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这么说,我就问她:“圣美小姐,要怎么样你才能不难过呢?”
她擦了擦眼泪,盯着我看了又看:“你快背诗!”
我呆了呆。
她的眼泪不再流出来,声音也变得凶了些:“站起来,背诵唐诗。”
无奈之下,我只好站起来。
此刻我心里乱糟糟的,哪里想得起什么唐诗啊。
李圣美说:“你先想好,等我去洗澡,换好衣服你再背给我听。”
她回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浴袍,整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说:“背诗!”
我干巴巴地念道:“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她听完,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拍了拍手掌,说:“写得真好。继续。”
我又背:“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真是的,”她抱怨说,“那么好的诗,被你这样的人念着,你该感到惭愧。”
我说:“圣美小姐,我脑袋很晕,很多诗都不记得了,等过几天我再给你背好吗?”
她立刻说:“不行,继续背下去!”
我心里暗暗叫苦,虽然我是古汉语专业毕业,但对唐诗确实掌握得不多,平时也许能背个几十首,但现在的状态,能记起刚才那两首就已经不错了。
看到我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她的眼神逐渐变得严厉起来。
我突然想到,她是韩国人,我随便背点东西给她听,她未必能听出来。
在这种侥幸心理下,我张口背着:“秋天到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人’字,一会儿排成‘一’字……”
她面无表情,问我:“这是谁写的诗?”
我硬着头皮回答:“我不知道,可能是骆宾王吧。说起骆宾王,他还有一首名传千古的诗……”
李圣美瞪着我:“你竟然敢撒谎!真是可恶!为了惩罚你,你必须做出动作。每念一句诗,你必须做出相应的动作!”
我头都大了:“圣美小姐,我可不会跳舞呀!”
她冷冷地看着我,用眼神压迫我。
我胆战心惊地看着她,哀求着:“圣美,圣美啊……”
我不敢想象几小时前屈辱的一幕。
在李圣美的逼迫下,我在她面前跳起了舞——先是僵硬地扭动身体、摇晃着脑袋,然后她提出抗议,要我更加投入些。我不得不把手举起来,随着我朗诵的诗歌做出动作。
这种舞极富羞辱性,有时候需要把双手抬过头顶,合十向天,然后扭动腰,脸上要表现出神秘的笑容。做到这个程度她依然不满意,依然再提出要求。
后来,在她的提示和诱导下——是的,她不断用语言诱惑我、对我眨眼睛、咬嘴唇,偶尔也会给一个微笑——用尽一切办法让我就范,让我把手摊开,把手掌贴在自己的臀部,装作是自己的两只翅膀,不断做出飞舞的动作。
那个样子,活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
我就这样扑腾着翅膀在客厅里一步一步飞着。
整整给她表演了两个小时,最后给她唱了几首儿歌,她才放过我。
在她的监视下,我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又给她削了一个苹果,然后,她又要求我拿着拖布当麦克风,给她唱朝鲜民歌。
我告诉她我根本不会,她就从沙发上跳起来,兴致勃勃地和我并排站在一起,共同握着那把拖布。她唱一句,然后逼我跟着她唱。
等我终于能把一首《阿妈妮》唱下来的时候,已经疲惫得无法站立,浑身都是汗,两条腿偶尔会抽搐一下。
折腾了一个晚上,她终于告诉我她不难过了。
或许有人会认为这一切都很有趣,但对我这样一个刚刚经历过三天地狱般的历练,然后又丢掉工作的人来说,李圣美恶魔般的表现,真的很让我痛苦。
我感觉自己没有灵魂了,像一具机器人,听任她的摆布。
当她告诉我“我们家小鱼真是厉害呀,真让人开心”的时候,我说:“好了,李圣美小姐,你现在不难过了。那个瓷瓶,我会赔给你的。我现在就离开,以后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了。”
她呆了呆,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玄关那里,抱起那五件衬衫,慢慢穿上鞋子,把手搭在大门的扶手上。
她突然说:“不要走……”
我回头,看到她穿着白色的浴袍,一只腿跪在沙发的扶手上,一只腿站在地上,咬着嘴唇看我。她的两只手握在一起,手指在扭动,似乎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
我微微向她鞠躬,说:“给你添麻烦了,我会补偿的。”
她突然说:“你不要睡玄关了,从今天起你就可以睡沙发……要是还不行,我明天就收拾一间房出来,以后那个房间就给你住。”
我心里毫无感觉,说:“我想,我还是回到城市吧。”
她胸脯在起伏,突然大叫:“真是小气的男人!”
我心里有些生气:“圣美小姐,我建议你去买个大玩具,不管你怎么玩弄它,它绝对会听话的。”
她一下子站直了身体:“我不要玩具!不要玩具!不要!不要!不要!就是不要!不要玩具……
“不要走……
“你不要走……”她一面重复着,一面后退。
她向自己的卧室退去,说:“我现在睡觉了,你马上休息,明天还要早起,要煮早餐,要擦地……如果你累的话,可以过几天再干活儿。”
她慢慢地消失在客厅侧面的通道里。
我感觉这个女孩子简直变化无常,让人难以捉摸。我摇了摇头,抱着衬衫,走出大门。
大门在背后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
或者说,我的灵魂被某个未知的力量控制着,让我无法抵抗命运的羞辱。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过去、面对无法赎救的命运。
我只知道一点,无法逃避,只能忍耐,我要等到圣光降临到头上的那一天。
我抱着那五件衬衫,乘电梯下到一楼,走到大楼出口时,发现外面下着暴雨。
雨不知道下了多久,哗啦哗啦的声音很大。我伸出手,雨点打得我的掌心一阵阵发疼。我掏出烟盒,取出最后一支被水泡过的、皱巴巴的烟。
大楼值班的保安从监控室走了过来,看了看外面,微笑着对我说:“很大的雨。”
他说:“您需要我去把您的车开过来吗?”
我怔住了。
他说:“您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了,我想您一定是把车停在露天场地了。”
“我没车。”
住在这里的人会没车?他也许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就干笑了几声,礼貌地向我告别走了回去。
我叫住了他:“请等一等。”
他回头问:“请问有什么事?”
我迟疑了一下,问他:“这世界上会不会有鬼?失礼了,我找不到人问。”
他说:“我认为没有。”
他看起来很憨厚,很纯朴。听了他的回答,我一直飘来荡去、无法靠岸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我跟他握了握手,说:“谢谢你,我也相信没有。”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伫立在大楼出口处,想着是不是就这样冒着大雨投入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