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咖啡馆之歌(2 / 2)

而阿梅莉亚小姐真的嫁给了他。事后大家都很纳闷。有人说她是想收点结婚礼物。其他人则坚信那是她在奇霍的姑姥姥整天向她唠叨的结果,姑姥姥是一个很恐怖的老太婆。不管怎么说,阿梅莉亚小姐迈着大步走上了教堂中间的通道,身上穿着她死去的母亲的婚裙,那件婚裙是黄缎子的,对她来说至少短了十二英寸。那是冬天的一个下午,明朗的阳光透过教堂红宝石色的窗户玻璃,给圣坛前的这对新人投上了一层奇异的光彩。婚礼过程中,阿梅莉亚小姐不停地做着一个奇怪的动作——用她的右手掌蹭她婚裙的一侧。她在找她工装裤的口袋,由于找不到,她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厌倦和恼怒。最终,当婚誓宣读完毕,婚礼祷告也结束了,阿梅莉亚小姐急匆匆地离开了教堂,她没有挽住新郎的手臂,而是走在他的前面,领先他至少两步。

教堂离店铺不远,所以新娘新郎步行回家。据说回家的路上阿梅莉亚小姐谈起了她和一个农夫就一批柴火达成的交易。实际上,她对待她的新郎与对待一个来店里买一品脱烈酒的顾客没什么两样。不过到目前为止一切进展得还算顺利,镇上的人很满意,因为大家看到过爱情对马尔文·梅西所起的作用,盼望他的新娘也会因此有所改变。至少,他们指望这场婚姻能够把阿梅莉亚小姐的脾气改得好一点,给她身上添上点新娘的丰润,并最终成为一个靠得住的女人。

他们全错了,据那天晚上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的那些小男孩说,接下来的真实情况是这样的:新娘和新郎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是平时给阿梅莉亚小姐做饭的黑人杰夫准备的。新娘每道饭菜都要了第二份,可是新郎却挑挑拣拣。随后新娘就去处理自己的日常事务——读报纸、盘点货物等等。新郎无所事事地待在门口,脸上一副放任、痴呆和喜悦的表情,不过新娘并没有注意到。到了十一点,新娘拿起一盏油灯上楼了。新郎紧跟在她身后。到那一刻为止一切都还算正常,但接下来发生的却有点亵渎神明了。

不到半小时,身穿马裤和咔叽布夹克的阿梅莉亚小姐就“蹬蹬蹬”地走下楼来。她阴沉着脸,所以看上去很黑。她猛地推开厨房门,又恶狠狠地踢了门一脚。随后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捅开炉火,坐下来,把脚翘在炉子上。她读起了《农人历书》,喝咖啡,用她父亲的烟斗抽了一斗烟。她的脸色冷酷严厉,脸倒是白了一点,看上去比较自然了。她不时停下来,把历书上的信息抄在一张纸上。天快亮的时候她去了办公室,打开盖着的打字机,这台打字机是她最近刚买的,她还在学习怎样使用。以上是她度过自己新婚之夜的全过程。天亮以后,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去院子里做了一会儿木工活,她在做一只兔笼,一周前开始的,打算做好后卖掉。

当一个新郎不能把自己心爱的新娘弄上床,而且全镇的人都知道了,那真是尴尬到家了。那天马尔文·梅西下楼时还穿着他婚礼上穿的礼服,脸上病怏怏的。天晓得他是怎样度过自己的新婚之夜的。他在院子里溜溜达达,观察着阿梅莉亚小姐,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快到中午时他灵机一动,朝社会市方向走去。回来时他带着礼物——一只猫眼石戒指、时下流行的粉色珐琅胸坠、一只上面刻着两颗心的银手镯,还有一盒价值两美元五十美分的糖果。阿梅莉亚小姐把这些礼物打量了一番,拆开了那盒糖果,原因是她饿了。她精明地估算出其他礼物的总价,然后把它们放在柜台上出售。这个晚上和前一个晚上几乎一样,只不过阿梅莉亚小姐用她的羽毛床垫在厨房炉子前铺了个床,她睡得很香。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三天。阿梅莉亚小姐像平时一样处理日常事务,她对公路往南十英里的地方要造一座桥的谣言很感兴趣。马尔文·梅西仍然房前屋后地跟着她,从他脸上很容易看出来他在受折磨。到了第四天,他干了一件愚蠢到家的事情:他去了一趟奇霍,请来一名律师。然后就在阿梅莉亚小姐的办公室里,他把自己的全部家产归到了她的名下,那是他用存款购得的十英亩林场。她一本正经地把文件审查了一遍,确定里面没有什么诡计后,才冷静地把文件存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那天下午马尔文·梅西带着一大瓶威士忌去了沼泽地,那时太阳还挂得老高。天快黑的时候他醉醺醺地回来,瞪着潮湿的大眼睛,走到阿梅莉亚小姐跟前,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他想和她说点什么。可是还没等他开口,脸上就挨了她挥过来的一拳,打得他倒退着撞到了墙上,门牙也被打掉了一颗。

余下的事情我们只能大致罗列一下。自从阿梅莉亚小姐挥臂打出了第一拳,只要他走到她跟前,只要他喝醉了酒,阿梅莉亚小姐就会动手揍他。最终她把他彻底赶出了家门,他被迫在众人眼皮底下受辱。白天他在阿梅莉亚小姐地界外面一点的地方晃荡,有时候,他会带着憔悴疯狂的表情,坐在那里擦他的步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阿梅莉亚小姐。即便她害怕了,她也没有显露出来,不过,她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严峻了,经常朝地上吐口唾沫。他干的最后一件蠢事是从窗户翻进她的店铺,黑灯瞎火地坐在里面,什么目的也没有,直到第二天她下楼时才发现。针对他的这一行为,阿梅莉亚小姐立刻赶去奇霍的法院,打算以非法侵入住宅罪将他送进监狱。马尔文·梅西于那一天离开了小镇,没有人看见他离开或知道他去了哪里。走之前他留下一封奇怪的信,一部分用铅笔,另一部分用钢笔写成,从门缝塞进阿梅莉亚小姐家。那是一封疯狂的情书,但其中包含威胁,他发誓此生他一定会报复她。他的婚姻持续了十天。镇上的人感到特别的满意,那是看到一个人被丑闻和可怕的力量摧毁后的满足。

阿梅莉亚小姐得到了马尔文·梅西所有的财产——他的林场、他的金表、他的每一件财物。不过她好像并不把它们当回事,那年春天她把他的三K党长袍剪了,用来覆盖她种植的烟草。所以说他所做的一切仅仅是让她更加富有并带给她爱情。不过说来也怪,一说到他她就咬牙切齿。提到他时她从来不用他的姓名,总是轻蔑地用“我嫁给的那个织机维修工”来称呼他。

