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握紧了拎着旅行包的手。
夏日阳光毫不留情地笼罩着两人的后背。青空药店还没有开门,入口处挂着帘子。公园里传来的蝉鸣形成了一个个旋涡。
“高原凉快吗?”
哥哥问。
“嗯,凉快的。”
小鸟叔叔回答。
“山间小屋里几张床,有两张吗?”
“有。”
“枕头呢?”
“有两个。”
“烧烤的时候会被烫伤吗?”
“不会。”
“收音机能收到信号吗?”
“能。”
这时,两人已经拐进小巷,路过幼儿园的鸟舍。正放暑假,这里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小鸟们和往常一样精神十足地飞来飞去。
“我要回家。”
哥哥忽然停下脚步,靠在栅栏上说。
“什么?”
小鸟叔叔问道。
“我要回家。”
哥哥用同样的语调重复了一遍,提着波士顿包更用力地靠在了栅栏上。这儿几乎是他们观看鸟舍的固定位置,刚好形成了身体大小的凹陷,现在哥哥的身体就正正好好地缩在里面。
“前面大马路上就是公交车站,没几步了。”
小鸟叔叔指向小巷的对面说。
“坐上公交车,再坐火车,就能到高原了。床和枕头都有两个,可以吃到不会烫伤的烧烤,也能听到广播,还有凉快的小木屋。”
直到最后,哥哥的脚还是没能往前迈出一步。
结果两个人只好返回家里,换掉衣服,把旅行包里的东西全部放回原位。到了午饭时间,再打开饭盒吃起来。
“啊,好累好累!”
晾凉茶喝完之后,他们躺在沙发上,仿佛刚旅行回来一般,有一种心情愉悦的劳顿感。
那之后,兄弟两人再也没有去过任何地方旅行。不知何时达成的约定,他们一起外出的地点永远只到幼儿园的鸟舍为止。从家到鸟舍的这段路上,包含了所有哥哥需要的地方,内科、胃肠科的个人诊所,牙医,理发店,眼镜店,电器店和青空药店。没有必要再去其他任何地方。但是,行李还是要塞进波士顿旅行包的。
一年里有那么一两次,小鸟叔叔会做好旅行计划,哥哥则配合这个计划准备行李。去火山湖畔钓鱼、野营,参观深山的修道院,在疗养所里泡温泉,划船沿运河漂流,在雪山的出租别墅里滑雪,去孤岛洗海水浴,参观石器时代的遗址和博物馆……各种各样的旅行。小鸟叔叔翻开地图,用红色铅笔圈出要去的地方,调查时刻表,制订火车换乘的最快方案,参考旅游指南寻找住宿的地方,计算旅费,最后把行程记在报告纸上。
哥哥对目的地没有任何要求,一切都交给小鸟叔叔,但他并不是毫不关心。作为准备行李的人,一旦方案确定以后,哥哥就会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收集准备工作所需要的各项信息。
湖水有几米深,修道院的地板是什么材质的,船上准备了几套救生衣,去孤岛的快艇上有没有放晕船药,博物馆里的温度设定成几度?
