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老妈是贼心不死啊,差一点就中了她的计。
加班吧。
自愿的,免费加班吧。
现在找不着男友,连家也不能回了。要是以后找不着男友,老妈是不是要杀到公司呢?
钱宝珠一边处理邮件,一边胡思乱想。其实老妈单身了一辈子,却非要自己早早嫁人,是件非常不合逻辑的事;她应该让自己独立,不倚靠男人才对啊,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
钱宝珠发完最后一封邮件已经8点了。老妈气急败坏的短信,一条接一条。“都快结束了,怎么还不来?”
“大周末的加什么班?”
“这里有很多帅哥呢。”
“身价千万的也有。”
钱宝珠忍不住回:“要不你给我挑个爹回来吧?”
这次老妈短信也不发了,电话直接打过来:“钱宝珠,你是决定和我作对了?!”
“没有,人家忙嘛。”钱宝珠安慰说,“我这就回去了,不气嘛。”“人都走光了,你还回来干吗!”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了。不远的格子里,发出“扑哧”一声笑。
钱宝珠抬头看了看,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简铭勇了。她发现简铭勇特别爱加班,每天都早到晚归,勤奋到让人发指。她说:“你还有心情笑,愁你的去吧。”
“唉——”简铭勇被严重打击了,发出长长的悲叹,趴在桌子上不动了。钱宝珠收拾好东西,敲了敲他的头说:“大勇,别为难自己了,拿回家去做不一样吗?”
简铭勇咬着牙说:“我喜欢这么变态地对自己,男人要对自己狠一点!”钱宝珠和他嘻嘻哈哈地说了几句,一个人离开了。
写字楼外,已是华灯初上,一簇一簇的广告牌点燃在夜色里,掩盖了头顶的星光。钱宝珠走过便利店的门前,突然停下了脚步。想起一个人守在电脑前的简铭勇,心里没来由地担心起他的胃。她走进去挑了三文鱼手卷、猪排便当和几串关东煮,然后提着外卖的袋子又回去了。
办公室的日光灯已经关了。
刚才神采奕奕的简铭勇此时正伏在桌上鼾声如雷。
钱宝珠没有叫醒他,只是在一旁坐下来。
她不想回家。看着吴敏阴沉幽怨的脸,还不如“欣赏”简铭勇睡觉。这还是她第一次仔仔细细看简铭勇,两颊的酒窝不用笑也浅浅的留在脸上。想起那天他在会上维护自己的样子,钱宝珠心里便生出一股暖意。显然老妈那套“男人眼界论”有些不准了。比起高学历的董哲宇,运动型男卓鹏,以及那个只可远观,不能恋爱的TG,最令钱宝珠感到温暖的,却是这个开朗、率真,有点小冲动的简铭勇。
婚姻可以相出来,可爱情不行。她才22岁不是吗?她还想潇潇洒洒地谈场恋爱,不用考虑有没有房子,银行账户里有多少存款,养不养得起车子……两个人只要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地喜欢。有事,他能站出来为自己挡一挡;无事,他可以陪她讲讲冷笑话。其实,钱宝珠自己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找“金龟婿”的重任,她担不起,也伤不起。
不过简铭勇好像对付小溪一见倾心,对她只是朋友。
钱宝珠无奈地叹了口气。TG那样的高端帅哥摸不到就算了,简铭勇这样的经济适用男对自己也没感觉。做人真是失败啊!
简铭勇在饭香的诱惑下醒来,看见身边发呆的钱宝珠,吓了一跳:“你怎么回来了?”
“看你没吃饭,怕你饿着呗。”
简铭勇也不客气,拿过便当说:“看来平时也没白疼你。”
钱宝珠挑了串甜不辣,慢慢地啃,随口说道:“策划做得怎么样了?”“没头绪啊,连名字都要重新想。”
说起策划,简铭勇想死的心都有。上一个已经绞尽脑汁了,现在就剩绞干后的脑残渣。
“你觉得叫‘月美’好吗?”
“不好,太土了。”
简铭勇翻出调研报告,说:“你看,其实名字对消费者的影响没有想象的那么重要,只有12%的女人会因为产品的名字选择购买。”
钱宝珠入职几个月了,可是和男人大谈卫生巾还是有点囧。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主要是这个问题问错了。”
“什么意思?”