后来,有关马尔文·梅西的骇人听闻的谣言传到了镇上,阿梅莉亚小姐很高兴。一旦挣脱了爱情的束缚,马尔文·梅西的真实性格终于显露出来了。他成了一名罪犯,照片和名字登在州里所有的报纸上。他抢劫了三家加油站,用一把枪管锯短了的枪抢劫了社会市的一家A&P商场。他是谋杀“眯眼”山姆的嫌疑犯,而后者本身就是一名劫持犯。所有这些罪行都与马尔文·梅西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他的恶名传遍了四乡八镇。最终警察逮到了他,当时他烂醉如泥地躺在一家小客栈的地上,身边放着他的吉他,右脚的鞋子里放着五十七块钱。他受审、被判刑,关进了亚特兰大附近的一所监狱。阿梅莉亚小姐非常地称心满意。

好了,这些都是多年前发生的事情,是一些与阿梅莉亚小姐婚姻有关的故事。镇上的人因为这件荒唐的韵事开心了好一阵子。不过尽管从外表上看这段恋情确实悲惨而且荒唐,这里不得不提醒大家,真实的故事发生在施爱的一方的心灵深处。所以说除了上帝,还有谁能对这种爱或其他任何形式的爱做出评判?咖啡馆开业的第一个晚上,有几个人突然想到了那个关在远方阴暗监狱里的潦倒新郎。后来的岁月里,镇上的人并没有把马尔文·梅西这个人完全忘掉。只是当着阿梅莉亚小姐或驼子的面,没有人会再提起这个名字。但是与他的激情和犯罪有关的记忆,还有他被关在监狱的一间牢房里的念头,却像一个不安的弦外之音,藏在阿梅莉亚小姐的幸福爱情和咖啡馆的欢乐气氛下面。所以大家别忘了这个叫马尔文·梅西的人,因为他要在接下来的故事里扮演一个可怕的角色。

商铺变成咖啡馆后的四年里,楼上房间的摆设没有变过。屋子的这一部分在阿梅莉亚小姐的一生里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那是她父亲在世时的样子,很有可能在他之前就是这样了。这三个房间,如前所述,打扫得窗明几净,连最不起眼的东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每天早晨,阿梅莉亚小姐的佣人杰夫会把每样东西掸去灰尘,擦拭干净。前面的房间归利蒙表哥,那是马尔文·梅西在他获准居住期间住过几晚的房间,在那之前是阿梅莉亚小姐父亲的卧室。房间里有一个大衣柜、一个五斗柜,上面覆盖着浆过的带花边的白色亚麻布,还有一个大理石面的桌子。一张硕大无比的床,是那种用黑檀木雕刻的带四根柱子的老式大床。上面铺着两床羽毛床垫,放着抱枕和好几条手工棉被。床很高,下面放着一个两级的木梯。此前住过的人没用过这个木梯,但利蒙表哥每天晚上把它拉出来,堂而皇之地踏着它上床。木梯边上,一个上面画着粉色玫瑰的瓷夜壶被小心地推到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光亮的深色地板上没有铺地毯,窗帘是某种白布料做的,也钩着花边。

客厅另一边的房间是阿梅莉亚小姐的卧室,要小一点,布置得很简单。床很窄,是松木的。有一个用来装她的马裤、衬衫和礼拜天穿的衣服的五斗柜,她在壁橱的墙上钉了两根钉子,用来挂她的长筒胶鞋。房间里没有窗帘、地毯或任何装饰性的物品。

中间用作客厅的大房间布置得极为讲究。壁炉前放着一张檀木沙发,上面蒙的绿缎子已经磨旧。几张大理石面的桌子、两台辛格牌缝纫机、一个插着蒲苇的大花瓶——所有的东西都富丽堂皇。客厅里最重要的家具是一个带玻璃门的大橱柜,里面摆放着若干件珍宝古玩。阿梅莉亚小姐给这些收藏品增添了两件东西——一件是一颗水橡树的大橡实,另一件是一个小丝绒盒,里面放着两粒灰色的小石子。没事可干的时候,阿梅莉亚小姐会把这个丝绒盒拿出来,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手掌里的两粒石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着迷、半信半疑和几分敬畏。那两粒石子是阿梅莉亚小姐身上的肾结石,几年前由奇霍的一位医生给她取出来的。那是一段可怕的经历,自始至终,到头来她只得到了两粒小石子。她当然要看重这些石子,不然的话就等于承认自己吃了大亏。所以她把它们保留下来。在利蒙表哥和她住的第二年,她把这两颗石子镶在了她送给他的表链上。她添加的另一件收藏,那颗大橡实对她尤为珍贵,不过每次看着它,她的表情总是既悲伤又有点困惑。

“阿梅莉亚,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利蒙表哥问她。

“喔,只是一颗橡实,”她回答说,“是老爹过世的那天下午我捡到的。”

“什么意思?”利蒙表哥追问道。

“我的意思是这只不过是那天我在地上看到的一颗橡实。我捡起来放进口袋里。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原因也真够古怪的。”利蒙表哥说。

阿梅莉亚小姐和利蒙表哥在楼上房间聊天的次数不少,通常是在天刚亮的头几个小时里,驼子在这个时候总是睡不着。一般情况下,阿梅莉亚小姐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会因为脑子里冒出个什么念头就信口胡言。不过还是有让她感兴趣的话题。所有这些话题有个共同点——它们都没完没了。她喜欢那些思考了几十年仍然得不到答案的问题。而利蒙表哥则是个话篓子,什么都能聊。他们聊天的方式也截然不同。阿梅莉亚小姐总爱不着边际、泛泛而谈,用一种低沉深思的嗓音说个没完,永远也结束不了。利蒙表哥会突然打断她,就某个细节喋喋不休地说起来,他说的哪怕不重要,但至少是实在的,而且与眼前的实际情况有关联。阿梅莉亚小姐感兴趣的话题包括:星球、黑人为什么是黑色的、治疗癌症的最佳方法等等。她父亲也是一个对她很重要的百说不厌的话题。

“天哪,”她会对利蒙表哥说,“那些日子我真贪睡。晚上刚点上灯我就上床了,一下子就睡着了——哇,我睡得昏昏沉沉,像是泡在温乎乎的机油里面。天亮了,老爹走进来,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醒醒,小丫头。’他会说。等到炉子热起来了,他会朝楼上大叫:‘油炸玉米饼。’他会大叫:‘火鸡配肉汁。火腿加鸡蛋。’我会跑下楼,他在外面水泵那儿梳洗的时候,我在炉子边上穿好衣服。然后我们就去酒厂或是……”

