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举了起来。什么是美食家?
又一只手举了起来。美食家就是一辈子品尝美食、美酒和精致食物的人。
众口一词的“啊”声传遍了整个教室。大家都笑了,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詹姆斯,你从没指望他除了热狗和炸薯条之外还知道点别的。
戴维读了酒焖子鸡的菜谱。他的声音单调而犹豫,但是读着读着,他的兴趣似乎越来越浓。他发现了以前从没听说过的菜料。
戴维,我想让你和全班同学记住这个日子,这个时刻,以及你在斯特伊弗桑特高中二〇五教室向你的伙伴吟诵你平生第一个菜谱这一事实。只有上帝知道这会将你带向何方。我要你们所有人都记住,这可能是历史上第一次创造性写作课或英语课的学生坐在一起朗诵烹饪书里的菜谱。戴维,你会注意到缺少雷鸣般的掌声,好像你朗读的不是菜谱,而是一页纽约电话号码簿。但是不要灰心,你刚才正身处未开垦的处女地。当我们回头让你再次朗读时,我相信你会明白那份菜谱的全部明暗关系。还有谁愿意试试?
争相举起的手宛如森林。我叫了布莱恩。我知道这是个错误,知道负面评论就要来了。他是又一个像把椅子斜靠在墙上的安德鲁那样的小讨厌鬼,但是,如今的我已经是一名经历过风波、变得成熟并已准备好把自我抛到一边的老师。
好,布莱恩。
他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彭妮。他是个男同性恋,她是个女同性恋。他们没有隐瞒事实,从不辨认厕所间。他又矮又胖,她又高又瘦。她昂着头,好像在说:你想利用这个制造争端吗?我不想利用这个制造争端。为什么他们联合起来反对我?我知道他们不喜欢我,为什么我就不能接受这个简单的事实呢?你每年遇到上百个孩子,不可能每一个孩子都喜欢你。有些老师根本就不在乎是否被学生喜欢,比如菲尔·费希尔。他会说:我教的是微积分,你们这些毫无希望的傻瓜。如果你们不集中注意力,如果你们不学习,你们就会不及格。如果你们不及格,你们的下场就是给精神分裂症患者教算术。如果班上所有的学生都瞧不起菲尔,他会反过来瞧不起他们,并将高级微积分灌入他们的脑子里,直到他们可以在睡梦中背诵为止。
喂,布莱恩?
啊,他很酷,这个布莱恩,对着彭妮又是轻轻一笑。他打算把我变成烤肉串。他不着急。
我不知道,迈考特呀先生,我怎么回家呀告诉父母我们坐在斯特伊弗桑特高中十一年级的教室里朗读呀烹饪书里的菜谱。别的班读呀美国文学,我们却得坐在这儿读菜谱,好像我们是呀些弱智。
我被惹火了,我要用尖刻的话摧毁布莱恩,但是,解释美食家词义的詹姆斯接管了这件事。我能说两句吗?他看着布莱恩。你所做的就是坐在那儿批评。告诉我,你被粘在座位上了吗?
我当然没有被粘在座位上。
你知道课程办公室在哪儿吗?
知道。
那么,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在这儿的所作所为,为什么你不站起来到课程办公室调一下班呢?没有人留你在这儿。对吗,迈考特先生?换班。詹姆斯说,从这儿滚出去。去读《白鲸记》吧,如果你足够坚强。
苏珊·吉尔曼从来不举手。事情太紧急了。告诉她大声喧哗违反规定是没有用的,她对那个规定置之不理。谁会在乎?她想让你知道她发现了你的游戏。我知道你为什么让我们这么大声地朗读这些菜谱。
你知道?
因为它们在书上看上去像诗歌,有些读起来像诗歌。我是说它们甚至比诗歌还好,因为你可以品尝它们。哇!这些意大利菜谱是十足的音乐作品。
莫林·麦克谢里插嘴道:我喜欢菜谱的另一个方面就是你可以按照它们原来的样子朗读,没有讨厌的英语老师来挖掘深层含义。
好了,莫林。那件事我们回头再谈。
什么?
