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母亲工作、买东西。你妹妹比你小两岁,还得跑到商店买东西。你从来没被派到商店买东西吗?
没有。
那么,谁做的鸡肉?
我母亲。
你妹妹跑到商店买东西、你母亲在厨房累得要命时,你在干什么?
我好像在自己的房间。
做什么?
赶家庭作业,或者听音乐。你知道。
你母亲做鸡肉时,你父亲在干什么?
好像在客厅看电视新闻。他得跟上潮流,因为他是个经纪人。
谁在厨房帮你母亲?
有时候,我妹妹会帮忙。
不是你,也不是你父亲吗?
我们不知道怎么做饭。
可是得有人摆桌子。
我妹妹。
你从没摆过桌子吗?
嗯,我妹妹到医院治阑尾时,我摆过一次,但摆得不好,因为我不知道该把东西放哪儿。我妈妈很生气,让我滚出厨房。
好吧。谁把食物端上桌子?
迈考特先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问我这些问题,而你知道我要说些什么。我妈妈把食物端上桌子。
除了鸡肉,你们昨晚还吃了什么?
好像还吃了沙拉,你知道。
别的呢?
我们——我和爸爸——吃了烤土豆。我妈妈和妹妹没吃,因为她们正在减肥。土豆是杀手。
就餐环境怎么样?你们有桌布吗?
你在开玩笑吗?我们有草编的餐位垫和餐具垫。
吃晚饭时,发生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
你们说话吗?有好的佐餐音乐吗?
我爸爸一直在听电视,我妈妈对此很生气。因为她费了老大的劲做饭,可他却不专心吃。
哦,晚餐桌上的冲突。你们没有说说一天中发生的事吗?你们没有说说学校的事吗?
没有。然后妈妈开始收拾桌子,因为我爸爸接着看电视去了。我妈妈又生气了,因为我妹妹说她不想吃鸡肉,她说鸡肉会让她长胖。迈考特先生,为什么我们要做这个?为什么你问这些问题?这太无聊了。
回到课上来。你们在想什么?这是节写作课。你们从詹姆斯和他的家人中学到了什么?有没有故事?杰西卡?
我妈妈绝不会容忍那个废物。詹姆斯和他爸爸得到了国王般的待遇。妈妈和妹妹干所有的活,他们只是混日子,吃饭还要人伺候。我想知道谁打扫卫生谁洗碗。不,不用问就知道:妈妈和妹妹。
所有女孩子的手都在挥舞,我看得出她们想揍詹姆斯。等等,等等,女士们。在你们向詹姆斯发起集体进攻之前,我想知道是否你们每个人都是这间屋子里的道德典范,总是乐于助人,总是体贴周到。在我们继续讨论之前,告诉我,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在昨天晚上吃完饭后感谢你们的母亲、亲吻她并赞扬她做的晚饭?希拉?
那很虚伪。母亲们知道我们感谢她们所做的一切。
一个持不同意见的声音响起:不,她们不知道。如果詹姆斯对他母亲道谢,她会晕过去。
我对着这群人表演,直到丹尼尔打乱了我的计划。
丹尼尔,你昨天晚饭吃了什么?
用白葡萄酒酱浇汁的小牛肉圆薄片。
还有什么?
芦笋和一小份用醋油沙司拌的沙拉。
有开胃小吃吗?
没有,只是晚饭。我母亲认为开胃小吃会破坏胃口。
那么,你母亲做的小牛肉圆薄片?
不,保姆。
哦,保姆。你母亲在做什么?
她和我父亲在一起。
那么,保姆做的饭。我猜饭桌也是她摆的吧?
不错。
你一个人吃饭吗?
对。
我想是在擦得锃亮的红木大餐桌上吧?
不错。
在枝形水晶吊灯下吗?
对。
真的?
嗯。
有背景音乐吗?
有。
我猜是莫扎特吧?与餐桌和枝形水晶吊灯相配。
不。泰勒曼。
然后呢?
我听了二十分钟泰勒曼,他是我父亲喜欢的作曲家之一。一曲结束后,我给我父亲打了电话。
他在哪儿,如果你不介意我问?
他得了肺癌,住在斯隆——凯特林医院。我母亲一直陪着他,因为他要死了。
哦,丹尼尔,对不起。你应该事先告诉我,而不是让我逼得你做完这个晚餐讯问。
没关系。不管怎么说,他快要死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现在,我该对丹尼尔说些什么?我已经玩过小游戏了——聪明而风趣的老师兼讯问者。丹尼尔也很耐心,教室里到处都是他那优雅而孤独的晚餐细节。他的父亲就在这儿。我们和丹尼尔的母亲一起在床前等候。我们会永远记得小牛肉圆薄片、保姆、枝形吊灯,还有擦得锃亮的红木餐桌旁孤独的丹尼尔,而他的父亲去世了。
我告诉全班同学,他们应该在星期一把《纽约时报》带来,这样,我们就可以读米米·谢拉顿写的酒店评论。
他们互相看了看,用纽约的方式耸了耸肩膀:竖起双眉,举起双手,掌心向外,胳膊肘抵着肋骨。这表示耐心、顺从和疑惑。
为什么你让我们读酒店评论?