“我们今天早晨吃的玉米饼不怎么样。”利蒙表哥说,“炸的时间太短,里面还是冷的。”

“当年老爹出酒的时候……”对话会没完没了,阿梅莉亚小姐的大长腿一直伸到壁炉的炉床前,因为利蒙表哥怕冷,不管冬天还是夏天壁炉里都生着火。利蒙表哥坐在她对面的一张矮椅子上,两只脚没有完全着地,上身通常裹着条毛毯或那条绿羊毛披肩。除了利蒙表哥,阿梅莉亚小姐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父亲。

这是她向他示爱的方式之一。她在最细微和最重大的事情上都很信任他。他知道她记载着威士忌酒桶埋藏地点的文件放在哪里。只有他可以拿到她的银行存折和古玩柜的钥匙。他从收银机里拿钱,一抓一大把,他喜欢听口袋里叮叮当当的钱币声。这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归他所有了,因为只要他一不高兴,阿梅莉亚小姐就会找些礼物送他,以致她身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送他的东西了。她生活中唯一不想与利蒙表哥分享的东西就是她对自己十天婚姻的记忆。马尔文·梅西是一个他俩从未谈论过的话题。

让我们一笔带过这缓慢流逝的岁月,转眼来到利蒙表哥来到小镇六年后一个礼拜六的傍晚。那时正值八月,小镇的上方像是被一片火覆盖着,烧了整整一天。绿色暮光初露,带来一丝缓解。街道上覆盖着一英寸厚的金色干土,小孩子们赤裸着上身跑来跑去,打着喷嚏、全身是汗,有点狂躁不安。纺织厂中午就停工了。大街边上住家里的人们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女人手里拿着蒲扇。阿梅莉亚小姐店铺门口有块招牌,上面写着“咖啡馆”三个大字。屋后的阳台很阴凉,利蒙表哥坐在格子型的阴影里摇着制冰淇淋机——他不时取出里面装盐和冰的碗,再取出搅拌器舔一舔,看看做好了没有。杰夫在厨房里做饭。这天一大早,阿梅莉亚小姐在前廊的墙上贴出了一个告示:“今晚——鸡肉饭——每份两毛。”咖啡馆已开始营业,阿梅莉亚小姐刚在办公室里处理完一些事情。八张桌子上都坐满了客人,机器钢琴叮叮咚咚地演奏着音乐。

靠近门的一个角落里,亨利·梅西坐在一个小孩子边上。他正喝着一杯酒,这对他来说极不寻常,因为他喝酒容易上头,喝完不是哭泣就是唱歌。他的脸色惨白,左眼神经质地不停地抽搐,他一焦虑就会这样。他不声不响地从侧面走进咖啡馆,别人和他打招呼他也不吭声。他身边的小孩是霍勒斯·韦尔斯家的,早晨就送过来了,让阿梅莉亚小姐为他治病。

阿梅莉亚小姐走出办公室时心情不错。她去厨房里关照了一下,手里捏着一个鸡屁股走进咖啡馆,那是她最爱吃的东西。她四下看了看,发现一切都井然有序,就走到角落里亨利·梅西坐的那张桌子跟前。她把椅子掉了个个儿,椅背朝前骑坐在椅子上,因为她还不打算吃晚饭,想借此打发掉这段时间。她工装裤的屁股口袋里有一瓶“止咳灵”,这是一种用威士忌、冰糖和一种秘传的药材配制的药水。阿梅莉亚小姐打开瓶盖,把瓶口对准孩子的嘴。她转过头来看亨利·梅西,看见他紧张地眨巴着左眼,便问道:

“你哪儿不舒服?”

亨利·梅西似乎想要说出一件难以启口的事情,不过,在盯着阿梅莉亚小姐的眼睛看了很久之后,他咽了一口唾沫,没说什么。

阿梅莉亚小姐转身去看她的病人。小孩子只有头露出桌面。他满脸通红,眼皮半睁半闭地耷拉着,嘴巴半张着。他大腿上长了个又硬又肿的大疖子,送到阿梅莉亚小姐这儿来开刀。不过阿梅莉亚小姐治疗儿童时一般采用特殊的方法,她不想看到他们经受疼痛、挣扎和担惊受怕。所以她把孩子留在这里一整天,给他吃甘草,不时喂他一点“止咳灵”,临近傍晚,她给他脖子上围了一条餐巾,让他吃得饱饱的。此刻他坐在桌子跟前,脑袋缓缓地从一边晃到另一边,有时,在他呼气的时候,会发出一两声疲惫的咕噜声。

咖啡馆里一阵骚动,阿梅莉亚小姐迅速地环视了一下。利蒙表哥进来了。驼子像每天晚上一样,趾高气扬地走进咖啡馆。走到房间的正中央后,他突然收住脚步,机灵地四下看了看,把身边的人掂量了一番,就当晚屋内的情形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驼子擅长恶作剧。他爱看别人争吵,不用说一句话就能让别人互相打起来,手法之高明,简直不可思议。正是由于他,双胞胎雷尼为了一把折叠刀争吵了两年,从那以后他俩没说过一句话。里普·韦尔伯恩和罗伯特·卡尔弗特·黑尔大打出手的那一次他也在场。

实际上自从他来到了小镇,每场斗殴的场合里都少不了他。他四处打探,知道每一个人的隐私,没有一刻不在管闲事。然而,奇怪的是,尽管这样,驼子却是咖啡馆生意兴隆的最大功臣。只要有他在场,气氛就很活跃。当他走进来时,咖啡馆里的气氛总会突然紧张起来,因为多了这个好管闲事的人,谁都不知道什么会落到你的头上,也不知道房间里会突然发生什么事情。每当出现动乱或灾难的苗头时,人们总会感到从未有过的自由和无所顾忌的开心。所以一旦驼子走进咖啡馆,所有人都会扭过头来瞅瞅他,人群里迅速爆发出一阵聊天和打开瓶盖的声音。

利蒙表哥朝与梅里·瑞安和“卷毛”亨利·福特坐在一起的胖墩麦克费尔挥挥手。“今天我去罗滕湖钓鱼,”他说,“路上跨过一截像是倒在地上的树干。可就在跨过去的那一刹那,我感到有东西动了一下,我又看了一眼,发现胯下是条鳄鱼,有前门到厨房那么长,身子比一头猪还要粗。”