“你要是问有多少女人会买名字听起来很土的卫生巾,那比例肯定就上去了。而且不是要走高价路线吗?‘月美’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走农村路线的。”钱宝珠拿起调研报告说,“其实参考这些数字,你还要考虑到一个问题。”“什么问题?”
“女人也喜欢装……呗。”钱宝珠硬是把不雅的那个字咽了回去,“就拿我自己来说吧,做问卷的时候,我肯定会说自己不在乎名字更在乎质量,要不然显得自己多浮浅啊;可是真让我去买,我从来不买名字土气的,让朋友看见了多丢脸啊。”
简铭勇被钱宝珠现身说法的理论打动了,他说:“那要你起名的话,你会挑什么名字?”
钱宝珠咬着指头想了想说:“嗯……啊……‘薇丝’怎么样?蔷薇的薇,丝绸的丝,既表达出女性的坚强,又体现了卫生巾如丝般柔软。英文名字嘛……就叫‘With’,有相伴的意思,卫生巾本来就是和女人相伴一生的东西啊!”简铭勇完全被钱宝珠拍脑瓜的灵感惊艳了,他夸张地说:“你真是太有才了!张嘴就说出这么完美的东西。薇丝,With,说得我都想用了。”
钱宝珠看着简铭勇兴奋的样子,高兴地说:“真的吗?真有这么好吗?哈哈……”
简铭勇也顾不得吃了,连忙想起广告词:“用薇丝,体验丝般感受。”钱宝珠对简铭勇的俗不可耐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她手抚着胸口,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那……用薇丝,体验温柔的感觉。”
钱宝珠再吐。
“用薇丝,真清爽。”
钱宝珠继续吐。
简铭勇火大了,说:“那你说,什么感觉才对?!”
钱宝珠得意地笑了:“看你就没用过!”
“对不起啊,我活了二十几年,还真没用过!”简铭勇没好气地说。
“卫生巾的顶级境界,当然是……没感觉啦。”钱宝珠学着广告口吻说,“那些不方便的日子,是多么不舒服,要是卫生巾用了和没用一样轻巧自如,那有多好啊。”
简铭勇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说:“你是老天爷派来搭救我的吧。”
突然,他狠狠地抱了抱钱宝珠,说:“大恩不言谢,我回头请你吃饭。”
说完,他就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起来,钱宝珠却定在椅子上,不会动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她有一点多巴胺泛滥。上次让前男友抱,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轻轻揉了揉被简铭勇抱过的手臂,脸上又不自知地露出了招牌傻笑。
<h2>4 没感觉</h2>
钱宝珠不喜欢医院,但今天她必须去。因为吴敏晕倒在院长办公室了。她接到电话的时候,人急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吴敏已经醒了,只是刚吃了药,又睡下了。
听小护士们说,院长从国外考察回来,决定搞无陪病房和零陪护,可吴敏坚决反对。新来的小护士嘴巴不饶人:“人家美国一个护士管8个病人,我们一个人管25个,那能一样吗?现在还不让家属陪护,纯粹瞎折腾!要不是你妈,我们就算完了。”
钱宝珠听着,也插不上话。不过只要吴敏没事,她也就放心了。
小护士说:“你别担心了,你妈就是有点高血压,以后吃盐要注意了,还有平时别让她着急。你要上班急就先走吧我们轮流帮你看着。”
“真没事吗?”钱宝珠还是放心不下,吴敏再唠叨,也是自己唯一的亲人,突然病了,钱宝珠有点六神无主。
正说话的工夫,钱宝珠看见窗外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去,竟是董哲宇。她推开门,走出去问:“你怎么来了?”
“你妈怎么样?”
钱宝珠有点奇怪:“你怎么知道她病了?”
董哲宇支支吾吾地说:“现在方便出去说话吗?”
钱宝珠回头看了看病房里熟睡的吴敏,点了点头说:“到底什么事啊?搞得这么神秘?”
董哲宇和钱宝珠去了医院楼下的绿地,两个人并排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董哲宇这才开口说:“我来的时候,你妈妈一直在院长室,等出来的时候,就直接被抬进急救室了。”
“咱们俩的事,你干吗找我妈啊?”
董哲宇顿了顿说:“你不觉得你妈最近心情特别好吗?”
钱宝珠回想了一下,说:“好像是呢。”
“我爸也一样啊。”
“你想暗示什么?”
“你会反对吗?”