你们也许会喜欢它们。当然,这会扩大加深你们的词汇量——那就是你要对从日本和其他地方来的重要访客说的话。
喂,噢,喂,下次你会让我们带讣告了。
这是个好主意,迈伦。你会通过阅读讣告学到很多东西。比起米米·谢拉顿,你是不是更喜欢讣告?你可以带一些生动有趣的讣告过来。
迈考特先生,还是让我们紧扣菜谱和酒店评论吧。
好,迈伦。
我们研究了一篇米米·谢拉顿写的评论的结构。她给我们介绍了酒店的氛围和服务的质量,或者服务质量的欠缺。她汇报了一顿饭的每一个步骤:开胃小吃、主菜、甜食、咖啡和葡萄酒。在最后的总结性段落中,她为自己授予或不授予酒店星级称号进行辩护。这就是结构。哦,芭芭拉?
我认为这篇评论是我读过的最让人讨厌的东西之一。我似乎看到鲜血从她打印机的纸上或者任何她所用的写作工具上流下来。
如果你要在这么一家酒店花大价钱吃饭,难道你就不愿意让米米·谢拉顿这样的人来警告你吗?
我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评论上来,关注语言的使用和细节。但是他们想知道她是否每天晚上都在外面吃饭,她是如何做到的?
他们说你得为拥有那么一份工作的人感到难过。你不能只是待在家里,吃块汉堡包或者一碗拌着香蕉的谷类食物。她或许会在晚上回到家,告诉她的丈夫她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鸡肉或者猪排了。她丈夫本人从来不能有幸准备点小吃,以便让她在一个漫长的工作日后振作起来,因为她或许已经吃了足够让她生存一星期的食物。想象一下所有这些美食评论家的丈夫或妻子所处的两难境地。丈夫从来不能邀请妻子外出吃饭,只是因为无论到哪儿吃饭,你都会让食物滑过味蕾,判断用了哪些调味料,或者那个酱里有些什么东西。谁愿意和一个对美酒佳肴了如指掌的女人一起吃饭?你会等着看她在吃了第一口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鬼脸。不,她也许拥有这么一份酬劳丰厚、令人向往的工作,但是你会对这种不得不吃最好的美食、一成不变的老套路感到厌倦。你能想象它对你的内脏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吗?
接着,我生平第一次用了那个词。我说,即便如此,然后重复了一遍。即便如此,我打算让你们都成为米米·谢拉顿。
我让他们就学校自助餐厅或者附近地区的餐馆写篇评论。没有一个人正面评论学校自助餐厅。有三个人在文章结尾处用了同一句话:它令人讨厌。有人赞扬本地比萨店和在第五大街卖热狗和椒盐卷饼的小贩。一个比萨店老板对学生们说他想见我,感谢我让人们关注他的生意并给他的工作带来荣誉。想到这个有着爱尔兰名字的老师鼓励他的学生欣赏生命中较为美好的事物,这真是好极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想吃比萨(不是一片而是一整个),大门总是向我敞开。我可以在比萨上添加任何我想吃的东西,即便他不得不派人到熟食店购买他可能没有的额外饼料。
我对他们在评论学校自助餐厅时表现出的煞有介事和刻薄尖酸提出质疑。我说:不错,氛围是有些凄凉。米米会同意你们的观点——自助餐厅可能会被误认为是地铁车站或者军队食堂。你们抱怨服务态度:端饭端菜的女人们态度粗鲁,她们笑得不到位。哇呀,哎呀!那伤害了你们的感情。不管是什么食物,他们都只是简单地倒在盘子上。好了,你们想要什么?让你们自己干些没有前途的工作,我们就会看见你们是否笑得出来。
我对自己说:停!不要说教。几年前,你没完没了地讲法国大革命时就曾经这样。如果他们想说“它令人讨厌”,就让他们说去吧。难道这不是个自由的国度吗?
我问他们,当他们说自助餐厅的食物令人讨厌时,他们想表达什么意思?你们是写作者。提升一下你们的词汇怎么样?米米会怎么说?
哇呀,上帝!迈考特先生,每次我们写关于食物的文章都必须提到米米、米米吗?
好吧。你们想通过“它令人讨厌”表达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
什么?
比方说,那东西,你无法下咽。
为什么?
味道就像垃圾或者根本没味。
你们怎么知道垃圾的味道是什么样?
你知道,迈考特先生,你是个好人,但你会把人气得要命。
杰克,你知道本·琼森说过些什么吗?
不,迈考特先生。我不知道本·琼森说过些什么。
他说:语言揭示一个人。从你的言语中,我可以了解你的为人。
哦,那是本·琼森说的?
对。
很聪明,迈考特先生。他应该和米米共进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