驼子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大家不时看他一眼,有人在留心他说的,其他人根本没有在听。有时候,他说的每一个字不是假话就是在吹牛。今晚他说的全是假话。他因为扁桃体发炎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为了做冰激凌,快到傍晚才从床上爬起来。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可他仍然站在咖啡馆中间睁着眼睛说瞎话,自吹自擂,把别人的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

阿梅莉亚小姐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头侧向一边,看着他。她古怪的灰眼睛里有一丝温柔,兀自微笑着。偶尔,她会把目光从驼子身上移开,看一眼咖啡馆里其他的人——这时候她的表情是骄傲的,还带着一丝威胁,好像谁胆敢去指出驼子的愚蠢行为,她绝不善罢甘休。杰夫把已经盛在盘子里的晚餐端上来,咖啡馆里新购置的电扇吹出一阵阵惬意的凉风。

“小家伙睡着了。”亨利·梅西终于开口了。

阿梅莉亚小姐低头看了看身边的病人,平静了一下自己,好去处理手头的事情。孩子的下巴搁在桌边,嘴角挂着泡泡,不知是口水还是“止咳灵”。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一小群小虫子安然停留在他眼角那儿。阿梅莉亚小姐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使劲摇了几下,可是病人并没有醒来。于是她把孩子从桌子边上抱起来,小心不去碰他腿上发炎的部位,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亨利·梅西跟在她身后,他们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那天晚上利蒙表哥觉得有点无聊。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尽管天气炎热,咖啡馆顾客的心情都不错。“卷毛”亨利·福特和霍勒斯·韦尔斯坐在当中的一张桌子边上,搂着对方的肩膀,就某个冗长的笑话“咯咯咯”地笑个没完——可是驼子走到他们跟前后,仍然听不出个头绪,因为他没有听到故事的开头。月光照亮了满是尘土的小路,矮小的桃树黑乎乎的,纹丝不动——没有风。沼泽地里蚊子昏昏欲睡的嗡嗡声像宁静夜晚的回音。小镇漆黑一片,除了小路尽头靠右闪烁摇曳的灯光。黑暗中一个女人在用高亢狂野的嗓音唱着一首没头没尾的歌谣,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首只有三个音符的歌谣。驼子靠着前廊的栏杆站着,看着空旷的小路,像是期待着谁的到来。

他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声音说道:“利蒙表哥,你的晚餐已经上桌了。”

“今晚我的胃口不太好。”驼子说,他一整天都在吃甜食,“我嘴里发酸。”

“随便吃一点吧,”阿梅莉亚小姐说,“鸡胸脯、鸡肝和鸡心。”

他们回到明亮的咖啡馆里,坐在了亨利·梅西边上。他们那张桌子是咖啡馆里最大的一张,上面放着一束插在可口可乐瓶子里的沼泽地里的百合。阿梅莉亚小姐已经处理完她的病人,她很满意自己的手术。办公室关着的门后只传出来几声睡意朦眬的呜咽,不等病人醒来担惊受怕,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此刻孩子正伏在他父亲的肩头,睡得死死的,小胳膊松松垮垮地垂在他父亲的背上,鼓起的脸蛋红彤彤的——他们正打算离开这里回家。

亨利·梅西仍然沉默不语。他小心翼翼地吃着东西,咽食物的时候不发出一点声音。他的胃口还不到利蒙表哥的三分之一,后者口口声声说自己没胃口,却吃了一盘又一盘。时不时地,亨利会抬头看一眼对面的阿梅莉亚小姐,但他还是没开口。

这是一个典型的礼拜六夜晚。一对乡下来的老夫妇手拉着手,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进到里面来。他们共同生活了那么久,那对老夫妻,以至于看上去非常相像,简直就像是一对双胞胎。他们深棕色的皮肤皱巴巴的,看上去像两颗行走的花生米。他们早早地离开了,到了午夜,大多数客人都走了。罗瑟·克莱因还在和梅里·瑞安下跳棋,胖墩麦克费尔手拿一瓶酒坐在桌旁(他老婆不让他在家里喝酒),在心平气和地与自己对话。亨利·梅西还没有走,这很不正常,因为他几乎总是天一黑就上床睡觉。阿梅莉亚小姐困得直打哈欠,但是利蒙表哥还很亢奋,她没有提议打烊关门。

终于,凌晨一点的时候,亨利·梅西抬头看着角落里的天花板,轻声对阿梅莉亚小姐说道:“我今天收到一封信。”

阿梅莉亚小姐并没因此而大惊小怪,她经常收到各种商业信函和商品目录。

“我收到了我哥的一封信。”亨利·梅西说。

双手搭在后脑勺上,一直在咖啡馆里走着正步的驼子突然停住脚步。他总能迅速察觉出人群中异样的气氛。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每一张脸,等着。

阿梅莉亚小姐皱起眉头,握紧了右拳。“往下说。”她说。

“他获得了假释。他出狱了。”

阿梅莉亚小姐的脸黑得怕人,尽管晚上的气温很暖和,她却在发抖。胖墩麦克费尔和梅里·瑞安把跳棋推到一边。咖啡馆里极为安静。

“谁?”利蒙表哥问道,灰色的大耳朵仿佛长大了一点,立了起来,“什么?”

阿梅莉亚小姐使劲拍了一下桌子。“因为马尔文·梅西是个——”不过她的嗓音变嘶哑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他应该在监狱里待一辈子。”

“他干了什么?”利蒙表哥问道。

一阵漫长的沉默,没人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他抢了三家加油站。”胖墩麦克费尔说。但是他的话听上去不完整,给人的感觉是还有一些罪行被隐瞒了。

驼子不耐烦了。他无法忍受自己置身于任何事物之外,哪怕那是个大灾难。他没听说过马尔文·梅西这个名字,不过这和任何一件别人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情一样,让他心痒难熬。比如,有谁提起了那个他来前就已拆毁的锯木厂,或是关于可怜的莫里斯·范因斯坦的随便一句话,或是对他来前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情的回忆。除了这种天生的好奇心,驼子对抢劫和各种犯罪行为都怀有极大的兴趣。他绕着桌子趾高气扬地行走着,嘴里念叨着“假释”和“监狱”这几个词。不过尽管他不停地追问,还是没有问出什么来,因为没有人敢在咖啡馆里当着阿梅莉亚小姐的面提起马尔文·梅西。

“信里没说什么,”亨利·梅西说,“他没说他要去哪里。”

“哼!”阿梅莉亚小姐说,她的脸色仍然很严峻,非常晦暗,“他休想把他分了岔的蹄子踏上我的地盘。”