挖掘深层含义的讨厌的英语老师。
迈克尔·卡尔说他带了长笛。如果有人想朗诵或吟唱菜谱,他会给他们伴奏。布莱恩看上去很怀疑。他说:你在开玩笑吧?用长笛给菜谱伴奏?在这个班上我们是不是都疯了?苏珊告诉他那可以,并提出朗读卤汁面条的菜谱,由迈克尔给她伴奏。当她朗读瑞典肉丸的菜谱时,他演奏《大家一起来欢乐》,一支与瑞典肉丸无关的旋律。全班同学最初咯咯轻笑,渐渐认真倾听,最后鼓掌对他们表示祝贺。詹姆斯说他们应该上街表演,称自己为肉丸乐队或者菜谱乐队,并提出要当他们的经纪人,因为他正在学会计学。当莫林朗读爱尔兰奶油苏打面包的菜谱时,迈克尔和着教室里噼噼啪啪的拍子演奏《爱尔兰女洗衣工》。
全班同学个个生气勃勃。他们互相说这个想法很狂野,这个阅读菜谱、朗诵菜谱、吟唱菜谱,而迈克尔调整他的长笛以演奏适合法国、英国、西班牙、犹太、爱尔兰、中国菜谱的曲子的想法。如果有人走进来怎么办?就是那些进来后站在教室后面,观察老师讲课的日本教育工作者。校长会怎么解释苏珊、迈克尔还有肉丸协奏曲呢?
布莱恩让这一切变得令人扫兴。他问他是否可以要一张到课程办公室的出入证,去看看他是否可以转班,因为他在这个班上什么也学不到。我是说,如果纳税人听到我们反复吟唱菜谱,浪费我们的高中时光,你就会失业,迈考特先生。这不是什么私人恩怨,他说。
他转向彭妮,想寻求她的支持,但是她正看着另一个学生的烹饪书练习平锅菜饭的菜谱。她向布莱恩摇了摇头。当她练习完菜谱后,她对他说如果他离开这个班,他就是疯了。疯了。她的母亲有一个已经失传的炖羔羊肉的菜谱。明天彭妮会将它带来,她希望迈克尔能准备好长笛。啊,要是她能把母亲带到班上来就好了!她母亲总是唱着歌在厨房里做那道炖羔羊肉。如果彭妮朗读那个菜谱,她母亲唱歌,迈克尔演奏那美妙的长笛,那不是很有意思吗?那一定会很有意思!
布莱恩脸红了。他说他会吹双簧管,愿意在彭妮明天朗诵炖羔羊肉菜谱时和迈克尔一起演奏。她把手放在他胳膊上,说:耶!我们明天就这么做。
坐A列车回布鲁克林的路上,我为这个班目前的发展形势感到很不安,特别是在其他几个班的学生问“为什么我们不能带着各种食物到公园去”,还有“为什么我们不能和着音乐吟诵菜谱”以后。这一切又该如何对密切关注课程的当局解释呢?
迈考特先生,这个教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让这些孩子们看烹饪书,还吟唱菜谱?你在和我们开玩笑哪?你能解释一下这与英语教学有什么关系吗?你的文学课,英国文学或美国文学之类的课在哪儿呢?这些孩子,你知道得很清楚,是在为全国最好的大学作准备。你想就这样让他们步入社会吗?朗读菜谱?反复吟咏菜谱?吟唱菜谱?为洋葱土豆煨牛肉或者经典的西式煎蛋饼设计舞蹈动作,当然还配上合适的音乐。这该怎么说呢?为什么不把英语和为大学作准备统统忘掉,把教室变成厨房来上烹饪演示课呢?为什么我们不创建一个斯特伊弗桑特高中菜谱合唱团,到各地各国举办音乐会,让这些因在你的班上浪费了时间而不能升入大学,现在只能在比萨店里抛面团,或者在城外二流的法国夜总会里刷盘子的孩子们有所收益呢,迈考特先生?这就是事情的发展前景。这些孩子可能会吟唱某种肉酱或其他什么菜谱,但是他们绝不会坐在常春藤联盟的大学教室里。
太迟了。我不能在明天走进教室时,告诉他们一切都结束了。忘掉烹饪书吧,没有菜谱了。把你的长笛收起来,迈克尔。让你的母亲静下来,彭妮。至于双簧管,我很抱歉,布莱恩。
除了布莱恩那短暂的反抗外,我们三天来没有全体参与课堂活动吗?最重要的是,教书匠,你过得不开心吗?
