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提前叮嘱妥当,平方根不耐烦地“嗯嗯”答应了两声,接着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今年的阪神虎很强,跟连续两年排最后的去年大不相同。开幕赛上迎战巨人军,一举把它打下去了。”
“是吗,阪神状态不错是吗?”博士说,“那江夏的防守率现在多少啦?”
平方根和我面面相觑,博士接着问道:“夺三振几次了?”
隔了片刻,平方根回答他说:“江夏移籍了,在我还没出生以前……而且,他已经退役了。”
啊!博士张口结舌,一动不动了。
见到博士这般吃惊、情绪波动这么大,还是第一回。以往每逢出现凭他自己的记忆无法“补垒”的事情,无论这事情如何突如其来,他总能气定神闲地兵来将挡,唯有这回,情形不一样。今天他陷入了一种不知如何转圜、摸不着方向的境地。平方根看见博士这样,醒悟到自己说了多么严重的话,同样大受惊吓;但此时的博士,连安抚他的那点多余心思也没了。
“不过……他在广岛鲤鱼非常活跃……最后成了日本第一投……”
我想使博士的情绪哪怕稍稍平复一些,便接着平方根的话解释了一句,不料适得其反。
“什么?广岛鲤鱼?岂有此理!江夏居然脱下竖条纹队服去穿别的……”
博士双肘支在办公桌上,把在理发店刚理好的头发又揪乱了。碎发纷纷落到算术练习本上。这回轮到平方根来抚摸博士的头了,他像是要弥补自己所犯的过错似的,摸了摸那头乱发。
当晚,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我和平方根都不愿开口说话。
“今天也有阪神虎的比赛吗?”
即使我问他棒球的事,他也提不起精神回答。
“对手是哪队?”
“大洋。”
“不知道他们赢了没有。”
“谁知道。”
白天去过的那家理发店关着灯,公园里没有人影,用小树枝写下的一行行算式也沉陷在了黑暗中,看不见了。
“那些话我不应该说的。”平方根说,“我不知道博士那样喜欢江夏。”
“妈妈也不知道。”接着我用一种或许不太妥当的说法安慰儿子道,“不要紧的,别担心。明天他就恢复原样了,一到明天,博士的江夏就又成阪神虎的黄金左投了。”
与江夏问题差不多难办的,是博士出的作业。
博士猜想得没错,把收音机拿到维修店一看,师傅就说没见过这种老式机子,面露难色,看样子没把握把它修好,但他还是答应花一个礼拜尽量试试。每天结束工作回到家,我就开始思考“把从1到10的自然数全部相加,结果等于多少”这道题目的解答方法。这原本应该是平方根做的事,他却早早地放弃了,无奈,我只好接替下来。想来是因为尚且不能对江夏那件事释怀的缘故。我不愿令博士更加失望,最希望让他高兴起来。要做到这一点,我只能从数学这方面想办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途径。
就像博士平常叫平方根做的那样,我也学着第一步先出声朗读题目。
“1+2+3+……9+10等于55。1+2+3+……9+10等于55。1+2+3+……”
但是这样做并没有带来多大的效果。反复的朗读只是让我知道了一点:与自己所追求的事物的不透明性相比,算式是何等的单纯之极。
接着我把从1到10的数字横着竖着排了又排,又按偶数和奇数、素数和非素数分组排列,还把火柴棍和玻璃弹珠也拿出来用上了。工作的时候也是一有空就马上在广告纸背面涂写数字探寻线索。
寻找友好数的时候,可供计算的式子要多少有多少,只要肯花时间就一定能有所进展。但这次情况完全不同,无论把手伸向哪个方向,感觉都一样不可靠、无所依托,结果连自己想要干什么都不清楚了。我既像在一个判断错误的地方一味不停地转圈圈,也像是在一个劲地迅速向后倒退。实际上,绝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只不过是在盯着广告纸背面出神。
即使这样,我也没有放弃。就一个问题进行如此彻底的、持续的思考,自从怀上平方根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面对不会带来任何利益的一个小孩玩的游戏,竟会如此认真对待,连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博士的事情时常记挂在我心上,渐渐地,背景消隐而去,不知不觉间只剩下问题和我,两者之间呈现出一对一决一胜负的局面。早上醒来,“1+2+3+……9+10=55”这道式子便抢先飞进我的视野,一坐就是一整天。它像影子一样印在视网膜上,擦拭不掉,也不可能无视它的存在。
起初我真是郁闷得可以,但慢慢地执拗劲上来了,后来不意竟感到有一种使命感。知道这条算式所隐藏的含义的人很有限,此外的芸芸众生终其一生也感觉不到含义的一丝气息。如今,原本与算式相隔千里之遥的一个保姆,在命运一时冲动的安排之下,要伸手去触摸那道奥秘之门了。自从经由曙光家政服务介绍工会介绍到博士家那时起,我便已经接收到了造物主释放出的一道光,背负上了一项特殊的使命,然而我自身竟一直不知不觉……
“你看看,妈妈这样是不是很像‘思考’中的博士?”