她把屁股下的椅子从桌旁推开,准备关店门。也许是想到了马尔文·梅西,有些担心,她把收银柜拖进了厨房并放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亨利·梅西顺着黑漆漆的小路回家了。不过“卷毛”亨利·福特和梅里·瑞安在前廊逗留了一会儿。后来梅里·瑞安赌咒发誓,说他那天晚上就预感到了将来要发生的事情。不过镇上的人谁都不在意他说的,因为这是梅里·瑞安的老套路了。阿梅莉亚小姐和利蒙表哥在客厅里聊了一会儿。当驼子终于觉得自己可以睡着了,她帮他放下蚊帐,等着他做完祷告。然后她换上长睡袍,抽了两斗烟,过了很久才上床睡觉。

那年的秋天是段欢乐的时光。乡下的庄稼长势喜人,分岔瀑集市上烟草的价格一直很坚挺。经历了一个炎热的夏季后,最初几个凉爽的日子显得更加清新、明亮和甜美。土路边上长满了秋麒麟草;甘蔗熟了,透出了紫色。来自奇霍的客车每天运送几个这里的孩子去联合公立学校上学。男孩子在松林里猎狐狸,外面晾衣绳上晒着冬天要盖的棉被,地里种上了红薯,上面覆盖着干草,以抵御日后寒冷的天气。晚上,烟囱里炊烟袅袅,秋天的天空里挂着一轮橘黄色的圆月。没有比秋季头几个凉爽天更宁静的夜晚了,夜深的时候,要是没有风,从镇上就能听见经过社会市向北的火车发出的尖细汽笛声。

对阿梅莉亚小姐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忙碌的季节。她从黎明起就开始干活,直到太阳落山。她给酿酒厂做了一台新的更大的冷凝器,一个礼拜生产的烈酒就足够灌醉全县的人。她的老骡子碾了那么多的甘蔗,都转晕了;她用开水把广口瓶烫干净,用来存放梨子做的蜜饯。她急切地期盼着第一场霜降,因为她买了三头大肥猪,打算做一大批烤肉和大小香肠。

在这几个礼拜,很多人注意到阿梅莉亚小姐的一个新特征。她经常开怀大笑,笑声深沉洪亮,她的口哨吹得很活泼,优美花哨。她一直在测试自己的力量,举起重物,或用手指戳一戳自己的二头肌。有一天,她坐在打字机前写了一篇小说。小说里面有外国人、陷阱和数以百万的金钱。利蒙表哥总是和她待在一起,无所事事地跟在她身后。看着他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灿烂温柔,叫他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里蕴含着爱恋。

第一场寒流终于到来了。一天早晨,阿梅莉亚小姐醒来后发现窗户玻璃上结了霜花,院子里的草地也镀上了一层银色。阿梅莉亚小姐把厨房的炉火烧旺之后,去门外观察天气。空气清冷,淡绿色的天空里没有一丝云。很快人们就从四乡里赶来,想知道阿梅莉亚小姐对天气的看法。她决定杀那头最大的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四乡。猪杀好了,烤肉坑里用橡木燃起文火。后院里弥漫着热乎乎的猪血味和橡木的烟味,冬天的空气中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清亮的说话声。阿梅莉亚小姐在四处走动,发号施令,不久,活儿就干得差不多了。

她那天要去奇霍处理一件特殊的事情。在确认一切都正常后,她发动起汽车,准备出发。她想让利蒙表哥跟她一起去,实际上,她前后和他说了七次,可是他不愿意离开眼前的热闹,想留下来。阿梅莉亚小姐似乎有点不高兴,因为她总想有他待在身边,而当她不得不出门时,会很想家。不过在问了七次以后,她不再劝他了。临行前她找了一根木棍,沿着烤肉坑画了一条很粗的线,距离烤肉坑大约两英尺,叮嘱他不要跨过这条线。吃完晚饭她就离开了,打算天黑前赶回来。

如今,从奇霍开来一辆卡车或小轿车,经过小镇去某个地方,已经不是件稀罕事了。每年税收大员都要下来和阿梅莉亚小姐这样的有钱人争执一番。如果镇上有人心血来潮,比如像梅里·瑞安这样的人,想贷款买辆汽车,或只预付三块钱,就搬回一台像在奇霍商店橱窗里做广告的那种高级电冰箱,这时就会有人从城里下来,问东问西,挑出他的一大堆问题,断送他想通过分期付款购物的可能。有时候,运送囚犯的车子会从小镇经过,特别是当他们在分岔瀑公路做苦工的时候。也经常有开车的人迷了路,停下来问路。所以那天傍晚一辆卡车开过纺织厂,在靠近咖啡馆的路边停下,并没有引起人们的特别注意。一个男人从卡车后车厢跳下来,卡车随即又开走了。

男人站在公路中间,四下看了看。他是个高个子,一头棕色的卷发,深蓝色的眼睛懒洋洋的。他的嘴唇红润,嘴巴半张着,露出漫不经心、爱吹牛的人脸上常见的那种微笑。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红衬衫,腰上系着一根压花宽皮带,手里拎着一只铁皮箱和一把吉他。镇上首先看见他的人是利蒙表哥,他听到了汽车换挡的声音,跑过来看个究竟。驼子从前廊角落探出脑袋,但没有把整个身体露出来。他和那个男人对视了一会儿,但这不是两个初次相遇、在迅速打量对方的陌生人的眼光。他们交换的是一种奇特的凝视,脸上的表情更像是两个认出了对方的罪犯。随后穿红衬衫的男子耸了耸左肩,转过身去。驼子脸色煞白地看着那个男人沿着小路往前走,过了一会儿,驼子开始小心翼翼地跟随着他,隔着好几步的距离。

马尔文·梅西回来了的消息立刻传遍了小镇。他先去了纺织厂,把胳膊懒洋洋地支在一个窗台上朝里面看。他喜欢看别人在辛苦工作,所有天生的懒鬼都爱这么做。纺织厂陷入了一种近似麻木的混乱。染色工离开了热气腾腾的染缸,纺纱工和编织工忘掉了自己操作的机器,就连胖墩麦克费尔,他是个工头,也不知道该干什么。马尔文·梅西仍然半张着潮湿的嘴巴微笑着,就连看见了自己的弟弟,也没有收起浮夸的表情。转完纺织厂后,马尔文·梅西去了他在里面长大的房子,把手提箱和吉他留在了前廊上。他绕着工厂的蓄水池转了一圈,看了看教堂、镇上的三家商店和其他的地方。驼子悄悄地跟在他的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张小脸还是煞白的。