或者你是个令人讨厌的傻瓜呀?再次让十一年级学生把你的注意力从马克·吐温和F.S. 菲茨杰拉德那儿转移开,让十二年级学生把你的注意力从华兹华斯和柯尔律治那儿转移开。难道你不应该坚持让他们每天带课本,这样他们就可以挖掘并探索深层含义了吗?
是的,是的,但是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这些孩子了解你的意图吗?用菜谱和音乐与你周旋?这是我有罪的时刻。你到底是不是个骗子呀?用他们与你周旋的方式和他们周旋?你可以想象他们正在老师休息室里说些什么:那个爱尔兰人完全被他班上的学生愚弄了。他们所做的就是——噢,你不会相信的——他们所做的就是看烹饪书。是的,忘了弥尔顿、斯威夫特、霍桑和梅尔维尔。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们在看《烹饪的乐趣》,看范妮·法默和贝蒂·克罗克的书,还吟唱菜谱。上帝!大厅里充斥着从他那该死的教室里传来的双簧管和长笛还有被反复吟唱的菜谱的嘈杂声,你都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他以为他是在愚弄谁呢?
也许,你可以找到一个让自己不那么开心的方法。你在让自己痛苦这方面一直很有办法,而你不想失去这种联系。也许,你可以试着再教图解法或者努力寻找深层含义。你可以将《贝奥武甫》和《历代志》强加给自己苦难的青春期。你那自我完善的雄伟计划怎么样了,博学者先生?看看你的校外生活吧。你不属于任何地方,是个边缘人。你没有妻子,有一个你很少见面的孩子。没有幻想,没有计划,没有目标。只是缓步走向教堂的地下室,哥们儿。你日渐衰老,没有什么遗产,只有一个将教室变成操场、说唱音乐会和集体治疗研讨会的人的回忆。
为什么不呢?这有什么关系。学校为的是什么?我问你:为大型军工企业提供炮灰是教师的任务吗?我们是在为企业的装配线制作包装袋吗?
啊,我们不会是太严肃了吧?我把我的肥皂盒放哪儿了?
看看我:四处游荡、开窍晚的人,处境艰难的老家伙,四十多岁才发现学生们在十几岁就知道的东西。让那儿没有抱怨声吧。不要为我唱悲伤的歌曲,不要在酒吧里哭泣。
我被传唤到法庭上,被指控过双重生活:在教室里,我过得很快活,不让学生接受合适的教育,而我每天晚上在单身汉的行军床上辗转反侧,想知道,上帝帮助我们,这是为什么。
我必须祝贺自己,在过去的岁月里没有丧失扪心自问的能力,没有失去发现自己不足和缺陷的天赋。如果你自己就是第一个走出批评大门的人,你为什么要害怕别人的批评?如果自我贬低是一场竞赛,那么我就是获胜者。即使在发令枪响之前,我就已经获胜了。收赌金吧。
害怕?就是它了,弗兰克。这个贫民窟的小男孩仍然害怕失业,害怕被扔到外面的黑暗世界里,害怕被抽泣声、恸哭声和磨牙声震聋。勇敢、富有想象力的老师鼓励青少年吟唱菜谱,但不知道斧子什么时候会掉下,日本访客什么时候会摇摇头并把情况汇报给华盛顿。日本访客会在我的教室里不断发现美国衰退的迹象,却搞不明白他们怎么就输掉了二战。
如果斧子掉下,那该怎么办?