我按着太阳穴,把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当中摆好姿势。当天一天的广告纸已经全部用光,仍旧不见丝毫进展。
“一点都不像。博士在解数学题的时候,不会像妈妈这样自言自语,也不会去拔开叉的头发。他的身体虽然坐在那里,心早飞到哪个遥远的地方去了。”平方根说,“而且你俩思考的问题的难度,压根就不能比,不是吗?”
“这我当然知道。也不想想妈妈这么辛苦是为了谁。别老看棒球书了,偶尔也帮着一起想想嘛。”
“我才只活了妈妈的三分之一呢。再说那作业本来就莫名其妙。”
“一眨眼就导入分数啦,一大进步哩!这都要感谢博士。”
“算是吧。”平方根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广告纸背面,煞有介事地“嗯哼”一声点点头,说:“思路还很对路嘛。”
“你这么安慰法叫作不负责任。”
“哎呀,总比不安慰强吧?”平方根说完马上又钻回他的棒球书里去了。
过去,当我遭到雇主欺负的时候(要么冤枉我手脚不干净,要么当着我面把我烧的饭菜倒进垃圾桶,要么叫我废物),小小的平方根总知道安慰我。
“妈妈这么漂亮,没问题的。”
他会用确信无疑的语气这样对我说。这句话对他来说,是最高级的安慰人的语言。
“是吗……妈妈很漂亮吗……”
“是啊,你不知道吗?”平方根总要故意夸张地表现出吃惊的样子,接着再重复一遍说,“所以说没问题的,你这么漂亮。”
有时即便没有难受到要哭的程度,单单只想让平方根安慰一下我,我也会装哭,而他从来都会主动装出受骗上当的样子。
“我想过了……”蓦地,平方根开口说道,“从1到10的数字当中,只有10是个异类。”
“怎么说?”
“因为,只有10是两位数,不是吗?”
确实如此。我反复尝试过各种将数字分类的方法,但就是还没试过把注意力集中到不同性质的单独一个数字上面。
这时再重新审视10个数字,就发现10的怪异是如此之醒目,甚至不禁感到沮丧,责怪自己为何之前不曾留意到这一点:一笔写不完的,就只有10。
“只要没有10,正中间的位置立马就能确定,真爽。”
“什么叫正中间的位置?”