天色已晚。血红的冬日正在下沉,西边的天空是一片暗金色和深红色。精疲力竭的雨燕飞回自己的窝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不时飘来一阵烟味,还有咖啡馆背后烤肉坑里小火烤着的猪肉发出的温馨的浓郁香味。在镇上转了一圈之后,马尔文·梅西来到阿梅莉亚小姐的地盘,看到了前廊上的招牌。然后,一点也不顾忌是否非法闯入私宅,他穿过侧院来到后面。纺织厂传来一声细长寂寞的汽笛,上白班的工人下班了。很快,除了马尔文·梅西,阿梅莉亚小姐的后院里又多出了一些人——“卷毛”亨利·福特、梅里·瑞安、胖墩麦克费尔,还有一些站在地界外面朝里面张望的大人小孩。几乎没有人说话。马尔文·梅西独自站在烤肉坑的一边,其他人则挤在另一边。利蒙表哥站在一个离所有人都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马尔文·梅西的脸。

“在监狱里过得还不错吧?”梅里·瑞安问完后“咯咯”地傻笑着。

马尔文·梅西没有回答。他从裤子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大折叠刀,慢慢打开,把刀刃在裤裆那里来回刮擦了几下。梅里·瑞安突然不吭声了,直接站到了胖墩麦克费尔宽阔的脊背后面。

阿梅莉亚小姐直到天快黑才回到家。还离得老远,人们就听见了她车子咔嗒咔嗒的声音,然后是关车门声和一阵磕碰声,好像她在把什么东西拖上前面的台阶。太阳已经落山,空气中弥漫着早冬黄昏蓝色的雾霭。阿梅莉亚小姐从屋后的台阶上缓缓走下来,聚集在后院里的人群安静地等待着。这个世界上几乎不存在敢和阿梅莉亚小姐作对的人,而她又对马尔文·梅西恨之入骨。大家都在等着她发出怒吼,抓起某个伤人的物件,把他一口气赶出小镇。刚开始她并没有看见马尔文·梅西,她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做梦一样,每当她从外面回到家里,脸上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阿梅莉亚小姐一定是同时看见了马尔文·梅西和利蒙表哥。她从一个看到另一个,不过,她惊愕的目光最终没有定在那个监狱放出来的浪荡子身上。她,还有其他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利蒙表哥,而他的样子也确实值得一看。

驼子站在烤肉坑的头上,灰白的脸被闷烧着的橡木柔和的火光照亮。利蒙表哥有种奇特的本领,只要他想讨好谁,准会达到目的。他会一动不动地站着,只需稍微集中一下注意力,就可以扭动自己苍白的大耳朵,快得和容易得让人难以置信。每当他想从阿梅莉亚小姐那里索取点什么,总采用这个小把戏,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无法抵御的。这时,站在那里的驼子的耳朵在疯狂地扭动,但是他并没看着阿梅莉亚小姐。驼子带着几乎绝望的哀求冲着马尔文·梅西微笑。刚开始,马尔文·梅西并没有注意到他,当他最终瞟到了驼子,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欣赏。

“这个断了脊梁骨的哪儿不舒服?”他问道,并朝着驼子粗鲁地摆了摆拇指。

没有人回答。看见自己的把戏没有奏效,利蒙表哥使出了新招数。他翻动眼皮,看上去就像眼窝里困着两只灰色的蛾子,他用脚划着地面,双手在头顶上挥舞,最后竟跳起了像是碎步舞的舞蹈。在冬季下午最后一抹暗淡的光线下,他看上去就像沼泽地里的一头小怪兽。

马尔文·梅西是院子里唯一一个无动于衷的。

“这个矮冬瓜在抽风吧?”他问道,看见大家都不回答,他上前一步,给了利蒙表哥太阳穴一巴掌。驼子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上。他坐起来,眼睛仍然看着马尔文·梅西,使出全身的力气,让两只耳朵凄凉地最后扭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转过身来看着阿梅莉亚小姐,看她会采取什么行动。这些年来,哪怕利蒙表哥的一根头发也没人敢动一下,尽管很多人心里痒痒的。如果有谁和驼子说话时声音大了一点,阿梅莉亚小姐就会不准这个鲁莽的家伙赊账,而且事情过去很久后还会找他的麻烦。所以假如阿梅莉亚小姐现在抄起后院阳台上的斧头,把马尔文·梅西的脑袋一劈两半,也没有人会感到惊讶的。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

有些时候阿梅莉亚小姐似乎会进入到一种恍惚状态。通常大家都知道起因,也很理解。由于阿梅莉亚小姐是一位出色的医生,她不会把沼泽地里的树根和其他没有亲自尝试过的药材碾碎,让初次登门的病人直接服用。每当发明了一种新药,她总是自己先尝试一下。她会服下很大剂量的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边沉思,一边在咖啡馆和砖墙厕所之间来回走动。经常的,当一阵剧烈的绞痛突然而至,她会站立不动,握紧拳头,一双怪眼盯着地面。她在努力分辨服下的药在对哪个器官起作用,最有可能治愈的病痛又是哪一种。现在她看着驼子和马尔文·梅西,脸上的表情就是这样的,像是在紧张地辨识体内的某个疼痛,尽管那天她并没有服用新药。

“这会给你一个教训,断了脊梁骨的东西。”马尔文·梅西说。

亨利·梅西把软软耷在额头前的有点花白的头发撩到脑后,紧张地干咳了几声。胖墩麦克费尔和梅里·瑞安两人拖着脚步来回走,站在外面的儿童和黑人大气都不敢出。马尔文·梅西合上他一直在裤子上刮擦的折叠刀,肆无忌惮地看了看身边的人,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院子。烤肉坑里的余火渐渐变成像羽毛一样轻的灰白色灰烬,天完全黑下来了。

以上就是马尔文·梅西从监狱回到小镇的情形。镇上没有一个人乐意见到他,包括玛丽·黑尔太太,那个用爱和关怀把他抚养大的善良女人。这个老养母第一眼见到他时,手里的平底锅就掉到了地上,眼泪也随即涌了出来。但是没有什么能让马尔文·梅西感到内疚。他坐在黑尔家后面的台阶上,懒洋洋地拨弄着手里的吉他,晚饭做好后,他把家里的孩子推到一边,给自己盛上满满一大盘,尽管桌上的玉米饼和鸡肉还不够大家分的。吃完后,他在前面房间最暖和舒适的地方躺下,一觉睡到天亮,梦都不做一个。

