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一下子紧张起来。艾米莉正在下楼梯。他听到她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担心地用胳膊搂着小男孩。艾米莉走进房间后,他从她的动作和肿起的脸上看出来她又跟雪利酒干上了。她使劲拉开抽屉,开始布置餐桌。
“模样!”她用狂怒的嗓音说道,“你就这样和我说话。别以为我会忘记。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的每个肮脏谎言。想都别想我会忘记。”
“艾米莉,”他恳求道,“孩子——”
“孩子——一点不错!不要以为我没看出你的阴谋诡计。在这儿唆使我的孩子和我作对。不要以为我没有看出来。”
“艾米莉!我求你了——上楼去吧。”
“这样你就可以教唆我的孩子——我亲生的孩子——”两大颗泪珠顺着她的脸庞快速滚落下来,“想要唆使我的小男孩,我的安迪,和他的亲生母亲作对。”
带着酒后的冲动,艾米莉在受到惊吓的男孩面前跪下,她双手搭在男孩的肩膀上保持着平衡。“听我说,我的安迪——你不会信你爸爸说给你听的谎话吧?你不会相信他说的吧?听我说,安迪,我下楼前你爸爸都跟你说了什么?”男孩不确定地看着他父亲的脸。“告诉我。妈妈想要知道。”
“说了牙齿树。”
“什么?”
男孩把上面的话重复了一遍,她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怖重复道:“牙齿树!”她摇晃了一下,再次抓住男孩的肩膀,“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听好了,安迪,妈妈什么事都没有,你看妈妈有事吗?”眼泪顺着她的脸庞往下流,安迪往后缩着,他吓着了。艾米莉抓住桌边站了起来。
“看!你已经让我的孩子害怕我了。”
玛丽安娜大哭起来,马丁把她抱了起来。
“好吧,你可以带上你的孩子。你从一开始就偏心眼。我不在乎,但至少你要把我的小男孩留给我。”
安迪一点一点地挨近父亲,碰了碰他的腿。“爹地。”他哭着喊道。
马丁把孩子们带到楼梯口。“安迪,你带玛丽安娜上楼,爹地一会儿就来找你们。”
“那妈妈呢?”男孩轻声问道。
“妈妈没事的。别担心。”
艾米莉坐在桌旁哭泣,她把脸埋在臂弯里。马丁盛了一小碗汤放在她前面。她刺耳的哭泣声让他身心疲惫;她激烈的情绪,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倒是触动了他心里的一丝柔情。他不是很情愿地把手放在她的黑发上:“坐起来,喝点汤吧。” 她抬起头看他时,脸上带着悔恨和恳求的表情。男孩的退缩或者是马丁的抚摸让她的情绪起了变化。
“马——马丁,”她抽泣道,“我好丢脸啊。”
“喝汤吧。”
她听从了他的话,一边喘息一边喝着汤。喝完第二碗汤后,她由着他搀扶着自己,上楼去了他们的房间。现在她温顺多了,也更加克制了。他把她的睡袍摆在床上,正打算离开,一轮新的悲伤和酒精引发的心烦意乱又爆发了。
“他转过身子。我的安迪看着我,然后转过身子。”
不耐烦和疲劳让他的嗓音硬了起来,不过他还是很小心地说道:“你忘了安迪还是个小孩子,他还理解不了这样的吵闹。”
“我大吵大闹了?哦,马丁,我在孩子面前大吵大闹了?”
她惊恐的表情感动了他,他被逗乐了,这有点违背他的意愿。“别往心里去。换上睡衣上床睡觉吧。”
“我的孩子从我身边走开。安迪看着他的妈妈,然后转过身子。”
艾米莉陷入酒精中毒者周期性的悔恨中。离开房间前马丁对她说:“看在老天的份上上床睡觉吧。孩子们明天一早就会忘记这件事的。”
他说这句话时连自己都不太相信。那场吵闹会很容易地从记忆里消失,还是会在孩子们的潜意识里生根,在将来引起他们的创痛?马丁不知道,而后一种可能则让他担心。他想着艾米莉,预见到她宿醉后的羞辱:记忆的碎片,从忘却的羞辱的黑暗中浮现出的清晰印象。她会给他纽约办公室打上两次——有可能三到四次电话。马丁预见到自己的尴尬处境,怀疑办公室的同事会起疑心。他觉得他的秘书很早就猜到了他的麻烦。有那么一刻他想抗拒自己的命运;他恨他的妻子。
走进孩子们的房间后,他随手关上了门,今晚他第一次有了安全感。玛丽安娜跌倒在地板上,自己爬起来,喊道:“爹地,看我。”又跌倒,继续着这套“跌倒—爬起来”的游戏。安迪坐在儿童椅上,还在晃动那颗牙。马丁给澡盆放上水,在脸盆里洗干净自己的手,把男孩叫进浴室。
“我们再来看看那颗牙。”马丁坐在马桶上,用膝盖夹住安迪。男孩张大了嘴,马丁抓住了那颗牙。摇晃了一下,迅速地一扭,那颗光亮的乳牙就拔下来了。安迪的脸上第一次同时出现了恐惧、惊讶和喜悦的表情。他喝了一大口水,漱漱口,吐在洗脸盆里。“看,爹地!血。玛莉安娜!”
