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呢?
是我吧。
钱宝珠望着照片里22岁的自己,仿佛在早春甜腻的空气里,嗅到了往日的酒香。
钱宝珠翻出手机,试着打从前的电话。然后她听到了那个曾经让她意乱情迷的声音。
“是宝珠吗?我明天到上海了。”
现在的TG,不是随便可以看到了。走到哪儿都有蜂拥而至的粉丝和狗仔。他们只能在酒店的套房里见面,白天也拉着密实厚重的帘。经纪人说:“上来的时候没被人拍到吧?”
钱宝珠迅速联想到了《风声》或是《潜伏》中的某个镜头。
房间里的TG,穿着牛仔裤和条纹卫衣,和从前比,没什么改变。
钱宝珠恨得有些牙痒痒。
为什么上帝总会偏爱一些人?俊美无比就算了,还允许他们躲过时间的肆虐。2 钱宝珠张了张手臂说:“还能抱抱吗?”
TG“扑哧”一下笑了,给了钱宝珠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钱宝珠抱着大块大块的肌肉,多年不见的腼腆全都回来了。
那一天,他们叫了一瓶红酒,在密闭的房间聊天。一直没见到林一,钱宝珠没忍住,还是问了。TG说:“她已经和别人结婚了。”
钱宝珠有点讶异:“不是吧,连你都不要?”
TG淡淡地说:“因为她不是小姑娘了,耍帅对她不管用了。她结婚那天对我说,她需要一个百分百属于他的男人,拿不错的月薪和福利,有一套房子和一辆车,并且在三年内计划生一个孩子。”
“你确定是那个滑滑板的林一说的。”
“你也不信是吗?”TG露出自嘲的笑容,“我们在一起的十一年,让我误以为,闯荡一圈之后,她还会在原地等我。可是我错了。每个人都是向前走的,稍稍错开步伐,就到不同的终点了。”
TG的话,让钱宝珠想起了简铭勇。那个曾让她笃定永远会等自己的男人。现在,他在哪儿呢?
是不是他也已经拿着不错的月薪和福利,买了房子和车,娶了一个贤惠安分的女人,在等待孩子的降临?
她用力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不松口。
疼痛,让波动的心情平复。
这一年年末,微博大热。钱宝珠赶时髦地注册了一个,可是她很快就发现,她能关注的朋友寥寥无几。
关注她的朋友也寥寥无几。
<h2>4 2011</h2>
2011年,全中国的人都开始“卖萌”(网络用语,此处可引申为装可爱),钱宝珠却发觉自己老了,喜欢听一些老歌,害怕热闹,不看电视,不喜欢强光。她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参加各类相亲活动。比如大规模的七分钟对对碰,或是三对三的六人晚宴,当然还有一对一的咖啡慢谈。
也许是当面试官当出了习惯,她光坐在那里,都能透出强大气场。一半男人都不敢看长时间看她,不是低着头,就是目光游移不定。
她说:“是我哪里不对吗?”
“不不不,是我不对。”然后落荒而逃。
这一年,网络掀起揭内幕的高潮,贝伦菲尔不幸成了被揭对象。曾经的高管化身神秘人K现身爆料,贝伦菲尔是打着外资名头的中国公司,骗了国人许多年。媒体闻风而动,网民群情激愤。
这年头,最恨的就是“骗子”二字。不管你有没有损害到他的利益,伤害了他的感情就要骂得酣畅淋漓,义愤填膺。
朗伯宁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以求应对。但他对当即道歉还是死不认账犹豫不决。
钱宝珠在会上只问了一个问题:“咱们的比利时背景到底有还是没有?”万震祥无比肯定地说:“有!当年这块牌子是我从比利时买回来的。现在那个一百多年的小作坊,还在里尔镇呢。”
如今的钱宝珠,冷静,清醒,敏锐异常。她说:“与其不道歉不认账,找更多谎言掩饰,不如把眼前的事做到最好。”
朗伯宁有点担心,问:“你有什么对策?”