每个问题都正中关键。为了尽可能正确地回答他的问题,小鸟叔叔会打电话向快艇公司询问,或者查阅百科全书。
行程表完成之后,终于轮到哥哥出场了。从衣柜的抽屉到厨房的地下收纳盒,从洗脸台上到房顶下面的阁楼里,他从中取出各种需要的东西铺在地板上。自然地,根据目的地和目的,选择行李的标准也是不一样的。参观遗迹的话,为了不损伤重要的遗迹,需要带上柔软的橡胶底靴子和军用手套;温泉疗养的话,需要带上锉刀,脚跟泡软之后可以拿来磨脚;钓鱼的话,则要选择鱼类图册。有些行李看似让人难以理解,但也必然有着相应的理由。果汁的瓶盖放在山间小道上做标记,以免在山里迷路;万一两人走散,就可以看着沙漏的落沙来安抚不安的情绪。
每次旅行,有五件东西是必须带上的。分别是收音机、浓汤罐头、野鸟图册、母亲的照片和白色篮子。无论何时,波士顿旅行包都给它们留出了特殊的位置。
只是看着这些浩浩荡荡的行李,小鸟叔叔就能想象出将要前往的目的地的模样。回廊里一根根柱子的光滑曲线,运河水面上水草的流向,落在哥哥滑雪帽上雪花的白色,一切都那么生动真实,宛如就在眼前。
哥哥会提分量重的那个行李,会仔细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不管去哪里,他都不知疲倦,认真地默默地四处参观。他会仔细阅读每个角落里的说明书,不时地发出“哦——”的感叹声,将宣传手册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服内袋。泡温泉时,他会忠实遵守入口处张贴的“正确的入浴方法”。泡海水浴时,他会认认真真地做准备运动,牢记父亲事故的教训。他严格遵照小鸟叔叔的行程表行动,仿佛照章行事才是礼貌一般,从不任性而为。因为是难得的旅行,所以晚饭时会咬牙吃上一顿高级西餐,喝上一点点红酒,偶尔还点一个大号栗子香提蛋糕作为甜点,吃得饱饱的。两个人还会认真地购买特产,买些不足为奇却又颇有心意的特产,小鸟叔叔送给进出宾馆的技工们,哥哥送给青空药店的店主。晚上还是会打开收音机,在旅行地点收到的信号总是不那么稳定,声音时断时续,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来到了多么遥远的地方。
行李中间的哥哥看上去很小,似乎成了一件应该被装进波士顿旅行包里的行李。哥哥装包总是十分谨慎,次数多了,手法越加熟练,但依然需要集中精神。只要做错一步,就有可能导致行李装不进去,不得不重新来过。三个波士顿旅行包里的东西们被守护在一种严密的秩序之下,那是小鸟叔叔的行程表远达不到的秩序。
小鸟叔叔很喜欢看起居室地板上铺着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经哥哥的手消失在波士顿包里。只要看着哥哥的手法,就能知道他们的旅行是安全的,他们的世界是平稳的。
“好了,装好了。”
拉好第三个旅行包的拉链,哥哥说。
“嗯。”
小鸟叔叔回答道。
这就是两人的旅行。
星期六下午,小鸟叔叔下班以后,两人一起去看幼儿园的鸟舍。孩子们都回家了,园里没有人。孤儿院是什么时候变成幼儿园的,建筑是什么时候重建的,攀登架和沙堆是什么时候建成的,小鸟叔叔已经想不起来了。清楚的,只有那里的鸟舍和喜欢望着鸟舍的哥哥。
看栅栏上的凹陷就能知道,哥哥一个人也经常来到这里待上很久。侧着身子,左肩和腰靠在栅栏上,左手弯在胸部下方,右手抓着栅栏。哥哥不知不觉地就会把脸靠近小鸟们,额头和脸颊都陷进栅栏的网眼中,可能是为了缩短和鸟舍的几十厘米吧。他没有花太多力气,也没有感到疼痛,身体看上去十分自然。小鸟叔叔只是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
幼儿园的后门没有上锁,只要取下门闩就能轻易地进到里面。稍微花点心思没准就能打开鸟舍的门,即使打不开应该也能从铁丝网的缝隙里伸进手指,摸到小鸟。但哥哥对小鸟们从没表现出过分亲昵的态度。不吹口哨,也不搭话,只是站在自己应该站的地方,远远地望着它们。小鸟叔叔心想,如果哥哥用波波语和它们说话,它们一定会给出比自己更加准确的回应。
孤儿院时代,金丝雀类很常见,不知何时渐渐衰退,鸟舍就成了十姐妹鸟的天下。小鸟叔叔想起了看着十分美味的柠檬黄金丝雀,相比之下,十姐妹鸟看上去普通得有点可怜。从脸颊到后背直至脖子的羽毛都是不显眼的土黄色,连花纹都像开叉的毛笔随意涂上去的一样。
“十姐妹鸟是姐妹。”
仿佛从栅栏的缝隙间悄悄呼出一口气,哥哥轻声说。
“嗯,是呢。”
小鸟叔叔点了点头。
“关系很好的姐妹。”
“这里的每只,都是姐妹?”
