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言,我被开除了。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李圣美沉默了片刻,说:“你没有朋友吗?”
“我不知道该找谁,李圣美小姐,我一个人都不想见。”
“你饿吗?”
“很饿。”
她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说:“你等我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她提着一大包东西回来,将东西放到车后座,然后继续驱车前行。
我看了看那个大包,问她:“好像里面有罐薯片,我可以吃吗?可以吗?”
她说:“不止有薯片,还有蛋糕和方便面。不过,不能在车里吃,会把车弄脏的,到我家再吃吧。你忍一忍。”
我问她:“你要把我带到你家去?”
她眼里带着笑意:“我正好缺个保姆,你那么老实,让你来干这个活儿,我最放心不过了。”
就像一个即将沉没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急切地问:“你肯收留我吗?李圣美小姐,你愿意收留我吗?”
李圣美笑眯眯地看着我:“Maybe yes,maybe no。”
虽然我和李圣美的前几次见面,每次都给我带来不好的运气,但是我现在还能怎么办呢?我放弃了我那可怜的自尊和可笑的做人原则,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她,低声说:“Say yes,say yes please,please,please。”
不知道为什么,李圣美突然脸红了,她轻轻咳嗽一声,转头看着前方,做出专心开车的样子。
我害怕极了,唯恐她把我丢下,于是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圣美,圣美啊……”
在我的催促下,李圣美恼羞成怒,突然大声说:“哪有你这样的人!总是说些奇怪的话!听着,我的要求很严格,要是有一条违反了,我就会马上把你赶出去!你记住,每天必须六点钟就起来!每一处都不能让我看到有灰尘!还有那个……等会儿下车把座椅的外套取下来,认真清洗干净!”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只好坐在座位上不吭声,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膝盖。
在国家举办第六届全国运动会之前,天河区就是广州的农村。
虽然不曾亲眼目睹当时的荒凉景象,但听别人说起过,当时整个天河区有很多农田,农田外,就是茂盛的野草。全运会后,天河区得到了高速发展,十余年间已经成为广州最繁华的一个区,天河的经济最发达、天河的人最多、天河的建筑最漂亮、天河的房价最贵……
我的单位,开除我的单位,是位于东山区,李圣美的公司也在东山区。
我坐在车里,不经意地抬头,发现我们正行驶在天河北路上。
虽然我很奇怪李圣美为什么会把车开到这里来,不过,我还是忍住了没问她。
我们就这样行驶在这条宽阔的道路上,街灯划过车窗,一阵一阵,自我们的额头闪过。我看着李圣美,看着她的脸在光影中忽隐忽现。经历了十多分钟的沉默后,李圣美突然叹了口气,小声说:“真是的,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回家呢?小鱼先生,你有把人带回家的习惯吗?”
我说:“没有。”
我没有骗她,事实上,我的几个同学都有我宿舍的钥匙,不用我带,他们自己会熟练地进入我家,如识途的老马。
李圣美的眼睛看着路边的人行道,说:“你看。”
我将视线转过去,发现很多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站在路边,等待汽车停在她们身边,向她们说些“做不做生意啊”或者“多少钱”之类的话。
李圣美问我:“小鱼先生,如果你是女孩子,在你现在的处境下,你会和她们一样吗?”
我诧异地看着她,很奇怪她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看着那些穿着清凉背心的女孩子,想了又想,说:“我不知道。”
李圣美微微侧过脸:“为什么?”
我说:“圣美小姐,我不知道一个人能悲惨到什么地步,我并不确认现在的我是否到了极限,或者,情况更坏一些,我也会和她们一样吧。”
李圣美没有再说话,似乎在想着什么。
几分钟之后,她将车驶进帝景苑内。
她下了车,我战战兢兢地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她刚才买的食品,还有一沓文档资料,以及我刚才坐过的座椅套。
这些资料,应该是她从公司带回来的,有几千页那么厚。
走到大楼入口的时候,她把钥匙取了出来,将钥匙扣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然后,她用拿着钥匙的手按电梯,我们一起上了九楼。一路上,她一直在玩弄她的钥匙扣,有两次还把整串钥匙掉到地板上。
到她家门口时,她用钥匙开门,开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
我们走进屋后,她咳嗽了一声,说:“你……那个,你去洗澡吧。”
我说:“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她突然很凶地说:“为什么要我给你准备换洗衣服?啊?真是的,难道你不知道麻烦别人是很失礼的事吗?还有,你在我的地板上留下脚印了!哪有你这样的人?”
我无辜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咬着嘴唇,看也不看我:“我……非常疲倦。”然后,她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你,把东西放到壁橱上,要整理好,每一页文档都必须对整齐。不行,把资料给我,应该把它们放在书房。”
她从我怀中接过几千页的资料,怒气冲冲地走进里面的屋子。
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连她生气的原因都不知道。
她进去了大半天,再也没出来过,仿佛忘记了我的存在。
虽然三米外就有柔软洁白的沙发,但我想了想,不敢坐上去。
我把座椅套放在地板上,然后悄悄打开一罐薯片,将薯片一片一片含进嘴里,等它软化后才咀嚼,再慢慢咽下去。我站在原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吃了十几片薯片后才略解饥饿。
这样的我,真的是很悲凉。
明明知道李圣美是一个恶魔一样的人,我为什么还要跟着她回来?
如果我还是个男人,就应该马上甩门离去。
如果我是个绅士的话,就应该很有礼貌地跟她道声“晚安”,感谢她所做的一切,然后毅然离开这里。
可我心里真的很害怕,不知道在怕什么。我反复问自己,终于明白,也许是这个城市太大,大得让我害怕。
在这个屋子里,我感到很安全。
这时候,李圣美出来了。
她问我:“你怎么还没有洗澡?”
我无奈地说:“我没有换洗衣服。”
李圣美大力呼吸了几下,说:“洗澡间有洗衣机,也有烘干机。你把你的衣服洗干净,烘干,继续穿就是了。”
我说:“现在快两点了,明天你还要上班。或者你先洗吧,这样你可以早一点儿休息。”
她不说话。
我不由自主地说:“你不会是在紧张吧?”
她立刻回答:“什么?这是我家,我的家!你等着,我这就去洗。记住,你洗的时候,不准用浴缸!”
说完,她又走了。
我呆了呆,取出蛋糕,一块一块地吃着。
我看看自己的脚尖,又看看自己的手,心里不断劝告自己:我已经习惯了,我还要继续习惯。就这样吧,就这样习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