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习惯,真的习惯了。一个人,要经历多少创痛和磨难,才能习惯李圣美的种种行为?经过她这段时间以来的锤炼,我想,我是做到了。
我老老实实地点头:“不会来的。”
她努力呼吸,嘀咕道:“忘记!忘记!我忘记了!”
她开着车一路在高速上行驶,渐渐地,她的气消了,问我:“给我讲讲今天的公鸡事件,好不好?”
我一听就来火:“圣美!不要再提这事,你想挨打吗?”
李圣美笑了起来,眼睛弯得像天上的月亮:“真是的,不要动不动就恐吓女孩子,很失礼的。那么,小鱼先生,戴尔怎么会看上你呢?我真是奇怪死了。”
我压住怒火:“我可能去不了戴尔。”
“为什么?”她问我。
我说:“我需要钱,我必须在两个月内挣到六万元,戴尔公司那里需要培训,然后薪水还不固定,去戴尔公司的话,我无法实现目标。”
她吃惊地说:“六万?小鱼先生,我想你应该冷静一点,没有任何一家公司会给你三万月薪的。”
我看着她,说:“圣美,有件事我应该感谢你。”
“啊?”
我说:“就是这只公鸡。我跟你说,我在招聘会上的时候,被这只公鸡推进了地狱。然而,也正是因为有这只公鸡,戴尔公司才会要我。在那样悲惨的情况下,我也能够被戴尔公司选中,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在两个月内赚到六万元?”
李圣美看着我的目光变得不同,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低沉:“圣美,我不会被打垮的。我要走出去!我一定能走出去!我时间不多,只要能达成目标,我已经下定决心可以干任何事!任何事!”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胸口的那只公鸡,轻轻笑着说:“小鱼真是一个有勇气的人呀。”
很快,我们回到了家中。
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轰进洗澡间,让我换下那套公鸡战袍。据她自己说,她会把这套战袍保存下来,因为“它见证了小鱼先生的复活”。
我洗完澡,发现她给我准备了浴袍,还有睡衣,大小十分合身。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圣美,总体而言是个恶魔,但有时候又让人感觉挺古怪的。
在这里的生活虽然很受压迫,可是,我觉得这种压迫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我停止思考,警告自己:反正是两个月的合同,完成契约后,我就逃得远远的,彻底脱离她的魔爪,反正以后不见她就是了。
不见她就是了!
不见她就是了?
让我停止思考的原因很简单,圣美又在敲门了:“你又掉进马桶了吗?啊?快出来,该我洗了!你为什么老是爱待在卫生间?真是奇怪的人!”
又蹉跎了几天后,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放弃找工作。
因为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一个废物。
只要圣美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被生活的压力摧残,几乎注定了会变成废物。
6月27日那天,我给赵科长打了个电话,和他说好去单位取回物品。我在路上找了一个收购旧货的人,领着他一起到了单位。赵科长把我原来宿舍的门打开,让那个收购旧货的人进去清点物品。他发了支烟给我,我们就站在宿舍门口抽烟。
他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什么挣钱就干什么。”
赵科长笑:“挣到大钱了别忘记请我喝茶。”
我说:“那是当然。”
所谓机关单位,人与人之间的交情大抵如此,赵科长对我的态度,已经让我感觉挺温暖了。那个收购旧货的人跟我汇报价格:“电脑一千五,电视两百,其他小电器一共五百,还有各类衣服算五百,家具算三百,加起来给你三千元整。”
我有点犯晕,我的电视是29寸纯平啊,电脑也是才配了几个月的P42.4,那台电脑花了我将近八千,现在居然只值一千五?
我说:“兄弟,你看错了吧?你知不知道它是什么性能?”
他说:“老板,你这里路远,光是叫人来搬也要花不少钱。”
我说:“你加点儿吧,别让我太心疼。”
赵科长也帮着说了几句,最后,那人加了五百块钱。
那人叫人过来搬运,忙活了半天,终于把宿舍搬空了。
我把钱放进钱包,一手扶在门上,看着住了三年的宿舍。
赵科长笑:“怎么,舍不得?”
我笑笑:“人都是有感情的,这屋子虽然糟糕,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挺好的。”
我看到门边的墙壁上有两条黑线,心里忍不住一酸。
那是欣然来这里度假时,我们两个量身高,用铅笔在墙上留下来的痕迹。
我一声不吭地走了过去,仔细地把那两条黑线抹平。
然后我对赵科长说:“科长,我走了,以后要是我能牛起来,我请你去喝茶。”
赵科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
就这样,我离开了熟悉的机关。
走到大街上的时候,时间是上午十点。我给李圣美发了条短信,告诉她我出去办事,可能要在外面逗留一段时间,叫她自己煮饭吃、自己去购物、自己看《大河之舞》、自己给家里的植物浇水……
刚发出去,她就打了电话过来:“你要去哪里?”
我说:“等我牛×了再回来找你,一定还你钱。”
她颤抖着说:“要是不能牛什么呢?”
我说:“我跟朋友交代过了,要是8月我还没回来,他会汇三千一百元到你的账户。”
她开始大叫:“你不要去!我不要你牛什么,你回来,我要看到你!”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说:“六万块钱我给你,你不要走。”
我说:“谢谢你那只公鸡。把我的战袍留着,以后再给我穿。”
她居然哭了。
如果这世界上有什么事让我想不到,那就是她居然会哭。
她说:“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我在哭。”
我说:“圣美,你不要哭,没有人值得你流泪,值得你流泪的人是不会让你哭的。”
她说:“你……跟我签……签约……”
我说:“关于那个契约,我很抱歉。作为违约补偿,我向你发誓,我牛×起来后,一定会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帮你做到,这是一个男人的承诺。”
她还在哭,断断续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怕她这样难过下去,一狠心就把电话挂了,然后关机,把SIM卡取出,折断成两半,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找了个手机店,花七十五元换了个新卡。
我一直有个习惯,那就是喜欢把朋友的手机号码直接存进手机,而不是存在卡内。在圣美家摔破那个手机后,我已经丢失了不少号码。
这次损失的只是SIM卡,这几天保存下来的手机号倒是保留了下来。
我一路向前走,找了家超市,买了个旅行包,又买了瓶最便宜的水。做完这一切,我直接去了长途车站,买了张去潮阳的车票。
黄华生跟我交代了三个任务,第一个任务,就是找到能够转货的平底船,必须能够开进公海,能够运载一百吨左右的货物。
这一切对我来说完全陌生,我没有一丝信息。
世界是一片森林,我没有地图,只能独自跋涉。
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的时候,汽车开动。
夏日炎炎,我打开水瓶,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冷静地看着街边景物向后飞逝。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今天的地板还没有擦,要等她下班以后自己擦了……
我禁止自己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