让斧子见鬼去!
星期五的日程排得很满。在教室里,四个吉他手弹拨琴弦,乐意合作、面目一新的布莱恩练习双簧管,迈克尔练习长笛,查克用双膝间的那个小手鼓拍打出烹饪主题,两个男孩吹口琴。苏珊·吉尔曼站着,作好了用菜谱控制上课时间的准备。那个菜谱分好几栏,需要四十七个不同的步骤和一些普通美国家庭没有见过的原料。她说那简直就是首诗。迈克尔很兴奋,他准备谱写一支由管乐器、弦乐器和小手鼓合奏的适合苏珊唱的曲子。帕姆打算用粤语唱一个北京烤鸭的菜谱,她那来自另一个班的弟弟正在弹奏这个班上以前没人见过的、外形奇怪的乐器。
我努力加进一些教学内容。我说:如果你们是善于观察的作家,你们就会意识到这件事的重大意义。中式菜谱将历史上第一次在背景音乐的伴奏下被人朗诵。你们得留心一些历史时刻。作家总是说:这儿出什么事了?总这么说。你们可以用自己最后的十美分打赌,你不会在历史(无论是中国历史还是其他国家的历史)上任何一个地方发现类似的时刻。
我留神看着这个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事件,在黑板上写下节目内容:我们将从帕姆和她的鸭子开始,然后是莱斯利和英国酒浸果酱布丁,拉里和火腿蛋吐司,维基和带馅猪排。
吉他、双簧管、长笛、口琴和小手鼓在作准备练习,朗诵者静静地排练着菜谱。
羞涩的帕姆冲她弟弟点点头,北京烤鸭的朗诵会开始了。这菜谱很长,帕姆用高音调吟唱,她弟弟拨弄乐器的琴弦。这个菜谱太长了,以至于其他音乐家开始一个一个地加入伴奏的队伍。临近结尾时,所有乐器进行大合奏,逼得帕姆得适应那么高的八度音和那么急迫的节奏,以至于校长助理默里·卡恩因为担心发生什么最糟糕的事情而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当透过窗户看到正在进行的这场演出时,他禁不住走了进来。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直到帕姆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温柔、音乐家们退场、烤鸭做好为止。
最后,班上的评论家们建议帕姆应该最后一个演出。他们说她的烤鸭菜谱和中国音乐太富有戏剧性,以至于其他的演出听上去毫无生气。他们还说词和音乐通常不协调,用小手鼓给酒浸果酱布丁伴奏是个大错误,你需要小提琴或者拨弦古钢琴的那种细腻和敏感。有人竟会将小手鼓和酒浸果酱布丁联系在一起,这真让他们疑惑不解。说到小提琴,迈克尔给火腿蛋吐司的朗诵作了完美的伴奏。他们真喜欢为带馅猪排所作的小手鼓和口琴的合奏,需要口琴伴奏的猪排还真是不简单。你是怎么想到一种食物还有与之相配的乐器的?这到现在还是件令人吃惊的事情。啊呀,这种经验需要一种新的思维方式。他们说其他班的孩子们也希望能朗读菜谱,而不是艾尔弗雷德·洛德·坦尼森和托马斯·卡莱尔的作品。其他英语老师教一些固定的东西:分析诗歌,布置研究论文,上正确使用脚注和参考书目的课。
一想到其他的英语老师和固定的东西,我就再次感到不安。他们照着课程走,为孩子接受高等教育和以后的伟大世界作准备。我们不是到这儿来寻开心的,教书匠。
这是斯特伊弗桑特高中,这颗纽约教育制度王冠上的宝石。这些孩子是聪明人中最出类拔萃的,一年以后,他们将成为全国最好的大学里杰出教授的门徒。他们将做笔记,记下需要查字典的单词,不再胡乱摆弄烹饪书,不再到公园参观。那儿将会有指导,有重点,有严肃的学问。不论那个在斯特伊弗桑特教过我们的老师遇到什么事,你都认识这个人。