“她要是愿意,我不会反对的。”
“我也一样啊。”
两人打了半天暗语,心里却分外清楚——吴敏和董哲宇的老爸,为他们相亲相出了感情。
董哲宇说:“我本来是想探探你妈的口风的,现在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想起晕倒的吴敏,钱宝珠觉得是该给她找个伴了。也省得她多余的热情都放在自己身上。她和董哲宇做了个V手势说:“没问题。”
回家后,钱宝珠和公司请了两天假,方便在家里照顾吴敏,可是吴敏生龙活虎的,完全不用她费心,反倒是两人难得没事凑在一起,安安闲闲过了两天假期。
这天,吴敏决定做蟹粉小笼包,钱宝珠靠在厨房门边上,陪她拆蟹。钱宝珠说:“老妈,你觉董哲宇怎么样?”
吴敏头也不抬地说:“怎么了?后悔了?那孩子不错的。”
“那他爸呢?”
“离了很多年了,人也开朗,又风趣,最近常来约我给他们厂的职工做护理讲座。”
“要是你和他……”
“没问题,和他做亲家,我求之不得呢。”
“我是说你和他谈恋爱。”
“哦……”吴敏突然反应过来,扔掉手中的螃蟹说,“胡说什么呢?我给你找男朋友,怎么找到我头上来了。”
“不急,不急,我也就是随便说说,您现在是老佛爷,千万别动气。”
钱宝珠嘴上安慰着,心里却有谱了,吴敏嘴角不经意的笑容已经证明董老爸在她心里有了位置。
晚上,她给董哲宇发短信:“我看行,有意思,前景十分乐观。”
董哲宇却发来一声叹息:“唉,相亲相成兄妹,真是悲哀。”
两天后,钱宝珠才去上班。一想到公司里正在抓“内鬼”,钱宝珠的心情就好像被压在五指山下,可是她到了公司之后,发现这里竟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欢乐景象。小米见到她就跟开机关枪似的揪住她诉苦:“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这两天都要把我忙翻了。这会儿赶紧去会议室,经理有事说。”
“内鬼”抓住了?
钱宝珠暗自思忖,几天不见,公司的气场怎么180。
大反转了?
会议室里,简铭勇坐在白板旁,远远地向她笑了笑。这时,韩志尚清了清嗓子,说:“新的方案已经敲定了。没想到铭勇可以做得这么快,这么好,这么出色!现在就让他给大家详细讲解一下。”
三个“这么”,让简铭勇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如果他有的话。
简铭勇精神抖擞地站起来说:“这次我们的新产品,定名为‘薇丝’,以蔷薇的薇,表达女性的坚强,以丝绸的丝,体现卫生巾的丝般柔软。而它的英文名字就叫‘With’,喻意我们的卫生巾要与女人相伴走过最美好的年华……”“啊?”
钱宝珠的嘴张得老大,一声不响地听简铭勇拿着自己的创意侃侃而谈。简铭勇的主打概念完全是以“没感觉”这个噱头展开的,韩志尚在一旁频频点头,显然他对这个提案给予了完全的肯定和支持。
简铭勇结束讲解之后,坦然自若地说:“刚才韩经理过奖了,其实能这么快地拿下这个策划,我必须感谢一个人。”
钱宝珠连忙挺了挺脊背,坐得笔直。看来简铭勇还算有良心,没忘记自己这个老天爷派来搭救他的人。
简铭勇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钱宝珠,脱口道:“这个人就是韩经理,谢谢他一直以来对我的指导和栽培。”
钱宝珠立时被简铭勇的“栽培”二字恶心到了。之前那些“傻傻的”、“开朗的”、“率真的”形容词,统统被击得粉碎。
用她的创意,可以,但连句谢都不说算什么?
和小米的小手段比起来,简铭勇才是真高手,明目张胆地巧取豪夺!散会后,韩经理拉住简铭勇详谈。简铭勇一边应承着,一边向钱宝珠投来歉意的目光。
钱宝珠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哼哼地走了。她又钻进洗手间,和付小溪开马桶会议。
钱宝珠坐在隔间里,愤懑地诉说被抢创意的经过:“别和我说不在乎事业的话,现在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我憋气,实在太气人了!你说我直接去找韩经理说好不好?”
付小溪说:“宝珠啊,你要先冷静下来,凡事要想想结果,才能行动。”“什么结果?”
“你和经理说了,他会信你吗?”
“我说的是事实,他为什么不信?”