那天晚上阿梅莉亚小姐的咖啡馆没有营业。她小心地锁好门窗,没人见到她和利蒙表哥,她房间里的油灯亮了一宿。

马尔文·梅西是带着坏运气回来的,一开始就是这样,这并不出乎大家所料。第二天天气突然闷热起来。一大清早空气就黏糊糊的,风里带着一股沼泽地里的腐臭味,工厂发绿的蓄水池上方密布着嗡嗡叫的蚊子。天气反常,比八月还要炎热,这种天气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因为几乎全县所有养猪的人家都学阿梅莉亚小姐,在一天前把猪杀了。这么热的天,做出来的香肠怎么能久放?没过几天,到处都是缓慢腐烂的猪肉散发出来的气味,还有因暴殄天物导致的沮丧气氛。更糟糕的是,靠近分岔瀑公路的一个家庭在团聚时吃了烤猪肉,全家人都死了。很显然他们吃了变质的猪肉——谁敢肯定其余的猪肉是安全的?人们既舍不得猪肉的美味,又害怕吃了会死,真是左右为难。那是一段浪费且混乱的时间。

而所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马尔文·梅西,却毫无羞耻心。无论你走到哪儿都能见到他。别人上班的时候,他在纺织厂里游荡,透过窗户朝里面张望。到了礼拜天,他穿上那件红衬衫,带着吉他招摇过市。他仍然很英俊——一头棕发,宽肩膀,嘴唇红润,但是他的邪恶早已家喻户晓,英俊的相貌一点也帮不上他。然而,他邪恶的名声不仅仅因为他犯下的罪行。没有错,他抢了三家加油站,在那之前曾经糟蹋了县里最温柔善良的姑娘,还把这些事拿出来说笑。很多罪恶行径都可以列在他的名下,不过除了这些罪行,他身上还带有一种阴鸷的气息,像气味一样粘在他身上。还有一件怪事——他从来不出汗,哪怕是在八月,这肯定是个值得深思的迹象。

现在镇上的人觉得他比以前更加危险了,他在亚特兰大蹲监狱的时候肯定学会了某种巫术,不然又怎么解释他对利蒙表哥的影响?自从第一眼见到马尔文·梅西,驼子就像被蛊惑了一样。他每时每刻都想着跟在这个囚犯的身后,用各种蠢到家的把戏吸引他的注意力。而马尔文不是对他恶狠狠的,就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有时驼子会放弃,坐在前廊的栏杆上,像一只蜷缩在电话线上的病鸟,公开显露自己的悲伤。

“这究竟是为什么呀?”阿梅莉亚小姐会问他,灰色的斗鸡眼盯着他,拳头攥得紧紧的。

“噢,马尔文·梅西。”驼子呻吟了一声,说出这个名字就足以打乱他呜咽的节奏,他打起嗝来。“他去过亚特兰大。”

阿梅莉亚小姐会摇摇头,阴下脸来,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首先,她耐不下性子出门旅行,瞧不起那些在家里坐不住,跑去亚特兰大或去离家五十英里的地方看海的人。“去过亚特兰大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蹲过监狱。”驼子说,痛苦的语调里带着渴望。

对于这样的羡慕,你又怎样与之争辩?困惑中的阿梅莉亚小姐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在监狱里待过,利蒙表哥?为什么,出门走那么一趟并不值得炫耀呀。”

在这几周里,所有人都在密切关注阿梅莉亚小姐的一举一动。她心不在焉地四处走动,神情冷漠,仿佛又坠入到绞痛引起的恍惚状态。出于某种原因,从马尔文·梅西回来后的第二天起,她就脱下了工装裤,每天穿着以前礼拜天、参加葬礼和上法庭才穿的红裙子。过了几周以后,她开始采取措施收拾残局。不过她的努力很令人费解。如果看见利蒙表哥跟着马尔文·梅西在镇上转悠让她痛苦,她为什么不一次性地把事情说清楚,告诉驼子如果他再和马尔文·梅西来往,她就把他扫地出门?这么做很简单呀,利蒙表哥不得不屈服于她,否则他将像丧家犬一样在世上游荡。但是阿梅莉亚小姐似乎丧失了意志力,她平生第一次在选择行动方案时出现了犹豫。而且,像大多数犹豫不决的人一样,她采取了最坏的行动——同时去做几件相互矛盾的事情。

咖啡馆每晚照常营业,而且,奇怪的是,每次马尔文·梅西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屁股后面总跟着驼子,她没有把他轰出去。她甚至免费给他酒喝,并对他极不自然地怪笑。与此同时,她在沼泽地里给他设下致命的陷阱,他要是落下去必死无疑。她让利蒙表哥邀请他来吃主日晚餐,然后想在他下楼梯的时候绊倒他。为了给利蒙表哥找乐子,她发动了一个大战役——精疲力竭地跑到很远的地方看各种表演;开车三十英里去参加野外文化讲习活动;带利蒙表哥去分岔瀑看游行。总而言之,这段时间里阿梅莉亚小姐心烦意乱。大多数人认为她在歧途上走得够远了,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结果。

天气又转凉了,寒冬降临小镇,没等工厂里最后一班工人下班,天就黑下来了。孩子们穿着所有的衣服睡觉,女人们撩起裙子的后摆,表情如痴如醉地靠着炉子烤火。下完雨后,地上的泥土冻成坚硬的冰辙,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闪烁着微弱的灯光。桃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黑暗、沉静的冬夜里,咖啡馆是小镇温暖的中心,隔着四分之一英里就能看见咖啡馆里明亮的灯光。房间后面的大铁炉烧得噼啪作响,炉身都烧红了。阿梅莉亚小姐给窗户装上了红窗帘,她还向一个路过的商贩买了一大束纸做的玫瑰,看上去像真花一样。

但是,咖啡馆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不仅来自它的温暖、装潢和明亮的灯光。咖啡馆之所以对这个小镇如此珍贵,有其更深层的原因。这和本地人至今都没有意识到的一种自豪感有关。为了理解这种全新的自豪感,就要牢记人的一生其实很卑贱。虽然每家工厂里总是挤满了人,然而绝大多数的家庭都存在温饱问题。仅仅为了获得生存所需,生活就会成为一场昏暗而漫长的挣扎。然而有一点很让人琢磨不透:所有有用的东西都有一个价格,只有用钱才买得到,世界就是按照这个规则运转的。你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捆棉花或一夸脱糖浆值多少钱。但是没有人给生命标价,对我们来说生命是免费获得的,取走时也不会付你一分钱。它到底值多少钱?如果你看看周围的人,有时候它好像不值几个钱。常常,你流了很多汗,辛苦了老半天,却不见有什么起色,这时你心里就会产生自己分文不值的感觉。

