀上的男孩伸直了手臂,想要从树上摘取某种果实。
沿着路走,就渐渐变作城镇。路旁建起了面包店、鞋店、餐厅和电影院。电影院的招牌上不知为何写着“LOVE”,餐厅靠窗的座位上,一对恋人的脸靠得好近。
道路尽头,是一座红砖砌成的美丽教堂。以它为中心,城镇放射状地延展开去,民居的窗户都敞开着。像是把屋子与屋子都连接起来似的,四处都绑满了绳索,绳上晾晒着色彩明艳的衣物。爱恶作剧的男孩正打算沿着绳索爬过去。还有白色的小鸟排着队在歌唱。
城镇外,有一所漂亮的木造建筑学校。校园里,孩子们正在做游戏。有攀爬架、秋千,当然还生长着一棵大樱花树。
城镇的另一边,是一片平缓的山峦。山的中腹有一间漂亮的神社,猴子们就在这儿。有爬上树吃柿子的,有在院内理毛的。没有一只猴子是张牙舞爪的。猴子正和同伴们一起开怀地嬉戏。
向我展示模型的二宫,眼珠子忽地向上翻,把气力都注入表情。他那涨红了的脸,真的好像一只恶鬼。
“真厉害啊。”
“没说错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二宫大概是再也忍不住了,猛舔我的脸颊。
二宫收起他尖尖的舌头,我的脸颊上就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