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听他的。”男人用信任的口吻对男孩说,“也别再去想这两年了。它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到了第三年,我身上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男孩问道。
男人低下头,把马克杯倾斜过来呷了一口啤酒。不过他把头抵到杯子上时,他的鼻孔在轻轻地翕动;他闻了闻放久了的啤酒,没有喝。“首先我要说,爱情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刚开始我只想着把她找回来。那是一种狂热。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试图回忆她。但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男孩说。
“当我躺在床上试图回想她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看不见她。我会拿出她的照片看。没有用。不起作用。一片空白。你想象得出来吗?”
“哎马克!”里奥朝柜台的一头大喊,“你能想象这个酒鬼的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吗?”
缓缓地,像是在赶苍蝇,男人挥了挥手。他眯起绿眼睛,盯住报童扁平的小脸。
“但是人行道上突如其来的一块玻璃,或是一个五分硬币开启的音乐盒子,夜晚墙上的一个阴影,就会让我想起什么。有可能就发生在大街上,我会放声大哭,用头去撞电灯杆。你听懂了吗?”
“一块玻璃………”男孩说。
“随便什么东西。我会四处游荡,我无法控制怎样和什么时候想起她。你以为你可以竖起一道盾牌,可是回忆并不从正面朝你走来,而是从侧面绕过来。我受到自己听见的看到的每一样东西的摆布。突然之间不是我东奔西跑地寻找她,而是她在追寻我,就在我灵魂的深处。她在追寻我,听好了!就在我灵魂的深处。”
男孩最终问道:“当时你在哪儿?”
“哦,”男人咕哝道,“我已经病入膏肓了,就像得了天花。我承认,我喝得烂醉,我跟人私通。我会去犯任何对我来说有吸引力的罪行。我并不想坦白,但我会这么做。当我回忆这一段经历,所有这些事情都凝结在我的脑子里。太可怕了。”
男人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磕着柜台。有那么几秒钟他低着头,保持着这个姿势,青筋外露的脖子被橘黄色的头发盖住了,手指长而弯曲的双手合在一起,像是在祈祷。随后他挺直了腰板,他在微笑,他的脸突然明亮起来了,有点颤抖,也苍老了一点。
“事情发生在第五年,”他说,“而我的研究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里奥抽动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转瞬即逝的冷笑。“算了吧,我看我们这帮老家伙谁都不会再年轻了。”他说。随后,里奥突然愤怒起来,把手里的抹布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你这个邋里邋遢的老罗密欧!”
“发生了什么?”男孩问。
老人的声音高昂,也很清晰:“安宁。”
“哦?”
“这件事很难用科学来解释,小子,”他说,“我想比较合理的解释是我和她相互逃避了这么久,最终纠缠在了一起,就躺倒不再挣扎了。安宁。一种奇怪而又美妙的空白。那是在春天的波特兰,每天下午都在下雨。我一整晚都黑着灯躺在床上。而这门科学就是那样降临到我身上的。”
电车窗户在晨光里泛出淡蓝色。两个士兵付完啤酒钱后推开门。出门前,其中的一个梳理了一下头发,又擦了擦粘着泥的绑腿。三个工人低头安静地吃着早饭。里奥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是这样的。听仔细了。我苦思冥想爱情这玩意,终于找到了原因。我明白了我们的问题出在哪里。男人第一次坠入爱河时,他们爱上的是什么?”
男孩柔软的嘴微微张着,他没有回答。
“女人。”老人说,“不做研究,没有任何依据,他们就开始了这个世界上最最危险和最最可怕的体验。他们爱上了一个女人。是不是这样,小子?”
“是。”男孩虚弱地说道。
“他们从错误的一头开始爱情。他们从最高潮的地方开始。你能想象那有多么可悲吗?你知道男人应该怎样去爱吗?”
老人伸手抓住男孩皮夹克的领口。他轻轻地摇了摇男孩,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孩,眼神庄重。
“你知道应该怎样开始爱情吗?”
男孩缩着身体坐在那里,听着,一动不动。他慢慢地摇了摇头。老人靠近他,轻声说道:
“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云。”
外面街道上还在下雨,是那种没完没了的蒙蒙细雨。工厂里响起了六点班的上工哨。三个纺线工付完账走了。咖啡馆里除了里奥、老人和小报童外,再没有别人了。
“波特兰的天气就像这样,”他说,“在我开始我的研究时。我沉思默想,开始得很谨慎。我会从大街上找一样东西带回家。我买了一条金鱼,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这条金鱼上,我爱上了它。完成一样后我开始另一样。日复一日,我渐渐掌握了这门科学。在从波特兰去圣地亚哥的路上——”
“哦,快别说了!”里奥突然尖叫起来,“别说了!别说了!”
老人仍然抓住男孩的衣领;他在颤抖,脸上的表情诚挚、愉快,还有点疯狂。“过去的六年里我一个人四处游荡,逐步建立起我的科学体系。现在我已经是大师了,小子,我可以爱上任何东西。甚至不再需要事先想一下。我看着一条挤满人的街道,一道美妙的光线进入我心里。我观察天空中的飞鸟,或者路上遇见的一个行人。所有的东西,孩子。随便什么人。所有的陌生人都为我所爱!你知道像我这样的科学意味着什么吗?”
男孩僵直地站着,两只手紧紧抓住柜台边。最终他问道:“你真的找到那位女士了吗?”
“什么?你说什么,小子?”
“我是说,”男孩胆怯地问道,“你有没有再爱上一个女人?”
老人松开男孩的领口。他转过身,他的绿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模糊散落的眼神。他拿起柜台上的马克杯,喝下黄色的啤酒。他慢慢地摇了摇头。他最后回答道:“没有,小子。要知道那是我的科学里最后的一个步骤。我谨慎从事。而且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呢。”
“太妙了!”里奥说,“妙!妙!妙!”
老人站在开着的门口。“记住了。”他说。在清晨灰色潮湿的光线的衬托下,他看上去干瘪、疲惫和虚弱,但他的笑容却很灿烂。“记住我是爱你的。”说完他最后点了一下头。门轻轻地在他身后关上了。
男孩很久都没说话。他把额头前面的头发抹下来,脏兮兮的细食指在空杯子的杯口转着圈。最终,他没有看着里奥,开口问道:
“他喝醉了?”
“没有。”里奥简短地回答道。
男孩清澈的嗓音升高了:“那么他是个瘾君子?”
“不是。”
男孩抬头看着里奥,扁平的小脸透着绝望,他的嗓音急迫刺耳。“他疯了吗?你觉得他得了精神病吗?”报童的嗓音突然降低了,充满了疑惑,“里奥?到底是还是不是?”
但里奥无意回答他。里奥经营咖啡馆已有十四个年头,他自认是一个判断疯狂的专家。这里除了小镇上的怪物,也有溜进来过夜的流浪汉。没有他不知道的疯狂事。但是他不想满足这个等着他答案的男孩。他板起苍白的面孔,默不作声。
男孩只好拉下头盔的右耳罩,在他转身离开时只说了一句对他来说很安全的话,唯一一个不会被人嘲笑和看不起的评论:
“他肯定去过不少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