马丁喜欢给孩子们洗澡,尤其喜欢看着他们光溜溜地站在水里,那么的柔嫩,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艾米莉说他偏心有点不公平。马丁在给儿子精致的小男孩身体抹肥皂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爱已到了无可复加的程度。不过他承认自己对两个孩子的感情在质上是有差别的。他对小女儿的爱要更庄严沉重一点,带着一丝忧郁,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他给小男孩起了各种爱称,这些无厘头的名字来自他每天的灵感。而他总是叫小女孩玛丽安娜,叫的时候嗓音充满爱抚。马丁揩干小女儿胖鼓鼓的婴儿肚皮和裆下。孩子洗干净的脸像花朵一样容光焕发,也一样可爱。
“我要去把牙齿放在我的枕头下面。我应该得到一个两毛五的硬币。”
“干嘛?”
“你知道的,爹地。强尼的那颗牙就得了两毛五。”
“谁把硬币放在那里的?”马丁问道,“我原来以为是牙仙在晚上留下的。不过我小的时候只有一毛。”
“幼儿园里的人都这么说。”
“那到底是谁放的呢?”
“你们家长,”安迪说,“你!”
马丁在给玛丽安娜掖被子。女儿已经睡着了。几乎听不到她的呼吸声。马丁弯腰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又吻了吻那只举在头边、手心向上的小手。
“晚安,安迪男子汉。”
回答他的只是几声昏昏欲睡的咕哝。过了一会儿,马丁取出零钱,把一个两毛五的硬币塞到枕头下面。他给房间留了一盏过夜的灯。
马丁在厨房里忙着做推迟了的晚餐,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刚才孩子们一次也没有提到他们的母亲,或那场他们肯定还理解不了的争吵。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一刻的事物上——牙齿、洗澡、硬币。流逝的童年时光把这些微不足道的插曲像浅滩激流中的落叶一样带走了,而成人的谜团则搁浅在了河滩上。马丁为此感谢上苍。
但是他自己被压抑而蛰伏的怒火又燃烧起来了。他的青春被一个废物一样的醉鬼活活糟蹋了,他的男子汉气概也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伤害。还有这些孩子,一旦过了懵懂无知的年龄,一两年后他们又会怎样呢?他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吃着,一点也吃不出食物的滋味。事情的真相是藏不住的。很快办公室和小镇上就会谣言四起:他的妻子是一个自甘堕落的女人。自甘堕落。而他和孩子们则注定了要有一个潦倒和逐步走向毁灭的未来。
马丁把椅子从桌前推开,大步走进客厅。他拿起一本书,眼睛顺着一行行的字往下滑,脑子里却塞满了各种凄惨的影像:他看见他的孩子淹死在河里,他的妻子在大街上当众出丑。到他该去睡觉的时候,沉闷而坚硬的愤恨像一块重物压在他的胸口,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楼去。
除了从门半开着的浴室漏出的一束光,卧室里一片漆黑。马丁一声不响地脱掉衣服。一点一点地,他的情绪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他妻子睡着了,房间里轻轻响着她平静的呼吸声。她的高跟鞋和随手扔在地上的长袜在向他无声地恳求。她的内衣胡乱地搭在椅子上。马丁捡起腰带和柔软的真丝胸罩,拿在手里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注视自己的妻子。他的眼睛落在她可爱的额头上,看着她弯弯的柳叶眉。她的眉毛传给了玛丽安娜,还有精致上翘的鼻尖。而从儿子脸上他可以看到她的高颧骨和翘下巴。她胸部丰满,身材修长,凸凹有致。看着安详熟睡的妻子,马丁积累了很久的怨气消失了。所有的责怪和缺点都离他远去了。马丁关掉浴室的灯,拉起窗户。他借着月光最后看了妻子一眼。他伸手触摸她那贴近他的肉体,在他极为复杂的情爱里,哀伤和欲望交织在一起。
注19 这里的巴黎市是美国南部的一个小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