钱宝珠微笑着说:“谣言,止于事实。”
钱宝珠的危机公关在第三天就登场。她买了网络推手,在两百个论坛发起“中国人为什么不能操作外国品牌”的讨论,把一场揭秘抹黑的爆料提升到民族自信心的绝对高度。
一个月后,她停下所有活动,全新策划紧急上马。
她与比利时法兰德斯旅游局合作,推出“比利时新婚寻钻之旅”。不景气的欧洲小国,对免费宣传有极高的兴趣与热度。
彭格远亲自出马,远赴里尔拍回了万震祥说的小作坊实况。里尔就在安特卫普附近。安特卫普是世界著名的钻石交易中心,据说90%的钻石产品都在里尔完成最后的打磨。
清澈的河水,光滑的石子路,窗前的花朵,尖顶的中世纪教堂,彭格远制作的每一张风景照,都符合国人对欧洲的想象。于是公众的关注点被逆转了,开始向往一场原汁原味的欧洲婚礼。
一个月的评选,抽出22对新人,钱宝珠亲自带队,出游比利时五城,最后在里尔举行盛大的婚礼。
在那22对新人里,钱宝珠看见了熟人。是那个在攀岩馆掉下来的卓鹏,他们曾有过相亲的一面之缘。他终于在35岁之前,找到了如花美眷。不过卓鹏已经完全不记得钱宝珠了。他握住钱宝珠的手说:“钱小姐,谢谢你,婚礼办得真不错。”钱宝珠客气地点着头说:“应该的,我去忙了。”
是的,她很忙。或者说,她必须让自己忙。
她忙着通过官方微博,不停地上传现场照片。
婚纱……美钻……笑容……还是婚纱。
只是白色婚纱太耀眼,在相机的取景框里也刺得眼睛生疼。
这一天的直播成了网络盛宴的典范,而历时三个月的危机公关,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贝伦菲尔的美誉度又回来了,销售额再攀新高。
钱宝珠回到公司那天,掌声雷动。
王志洋拍着她的肩膀,说:“你牛!”
像个无性别差的同事。
朗伯宁对着她,点了点头。
像个擦肩而过的陌路人。
钱宝珠脸上挂着微笑一直撑到家。关上门,房间里真静,只有挂钟嘀嗒作响。这一天是6月4日。
明天就是她28岁的生日了。
钱宝珠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消磨27岁的最后时光。她开始细细琢磨吴敏的那句名言,女人太有能力,多半就要嫁不出去了。
她现在算是能力超群了吧。果真就嫁不出去了。
傍晚天光渐渐暗去。她蜷在沙发的角落里,不想开灯。
据说黄昏是人与鬼同出同进的逢魔时刻,她在混沌暧昧的光线里,看见了自己。
她穿着睡衣,趿着拖鞋,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是乱的,嘴里塞着苹果。洗手间里,她坐在马桶上和小溪嘻嘻哈哈地讲着电话。
客厅的桌子上,红烧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捂着耳朵,大叫“不听不听,我不准备嫁人了”。
镜子前,她穿着洋装,照了又照,说“Hi,钱宝珠,你是最棒的”。……
窗外的天空,已是这样的黑沉。
十二点就要到了吧。
她忽然感到怕极了。
她紧紧抱起沙发靠垫,埋在脸上,不停地,不停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h2>5 28</h2>
28岁的第一天,钱宝珠给自己化了淡妆。早晨接到老妈的电话,然后是付小溪的。出门前,她翻开电子备忘录,查看这一天的日程表。
这么多年,钱宝珠早已学会怎样把颓丧的自己留给夜晚。白天,她依旧是有条不紊的精英钱宝珠。
没人娶可怕吗?
无所谓的。
她有那么多事要做,嫁人费神费力费钱,不划算的。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以后,她也一样撑得过来。
她走过楼下的信箱,习惯性地打开看看。
账单,账单,账单……蓝色信封,没有地址,没有姓名,无聊。撕开,有半截钥匙掉出来,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钱宝珠怔住了,看着它,神色有点慌。她手指微微抖着,找出钱包,在装硬币的小袋子里,摸出一把只有尾端的钥匙。
是一把吗?
钱宝珠蹲下来,把它们拼到一起。
一个久违的男声在她身后说:“28了吧,有没有嫁出去啊?”
钱宝珠紧紧地握着钥匙,不敢回头。
是幻觉吗?还是玩笑?
然后,她听到那个男声说:“如果还没……考虑一下,嫁给我吧。”
路边的小店里打开了收音机,主持人正不紧不慢地介绍TG的新歌《B世界2011》。TG动听的歌声,飘荡在空气里,拉开了夏日的帷幕。
这个世界有个B面,躲在你身后。
那里凋谢已重放,
混沌已澄清,
寂静已翕动,
陌生已谙熟,
尘封已微澜,
梦想已苏醒,
爱情已回溯,
青春已铭记,
你只要转个身,
Space A就已Space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