“亲爱的,不是事实就会有人信。对于你们经理来说,他只会以看到的东西来判断真相。一个已有两年的资历,一个工作还在论月算,如果你是经理,你会相信谁?一个勤勤恳恳工作,一个错漏百出,谁的话更有信服力?你去揭发以后的最好情况,就是经理相信也许是你的一句话给了简铭勇灵感,同时你也给他留下爱抢功、爱表现的印象。”
钱宝珠傻了。因为付小溪的话一点没错,意气用事只有死路一条。
“那我要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化敌为友。现在这种情况,你揭了他的底也没什么作用,还会让简铭勇记恨你,但你要是大大方方地送个顺水人情,他不但会感激你,还会因为忌惮你知道他的秘密,而对你加倍的好。反正你是新人,这样的机会以后还多着呢。现在他红了,以后他也不会忘记你,你就当为自己铺路吧。”
钱宝珠依旧愤愤不平地说:“小溪,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争什么名利,也不在乎韩经理关不关注我,我是气不过啊!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付小溪握着电话惊讶地说:“宝珠!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钱宝珠立时被这句感叹句惊住了,没想付小溪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她的心事。她怔了半晌才语无伦次地说:“我……你……别胡说了!”
职场箴言
冲动要有价值,脾气要有目的,否则你将得到更郁闷的结局。
<h2>5 谅解的理由</h2>
钱宝珠整整一天都没理简铭勇,付小溪的话更是让她无法面对。简铭勇从会议室出来后,几次想找钱宝珠说话,可是钱宝珠都和同事混在一起,避开了。简铭勇发来短信说:“对不起,我有话想和你说。”
钱宝珠冷冰冰地回:“还有这个必要吗?”
下班以后,钱宝珠第一个离开了办公室,多一秒都不想停留,可简铭勇一路追出写字楼,叫住了她。
简铭勇说:“宝珠,你等一等,我有话和你说。”
“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去找那个栽培你的人去说。”
简铭勇知道再解释也没什么用,于是干脆一把抓起她的手,向地铁站走去。钱宝珠挣扎着说:“你干什么?放开我!”
可是简铭勇的手攥得更紧了,把钱宝珠的手腕都压出一圈红印。钱宝珠无法挣脱,只好任凭他抓着,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
地铁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天空已有些暗了。车厢里空空的,直奔城郊而去。简铭勇和钱宝珠默默地坐着,谁也不说话。钱宝珠不知道简铭勇要带自己去哪儿,但她有一点想去看看,她想,自己也许是期望着找到一个可以原谅简铭勇的理由。
简铭勇在终点站拉着钱宝珠下了车。他低低地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加班吗?”
“爱表现呗。”
简铭勇带着钱宝珠去了一片新兴小区。荒芜的几幢楼立在傍晚的霞光里,像座空城。他们乘着电梯上了11楼,在1101房前停下来。
钱宝珠说:“住这么好的房子,很牛是吧?”
简铭勇苦笑了一下,推开了门,里面是十分宽敞的四厅两厅,可惜被分出9个狭小的隔间。钱宝珠一迈进去,就闻到一股封闭压抑的闷潮味儿。
简铭勇打开一扇紧邻卫生间的门,里面局促的空间只摆得下一张桌子和一张单人床。他望着钱宝珠说:“这就是我的狗窝。我不喜欢加班,但是我更不喜欢这里。我已经在这儿住了两年了,每天让我坚持下去的理由,就是做飞黄腾达的白日梦。宝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我需要独立完成这个策划,才有机会爬上去。我要搬出这里,要活得像个人,我要……”
“我明白了。”钱宝珠口气淡淡地打断他的话,“其实我不在乎这个策划你有没有提到我。小溪和我说,我这么气不过是因为我喜欢你,不过现在,她可能要判断失误了。”
简铭勇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像吃了一记闷拳,竟没来由地开始心痛。他说:“宝珠,原谅我好吗?”
“我不生你气了!”钱宝珠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说,“我一直以为残酷现实之类的话题只在电视剧里上演,但现在我算真正见识了。其实我应该好好谢谢你,给我上了这么生动的一堂课。”
说完,钱宝珠转身就走。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谅解简铭勇的理由。那狭小压抑的群租房,可以憋疯任何人。
但从这一刻起,简铭勇在她心里褪尽光环,成了她认识不久的同事或是刚刚结识的朋友,而那些曾经在心底悄然萌生的悸动,已经消失殆尽了。她第一次委屈地向现实缴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