“十个姐妹。”
“真热闹啊。”
“我们是两个。”
小鸟叔叔看向哥哥瘦削的后背,他后脑勺的毛发有点稀薄了。
从小到大,哥哥的个子一直都比小鸟叔叔高。哥哥鼻子高挺,眉眼深邃,嘴唇干燥紧绷。与此相对,小鸟叔叔的脸十分平常,毫无特色,鼻子、脚、耳朵都比哥哥小。不过,虽然长得不像,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兄弟,并且无一例外地准确猜出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十姐妹鸟没有一刻的安静。翅膀、嘴、脚或者眼睛,总有一个部分一直在动。深信自己停下哪怕一瞬也会死去一般,用力地挥洒着精力。有的在饮水处拍打着翅膀,有的独霸了秋千,有的藏进了圆巢里。它们一边随心所欲地行动着,一边注意着不让自己从哥哥的视野里消失。它们意识到了哥哥的存在。至于小鸟叔叔,它们从一开始就看出他只是陪衬,所以完全不在意。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格外嘹亮的歌声。以歌声为信号,几只小鸟一起拍打起翅膀,剩下的几只也在栖木上左右跳动起来。不管哪种鸟,一旦张开翅膀,身体都大得令人惊讶。小鸟叔叔忍不住想要惊呼:这样的大小平时到底是怎样隐藏的?他深刻地认识到,翅膀下面原来隐藏着他们从来没想过的东西。同时,他也惊讶地发现,在栖木上小步蹦跳的鸟腿原来那么衰老。与柔软的羽毛、坚硬的嘴、澄澈的眼球相比,这两条腿是那么纤细,颜色是那么柔弱(仿佛是内脏不小心渗出形成的),上面还排列了数个小包。小包罔顾它们的意愿,擅自堆积,紧紧依靠,偶尔有几个还渗出黑色,勾勒出属于每只小鸟特有的花纹。不管看上去再怎么精神,鸟腿上的岁月痕迹都是无法掩饰的,从它们出生起的时间就堆积凝结在此。
哥哥做的小鸟胸针,鸟腿藏在翅膀下,但在那看不见的腿上有没有和十姐妹鸟一样衰老的小包呢?青空药店的广口玻璃瓶里,小包是不是在逐渐胀大?这些小包摸上去是什么样的触感,和哥哥干燥的脚后跟一样吗?一边倾听十姐妹鸟的歌声,小鸟叔叔一边思考。
歌声还在不间断地持续着。唱歌的是占领栖木正中央的那一只,它的头顶有一片小小的白色,仿佛顶着一团还未融化的雪。它的喉咙深处正迸发出与小小身体不相符的音量和充满技巧的歌声,有高有低,有强有弱,既有断音,也有颤音,既有前奏,也有主旋律,既有间奏,也有高潮。什么都有。
“小鸟唱的全是爱的歌。”
小鸟叔叔想起哥哥曾经告诉他的这句话。爱的歌,哥哥坦然自若地说出这么浪漫的语言,让当时的他很是害羞,只能含糊地回答一句“哦,是嘛”。但现在听了十姐妹鸟的歌声,他立刻明白这就是为爱而唱的旋律。只有为了爱,歌声才会那么努力,才会那么恳切。
哥哥侧耳倾听着,关心着它们求爱的结果。胸口下方的左手变得冰冷,右手的手指也失去了知觉,只有耳垂没有失去它的温度。漫长歌声暂停下来的瞬间,小屋角落里的另一只开始歌唱。声线、旋律、节奏较刚才那只略有些逊色,另一只鸟看准它的青涩也插了进来。哥哥将耳朵更歪了过去,就像眼睛长在脑袋两侧的小鸟侧着头认真看东西时的模样。
除了兄弟两人,再也没有第三个人聆听这些歌声。幼儿们已经离开,老师们的身影也没有出现,路过这里的行人似乎为了避免和他们扯上关系,加快脚步小跑着离开了。
哥哥的耳朵可以准确地听取小鸟们的歌声。从夹杂在每个音节之间的微小呼吸,到隐藏在喉咙深处的舌头震颤,小鸟发出的一切都能传达到哥哥的耳朵里,他也能理解它们表达的意思。因此哥哥清楚地明白,它们的爱不是献给自己的。
“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不知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管理时间一直都是小鸟叔叔的任务。
“好。”
哥哥也从来不会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