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了,是樱井和松本。”
“是吗?”
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今天是要去长寿中心的,所以一个人。”
“去做模型吗?”
“是啊。”
暑假里,我把盆踊节上抽中的城堡模型给二宫的时候,他说“不是这种玩意儿啦”。我很想看看他那种“不是这种玩意儿”的模型。
“对了,那里有电脑吗?”
“电脑?有啊。”
“我能一起去吗?”
“行啊。”
我们走出了猿商,前往巴士车站。
“你连放学以后都要去啊。”
“是呀。”
每次在巴士站停下,我都会祈祷,希望不要有熟人上车。二宫坐在巴士上的时候,脸一次都没活动过,只是偶尔转动眼珠,挤出斗鸡眼来。
“你那也算是让脸活动一下吗?”
就算我问他,也没得到任何回答。
来到长寿中心前面,我才想:啊,原来是这儿。其实从远处就能看到这栋巨大的灰色建筑物,很早以前我就想知道那是什么了。虽然镇子很小,但或许还有许多我所不了解的事物。
“我也能进去吗?”
“没问题的。”二宫说着,取出挂在脖子上的卡片。
“没这个就进不去吗?”
“没问题的啦。”
实际上,二宫把卡片亮给柜台上的人看过之后,那人什么都没对我说。
建筑物里面是个大通顶。四处都是混凝土的灰色,却没有冰冷的感觉。我还在想这究竟是为什么,定睛一看却发现这楼里完全没有尖锐的方角。无论是转角处,还是地板与墙壁的接缝处,全都是平缓的圆弧。
二宫轻车熟路地走向电梯,按了下行按钮。
“在地下吗?”
“是啊。”
电梯里是一个柔和的橘黄色空间。总觉得像在宇宙船里。它距离我们的小镇这么近,只需要多走几步就能看到这栋建筑物,可我之前却从未接触过,很是不可思议。
下到地下二层,这里非常明亮。不知这栋楼是怎样的构造,刚下电梯迎面就有扇大窗户,有阳光照进来。从窗户望出去还以为在地面上,还能看到枫树。
“这楼是建在山的斜面上啦。”
二宫解释道,大概是看到了我费解的神情。好像是他亲自建造了这栋楼一样,得意扬扬。
二宫进入了某个房间。房间有八畳左右大小,铺着白色绒毯,摆着一张木桌子。里面亮堂堂的,散发出非常好闻的气味。仔细一看,是一台圆形的机器,正在排出气味芬芳的蒸汽。
“二宫同学,下午好。”
背后传来了人声,让我一惊。回头一看,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人,脖子上挂着和二宫一样的卡片,正在微笑。
“好。”
二宫朝我瞥了一眼。
“你是二宫同学的朋友?”
“是的。你好。”
“你好。”
女人笑着说:“那我去拿过来。”接着沿着走廊走远了。我心怦怦直跳。我摸到木桌子,上面还有一点温暖,是阳光的温度。
“二宫,你就是在这里做模型的?”
“是啊。”
“那个人是谁?”
“嗯……负责照顾我的人。她会把模型拿过来的。”
“负责照顾你的人。嗯……”
还有专门负责照顾的人,搞得二宫仿佛是个大人物。我刚这么想,一瞧二宫,又见他跟刚才一样得意扬扬的。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心想。
在椅子上坐定,透过眼前的窗户就能看见枫树。叶片泛出浅红,非常漂亮。虽然这地方简直棒极了,但我不想看到二宫再露出得意扬扬的表情,下定决心不会再夸一句。
坐在我面前的二宫,已经噘起了章鱼嘴,瞪圆了眼睛,咻——咻——地吸着空气。我明白他现在是因为高兴才这么做的。二宫一定也想向别人展示这个地方。要是我也常来这么棒的地方,一定也会很想炫耀的。我试着做出跟二宫一样的表情。咻——咻——吸了好多空气,差点大笑起来。
“啊,二宫,这里没有电脑吗?”
“这个房间没有啦。”
“那在哪里有?”
