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童(2 / 2)

然而这些仍然与此无关。至少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她终将长大。比尔德巴赫先生懂得这一点,莱夫科维茨先生那么说也是无心的。

在梦里,比尔德巴赫先生的面孔逐渐显现,收缩到旋转着的圆圈的中心。嘴唇在轻轻地催促着,太阳穴处跳动的血管在坚持。

不过有些时候,在她上床睡觉之前,会有一些非常清晰的记忆,比如她把袜子上的一个破洞往下拉,这样就可以把它藏在鞋子里面。“小蜜蜂,小蜜蜂!”他会拿来比尔德巴赫太太的针线篮,教她怎样缝补,而不是把袜子皱成一团。

还有她初中毕业的那段时间。

“那你穿什么?” 当她礼拜天在早餐桌上告诉他们她和同学练习迈正步走进礼堂时,比尔德巴赫太太问道。

“我表姐去年穿过的晚礼服。”

“啊——小蜜蜂!”他说,他厚实的双手捧着温暖的咖啡杯,抬头盯着她,带着笑意的眼角堆着皱纹。“我敢打赌我知道小蜜蜂需要什么——”

他固执己见。当她解释说自己一点都不在乎时他不相信。

“就像这样,安娜。”他说着把餐巾推过桌面,迈着碎步装模作样地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扭着臀部,在厚厚的玻璃眼镜片后面翻着白眼。

下一个礼拜六下午,上完课后,他带她去了市区的商场。女店员打开一匹匹布料,他的粗手指在薄如蝉翼的罗纱和窣窣作响的塔夫绸上滑过。他把不同颜色的布料举到她脸旁作比较,头歪向一侧,最终选择了粉红色。还有鞋子,他也没有忘记。他最喜欢那种白色的小山羊皮软底便鞋。她觉得这种鞋子是小老太婆穿的,鞋背上的红十字商标给人一种慈善的感觉。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当比尔德巴赫太太开始裁剪礼服,把布料别在她身上比试时,他中断了授课,站在一旁,建议在臀部和领口加些褶裥,肩膀处加一个别致的蔷薇花饰。那时音乐课进展顺利,衣服和毕业典礼之类的事情都不会影响到它。

除了把音乐固有的东西演奏出来,什么都不重要,把肯定存在于她身上的东西发掘出来,练习,练习,直到比尔德巴赫先生脸上的敦促表情消失不见。把蜜拉·海丝注6、耶胡迪·梅纽因注7,甚至海梅拥有的东西融入她的音乐。

四个月前她出了什么问题?弹出的音符轻率肤浅、没有生气。青春期吧,她心想。有些很有天分的孩子——像她一样,练着,练着,一件非常小的事情就会让他们痛哭流涕,为了把某个东西表现出来——内心渴望的东西——而心力交瘁,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都会发生。但不会是她!她就像海梅。她必须那样。她——

那种天赋肯定存在过,不会就那样轻易丢失了。神童……神童……他是这么说她的——一串确定、深沉的德语吐字。在梦里则更加深沉,更加确定。他的面孔渐渐显现,期待的乐句融入到那个在放大和不停旋转着的“神童神童”里面。

那天下午,比尔德巴赫先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莱夫科维茨先生送到门口。他待在钢琴边上,轻轻地按着一个琴键。弗朗西丝一边听,一边看着小提琴家用围巾裹好他苍白的脖子。

“海梅的那张照片拍得真好。”她拿起自己的乐谱,“两个月前我收到他的来信,告诉我他去听了施纳贝尔注8和胡贝尔曼注9的演奏,还提到了卡耐基音乐厅和在俄罗斯茶室吃的东西。”

为了拖延进教室的时间,她一直等到莱夫科维茨先生准备离开了。开门的时候她站在他身后。外面寒冷的空气一下子钻了进来。天渐渐暗了下来,空中弥漫着冬季昏黄的暮色。当弹回来的大门合上后,屋里似乎比此前更昏暗也更安静了。

她走进教室时,比尔德巴赫先生从钢琴边上站起身,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在钢琴前坐定。

“好吧,小蜜蜂,”他说,“今天下午我们重新开始,从头来。把过去几个月全部忘掉。”

他看上去像是在演电影,结实的身体前后摇摆着,搓着双手,甚至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电影里的微笑。突然,他把这套举止抛在了一边,厚实的肩膀垂了下来,开始翻阅她带来的一沓乐谱。“巴赫——不行,还不是时候,”他喃喃自语道,“贝多芬?就是它,变奏曲。作品二十六号。”

琴键围住了她——坚硬、苍白、毫无生气。

“等一下。”他站在弧形的琴身旁,胳膊肘支在琴盖上,看着她,“今天我对你有点要求。这首奏鸣曲,这是你练习过的第一首贝多芬奏鸣曲。每一个音符都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从技术上讲——除了音乐你什么都不要去想。这一刻只有音乐。那是你唯一需要考虑的。”

他翻阅她的乐谱本,直到找到了那首曲子,随后把他的教学椅拉到房间中间,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骑坐在椅背上。

出于某种原因,她知道,他的这种姿势通常会对她的演奏产生好的效果。可是今天她觉得自己会用眼角观察他并受到影响。他的背僵硬地前倾,他的腿看起来很紧张,前面椅背上的那本厚厚的乐谱随时有掉下来的危险。“开始吧。”他说,朝她投去不容置疑的一瞥。

她的双手悬在琴键上方,随即落了下来。最初的几个音太重,接下来的乐句却干巴巴的。

他的一只手醒目地从乐谱上抬起来。“等一下!花一分钟想一想你在弹什么。开头是怎么标注的?”