但是咖啡馆带给小镇的新自豪感几乎影响了所有的人,甚至连少年儿童也包括在内。因为你要是想进咖啡馆里坐坐,不必非得去吃顿晚餐或买杯酒。咖啡馆里有五分钱一瓶的冷饮料。假如你连那也买不起,阿梅莉亚小姐还卖一种草莓汁饮料,一分钱一杯,粉色的,很甜。几乎所有人,威林牧师除外,每个礼拜至少光顾咖啡馆一次。小孩子喜欢睡在别人家里,吃邻居家的饭菜。这样的场合下他们规规矩矩,有种自豪感。镇上的人坐在咖啡馆里时也具有相同的自豪感。他们把自己洗干净了才去阿梅莉亚小姐的小店,进门前先礼貌地在垫子上把鞋底擦干净。在那里,至少有几个钟头,那种在这个世上分文不值的苦涩感会减轻一点。

咖啡馆对单身汉、不幸的人和肺痨患者尤其有帮助。在这里不妨说一下,有理由怀疑利蒙表哥得了肺痨。他的灰眼睛亮得出奇,他固执、话多,还咳个不停,所有这些都是肺痨的症状。此外,一般认为脊梁弯曲和肺痨有关系。可是只要一说到这个话题,阿梅莉亚小姐就会火冒三丈,她会愤然否认这些症状,可同时她又会偷偷地用胸口热敷贴、“止咳灵”这类东西医治利蒙表哥。这个冬季驼子咳得更厉害了,甚至在大冷天也会出很多汗。不过这并不能阻止他跟踪马尔文·梅西。

每天一大早驼子就离开自己的住所,去黑尔太太家后门口苦苦等待,因为马尔文·梅西是个爱睡懒觉的家伙。驼子会站在那里小声呼唤,声音听起来就像耐心蹲在蚁蛉住的小洞边上的儿童,他们一边用扫帚上抽出来的干草往洞里捅,一边悲哀地呼唤:“蚁蛉,蚁蛉——飞走吧。蚁蛉太太,蚁蛉太太。出来吧,出来吧。你们家着火啦,孩子都烧死啦。” 每天早晨驼子就用这样的嗓音——既悲伤又诱惑、温顺——呼唤马尔文·梅西的名字。马尔文·梅西起身出门后,他会跟着他在镇上转悠,有时他们会一起去沼泽地,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而阿梅莉亚小姐则还在做着最糟糕的事情,也就是同时尝试几个不同的方案。利蒙表哥出门时,她不喊他回来,只是站在大路中间孤寂地张望,直到他消失不见。几乎每一天的晚餐时分,马尔文·梅西和驼子都会现身咖啡馆,坐在她的那张桌子旁用餐。阿梅莉亚小姐打开梨子蜜饯,桌上阔气地摆放着火腿或鸡肉,大碗的玉米粥和冬豌豆。确实,曾有一次阿梅莉亚小姐想毒死马尔文·梅西,但是出了差错,盘子搞混了,她自己拿到了有毒的那一盘。尝到微微的苦味后,她立刻就明白了,那天她没吃晚饭。她斜靠在椅子上,看着马尔文·梅西,触摸着自己的肌肉。

马尔文·梅西每晚都来咖啡馆,坐在屋子中央那张最好最大的桌子边上。利蒙表哥给他端来烈酒,他不付一分钱。马尔文·梅西像赶走一只沼泽地里的蚊子一样把驼子赶到一边,他非但不感激驼子,如果驼子挡了他的道,他会随手给驼子一巴掌,或说:“让开,断了脊梁骨的家伙,当心我把你的头发全薅光了。”每当出现这样的情况,阿梅莉亚小姐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非常慢地逼近马尔文·梅西,她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红裙子的下摆怪里怪气地吊在瘦骨嶙峋的膝盖那里。马尔文·梅西也会握紧拳头,他俩慢慢腾腾,意味深长地绕着对方转圈。不过,尽管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观看,什么都没有发生。决斗的时机还没有成熟。

这个冬天之所以被大家记住,至今还在被人谈论,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大事。一月二号人们醒来后发现,他们的世界完全变样了。天真的孩子看着窗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哭起来。老人回忆往事,怎么也想不起来这里出现过类似的现象。因为夜里下了场大雪。在午夜过后漆黑的那几个小时里,朦胧的雪花轻轻飘落下来。黎明时分大地已被雪完全覆盖了,这场奇异的大雪堵住了教堂红宝石色的窗户,家家户户的屋顶都变白了。大雪让小镇看上去憔悴、凄凉。工厂附近的两室住房看上去脏兮兮,歪歪斜斜的,像是马上就要倒塌似的,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阴沉沉地萎缩了。但是雪本身有一种美,这里只有极少数的人领略过。雪花并不是纯白色的,像北方佬描述的那样,它含有柔和的蓝色和银色,天空则是微微泛亮的灰色。飘落的雪花让人感到梦一般的寂静——小镇何时有过这样的宁静?

人们对下雪的反应各不相同。阿梅莉亚小姐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地翘动着光脚的趾头,攥紧了睡袍的领口。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下百叶窗,把所有的窗户都拴上。她把整幢房子关得严严实实,点燃油灯,面对着一碗玉米面粥,枯着脸坐着。她这么做并非因为害怕下雪,只是她还不能对这个新事件形成一个即刻的见解,除非她确切地知道自己对某件事的看法(一般情况下她都会有),她宁可不去想它。在她一生中这个县从来没有下过雪,她从来没有想过下雪这件事。可是如果她接受了下雪这个事实,她不得不做出某个决定,而那些日子里让她分心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她在被油灯照亮的昏暗房间里走来走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利蒙表哥则完全相反,他兴奋得像发了疯似的四处乱窜,阿梅莉亚小姐转身给他摆放早饭时,他溜出了家门。

马尔文·梅西则声称自己对下雪这件事再清楚不过了。他说他知道雪是什么,在亚特兰大时就看见过,那天他在镇上走路的样子,就像是拥有每一片雪花一样。他讥笑那些小心翼翼走出家门捧起一把雪来舔的小孩子。满脸怒容的威林牧师急匆匆地走在小路上,他在苦思冥想,想把这场大雪编进他礼拜天的布道中去。大多数人对于眼前的奇迹既谦卑又喜悦,他们小声说话,说“谢谢”和“请”的次数远多于需要。当然,少数几个性格懦弱的人情绪低落,喝得酩酊大醉——不过他们的人数很有限。对所有的人来说那是个特别的日子,很多人数了数钱包里的钱,计划晚上去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