“不知道。”
“这算什么回答嘛。”
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这栋楼非常安静。我就恍若坐上了一艘陌生的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在这里,吃的食物、说的话、打招呼的方式全都不同。信仰的神和失礼的行为也跟我们完全不同。这么一想,再看二宫就觉得挺有趣的。二宫还在继续咻——咻——地吸气,唇边已经聚集了一点唾液,脖子上的血管都浮现出来。
“二宫,你跟那两个人关系很好吗?”
“那两个人?啊啊,松本和樱井?”
“没错。”
“关系也没什么好不好的,我们从二年级起就一直同班了,回过神来已经是这种感觉了。”
“那他们两个知道你会来这里吗?”
“知道呀。”
“竟然知道!”
“嗯。”
总觉得有点羡慕二宫。同时又因为这件事并非只告诉了我一个人,而感到有点生气。明明只是个做鬼脸的家伙,还这么嚣张。
好闻的蒸汽咻咻咻地朝着天花板飘去,虽然飘到一半就会消失,但还是留下了清晰的轨迹。我尽情吸入这些蒸汽,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被这芬芳的香气填满了。
“一班的女生,现在的状况变得很奇怪哦。”
我明明没打算说的,结果还是说出口了。
“怎么奇怪了?”
“不是有个叫真里亚的女孩嘛。就是那个穿衣服带好多花边的女孩。”
连我都觉得自己话中带刺。可是,我在二宫面前,这些词句就止不住跑出来。
“啊啊,那女孩,挺可爱的呀。”
二宫意想不到的答案让我不禁变得大声。
“啊?哪里可爱了?”
二宫露出满是意外的表情,盯着我看。
“因为她穿得就像个公主,很有女生的感觉。”
“不会吧?根本就不适合她嘛。真里亚对自己的长相没什么概念,所以才会穿着那种轻飘飘的衣服,连被大家说坏话都注意不到啦。”
“原来她一直被说坏话啊,真可怜。”
二宫的身后,一片枫叶簌簌地飘落。它太过轻易地掉落下来,让我想起了水族馆里的沙丁鱼。我立刻生气起来。
“是真里亚最先挑起这些事的啦。”
“挑起……这些事?”
“是真里亚想让自己成为班级里的中心人物,所以就想方设法让掌控班级的森同学和金本同学闹矛盾。结果只有真里亚一个人被排挤出去了。”
“是吗?不过就她一个受排挤还是挺可怜的。她跟你关系不是很好吗?”
“因为是真里亚最先开始说我的坏话啦。我只是没有参与真里亚的计划而已。”
“计划?”
“就是刚才说的,让真里亚成为班上中心人物的计划啦。她们结伴说我的坏话,放学时也在踮脚桥那边狠狠盯着我,还嘲笑我呢。”
“唔嗯。”
“所以……”
我在这一刻,总算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再向真里亚搭话,也明白了见到孤单的真里亚时,自己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全都是她活该。”
这就是我的心声。
觉得大家差不多该原谅真里亚了,这种想法也是骗人的。其实我不希望任何人原谅真里亚。
只要我开口,大家肯定都会原谅真里亚的。然而我就是不肯开口,是因为我比谁都更想疏远真里亚。
“唔嗯。”
二宫呸地吐出舌头。我知道他并没有恶意,也放心地吐出舌头。把力量都集中在舌尖上时,眼泪就扑簌一下淌了出来。
我是个多么狡猾的孩子啊。
多么狡猾,多么招人讨厌的小孩啊。
二宫不再吐出舌头,只是把嘴巴鼓得老大。他还翻着白眼,或许是为了不见到我哭泣的样子。
“久等了,二宫同学。”
刚才那个女人带来了一个像银色手提箱似的盒子,相当大。我知道里面装着模型,可我拼了命想要止住眼泪,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见须子,来看看我的模型吧。你肯定会吃惊的。”
二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放在桌上的盒子。
盒子刚打开一条缝,就露出一道细长而舒缓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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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东京都涩谷站与神奈川县横滨站之间的高速铁路。
(2) 前夫的日文为“元夫”,发音为“Motoot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