“行——行板。”

“很好。那就别把它拖成柔板。而且按键要深。不要那样浅浅地一带而过。一个优美、深沉的行板——”

她又试了一次。她的手仿佛和她体内的音乐分离开了。

“听着,”他打断她,“哪个变化在主导整部乐曲?”

“哀歌。”她回答道。

“那就对它有所准备。这是一个行板,但不是你刚才弹的沙龙里的玩意。开始轻一点,轻声,在琶音开始前让曲子饱满起来。弹得温暖一点,戏剧化一点。还有这儿——标着柔声的地方,让复调旋律唱出来。这些你都懂。我们此前都练习过。现在开始弹。像贝多芬写它时那样去感受它。感受里面的悲剧性和压抑感。”

她没法抑制自己不去看他的手。这双手似乎只是暂时停留在乐谱上,只要她一开始弹奏,它们就会像休止符一样腾空而起,他戒指上的闪光在叫她停下来。“比尔德巴赫先生——也许我——如果你让我不间断地弹完第一变奏,我会弹得好一点。”

“我不会打断你的。”他说。

她苍白的面孔和琴键靠得太近了。她弹完了第一部分,得到他的首肯后开始弹奏第二部分。没有犯让她卡住的错误,但没等她把自己的感受放进去,乐句已从她的手指底下流了出来。

她弹完后,他从乐谱上抬起头,用率直的语气说:“我几乎听不到右手的和声填充。另外,顺便说一下,这部分应该表现出张力,逐渐展现第一部分隐含的预示。不过,接着弹下一部分吧。”

她想从被压抑的邪恶开始,逐步发展到一种深沉而饱满的悔恨。她的大脑告诉她应该这样。可是她的手指却像意大利通心面一样粘在了琴键上,而且也想象不出音乐本来的面目。

最后一个音符停止振动后,他合上乐谱,不慌不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左右移动着下巴颏。从他张开的嘴唇之间,她能瞟到通向他喉头的粉色健康通道,还有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把贝多芬的奏鸣曲小心翼翼地放在其他乐谱的上面,并再次把胳膊肘支撑在光滑的黑色琴盖上。他看着她,简单地说了一句:“不行。”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我没办法。我——”

突然,他绷紧嘴唇,做出一个微笑来。“听着,小蜜蜂,”他用一种全新的不自然的嗓音说道,“你还在弹《快乐的铁匠》吗?我让你别把它从你的常备曲目中删除的。”

“还在弹,”她说,“有时我会练习一下。”

他用平时对小孩子说话的声音说道:“那是我们最开始一起练习的一个曲子,还记得吧。过去你弹得多有力量,像一个真正的铁匠女儿。你看,小蜜蜂,我太了解你了,就像是我自己的女儿。我知道你有什么,我听你弹过那么多优美的曲子。过去你——”

他困惑地停了下来,从快被咬烂的烟蒂上吸了一口烟。烟从他粉红色的嘴唇冒出来,灰色的烟雾笼罩着她直直的头发和雅气的前额。

“弹得简单欢快一点。”他说,随后打开了她身后的台灯,从钢琴边后退了几步。

有那么一阵他站在灯光投出的明亮光圈的边缘,随后他冲动地蹲在了地上。“要有活力。”他说。

她无法不去看他。他坐在一只脚的后跟上,另一条腿前伸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强壮大腿上的肌肉在裤子里面绷紧了,背挺得笔直,胳膊肘稳稳地支在膝盖上。“只想眼前,”他用多肉的手重复着一个动作,“想着那个铁匠,一整天都在阳光下工作。很放松,不受干扰。”

她无法低头看钢琴。灯光照亮了他伸出的手背上的汗毛,眼镜片在闪闪发光。

“拿出所有的一切,”他敦促道,“开始!”

她感到自己的骨髓被抽空了,身上一滴血也不剩。一个下午都在胸膛里狂跳的心脏刹那间停止了跳动。她想象它像一个牡蛎一样,收缩成灰不溜秋的一团。

他的面孔似乎从她前面的空间凸了出来,离她更近了,太阳穴处的血管在跳动。为了回避,她低头看着钢琴,她的嘴唇像果冻一样抖动着,泪水无声地涌了出来,白色的琴键模糊了。“我做不到,”她低声说道,“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就是做不到——再也做不到了。”

他紧张的身体松弛下来了,两手叉腰,站了起来。她死死抓住自己的乐谱,急急忙忙地从他身边走过。

她的外套。手套和胶鞋。课本和他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的书包。安静的房间里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快——在他不得不开口说话之前。

经过门厅时她无法不注意到他的双手,向前伸着,身体靠着教室的门,放松,没有目的。大门牢牢地关上了。抱着书和书包,她跌跌撞撞地走下石头台阶,转错了方向,急匆匆地穿过混杂着噪音、脚踏车和玩耍儿童的街道。

注3 法语,《佩里松先生的旅行》,一部法国少儿文学作品。

注4 埃内斯特·布洛赫(1880-1959),瑞士裔美国作曲家。

注5 约翰·鲍威尔(1882-1963),美国钢琴家、民族音乐学家和作曲家。

注6 蜜拉·海丝(1890-1965),英国著名女钢琴家,少年成名。

注7 耶胡迪·梅纽因(1916-1999),美国小提琴家和指挥家。幼年时就显露出过人的音乐天赋。七岁时,第一次公开露面,在旧金山交响乐团担任独奏小提琴手,被誉为“神童”。

注8 阿图尔·施纳贝尔(1882-1951),出生于奥地利的美籍古典钢琴家、作曲家。自幼对音乐就极有天赋。七岁开始学钢琴,第二年就举办演奏会。

注9 布罗尼斯拉夫·胡贝尔曼(1882-1947),波兰小提琴家,被认为是最具个性和表现力的小提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