“你上次没来参观,所以不懂。那天难得碰上我得意的体育课。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一声令下:‘各排以中间为准,集合!’于是每排正中间的家伙就把手举起来,然后大家看着他的手排队。假如一排有9个人,那么前面数过来第5个就是正中间,可要是10个人的队就麻烦了。只不过增加了一个人,中心就没法确定了。”
我把10撇开,把数字从1到9排成一排,然后在5上面画了个圈。
没错,5就是中心。前后各有4个数字拥着它。它脊背挺直,自豪地将手臂伸向空中,表明唯有自己才是合理的中心点。
那一刻,平生首次体验的一个不可思议的瞬间到来了。好比一阵风吹过被践踏得惨不忍睹的沙漠,眼前霎时间出现了一条崭新的道路。道路前方亮着灯,指引着我前行。那灯光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迈进它里面,让身体浸润其中。我恍然大悟:此刻,自己得到了一份名为灵感的祝福。
收音机从维修店被送回来是在4月24日——礼拜五,是阪神虎迎战名古屋中日龙的日子。我们仨把收音机摆在餐桌中央,侧耳倾听。平方根一拧旋钮,伴随着杂音便传出了转播棒球赛的声音。尽管那声音听来飘忽而遥远,像是经过一段长长的旅途,好不容易才到达了这里似的,但到底也是如假包换的棒球赛况转播。这是我进入这个家以来,首次钻进偏屋中的,来自外面的世界的气息。三个人各自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哇哦”。
“没想到也能用这台收音机听棒球……”博士说。
“当然啰。无论哪种收音机都能听。”
“过去哥哥买给我的时候说是给我学习英语会话用的,所以我以为只能听英语会话。”
“那么,你从来没有通过收音机替阪神虎加油助威过吗?”平方根说。
“嗯,可以说是吧。你看,家里又没有电视,说实话……”博士结结巴巴地坦白承认道,“棒球比赛,我一次也没看过。”
“怎么可能?!”平方根老实不客气地大声表示出惊讶。
“不过,希望你不要误会。比赛规则我还是清楚的。”博士像要辩解似的补充说道,但仍旧不足以令平方根收起他的惊讶。
平方根问他:“那么你怎么能当阪神虎的球迷呢?”
“当然能。我称得上是阪神虎的铁杆球迷。在大学里,午休时间我会去图书馆阅读报纸的体育版。那可不是单纯的阅读。因为棒球能够通过丰富多彩的数字来表现,其他没有哪项运动比得上它。我会分析阪神球员的击球率和防守率,抓住0.001的变化,然后在脑海里想象比赛的过程。”
“那样有趣吗?”
“当然有趣不是吗?就算没有收音机,在我脑子里依然详详细细清楚地记录着赛况,无论1967年那场比赛,新人江夏从广岛鲤鱼进军职棒,凭借10次夺三振首战告捷;还是1973年那场比赛,他亲自打出告别本垒打,在加时赛上让比赛成为无安打无失分的比赛。”
这时,收音机播报说阪神虎的先发是葛西。
“这回江夏会在什么时候就位呢?”博士问道。
“按照投手的替换顺序,还得再等会儿。”平方根不慌不忙,也不向我求助,极其自然地回答了他。
平方根表现得如此这般成熟,令我大吃一惊。我们有个约定,只在江夏这件事上把说谎进行到底。无论谎言的种类性质如何,说谎到底叫人于心难安,更何况是对博士。结果,尽管看似顾及他的病情不得已撒了谎,但令人痛苦的是,我们也不敢确信,这样做是否果真对他有益。
但是,我们更加不忍心再一次去刺激他的情绪。
“你只要想象江夏坐在后排长凳上就行了。你只要想象他正在投手练习区内练习投球就行了,妈妈。”平方根说。
对现役时代的江夏一无所知的平方根,去图书馆查了书,把有关他的资料统统搜集过来。江夏累计206胜158败,安全上垒193次,夺三振2987次;进入职棒后在第二击球员位打出本垒打;在投手中手指偏短;从对手王贞治那里夺取最多的三振,同时叫对手打出最多的本垒打,但他一次也没给过王贞治死球;1968年他创下单季夺三振401次的世界新纪录;1975年(博士的记忆终止的年份),赛季结束后,他移籍南海……
儿子大概是想尽可能多地拥有与博士相同的记忆,希望能够更加清晰地想象出站在收音机里传出的欢呼声那头的江夏的身影吧。就在我同那道加法题展开殊死搏斗期间,平方根以他自己的方式致力于解决江夏问题。翻开他从图书馆借来的《职业棒球著名选手图鉴》,翻着翻着,一个数字让我大吃一惊:江夏的后背号码是28!当他离开大阪学院加入阪神虎之际,球队提供3个后背号码即1、13、28给他挑选,他从中选了28。江夏是一名背负着完全数的选手。
当天,吃过晚饭,我们举行了作业解答报告会。博士坐在餐桌旁,我和平方根手里拿着写生簿和万能笔在他面前站好,开始前首先向他鞠了一躬。
“呃——博士出的作业是这样的,把从1到10的数字相加,结果等于多少……”
平方根的态度前所未有地认真。他清了下嗓子,接着按照我们昨晚事先商量好的,在我举着的写生簿上,把从1到9的数字横向排成一排,再隔开一段距离单独写下10。然后他接着说:“答案已经知晓,是55,是我通过加法运算求得的,但博士对此并不满意。”
博士双手抱胸,不愿听漏无论哪个词似的认真地侧耳倾听。
“首先让我们光看从1到9这9个数字,先暂时把10给忘掉。从1到9的正中间是5,就是说,5是……呃……”
“平均数。”我凑到他耳边轻轻提醒道。
“啊,对对,是平均数。求平均数的方法学校里还没学到,是妈妈教我的。把从1到9相加,再除以9等于5……因此,5×9=45。这就是从1到9的数字之和。现在我们可以把刚才忘掉的10重新想起来了。”
5×9+10=55
平方根把万能笔重新握握好,添上了算式。
博士半晌未动。他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凝视着算式。
归根结底,自己的所谓灵感只不过是一个幼稚的笑话罢了,我想。虽然早有自知之明,无论再怎么拼命集中精力研究,这一堆乏善可陈的脑细胞里所能榨取的东西,到底有限。而且还企图借此取悦一位数学家,这本来就是狂妄自大……
这时,博士猛地站起身,啪啪鼓掌。他的掌声温暖而强有力,令人想到恐怕连证明了费马大定理的人,也不可能受到这般热烈的称赞。掌声响彻屋内,久久不息。
“精彩极了!多么美丽的一道式子!精彩极了,平方根!”博士紧紧地抱住了平方根。在博士怀中,他的身体被挤得几乎只剩下一半厚度了。“棒极了!没想到从你手中能产生这样的式子……”
“嗯,我知道了,博士,可以了,我要窒息了。”但他的嘴被西装堵住了,声音含混不清,要传到博士耳朵里非常困难。
博士怎么都表扬不够。他禁不住竭尽全力让此刻眼前这名头顶平平、瘦弱的小小少年明白,他自己编写的式子是何等的美妙。
我站在独享称赞的平方根身边,心中喃喃自语道:其实,真正编出那道式子的不是平方根,是我。此时我早忘了刚才还丧失自信、满心别扭的自己,代之以充满了自豪感。我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写生簿,望着平方根写的那一行。
5×9+10=55
虽然我没有正正经经地学过数学,但也知道,这种时候假如用上符号,会显得更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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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佩服我自己了。
与自己误入歧途时的混沌相比,如今抵达的解决之地的这一份清朗又是什么呢?简直仿佛从荒野的洞窟里挖掘出了一小块水晶,不是吗?而且没有一个人能够损伤水晶,也无法否定它。我把博士没表扬我的话都用来孤芳自赏、沾沾自喜。
平方根终于获得了解放。为了回应博士的掌声,我和平方根像在数论学会做完报告的数学家那样,饱含着自豪和感激之情朝他鞠躬致意。
那天,阪神虎以2比3输给了中日龙。和田好不容易靠一支三垒打抢先夺得2分,但对方紧接着连续打出全垒打追平比分,结果形势逆转,阪神虎到底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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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即埃米尔·阿廷(Emil Artin,1898—1962),奥地利代数学家,在类域论、超复数及拓扑学等领域均作出重大贡献。
(2)丢番图(Diophantos,约246—330):古希腊代数学家,发表第一部代数学著作《算术》,被后人称为“代数学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